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寒冷,发一篇很温暖的小说——奇迹之石

奇迹之石

[日]藤田雅矢

桌上放着一只玻璃瓶。

那是一只用来装感冒药片儿的小瓶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直到看了今早的新闻,我才再次把它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瓶中看起来空空如也,但只要透过亮光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瓶子里装着一些如同云母一般、呈半透明状的细小结晶。

那是桃瑞丝送给我的奇妙之物。

不知道那对姐妹现在过得怎样。

我回忆着昔日的点点滴滴,旋即扭开瓶盖,从中倒出一片结晶托在掌心。然后,和那时一样,我战战兢兢地将一片结晶放到了舌头上。

突然,我的耳际响起了管风琴的独特音色,这是巴赫的曲子,是桃瑞丝为我弹奏的曲子。

我依稀记得桃瑞丝告诉过我那首曲子的名字,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她弹得的确很棒,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能够达到的水平。

管风琴的乐声沁人心脾,仿佛桃瑞丝就坐在我身边弹奏一般,就算把耳朵捂住,也同样听得真真切切。然后,当演奏结束之际,舌头上的结晶也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无踪。

此刻,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想和她们再见一面。

我忍不住又取出一小块用纸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石头碎片。当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我感到身边刮起了微风。

从微风里能够隐约闻到烤面包的香味。对,这就是姐妹俩居住的霍鲁姆小镇的味道。

与桃瑞丝和伊欧娜两姐妹相遇的那一年,日本正深陷泡沫经济的泥沼。

当时,我还在电器机械制造商W公司的超能力研究室工作,那是在经济疲软的大环境下、由社长亲自指名建立起来的研究室。

在普通人眼里,W公司称得上“财大气粗”。在泡沫经济时代,人们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新闻:某某大财团又斥重金将某某世界名画收入囊中。那个时代的土财主们总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就喜欢乱挥霍,W公司也不能免俗,因此才成了这种既没有明确目标、又和自己的产业链没有关系的闲人研究室。这就是超能力研究室的由来。

研究室的工作异常轻松,一个有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从我指缝中溜走。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接待那些自称拥有超能力的来访者,观看他们所展示的“能力”。这些人多是通过大学等机构的介绍找上门的,他们很希望成为我们的研究对象。

从超能力卡牌开始,来访的超能力者需要经过一系列测试和检测,包括使用基尔良照相术对其拍照,以及检测他们的电磁波和脑电波等的各种程序。这些来访者的确拥有一些不可思议的超能力,比如猜中我们随机抽中的卡牌(并不是所有人都行);或是不用手触碰就能移动纸片等等。

然而,这些所谓的超能力又有什么用呢?我实在想不出这种研究到底能为W公司带来什么效益,也没看出这些研究成果能够应用到哪种产品的生产中。果然不出所料,超能力研究室在社长退休后的第二年就关门大吉了。

不过,在当时看来,研究室的关闭倒是件好事。

在我进入公司两年后,研究室准备派人去俄罗斯和东欧,会会那里的研究人员和超能力者。本该前往的研究室主任因突遇急事无法成行,承蒙公司信赖,我便作为他的代理前往。于是,我独自一人踏上前往东欧小国罗贝利亚共和国的旅程。

超能力研究似乎在共产主义国家更加盛行。我之所以被分配到超能力研究室,或许正是由于我在大学里面学习过俄语和德语的缘故。

在那次旅行途中,我与那对姐妹相遇了。

我首先拜访了鲁利亚博士位于莫斯科的心理研究所,研究部门负责人鲁伊琴科女士开着研究所的公车到机场迎接我。她是一位四十多岁、有着漆黑双眸、体型高大的女士。

到达研究所后,鲁伊琴科女士首先安排我同一位能用耳朵阅读的少年见面。只见少年双眼紧闭,将一本俄语书放于耳旁,然后他便流利地朗读起来,也就是说,他能够“听到”字。我也怀疑过少年可能事先已经把需要朗读的内容背诵下来,但当我用手指随机指着树上的某些段落时,他仍然能朗读出来。这样一来,我之前的怀疑便很难站得住脚。

