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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我的家在高高的太行山上》


第1章 落雁坡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年。

在被古人称为 “景物雄奇,秀绝一郡”的太行山顶上,有一处地方叫“落雁坡”意思是说大雁到此,要收起翅膀,休息一会儿再飞。说是这么说,笔者小时候每年学校放了秋假都要在山上住着,可从来没见过大雁在山上飞过去,这座山实在太高了。

落雁坡下,住着一户人家,老爷子叫贾三元,今年整整六十岁了,个儿高高的,走路时腰板挺得直直的,清瘦的长方形面庞上高梁鼻挺,一撮儿山羊胡子向前厥厥着,一看就是个刚强的老人。

这里地势高,气温低,一年只种一季庄稼,住在这里的人一年到头,尤其是冬春两季吃的蔬菜主要是土豆,难得吃上新鲜蔬菜。那时候,蔬菜的品种也少。夏秋两季要好一些,人们在种玉蜀黍(玉米)时,每棵玉蜀黍坑内都夹种两、三粒梅豆(即芸豆),当玉蜀黍长大时,豆角秧也会跟着爬上去。想吃黄花菜(白菜),就要走上三十里山路到山下去买了挑回来,大部分时候吃一种长在悬崖边儿上的样子长得和榆树差不多的叫榔树的灌木叶子。

现在,榔树叶儿还是个嫰尖尖儿,正是苦菜鲜嫩的时节。

这一天,老爷子带着十二岁的孙子东水和九岁的孙女儿雨青在落雁坡山坡上采苦菜。

“爷爷,苦菜怎么不苦呢?”

“苦。咱们采回家,让你奶奶用清水泡两天,去掉苦味就不苦了。到时候或者调凉菜吃、或用来煮稀饭,还可以晒起来留着冬天吃。你们看,山上的榔叶才长出个嫩芽芽,咱们也不能天天光吃蔓菁(土豆,也叫玉蔓菁)吧,可这时候没有别的菜吃啊。嗨,下来,说你呢东水,快下来,野菜长在有土的地方,你爬那么高干啥呀?”

“就是,奶奶天天煮蔓菁、炒蔓菁丝儿,吃的俺光吐酸水。”雨青用手拉住一棵小柞树,边往上走边和爷爷说。

突然,小雨青怔住了,有一只漂亮的大蝴蝶,趴在她手抓的哪簇低矮的柞木树丛上,正在扑扇着两支大翅膀想要飞起来。

“快呀,快来呀!爷爷!这是什么蛾子,好大呀!”

爷爷远远看了一眼,说:“那是山茧(柞蚕)蛾儿,你敢不敢逮它?”

“俺害怕,不敢逮,哥哥,你快来呀!”

小东水三两步窜过去,伸手捉住了那只蛾子。

柔弱的蛾子在东水小手里扑腾着。这只蛾子展开翅膀有半尺长,雪白的翅膀下,一个大肚子鼓鼓的,泛着亮,是一只急待产子的母蛾子。她哪白得发亮的两支翅膀上,各有两对儿红色和黑色的小斑点儿,漂亮极了,当她扇动翅膀时,从翅膀上还会掉下些白色粉末来。

爷爷说“可别让她的白粉粉眯了眼,还是放了她吧,就要产宝宝了,怪可怜的。”

小雨青撅着小嘴儿说:“不嘛,人家还没有看够呢,谁叫她长这麽漂亮呢。”

“爷爷,什么是山茧蛾儿,俺咋没见过呢?”东水问。

爷爷说:“你们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一个土黄色的大蚕茧?”

小东水眼尖,在发现蛾子的树上剥下一个鸡蛋大的褐色蚕茧来,蚕茧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洞儿。“爷爷,是不是这个?”

“对,就是它,”爷爷说:“那是蛾子住过的房子,山蚕吃柞树的叶子,别看结的茧不起眼,它摷出的丝,能织绸子哩!”

“爷爷,什么是绸子呀?”又是小雨青抢着问。

“绸缎绸缎,桑蚕摷出的丝织成的布叫缎子,你见过桑蚕吗?”

“见过,去年俺舅姥爷家(父亲的舅舅),在院里支了个大锅,煮了好多的蚕茧抽丝来着,舅姥姥捞了一大堆蚕蛹给俺吃,蚕蛹可香了!”

“对啊!那是桑蚕,摷出的丝织成布,叫缎子;你手里的柞蚕摷出的丝织成的布呀叫绸子,绸子是一种和缎子差不多的布料,有钱的人才穿得起。你们还记得吗,你大爷家姐姐前几天回来,头上扎的蝴蝶结儿,红红的,薄薄的,就是用绸子做成的。”

“姐姐头上的蝴蝶结儿是红色的,为啥这个茧子是土色的?”

“那是染的红色,连这也不知道!”

“俺不知道,你知道,你知道红色是咋染上的吗?”

“这……,像娘染褂子一样,放上染料在火上煮呗。”

“不对。姐姐说过是机器染的。”

“机器……也会染颜色?”

