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回忆纪实) 狩猎

(回忆纪实)

狩 猎

项 南


从小就盼望着自己能亲手去打猎,因为它惊险刺激。直到1972年的1月23日——腊八节那天,我终于如愿以尝。

那天是星期天我休息,我的朋友王宪仁的叔叔王成军,约我和他去打猎。

这是我到卧龙钢铁厂的第三年。那时我20岁,是长春市的下乡知识青年,被抽到卧龙钢铁厂当工人,很快就和当地的返乡青年工人王宪仁交上了朋友。王宪仁知道我总想体验一下打猎的生活,就告诉了他叔叔王成军。王成军是王宪仁的堂叔,家里有猎枪和猎狗——那地方叫“围狗”。王成军也在钢铁厂当炉前工人,他正好倒班,我俩就约定了这天去打猎。

延边地区属长白山山脉,卧龙山的位置就是长白上脚下的南横山。这里是过去抗日联军和日本侵略者周旋的最佳地带——满山遍野的原始森林。

1972年初的大雪,早把卧龙山铺盖得严严实实的了。我早早的提前在北山下等着王成军,过了约定的时间了,才看见王成军远远的抗着猎枪走了过来。

王成军只比王宪仁大一岁,才25岁,个子可比王宪仁高,有一米八,身体很魁梧。他扛着两把猎枪,身上还套着一个宽宽的子弹皮套,一个黄色的背兜跨在肩上,兜子鼓鼓囊囊的。在他的身旁,两只猎狗不离左右的跟着他。一只狗是黑色的,另一只狗是花黄色的。

王成军走到我跟前,把一只猎枪递给我说:“让狗先闻闻你身上的气味,熟悉一下你,你站那儿别动。”

我只好拿着猎枪,乖乖的站着。

王成军走到我身前蹲下,把两只狗叫到我身边,让两个猎狗在我身边嗅了嗅。对我说:“你摸摸它俩。”

我生性也喜欢狗,就伸过手去要摸它俩,它俩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嗓子眼里哼哼。

王成军训斥了两声,这两只狗才不吭声了,趴在了我俩的脚前。

我反复抚摸了这两只狗的天灵盖、脖子,直到它俩开始主动靠近了我,王成军这才说:“行了,咱俩走。”

我俩开始了打猎的远行。

我扛的猎枪是双筒猎枪,王成军扛的猎枪是单筒猎枪。他边走边告诉我使用猎枪的常识,同时让我反复练习了装弹。猎枪的子弹很粗,像人的大拇指。他告诉我,双筒猎枪的最有效射程是60公尺,单筒猎枪最有效的射程是80公尺。

我俩踏着厚厚的积雪,在没人烟的森林里艰难地行走。本来早晨出来时还觉得很冷,这天可是“腊八”——俗话说的:“腊七腊八冻掉下巴。”

可是一爬山,身上的暖和气就出来了,不一会,我俩都已经是满头大汗,我连狗皮长毛的棉帽子也戴不住了,只好用手拎着。可是那两只围狗,却一点也不像累的样子,始终是前蹿后跳的没完没了。

我俩从早晨7点,一直走到上午10点钟左右,翻过了几道山梁,这才感觉到了有猎物的地方。

白白的雪地上,各种野兽的脚印多了起来。王成军站了下来,看了看这几种脚印,一边走一边对我说:“看看吧,这是狼的脚印,这是狍子脚印,这是兔子的脚印,这、这还有,像是狐狸的脚印。”……

我问:“有没有老虎的脚印?”我可害怕遇到老虎,可还是有一种妄想——打一只老虎。

“老虎脚印可少见,我也只打过一次老虎,那是十一年前,和我爷爷、我爹,我们全家在困难那年,实在活不下去了,进山去打猎,可没想打老虎。”

王成军边走,边和我讲起了他第一次见老虎的历史——

“那年我才16岁,我们全家进了山,当时政府封山了,不许进山,谁进山抓谁。我们是偷偷的进的山。整整两天两夜,想打一个狍子或是野猪啥的,却碰上了一只大老虎,爷爷说这是山神,让它走吧,可是当时几只围狗冲了上,把这只老虎惹毛了(注1),当场就伤了两只好围狗,爷爷心疼啊,这一只围狗可以换100斤高粱啊,爷爷提了着猎枪冲了上去了,我爹一看,可别让我爷给老虎吃了,也提了枪追了上去。我虽然那时还小,有些害怕,可是更担心我爹,他要是让老虎吃了,我就没爹了,想着,也提了一把斧子追了上去。