接着出场的是一位“日历少年”,他能不假思索地说出公元一万年之内的任意一天是星期几。这两位少年的能力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得不承认,俄罗斯的超能力者们着实让我吃惊不小。

随后,鲁伊琴科女士向我介绍了鲁利亚博士的研究。鲁利亚博士是那家研究所里最为著名的研究员,他的研究对象是大名鼎鼎的谢先生。

主动造访研究所的谢先生本是一名报社记者,作为研究对象,他拥有令人咋舌的记忆力。据说,任何被他记住的事情,即使过了几十年都绝对不会忘记。

他拥有的能力叫“通感”。

所谓“通感”,是以“听音即可辨色”为代表的一种感官互通现象。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人,在听到各种频率的声音时,都能够或多或少地产生类似现象。但发生在谢先生身上的通感现象非常特殊,用他自己的话说,仿佛五感都相互交织在一起。

例如,让谢先生听一段50赫兹100分贝的声音,他会做出如下描述:

“我在黑色的背景中看见了吐着红色舌头的褐色条纹。这段音乐味道酸甜,就像俄式甜菜汤。这种味道覆盖了我的整个舌头表面。”

然后,将声音的频率调高到500赫兹,他就会看到“笔直的闪电将天空一分为二”;如果将音量下降到74分贝,他则用“我能看见浓稠的橙色,宛如钢针正在刺扎我的后背,而且钢针变得越来越小”来描述自己的感觉。

这些敏锐的感觉,成为谢先生超群记忆力的源泉。

能够如此具象地感受声音,那么显然地,这种超能力也让谢先生备受煎熬。这种将声音具象化的能力妨碍了他的抽象思维,将他置身于现实与虚幻之间,仿佛一直生活在乘坐旋转木马般炫目的刺激当中,无法逃脱。

根据最近的研究成果,当我们用手语和先天性失聪的人交谈时,通过察看此人的大脑活性区域得知:在失聪者的大脑内,不仅视觉区域活跃,负责听觉的大脑区域也有反应。也就是说,即便根本听不到声音,大脑也能够将看到的手语转化成“听到”的手语。

通过鲁伊琴科女士和助手们的调查,发现这些拥有不可思议能力的人,大多出身于东欧的小国——罗贝利亚共和国。

这样看来,就不能不考虑遗传的因素——即超能力者拥有自己的血统。在未来的研究中,鲁伊琴科女士将致力于解读超能力基因的碱基配对情况。

通过调查发现,谢先生的祖父出生于罗贝利亚共和国的小镇霍鲁姆,而用耳朵阅读的少年的母亲也好,日历少年的父亲也好,也都出身于霍鲁姆镇。此外,霍鲁姆镇也是远近闻名的长寿之乡。

我决定去霍鲁姆镇进行调查,并拜访那位用耳朵阅读的少年的堂兄。

幸运的是,在罗贝利亚共和国里德语也很常用。我先乘夜班火车从莫斯科到柏林,再转车去罗贝利亚共和国的首都罗贝利亚。到达罗贝利亚之后,我又改乘每日仅发一班的地方单线列车摇摇晃晃地前往霍鲁姆小镇。

内燃机车头牵引着老式的木质车厢驶往目的地。车窗外的风景随着列车前进渐渐地发生了变化,主要是城镇的风格变得越来越古老。这些变化让我觉得自己乘坐的简直就是一架时间机器,而列车的终点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霍鲁姆镇。

