牤 魂 正文 第十章 尘埃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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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6759.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6759.html[/size][/URL] 列车风驰电掣般地飞快奔驰着,穿过山脉,跨过河流,又驶进了那茫茫的平原。时值隆冬,灰蒙蒙的天穹下萎缩着稀疏的村庄,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但我感到无比的亲切。列车又停在了家乡的小车站,一片熟悉的土地展现在我面前。小站太冷清了,候车室里破破烂烂,蓄满尘土的长条椅子上坐着几个候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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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风驰电掣般地飞快奔驰着,穿过山脉,跨过河流,又驶进了那茫茫的平原。时值隆冬,灰蒙蒙的天穹下萎缩着稀疏的村庄,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但我感到无比的亲切。列车又停在了家乡的小车站,一片熟悉的土地展现在我面前。小站太冷清了,候车室里破破烂烂,蓄满尘土的长条椅子上坐着几个候车的人。我走出小站,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沙尘扑面打来,削的脸生疼,我不由打了个寒战。我来时太慌张了,竟也没带几件御寒的衣服。正寻思着如何回家,不想这时遇上了丑儿。虽说我们几年不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一下抱住我亲热地说:”哎呀我的老伙计,你这是从广州来吧,穿这么单薄,你忘了老家这时正是冰天雪地的时候。”说着她扒掉自己穿的皮袄给我披上。”穿上吧,这还行,不懂处病来才怪呢。”

丑儿已经长成标准的男子汉了,萍女的丹凤眼,黑子的宽身板,那厚厚的嘴唇和当年的黑子脱个影。丑儿是来县城学习果树培训的,这时村里成立了初级合作社,丑儿是东圩村唯一的高中毕业生。他兴奋地说:”真是缘分,还好今天培训班学习结束,鬼使神差地我来车站瞎逛,就遇上了你。这几年连封信也不给我写,把我忘了?”他问我在家住多少天,我说不回去了。他吃惊地看着我问:”为什么?”我说:”想家呀,想你呀!”她说:”你有病呀?我还想沾你的光找你去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不想说自己的事,忙扭转话题,问起家乡的事,他说:”村里现在正搞高级社,据说明年还要成立人民公社。”听他说起家乡的变化,我的心豁然开朗,说:”好哇,成立了人民公社,实行公有制,就是共产主义,有什么城乡差别,哪里还不是革命。”她摇着头说:”这能办得到吗?一下子就没有了城乡差别。”我们边说边往家走。离家几年,回家的心情总是好的。我问起黄先生,他说:”先生又教书了,是乡亲们要求他教的。”说好几个先生都教不出孩子,上边就答应了。我问:”先生手里还拿不拿教鞭?”他笑着说:”现在不许体罚学生了。”我问:”先生手里没教鞭能教出好学生?”他又笑了:”没有教鞭也怕他。”三十里路我们边说边笑就到了家。时近中午,家家房顶冒出缕缕炊烟,成群的家雀在柴草上飞来飞去,乌鸦在头顶上盘旋,乡土气息使我感到无比的亲切。家乡还是老样子,街道还是那条街,房子还是那低矮的房子。所不同的是孩子们长成了大人,老人更老了。当我踏进自家那所老宅院,突然出现在母亲面前时,她怔住了,好半天才说:”我没做梦吧?”我说:”没做梦,是你儿子小刚回来了。”她说:”我夜间常做梦,梦见你哭着回来,说你那个妈对你不好。”我说:”她对我挺好的,是你想多了。”

母亲见老了。几年的功夫她的脸上又多了许多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我有些难受,实在有愧于母亲。这几年我既很少写信,也没寄过钱。母亲问我呆多久,我说:”不回去了。”母亲一听乐坏了,说:”好,好,不回去好。”可是母亲又问:”他们对你不好?”我说:”他们对我很好。”她疑惑地问:”那怎么……”我说:”我想家呀。”

回家的兴奋使我忘记了疲劳,和母亲说了会儿话,我又去看李奶奶。李奶奶见我像母亲一样怔怔地看我好一会儿才说:”是小刚吗?”说着拉我坐在她身边。”你还知道回家看看我们,比莲强。莲走了这几年一次也没回来过,信倒是来,见不着人还是想啊。”说着,李奶奶老泪横流。李奶奶更见老了,满头的白发没有一根青丝,老脸像核桃皮层层叠叠的。驼背使她变矮了,接着她又很宽容地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他们好就行了。”李奶奶的堂前依然供奉着主的圣像,主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因为年久纸张发了黄。李奶奶说:”我天天在主面前祷告,求主保佑你们平安。我知道你们不信主,可是主在保佑着你们。”说着莲的三姨换回来了,进屋就问:”小刚,还走吗?”我说:”不走了。”她说:”你妈一年比一年老,连个闺女都没有,以后谁管呐,你回来就好。”