“这时候可就惨了,我家养了五只围狗,当时就躺倒了三只,有一只还是母狗,肚子里还揣着崽子,另外两只也都受了伤,可是它俩还是往上上,缠的老虎走不了。我爷早就在老虎20米的地方选好了位子,我爹刚赶到,我还正往这边跑呢,可啥情况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离我爷爷他们不到五、六步的距离,大老虎这才想起要走,为啥呢?它闻到人的味了,老虎都怕人,它们在深山就是躲着人。

“我爷爷手里的单筒猎枪响了,那只大老虎一下蹿上了天,直奔我们扑来,吓的我举起了斧子可是却闭上了眼睛。

“这时就听又响了两枪,我这才睁开眼,离我七、八米远,那只大老虎正在雪地上挣扎,我爷爷扔了猎枪,手里攥着攮子(注2)冲了上去,我爹也边跑边把双筒猎枪顶上了子弹,对准了老虎的脑袋。

“两只受伤的围狗,仍然一左一右的咬住老虎的耳朵不放。我爷跑到老虎边,手里举起攮子却不往下放,我爹在一旁举着枪对着老虎。

“我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才发现,这只大老虎正瞪着大眼睛,一动不动,早就不再挣扎了。我来了精神,抡起大斧子就要砸老虎头,被我爷爷叫住:“放手。没看它死了么。”

“我这才知道大老虎死了,放下手里的斧子,走上前。爷爷唤开两只受伤的围狗,用匕首割开老虎的肛门,用手拽出一些虎肠子,把它们割断,喂了这两只围狗。

“然后我们爷三个,走到刚才围狗缠住老虎的地方,将三只围狗抱过来,它们都被老虎咬伤了,那只母狗伤势最重,很快就没了呼吸。另外两只狗,即使伤好了也不能再参加捕猎了,都残疾了。真悬哪,要是没有这几条围狗,我们爷三命都不敢保证,那大老虎,太猛了,三枪才打死,真叫厉害!

“那年我们卖了大老虎,这才没饿死,也又买了几只围狗。……”

听了王成军的话,我心里又怕老虎出现了,暗暗祈祷:“来几只兔子就行了,可别遇见大老虎,我们的围狗太少了。”


这时候,王成军用手抓起一把雪,扔到空中,看见雪纷纷落下,对我说:“转过去,顶着风走,别让野牲口闻到味。”(注3)


我发现我们来到一个树木参天、群山静僻、看不见天阳的地方,偶尔还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这里还挺森人!

两只围狗突然不走了,它俩竖起了耳朵。王成军立即轻声对我说:“趴下,快。”

我心一震,随着王成军的身后,趴在了雪地上。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这必定是我第一次打猎,还真有些害怕,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野兽。

王成军往前看了看,回头示意我看。我往前瞅了瞅,除了树林和灌木从,再就是白皑皑的雪,啥也没有。

两只围狗也趴了下来,它俩嗓子在轻轻的发出奇怪的声音,我猜测,那是在焦急等候主人下达出击的命令。

我轻声说:“我没看见,啥呀?”

“傻狍子。”王成军说。我往前瞅了瞅,还是没看见。

“树丛边上。”王成军架好了枪。

我这才发现树丛中有一小块儿黄色的东西,似乎在动,离我们有四十多米。

王成军让我把枪的保险拉开,准备等它靠近点再开枪。

我说:“先把狗放出去。”

王成军说:“不忙,这个傻狍子一会儿就过来了,我们在这等。”

“它能过来?那么听你的?”我不明白,轻声问他。

王成军笑了:“我们是顶风,狍子冬天顶风找食吃,后面有啥顺风它都能闻到,前面闻不到能看见,因此他会往我们这边走,要不说它傻狍子呢。”

我明白了,为啥刚才没直接走过去,原来是绕风口,必须让野兽闻不到我们的气味。在这大森林,除了野兽,人一进来,味道就很大,野兽都会发现的,因此必须在逆风中追扑野兽。

果然,那个黄色的影子越来越大,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只像牛犊一样的动物,还有些像动物园里的鹿,但是没有犄角。它正低头在灌木丛中,低头寻找着什么。慢慢向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离我们还有二十多米的时候,那个狍子转向了另一侧,王成军忙对两只围狗说了声:“臭!”这两只围狗立即像脱了弦的箭,冲了出去。