刚下火车,一股煤炭的味道便迎面扑来。车站的建筑用砖头砌成,在那边的职员室里,工作人员正在用烧煤炭的炉子取暖。

四月的东欧非常寒冷。尽管如此,还是能感受到盼望已久的春天已经到来。树荫上缀满了残留着些许鹅黄的新叶,不时传来鸟儿清脆婉转的鸣叫。

车站外面有一个挺大的公园,从公园里看出去,镇子显得小巧雅致。从公园再往前走五分钟,就到了小镇的中心。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宛如积木搭建而成般的木结构民居,还有那些石制建筑和石板路上的马车辙痕迹,都在娓娓诉说着小镇的历史。

虽然曾历经战祸,但小镇上丝毫找不到战争留下的痕迹。无论站在哪个地方拍摄的照片,都能成为明信片上绝美的风景。

从镇中心往外围眺望,能看到铺满绿毯般的平缓小丘连绵起伏地铺展开去。小丘上偶尔能看到缓缓移动的羊群,那代表这里的人们正在缓慢流逝的时间中悠然度过简单而朴实的一天。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缓慢的生活节奏,才造就了小镇居民长寿的传奇。

小镇充满魅力的风景,为罗贝利亚共和国赢得了“波斯米亚珍珠”的美名。

镇中央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石砌教堂,教堂的双塔是镇里唯一高耸的建筑。双塔上安放着大钟,钟声每天定时响起,在广场上回荡,与建筑物发生共鸣,于是,整个广场都笼罩在令人愉悦的回音之中。

广场的角落有一间面包房,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刚出炉的面包。在安放于广场的木质长凳上,坐着一对相敬如宾的老夫妇。对于现在的日本人来说,恐怕会觉得眼前这一切过于枯燥乏味。

我和桃瑞丝、伊欧娜姐妹的初次相遇,正是在这个小广场上。

“姐姐,危险!”

我似乎听到了呼喊。

我循声而去,只见一个将满头金发编成三股小辫的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用手指着教堂的方向,脸上露出非常害怕的神情,急切地向旁边的小女孩说着什么。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留着妹妹头的褐发女孩,看上去应该是她的姐姐。

教堂那边,镇上的居民正悠闲地在石板路上散步,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是事情。一时间,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小女孩所说的“危险”,到底是指什么呢?

然而,过了不到三分钟,几辆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涂着迷彩的军用吉普就从教堂内侧冲了出来。吉普车的速度很快,好像故意要赶跑广场上的人们一般。

吉普车上插着绘有双头鹰的红色旗帜。不知为何,其中一辆吉普忽然改变方向,朝着这边冲了过来,金发的小女孩眼看就要被吉普车撞上。

“危险!”

这回轮到我大喊起来。我下意识地朝两个小女孩跑去,想抱着她们避开吉普。

可是,接下来的一瞬间,我自己却被吉普车重重地撞倒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

吉普车的驾驶席上传来几声咒骂,然后那车停也不停,大摇大摆地呼啸而去。后来我听镇民们议论,说那双头鹰的纹章,正是最近(说是最近,也已经有十多年的历史)在邻镇希罗尼姆成立的陆军特别部队的标志。

广场上的人们立即聚拢过来,刚才悠闲地坐在长凳上的那对老夫妇也非常担心地望着我。然后镇民们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副担架,把我抬到了医院。

虽然疼痛难忍,但我还是意识到,刚才那个小女孩,在吉普车还没有进入人们的视野之前,就已经看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预知能力吗?

这里,是超能力者聚居的小镇。

幸运的是,我的意识还是很清醒,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因为腿骨骨折,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疗。医生告诉我痊愈需要一个月。

不过,正是这次事故,给了我和桃瑞丝、伊欧娜姐妹相识的机会。

这是一家古老的医院,病房都是单人间,而所有的病床都是木制的,稍稍一动就会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注射器看起来也是通过煮沸消毒后,反复使用了很多次。

我的脚裹着石膏,因此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平躺在床上的我一直想着那对姐妹的事情。我决定,在回日本之前一定要和她们再见上一面。