“爷爷,等蛾儿产了宝宝,俺就把她们养起来,俺天天摘嫩嫩的柞树叶子喂她们,长大了给爷爷也做一件绸袍子,把爷爷的这件破袍子换下来,好不好?”

贾三元乐得呵呵笑起来,“好,好,你把她看好了,可别把她弄死了。”

“人家知道嘛。”她小心翼翼地把娥子放在篮内,怕晒坏了她,又盖上几片柞树叶,才提着篮子放心地向山上爬去。

不大一会儿,三人爬上了山坡顶。

“爷爷,你看,俺采的菜多吗?”雨青把小篮子拿给爷爷看。

“多,多,还是俺孙女儿能干。”

“爷爷,咱也采山小蒜吗?”雨青问爷爷。

“山小蒜也要,回家让奶奶给你腌成咸菜吃。”

“我可爱吃腌的小蒜咸菜了,不过,奶奶腌的小蒜太咸了。还是俺娘腌的正好,不咸也不淡,还放上炒芝麻,俺最爱吃。”小石青高兴地说。

“哪,你就多采点儿。回去让你娘给你腌咸菜,行吗?”

“行。”

贾老爷子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抬起胳膊,指着身前的山川问:“来,坐下,你们说,咱落雁坡美不美呀!”

“美,最美了!”

要说这落雁坡,的确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脚下的太行山顶,东西约两里地宽,两边都是象刀切过的一样的红砂岩,站在山顶向东望去,多数时候或白云飘飘悠悠,或云山雾海滚滚,涌过山梁,使人有一种欲仙欲飞的幻觉;天气晴朗的日子,山下茫茫群山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山丘。在一层薄雾笼罩下,像是刚刚揭开盖子的蒸笼,散发着腾腾热气。朦胧的村林、隐约的道路,尽收眼底,真所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啊。

“爷爷,爷爷!哪在阳光照耀下,一大片发着亮光的地方是啥啊?”东水手指远方问。

贾三元说:那是“运粮河。”(运粮河,又叫大运河。笔者认为,那时候小东水看见的只是漳河的下游,水面较宽的河床。到了现代,人们所谓‘站在太行山,看见运粮河’,看见的极有可能是百里外的岳城水库)

“运粮河,运什么粮呀?是吃的粮食吗?” 东水又问。

“俺孙子真聪明,就是人们吃的粮食。古代啊,南方粮食多,北方呢,人口多。皇上住在京城里,需要的粮啊,盐啊,都靠从南方运过来。可是要运的东西太多了,路上往往要走好几个月才能到京城,实在太慢了。再说啦,送东西的人啊、马啊都要吃东西啊,人吃马嚼,等送到京城就剩不下多少了。怎么办呢?后来,有人给皇上出了个主意,找了许多老百姓来开这条河,从江南一直修到北京城,从哪以后,运粮食和盐的船啊,就走这条河。这一来呢,就省多了好多费用,也快多了,所以啊,就有了这条河运粮河。”爷爷说。

东水指着又问:“林子里像长虫(蛇)一样的带子又是啥呀?”

山脚下,藏青色柞树林中,隐约可见一条白色的带子,象一条蠢蠢欲动的卧龙,像要腾飞上广阔的太空。

“那是是古代长城。”

“长城?啥叫长城?”

“长城就是用石头砌成的一条墙。在很早很早以前,咱们住的这些地方,是晋国的地方,山下不远的地方是赵国的,两个国家经常打仗,赵国人就在这里修了一道长长的城墙,把两个国家隔界开来,后来,有个皇帝叫秦始皇的,把中国统一成了一个国家,就再也不再用它了,时间长了,就一直搁在那儿了。”

“爷爷,远处那条线线也是长城吗?”

“哪不是长城,是从东边很远很远的彰德府到山西潞安府的大路,咱们离开它太远了,看过去大路就看成了白线线。”

“它到咱们这儿有多远呢?”

“嗯,不说走路,从咱们站的山头到山下有二十多里,到那条白线线又是十几里,加在一起有三十多里了,直着看啊,有二十来里呢。你们看到尽头儿上哪一大片庄子没有,那是洹水镇,镇子东南方向啊,有个小山包,山包上啊还有个小尖尖,哪,就在那边儿。”

“看见了,我看见了!”东水喊着。

“哪个山包包叫竹节山,山上的小尖尖是一座宝塔。从前啊,竹节山一到晚上就会变成一条龙,爬到洹水镇南关的大水池里去喝水,一次喝很多很多的水,山下水很缺,龙喝了池里的水,人们就没有水喝了。于是啊大家就请了一个老道来作法,在山上修了一座塔,把龙镇住了。龙喝不到水怎么行呢,可是有宝塔镇住了身子,那条龙啊 ,整整叫了七天七夜,后来龙就渴死了,成了一座山。从那个宝塔到咱们这儿有快五十多里了。”

小雨青伸了伸舌头,“娘啊,哪么远哪!不过,那条龙也怪可怜的,怕它喝水放它走了不就行了吗,干啥非要找啥老道来压死它呢?”