而紧接着,王成军手里的单筒猎枪也响了。

我看见那只觅食的狍子猛的抬起头退了两步,随即转身飞一般的跑了,两只围狗也紧跟其后追了过去。

王成军站起身跑了过去,我忙从雪地上爬起,紧跟其后。

来到树丛下,我看见树丛中苕条的细树皮都被剥没了(注4),露出了有些白绿色的树内枝干,这一定是狍子吃的,它夏天吃草和树叶,冬天吃树根和树丛里的嫩枝皮。

在这附近,雪地上还有许多狍子毛,分洒在附近,一看就是刚刚落下的。

“打中了,快追!”王成军说完就跑,我也跟在后边追赶。我们是延着雪地上的印迹追赶的。

翻过了一道山梁,雪地上有点点滴滴的血迹,在白雪中显得十分明显,狍子和围狗的足迹,也是清清楚楚。我俩沿着足迹,拼命的撵了下去。

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几处博打的痕迹,在雪地上也清清楚楚。

终于,在一个小洼地,我们看见一只狍子,倒在雪坑里,两只围狗,正虎视眈眈的守在两旁。

我忙攥紧手中的猎枪,跟在王成军的身后赶了上去。

这支狍子就像小马驹大小,金黄色的皮毛,满是伤痕。

王成军早就把枪背上了身后,他拿出了一把小刀,上前看看那只还在喘粗气的狍子说:“枪药是铅沙,打中了得待一会铅毒才会发作,这要是没有围狗,它早就跑走喂狼去了。”

“为啥狼?”我不明白的问。

“它受伤了跑得快,人追不上,自己找地方死,那不喂狼咋地呀,人是找不到的。”王成军说着,弯下身,用小刀对准狍子的颈部血管,一刀割下。

血喷了出来,躺倒在雪窝子里的狍子想站起来,却站不起,终于它不再喘气了,两只眼睛也失去了光泽。

王成军忙用刀将狍子的后屁股割开,撕出几块肠子,扔给了两只围狗。两只围狗相互争抢着,吃了起来。

王成军说:“我剥狍子皮,你去找柴火煮肉。”

我答应一声,忙四处寻找干树枝。

当我捧着一大抱干柴回来时,白白的雪地上铺着一张狍子皮,血迹附近倒是都是。

王成军正把狍子肉分割成小块,一个小铝锅里已经放了满满一锅雪,正等着融化呢。

火点燃了起来,锅里的雪水很快就化了,王成军又往锅里添了几次雪水后,把小块狍子肉放进了锅里。

我看着火,不时添加柴火。那两只围狗已经吃饱了,正各自守着一块狍子骨头在玩耍。

王成军把剩下的几块大狍子肉,用藤条绑在一起,他又找了一个大树枝,把肉绑在了树枝上。我不知他是啥意思。

很快,锅里的肉香味飘了出来。王成军将带的盐撒进了锅里。

我们附近的雪水很快都融化了。露出了黒黑的土地和干草。

“好了,可以吃了。”王成军下了命令。我早就馋欲难忍了,用树枝当筷子,夹起了一块香喷喷的狍子肉,吹了吹,咬了一大口:“啊,真香啊,全是瘦肉。”

“那当然,狍子没肥肉。”王成军也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小口,接着说:“要知道能打着狍子,我就带一瓶酒来,真可惜,有肉没酒,对付吃吧。”

我笑了,说:“天天这么对付我乐意。”

王成军也笑了。

吃饱了,我们才发现,天已经黑下来了,

“快走,晚了就得遇见狼了。”说完他站起身,对我说:“那狍子皮给你了,回去用火碱熟一熟,当褥子,爬在冰上也能睡个好觉。”

我答应一声,忙卷起了袍子皮。


王成军把铝锅里的汤水倒在篝火上,一阵白蒸汽升起。然后他把铝锅放到黄色的兜子里,背上;他又检查了一遍猎枪,子弹已经上膛了,他关上了保险,把枪也背上,用脚踩灭了篝火,对我说:“英奇,你尿泼尿,我没有。”

我放下手里的狍子皮,解开裤腰带,对照篝火用尿水“扫射”了一遍——我知道,这是进山人用火的规矩:必须把火全部灭掉,否则大风袭来,容易发生火灾。

王成军等我把狍子皮拿起来后,手里这才抓上绑着狍子肉的大树枝说:“走。”

我这才明白,他把大树枝当成爬犁使用了,要不这几十斤的狍子肉,还真够人拿的。

我俩走到半夜,终于到家了。还好,没遇到狼。

这是我第一次打猎,却一枪未发!记忆却是永远的……








注1:毛了,东北话,愤怒、生气、着急的意思。

注2:攮子,东北话,匕首。

注3:野牲口,东北话,野兽。

注3:苕条,一种多年丛生木本植物,可编制筐篓。



2010年12月13日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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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马一戈
生动

这么好的文章,怎么没人看到?

我看了,很不错的,顶一个

很生动,很细腻,很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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