令我吃惊的是,第二天,一个看上去像是祖父的老人带着那对小姐妹,专程来病房看我了。

小姐妹看到我,显得非常紧张,还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听镇上的人说,昨天是你把她俩从军用吉普的轮子下救出来。我衷心感谢你,来自异国的朋友。害你受伤住院,真让我过意不去。”

一同前来的老人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满头白发,慢慢地用带有罗贝利亚方音的德语向我道谢。

“多谢。”

老人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站在两边的姐妹俩也跟着老人一起一面说着“谢谢”,一面鞠躬致谢。

老人一直没有抬起头来,姐妹俩也不敢抬头。她们似乎在等着老人,这点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终于,老人站直了身子,姐妹俩就像得到指示一样也跟着照做。

褐发少年抬头时微笑着对我说:“我闻到了刚煮好的土豆的香味。”我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看着她长着雀斑的脸庞,那澄澈的蓝色双眸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桃瑞丝!你口无遮拦地对你的救命恩人说了些什么?!”

“你是个大好人!所以我闻到了刚煮好的土豆发出的香味,热气腾腾的感觉。我,我就是这样想的。”桃瑞丝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叫诺依曼,这孩子叫桃瑞丝,小一些的叫伊欧娜。她们都是我的孙女。”诺依曼老人向我介绍道。

“我叫淳司,来自日本。”

“日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啊。是来找人的吗?”

“恩,莫斯科的心理研究所介绍我过来”

我刚想说下去,却发现诺依曼老人的脸色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今天,我只是来道谢的。”

老人甩下这句话,便带着姐妹俩匆匆走出病房。或许他们和心理研究所得人有什么过节吧。我只能这样推测。

我现在不能动弹,看样子恐怕没法去拜访那位能用耳朵阅读的少年的堂兄了。我和公司取得联络,说明自己遭遇事故,需要在罗贝利亚共和国滞留一段时间。

从那位老人临走时的表情能够看出,姐妹俩不会再来了。看来我只好自己去寻找。

可到了第二天,随着一声清脆的“早上好,淳司!”我转头一看,发现姐妹俩正站在病房门口。这次老人没有一同前来,只有桃瑞丝和伊欧娜来看望我。

桃瑞丝略显羞涩地用德语和我交谈,她的德语说得很棒。我好奇地询问,原来她从上小学开始就一直学习德语。伊欧娜虽然也能听会说,但一不留神就变回了罗贝利亚语。因此,桃瑞丝便临时充当起了我和伊欧娜的翻译。

“爷爷说了,不准我再来看淳司先生。可是,我们想要再次郑重地感谢您,因此偷偷地来了。真的非常感谢。”

说着,桃瑞丝低下了头,伊欧娜也急忙点头行礼。姐妹俩的样子很是可爱。

“对了,爷爷为什么不准你们来看我?”

“爷爷说不能吓到不认识的人,所以不让我们来。”

“吓到?”

接着,伊欧娜盯着我的脸进行解释,桃瑞丝在一旁翻译。

“伊欧娜说,淳司叔叔长着黑黑的胡子。”

的确,我的胡子是有些长了。但自昨天见面开始我就注意到,伊欧娜双眼的焦点似乎并没有集中在一个地方。

“你一定不要告诉其他人,我只告诉淳司叔叔一个人,因为叔叔是好人。其实伊欧娜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什么?!”

一瞬间,我完全无法理解桃瑞丝那句话的含义。

过了几秒,我才回过神来,明白伊欧娜早已失明,但她却能看到我的胡子,也就是说,桃瑞丝实际上是想告诉我,伊欧娜不用眼睛也能看到东西。这听上去和我在莫斯科见到的那位能用耳朵阅读的少年多多少少有着共通之处。

看来我又遇到真正的超能力者了。这的确值得高兴,至少不枉我千里迢迢来到霍鲁姆小镇。

“那天,你看到军用吉普了吧?”我试着问伊欧娜。伊欧娜用罗贝利亚语叙述了当时的情况,桃瑞丝用德语替她回答。

“恩,那些吉普的速度很快,我看见了。所以,我才说危险。”