“人们说那条龙是竹节山变成的,这不过是传说,不要当真。”

“爷爷,爷爷,西边那座山叫啥名呀?”

“西边,那是二层山,是黄土高原的边边儿。”

“啥是黄土高原呢?”

“就是黄土堆成的高地,有几百上千里那么大,没有石头,全是土,又比咱们这边高好多人们就叫它黄土高原。二层山,实际是黄土高原的东边沿。”

西边,万丈堑谷中,郁郁苍苍的柞树林被一衣带水的露水河从中切开,谷底蜿蜒的河水传来隆隆的响声,间或能听到隐隐的人喊鸡鸣。山上和谷底的男人们有时就通过喊话来传递消息。顺峡谷南头儿往里走上十几里路,就到了山西省。

“俺知道!爹说过大崭上那个凹进去的地方叫老道岩,压死喝水的龙的那个老道是不是就住在哪儿啊?”雨青抢着问。

爷爷笑了:“不是那个老道。洞的名字叫老道岩,在古代啊——有好几千年了吧——那个洞里住了一个很有本事的穷人,叫傅说。这个傅说啊,后来当了宰相,就是做了大官儿,给人们办过不少好事哩!哪里应该叫傅说岩,山下沟里往南一点儿那个小村子叫傅说村。过了那个村,再往里叫‘晋地’,在古代,那里是晋国的地方。”贾三会不厌其烦地给孙子孙女讲说着。

“对了,俺大哥不是去了山西吗,就在哪个‘晋地’吧?过几天,你带俺们去看他,好不好,爷爷!”雨青问。

“你们大哥去的山西离这里远着呢,离咱们这儿还有两三千里路呢。”爷爷说。

“啊!”小石青张着的小口半天合不拢。“娘啊!有那么远呢。”

“爷爷,海螺山是空的吗?”东水问。

贾三元的头转向南边儿,看着云遮雾罩的山头说:“不是空的,因为它的样子像海螺才叫海螺山,是咱太行山上最高的山。”

“俺怎么看着他和公岭一样高呢?”雨青问。

“那是我们站的地方到曹公岭比到海螺山近得多,连这也不知道。”东水撇着嘴说,

“就你知道!你说二郎豁是谁开的?” 小雨青反口相詰。

“哪……。”

‘哈哈哈!”看着两个孩子气鼓鼓的样儿,贾三元笑着说:“还是爷爷来告诉你们吧。”

从落雁坡往南八里路,是宽约百米,雄关壁立的二郎豁。

“相传二郎神从这儿路过,见山崖阻隔了道路,就抡起自己的三尖二刃刀,嗨!的一声劈开了一个豁子。过了二郎豁,再往南就是太行山主峰海螺山,高一千九百多米,比雄峙天下的东岳泰山(1632米)还高四百米呢。”(实际太行山主峰所在的地区,山脚海拔高度约四百米,相对高度和泰山差不多。)

“爷爷,二郎豁真是二郎神用刀砍出来的吗?他的劲儿真的那么大吗?”东水插上来问爷爷。

“那是说古,山一长出来就是这个样儿。”

向北去不远是曹公岭,《洹水县地方志》载当年曹操灭袁绍,部下大将曹仁曾经带人马攀上峰顶。山顶至今留有石刻: “太祖到洹水,去邺五十里,遣曹仁攀太行顶”。老人们说,曹操的儿子曹丕当年曾游太行山到过这里,在落雁坡下射落过大雁,并赋诗留念。

“哪,曹公岭后边呢?”东水打破砂锅问(纹)到底。

“再往北啊,都是绵延千里迤俪不断的高山,直接北京北面的燕山,俗话说:太行山是金(京)头铁腰铜(潼关)尾巴。”

三人看着山景,雨青忽然指着山下问:“爷爷,山下村子里都有人住吗?”

爷爷笑了,“当然。人海着呢。”

“哪,爷爷去过哪儿吗?”

“去过,去过。爷爷以前就住在山下,哪,北边那座山下有一个带小白点的村子,看见了吗?”

“看见了!”

“哪就是爷爷以前住的村子。”

“哎呀!”突然,小雨青尖声叫起来。

“又怎么了?大惊小怪的。”东谁不满地问。

“蛾子,俺的蛾子咋的不见了。”雨青撇着小嘴说。

“不见就不见了呗,一个蛾子有啥,俺还当是叫蝎子扎着了。”


“你才叫蝎子扎着了呢。”

“爷爷,哪您快说说,您是咋来到咱们这儿的。”东水不再理妹妹,转头催爷爷。

“说起来话长喽,来,来,你们都坐好了,听我慢慢给你们说。”

“爷爷说古了,爷爷说古了,快坐下。”东水催着妹妹坐下来。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还没俺呢?”东水说。

“也还没俺呢。”天真的小雨青也说。

老人陷入对往事的深沉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