从李奶奶那里出来,我又去看黄先生,先生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我进屋先生正在批改学生作业,先生敬业认真的样子依然如故。我喊道:”黄老师!”他才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作业。忙和我打招呼,他说:”听新民说你回来了。”先生很热情地让我坐,丑儿大妈沏了杯茶放在我面前。她还是老样子,干净利落,屋子收拾得有条不紊。先生说:”我知道你要来,听新民说你不回广州了,为什么?”我还是说我想家。先生笑了笑说:”这不是理由,想家看看可以回去嘛!回来打算做什么呀?”我说:”还想继续读书。”先生又笑了:”为什么不在那里读书呢,那里条件总比家里好吧。”即使对先生我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心事。他看我不想说就不再追问了,沉吟一会儿又说:”新民连个考大学没被录取。这倒不是他学业不好,是因为这个家呀。”先生有些不平地说:”周总理也说过,家庭问题看本人,历史问题看表现,可是到了下边……”他不再往下说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既然不想回去,想读书叫新民帮你复习功课,新民的功课很好,他自己上不了大学,也许能帮你考上。明年考时间紧一点,那就后年考,反正你们还年轻。”正说着,丑儿从他自己屋里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我家堂妹小霞,她见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和我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丑儿也显得有些不自然,忙说小霞要两付花样,我给他画了几张。我们继续说读书的事,丑儿有些灰心地说:”我是不行了,考的再好也得被挤下来,过不了政治这一关。”这时我们都无话可说了。在那个年代,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命运。丑儿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能写会画,屋里贴满了名人语录和他自己画的山水画,但他的出身使他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我见他书桌上放着一本米丘林的园艺书籍,便问:”怎么,想在园艺方面做出成绩。”他苦笑着说:”什么呀,村里搞了个果园,就是不长果子,请人又请不到。正好县里办园林培训班,你叔就让我去了。”这时我家堂叔是村里的支部书记。

丑儿问:”你怎么又响起读书来了呢,路上你可没对我说。”我说:”是临时想起的,因为先生问我回来打算作什么,我真没的说,又见你的知识这样厚实,就想还是应该多读书。”他说:”那就试试吧,我准帮你。”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无话不说了。我想起堂妹小霞刚才见我的情形,问:”你和小霞有点儿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敢吗?像我这样的人,不过,小霞对我也真好。”这的确是件头痛的事,凭丑儿的相貌才华,配小霞都有点委曲。但在那个年代,小霞作为支部书记的女儿和一个被镇压的地主子弟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堂叔就这一个独生女儿,我走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出落得挺俊气。她不听堂叔的话,总是私下和丑儿来往。丑儿从培训班回来,村里办了个培训夜校,小霞就是夜校的学员,他们的接触也就更多了,渐渐地两人就有了感情。他们的约会都是小霞主动,这一切堂叔都蒙在鼓里。堂叔用丑儿,因为丑儿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他说是”废物利用”,其实丑儿的真实身份,堂叔和东圩村上岁数的都清楚,但那只能装在心里,丑儿名正言顺是被镇压地主家的子弟,更何况丑儿的母亲是那种人。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又是一个春天来临,我已经在家混了两个多月。乍回家乡的新鲜、亲切感荡然无存,我又感到窝在农村的冷清了。这期间,堂叔找过我几次,他说:”你小子还打算走不走,不走就干点儿事儿,整天抱着书本,你以为你是少爷羔子呀,叫你妈养着你,你好意思吗?”一次,堂叔气汹汹地闯到我家里骂道:”原来你小子是个逃兵,开小差跑回来的,你父亲来信问你是否跑到家里,我告诉他了。看你小子就不是块成材的料,好好的不工作,跑回来干什么?”堂叔狠狠地熊了我一顿,又问:”你到底还不回不回去?”我真的再无脸回广州了,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堂叔说:”不回去你就干点事,学校正缺个代课老师,你去吧,现在的老师也好当,无非是哄哄孩子的事,教他们认几个字,这个我都干得了。不过有出息的人不干这个。家有三斗糠,不当孩子王,你就先跟着混吧!”于是我就当上了代课老师,和先生住在一起。先生不像堂叔说的教我混,先生说:要干就干好,不能误人子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书不但要教学生知识,也要教学生怎样做人。”这是先生一贯的教学宗旨。先生说,你想继续读书,教书对你很有用,可以教学相长。