“能不能告诉我看到的具体情况。”

伊欧娜稍作思考,向桃瑞丝小声地说着什么。桃瑞丝也想了想,然后翻译道:“她说她看到吉普车从耶稣十字架的方位向教堂外飞驰而来。”

这样说来,我认为伊欧娜可能透过教堂的墙壁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那么,她的能力与其说是预知,不如说是透视。而且我先前就注意到,伊欧娜走路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失明的孩子。即使眼镜看不见,她身体的某个部位肯定能代替眼睛的功能。

我又问起桃瑞丝的事情。

“昨天看到我时,你说闻到了土豆的香味,对吧?”

嗯,不管什么东西都是有气味的,听到声音的同时也能闻到气味。当我听到一个讨厌的家伙说话,就会闻到特别恶心的味道。总之,各种事物都有独特的气味。“

看来,桃瑞丝虽然尚未达到谢先生那样五感交融的境界,但她的确也拥有通感能力。这对姐妹真是不可思议,莫非她们的超能力是以血缘来传承?这么说,那位诺依曼老人也。我希望针对此事作进一步调查。

“看到叔叔的时候,我闻到一阵把新鲜土豆放到锅里蒸熟的香味,所以我知道叔叔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桃瑞丝对自己的感觉深信不疑,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就对我如此信任,还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反观自己,却一心想着将这对姐妹的超能力作为调查的样品,心里总感觉有些内疚。

“在这儿待得太久爷爷会担心的。我们明天还会过来。”

我相信桃瑞丝,一直等着她们来访。果然,第二天上午,她们如约而至。

“真是谢谢你们,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实在太无聊了,只好一个人玩着纸牌打发时间呢。”

实际上,我是想稍微测试一下姐妹俩的能力,所以事先准备好了纸牌。

“一起玩纸牌吗?你们知道扑克吧?”

“伊欧娜应该还没有玩过。”

“好吧,我们来玩猜纸牌的游戏怎么样?”

伊欧娜非常开心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对这个游戏极感兴趣。于是我用扑克牌代替超能力卡牌,将纸牌翻转过来,让姐妹俩猜上面的数字。

“红桃A。”

“唔,这张好像是大王吧。”

桃瑞丝猜对了接近一半的牌。在超能力研究所接待的测试者中,曾经出现过准确率达20%的女性,像桃瑞丝这样高的命中率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伊欧娜更是不得了,百发百中。我只能猜测她的身体里可能存在第三只眼睛。

“你们俩都很厉害!”

亲眼见到伊欧娜的超能力,我稍稍显得有点兴奋。

不知是不是敏感的桃瑞丝察觉了我的用意,“叔叔,今天我们不能待太久。”说完,她便拉着伊欧娜一溜烟儿跑出了病房。

我有些心急,怕做得太过显眼。或许她们不会再到病房来了。但第二天上午,姐妹俩再次结伴同来。

我没有再让她们玩纸牌游戏,转而给她们讲日本的事情,并询问她们霍鲁姆小镇的情况。于是,桃瑞丝向我讲起了学校的事。

“我最讨厌历史,那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之间的关系很麻烦。”

我对桃瑞丝的抱怨表示理解。来这里之前,我稍微调查了一下罗贝利亚共和国的情况。这个小国和日本不同,曾数度被大国蹂躏,整个国家的历史充满了不幸。而且,这个小国气候严酷,中世纪前连温饱也无法保证,到了近代又屡屡遭战祸摧残。

不过,在霍鲁姆小镇上却看不到任何战争遗留的伤痕,居民们都悠然自得地在这风景如画的小镇中生活着。因此,这个小国才会被冠以“波西米亚珍珠”的美名。我还为罗贝利亚人的辛勤努力所折服,他们在小学里就开始教授德语,这也是小国家、大智慧的一种体现。