在先生的帮助下,我开始刻苦努力。炎热的夏天我在树荫下学习,夜深人静时在油灯下苦读。先生见我用心,高兴地说:”你先前这个样子就好了。”这时丑儿也就成了我的先生,我常去找他帮忙,可是每次找他,都是我家堂妹和他在一起。堂妹见我就脸红,然后就匆匆离去,这时丑儿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像解释什么,我说:”你不用解释,我不封建,也没阶级偏见,我会支持你们的。”丑儿很感动,他说:”我看得出来。可是……”他显得十分为难的样子:”可是你堂叔……”其实他们的事我早已想过了,堂叔肯定是坚决反对,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这样家庭的人。我问:”小霞呢,小霞是怎样的态度呢?”他说:”我苦就苦在小霞身上,她是铁心了,说要饭扫大街她也要跟我。”他很苦恼地说:”万一有点什么事,我可惹不起呀!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我虽说同情他们,但却束手无策。我既不能说服堂叔,也不能去说服小霞。丑儿虽然胆小怕事,但青春似火的一对恋人早晚会纸包不住火,不久,他们真的出事了。

一天晚上,堂婶风风火火地找到我说:”小刚,不好了,丑儿叫你叔快打死了,快去劝劝吧!”当我跑到那里,果然见丑儿吊在房梁上,几个民兵正吆喝着 打。堂叔在一旁呐喊:”打死他,打死我偿命。”不少乡亲们围着看热闹。

黄先生和丑儿大妈气喘喘地跑来了,他们双双跪在堂叔面前求饶。先生有生以来没给任何人下过跪,可是今天为了丑儿屈尊受辱。先生说:”绕了吧,绕了吧,也是条人命呢。”乡亲们也一齐相劝才把丑儿放下来,这时丑儿已经打得遍体鳞伤。乡亲们知道丑儿为什么被打得半死,但无人敢问,无人敢说,丑儿和小霞的事乡亲们早就闻到风声,只是堂叔自己不知道,他整天忙着村里的事,不知道后院会起火,其实事端也是堂叔自己酿成的事,他干吗要弄那个果园,干吗要用吴新民,祸端就发生在果园里。

阳春的三月,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桃花红了,梨花白了。红白相映的花使人眼花缭乱,散发出诱人的花香。春使万物勃发,也使人春心萌动。就在这芳草绿地,春花烂漫之时,烈火燃烧了干柴,撞击出生命的火花。这个园子是堂叔的心尖子,也是吴新民辛勤培植出来的。几年不结果的果木终于开花遍地,生机勃发。堂叔高兴,丑儿高兴。那些日子丑儿废寝忘食,精心管理,吃住在园里。这天中午,姑娘们都走了,只有他和小霞留在园里,不知道他们是事先有约,还是一时动情,就在园里的小屋里做起了蜂蝶采花的事。也许是他被这小小的收获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岁月的风疾雨骤。竟敢胆大包天的做起了苟且之事。

那几天堂叔高兴,天天来园子里转转。但他从不中午来,大都是一早一晚的来这里。这天也该丑儿倒霉晦气,鬼使神差地堂叔大中午的来了。他像往常一样,这儿转转,那儿看看,花枝在他眼前闪耀蜜蜂围他飞转。他看着这满园春色暗暗佩服丑儿,也为自己”废物利用”暗自高兴。每次他转累了都去小房子歇歇脚,抽袋烟。他走到房前听见有人说话,他寻思什么人大晌午的在这里,如果是丑儿他早就迎出来了。他每次来丑儿都早早地迎上去,向他介绍这园子的管理经过,秋后会有多少收获。他得意地哈哈笑着,丑儿也为自己欣慰。他大步奔过去,见丑儿和小霞正抱在一起亲得火热,他气疯了,”我×你八辈儿姥姥,竟敢欺负到我的头上……”骂着抄起根木棍朝丑儿扑过去。丑儿拉起小霞夺门跑了出去,堂叔气冲冲地从地理回来,就派民兵到处找丑儿,傍晚才把丑儿抓到。民兵们不知道为什么抓丑儿,堂叔不说,民兵们也不敢问,直到丑儿被吊到房梁上,民兵们只管揍他,堂叔始终不说为什么。堂叔只是喊着:”打,朝死里打,打死我偿命。”这天晚上我没敢劝堂叔,我知道堂叔的熊脾气,越是家里人劝她越凶。我站在一旁心里流泪,他怒视着我骂道:”你还站着干什么,不给我揍这兔崽子。”我心里说,要揍先揍你,你才该挨揍呢。他见我不动手又骂道:”我早看你和这小子穿一条裤子,你他妈是十足的混蛋。”我和堂叔也在打哑谜,谁也不说为什么揍丑儿。