“镇上的广场和教堂看起来应该非常古老吧。”

此时,教堂钟声恰好响起。

“这声音真好听。”

“当然,这可是霍鲁姆引以为自豪的钟声呢!四百年来,镇上的每一代居民都是听着同样的钟声长大的。我的爷爷,爷爷的爷爷,一直都是。如果听不到钟声,肯定会很寂寞,而且肚子也会很饿。”桃瑞丝如此解释道,伊欧娜也赞同地点头。

我和两个小女孩谈得很投入,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如果不提前打招呼的话,护士也不会把午饭送到病房来。别说我,姐妹俩肯定也已经饿得不行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都已经两点了。你们俩,肚子都饿了吧?”

“恩,有点儿。不过听到钟声就不饿了。从钟声里我能听到涂着奶酪的黑面包的味道。”

桃瑞丝只要听到钟声,就会闻到面包的味道?我半信半疑地询问伊欧娜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得到的回答完全相同。

但我的腹中仍旧空空如也。我接着询问,得知除了钟声,还有很多带着各种味道的声音。

“早晨起床,听到窗外的小鸟在枝头欢叫,那是柠檬水一样的味道;打雷,就像辣椒粉一样,所以我最讨厌打雷。”

“有听起来很费力的声音吗?”

“唔,对了!陶笛的声音,你听过吗?”

“为什么陶笛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

“因为听到陶笛的声音就像喝醉了一样,那是红葡萄酒的味道。”

“哈,那不是很划算?不用买,就能喝到葡萄酒。”

“不行不行,我讨厌喝醉的感觉。不过,每到星期天,我都会去教堂弹管风琴。”

说到这里,桃瑞丝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桃瑞丝说,在中央广场的教堂里,每当做礼拜的时侯,她都会去弹奏管风琴。对于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年来说,要准确把握曲谱可能有些吃力。不过,既然桃瑞丝拥有通感能力,那么她的乐感肯定也非常优秀。

“真了不起!不过你看我这腿伤,恐怕不能去教堂听你弹琴了。”

“是呢。那等伤好了,一定要来听哦。”

“要不我试试拄着拐杖。看来还是不行。真遗憾啊,不能亲自去听桃瑞丝演奏。”

“叔叔真的想听我弹琴吗?”

“那是当然。”

“明白了。既然是淳司叔叔,那就没有关系。星期天,敬请期待吧,”

说完,桃瑞丝便拉着伊欧娜回去了。期待?她想干什么?突然我感到饥饿难当。

星期天,广场上摆起了集市,从早上开始就非常喧闹。集市能听见教堂的钟声,恐怕也很难听到管风琴的声音吧。

然后,到了下午,桃瑞丝拿着一个小纸包独自出现在病房门口。

“叔叔,给你。”

“这是什么?”

“舔舔看。”

我战战兢兢地将结晶放在舌头上,突然,耳旁响起了管风琴的琴声。

这、这是!

“听到了吧?这是我的演奏。《我呼唤你,耶稣基督》,巴赫的曲子。”

众赞歌的旋律从身体内部升起。桃瑞丝的演奏美妙绝伦,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弹出的曲子。

桃瑞丝仿佛就在我身边演奏。管风琴的乐音深入我的骨髓,就算把耳朵捂住,乐音依然清晰悦耳。然后,演奏结束之时,舌头上的结晶也消失了。

我明白了,这是声音的结晶。

“怎么样?”