堂叔回到家就找小霞,小霞没敢回家跑到她姥姥家去了。第二天小霞姥姥拄着拐棍来了,说霞她爹,别闹了,这种事越闹越丢人,还是打发了吧,说小霞就在她那里,不敢回家。堂叔气病了,他有胃疼的毛病,生了气疼得爹妈直叫唤,堂婶又是煎汤又是熬药的伺候。堂婶早就看出小霞和丑儿的事。她待见丑儿,自己又是绝户,想找丑儿当上门女婿。先前她不敢说,如今发生这事儿,她想借机劝劝堂叔。她和颜细语地说:”她爹,他们都那样了,要不……”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堂叔一跳三尺高,骂道:”放屁,这样的事你也敢想,把小霞往火里推呀!我是什么人,是东圩村的支书,他是被镇压地主的狗崽子。我要制服他,给他戴上坏分子帽子,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正当堂叔要置丑儿于死地的时候,丑儿、小霞都不见了。堂叔派人到处寻找,亲戚朋友找遍了,河里井里找遍了,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这年冬天,轰轰烈烈的大跃进来了,来势之猛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农民几千年的生活方式被摧毁了,牛被牵走了,锅、碗、瓢、盆去炼了钢铁,分散的小家庭哗啦一下变成了统一的大本营。农民们按性别、年龄编成了班排连,有青年突击队,三八妇女队,老头儿队。各连排搭锅立灶,集体就餐。零碎的土地划成了大块方田。人们的脚步要加快,要和时间赛跑,一天等于二十年,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人们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悲哀,像羊群似地被轰赶着,被强大的政治浪潮推动着。他们肩上扛着红旗,迈着矫健的步伐,唱着跃进歌曲奔向大地。”五八年那个呼嗨,稀哩哗啦,哗啦稀哩,大跃进那个呼嗨。樱桃好吃树难栽,社会主义等不来……”到处是红旗飘扬,人海大战,千军万马,气势滂沱,所向披靡。

东圩村是全乡的先进典型,三面红旗日夜飘扬在大队部的房顶上。堂叔为了保住红旗不落,撅着尾巴乍着鬃地干,日夜吃住在田间,头发半长了。一天,他风风火火地对我说:”小刚,明天在咱村召开全乡群众动员大会,各村的干部群众都来参加,要学习咱村的先进事迹,你给我写个发言材料吧。”堂叔说的材料,其实就是他的讲话稿。我从来没给别人写过这类东西,对运动更是一无所知。我说:”我可写不了,你找别人吧。”他急了,说:”别人谁有时间,都忙的一个当俩使。”我知道他不愿意求黄先生,他们俩还有丑儿那段过节。他既然找上我了,就得干,他是支书,又是长辈。我说:”你说意思吧,照哪方面写。”他说:”你把字一定要写清楚,别他娘虫子爬似的,教我当众出丑。”他说:”干社会主义要苦干、实干、加巧干,男女老幼齐动员,不怕吃苦流大汗,粮食钢铁翻一翻,超英美,赶苏联,一定打倒帝修反,家家住高楼,户户要通电,吃大米,吃白面,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我扑哧一声笑了。他说:”笑什么?”我说:”你从哪学了这些顺口溜呀。”他说:”快写,一会儿给我送到会场上去。”刚出门他又折回来说:”一会儿开会时你领学生们喊口号,给大会助助威,也喊这个。”说完,他匆匆走了。