“太棒了。”

桃瑞丝看到我略微发呆的表情,显得格外开心。正在这个时候,教堂钟声响起。

“你看。”

桃瑞丝用双手捂住额头,闭上眼睛。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小女孩。教堂的钟声消失了,而桃瑞丝的身旁降下了闪亮的结晶。

我曾经看到过能够让空气中出现金粉的超能力者。但是,眼前的桃瑞丝所拥有的,才是货真价实的超能力。

我试着把飘散下来的结晶放到舌头上,立刻,我的脑袋里便响起了教堂的钟声。

桃瑞丝不仅能用舌头和眼睛来感受声音,还能将看不见摸不着的声音实体化。这样一来,她不仅能够听到那种声音,还能将其与人分享。

“不要告诉任何人哦。”

桃瑞丝把食指靠在嘴边,示意让我保密。然后她轻快地转过身,裙摆飘飘地走出了病房。

我慌慌张张地把桃瑞丝给我的结晶装进放感冒药的玻璃瓶里。然后我仔细端详着玻璃瓶,只见瓶里确实存在着云母一样的结晶。

声音的结晶——桃瑞丝能够使声音变成结晶。

第二天,我尝试着让桃瑞丝聆听各种声音。当我让手表的闹钟响起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听到闹钟声的桃瑞丝就像要把自己紧紧抱住似的,两只手绕过肩膀使劲抓住后背,痛苦地蹲了下来。站在旁边的伊欧娜焦急地注视着姐姐的一举一动。

“快、快关掉,快关掉那个声音。”

桃瑞丝抬头看着我,虚弱地说道。在她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石子,还有许多擦伤的痕迹。

“怎么了?”

“这个声音,很疼。好像有棱角分明的石子向我砸过来。”

桃瑞丝脸上的伤口渗出了鲜血。

“很疼。”

桃瑞丝所具有的通感能力,竟然强大到这种地步。她能听见声音,能嗅到声音;而且刚才闹铃声响起时,她的皮肤还能感觉到,并做出如此强烈的反应。

“我再稍稍试一次。”

我想再观察一次这神奇的景象,便再一次让闹铃响起来。

“不!关掉,关掉那个声音!”桃瑞丝发出喊叫的瞬间,手表的电子音化成了结晶。那些弹射出去的结晶扎进了桃瑞丝和伊欧娜的皮肤,两人的脸庞和四肢上都渗出了鲜血。而且,我的身体也被结晶刺中,结晶溶解后,我的脑袋里响起了重唱般的闹铃声。

伊欧娜惊叫着大哭起来。

然后,我身旁的笔记本和铅笔开始在空中飞舞,磁带式录音机撞到墙上摔得粉碎。放在窗户旁的巨大花瓶此刻也悬浮在天花板下方,眼看着就要向我砸下来。

此时,听到惨叫声的护士赶来了。只见她注视着那个即将掉落的花瓶,迅速将双手交叉。于是,花瓶静静地回归原位,伊欧娜也回过神来,止住了哭泣。

面对因为擦伤而满身是血的桃瑞丝,一片狼藉的病房,护士沉默不语,替姐妹俩进行了包扎。我慢慢地缓过神来。

然而,闹铃的声音仍然在我的体内鸣响。

姐妹俩回家后,我躺在床上懊悔不已。另外,我也开始有些害怕霍鲁姆镇的居民们。

第二天,诺依曼老人独自来到病房。他的来访在我的意料之中。

“日本来的朋友,希望你不要再和桃瑞丝、伊欧娜见面了。你给桃瑞丝听了什么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老人的语气非常强硬,没有妥协的余地。

“我很清楚,那孩子拥有特殊的力量。请你别再试图将那神秘的力量引导出来,那种力量只会带来不幸。”

我非常懊悔,想向老人做出说明,便提到了莫斯科的心理研究所的名字。

“我说过了,请你别再靠近她们。那两个孩子的父母就是被来自俄罗斯的所谓研究者带走,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虽然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但连一封信都没有。我曾经相信桃瑞丝的话,对她们偷偷来看你的事情保持沉默,但是,现在请你不要再去纠缠她们,静静地在此修养吧。我们虽然贫穷,但过得很幸福。只要有教堂的钟声,这个小镇就能安静地延续下去。我们不需要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哪怕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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