群众大会开始了,村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全乡的干部群众都来参加,这是东圩村第一次开这样隆重的大会,主席台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大大小小的头目们。堂叔看见我问:”发言稿拿来了?”我说:”拿来了。”他说:”一会儿领导讲话喊口号要见缝插针,别乱喊,主要是给领导助威。”我接受这个任务心情很紧张,没有做过这种事,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公社一个姓崔的书记先发言,崔书记高高地个子,宽宽的国字脸,右嘴角有点歪,看上去有点瘮人的样子。他刚讲第一句话我就领着学生们喊起来,书记横了我一眼,我以为我喊声还不够火候。当他刚想讲第二句的时候,他还没开口我就领着学生们喊起来,而且连声不断。书记无法再讲话了,他把讲话稿往桌上一甩说:”是你喊还是我讲?”会场上千万只眼睛看着我和书记,我臊坏了,尴尬地退到会场的后面去。堂叔骂我说:”你屁事儿干不了,叫你见缝插针,你抢在书记前面瞎嚷,整个会场叫你搅了。”轮到堂叔讲话了,堂叔也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还没开口手先哆嗦起来,嘴也不好使,结果一开始就出了洋相。干社会主义要苦干、实干加巧干,堂叔竟把巧干念成了二十三干。会场上人们哄堂大笑,堂叔脸红了。书记白了堂叔一眼,随后堂叔又白了我一眼,会后,堂叔朝我发火说:”你怎么搞的,书记讲话你乱喊,我的讲话稿你写错字。”我也火了,说:”那不是错字,那是个巧字,不是二十三干。”堂叔笑了,说:”我不认识这个字。”

大会后崔书记没走,留在东圩村蹲点儿。那时三天一检查,五天一评比,上游扛红旗,中游扛黄旗,下游扛白旗。东圩村这个先进典型是他的点儿,他要保持这面红旗在东圩村高高飘扬。崔书记是向县委做了保证画了押的,要在东圩村亩产千斤粮、万斤薯,就得科学种田,打破传统的耕作方法。什么是科学的耕作方法呢,那就是密植。一亩地插一万棵薯秧,一棵长一斤薯,就是万斤薯。一亩地播下五百斤种子,一棵结两粒麦粒,收获不就是一千斤。堂叔有些犹豫地说:”要是一粒不收,一块薯不长呢?”书记训斥堂叔:”谬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嘛!”堂叔说:”种的密会疯秧,见秧不见粮。”崔书记说:”保守,右倾!这叫科学密植。”

种小麦的时候,堂叔躲了个心眼,一半对一半,麦收时一半是糠一半是粮。崔书记还是不服气,说:“我就不信这个邪,密赶不上稀,再试试。”种红薯时堂叔还是半对半,秋后收获时,一般是薯块,一半是疯秧,这时书记不再批评堂叔了。可是他大话吹出去了,已是驷马难追。秋后县委书记要来检查,他只好弄虚作假,把粮库仓填满了柴草,用席子围成粮囤,浮面撒上一层粮食,于是就成了黄澄澄的大粮仓。县委书记看后表扬了崔书记,表扬了堂叔。于是东圩村还是全县先进典型,红旗高高地飘扬在东圩村,今天这里来参观,明天那里来学习。每次参观学习的人都要堂叔介绍先进经验,问这千斤粮、万斤薯是用什么科学方法生产出来的。每当这时堂叔就卡壳了,结结巴巴地说:”苦干实干加巧干,粮食准能翻一番。”人们还是听不明白,这时崔书记就补充说:”不怕苦,不怕难,不怕辛苦流大汗。”

社员们盼望参观团来东圩村。参观团来了人们就吃犒劳,有油条、鸡蛋汤吃,这是平时社员们难以吃到的圩东西。不过每次来了参观团,食堂都嘱咐要少吃,于是人们吃一根油条,这是让人家看的,吃多了下次就没的吃了,于是人们吃一根油条。满桌的油条就让吃一根,吧人们的馋虫诱下来了,个个直流口水,说这不是烟泡鬼吹灯,自个儿糊弄自个儿吗!

第二年一开春,人们挨饿了,吃的粮食天天往下抽,一直抽到每人每天二两九。三两粮食还不够每个人塞牙缝的,人们一日三餐提着罐子端着盆一家老小去排长龙,像要饭花子似的打回那两个薯面窝窝头。这时参观团也不再来了,人们也没那热火朝天的干劲了。不久集团食堂纷纷解散,人们又回到自家的小饭桌,可是家家四壁皆空。野菜、树皮被人们吃光了,死猫死狗也吃,饥饿像瘟疫般到处蔓延。

突击连长牛子家是多年的陈实余粮户。牛子当了突击连长就把家中的陈粮折腾走了,献给了集体食堂,又扒了自家的锅。牛子说:”我是突击连长,得先突击自个儿。”他爹问:”牛子你看见什么了,就穷折腾。”牛子说:”看见共产主义了。”他爹问:”共产主义在哪?”牛子说:”就在眼前,你看不见实现供给制,成立了人民食堂,人们吃的穿的都供给,想用什么就去商店里拿,人人住高楼大厦,家家有电灯电话,吃的是大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这就是共产主义了。”挨饿了,他爹又问:”牛子,高楼大厦呢?电灯电话呢?大米白面呢?绫罗绸缎呢?”这时牛子没词儿了。他爹大骂牛子:”牛子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这年他爹活活饿死了,临死嘴里含着块白薯疙瘩。

那时,村里天天都饿死人,人们买不起棺材,一领草席就埋了。一个顺口溜说:”扛着红旗遍地走,一天叫喝二两酒(九)。”

这年李奶奶殁了。李奶奶的死一半是饿,一半是气。换子的女婿有点半傻不窍,死犟筋。李奶奶家的土地入了社,他想不通,我家的地凭什么充公。李奶奶说,大伙都这样吗,又不是咱自个儿,人家怎么着咱也怎么着。他还是想不开,老是在自家那几块地里转悠,大跃进划成了方田,他还去认那地界。这年挨饿了,地里棒子刚生出白泡泡,他一筐一筐往家背。李奶奶说:”这还行,是队里的东西你怎么往自个儿家偷呢!”他说:”这不是偷,是自家的地。”眼不见还是往家背。一次被民兵逮住了,挨了顿揍,还罚了口粮。家里断了顿,把李奶奶气坏了。母亲把自家那点粮食给李奶奶送去,堂叔也把自家的口粮给李奶奶送去。李奶奶毕竟是抗日烈属,总得有个交代。可是李奶奶不吃不喝,她临终前说:”生坏了人别生坏了命,我这一辈子呀!”

李奶奶咽气前还在念道莲,莲呐,莲!莲从走以后一直没回来过。虽说给姥姥不断写信,把自己的零花钱攒起来给姥姥寄来,可李奶奶想人呐。李奶奶死的第二天莲才赶回来,莲趴在姥姥身上哭的再也起不来。她掀开姥姥的遮脸布,看看姥姥那蜡黄的脸。”姥姥哇,莲对不 起你呀,姥姥哇! “她抱着姥姥摇晃,成串的泪珠滴落在姥 姥蜡黄的脸上。她边哭边责怪自己,”姥姥哇,你白疼了莲呐! “莲是应该自责的。她从襁褓里就是姥姥一把屎一把尿养成人,姥姥把爱全给了她,可是她又给了姥姥多少呢?李奶奶出殡的那天,她从家哭到坟上,嗓子哭哑了,只见泪水,听不见她的哭声。李奶奶下葬的那会儿,她趴在姥姥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三姨换和亲戚们好半天才把她拉起来。

莲送走了姥姥,又来到她母亲的坟上,看了母亲又看杨茗。坟墓依然如故,长满了荒草。荒草在风中抖动,悲伤又袭上了她的心头,往事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这是唯一的一片坟墓了。其它的坟墓已被推平,变成了一块块方整的田地。虽说这时新坟天天堆起,但几天以后又被推平。一方又一方的大田经过一阵狂风暴雨之后正在喘息,大田不再奉献,人们正在挨饿。到处一片凄凉,一片饥荒。我和莲不该在这时候相见,我们没有心情谈论我的童年。童年本来是梦,一种生活的梦。民以食为天,没了食也就天昏地暗了。三天后, 莲又走了。莲也曾像所有认识我的人一样,问起我逃跑的事,以后有什么打算之类的话。我正处在生活的盲区,何去何从我自己不知道,莲表示一种遗憾,我也觉着遗憾。生活中遗憾的事太多了,我和莲也是一种遗憾。我们分手的时候,莲又重复了第一次分子时说过的话,小刚哥,我又要走了。我依然望着她远去,身影渐渐地消逝。不久,丑儿他大妈也饿死了。平时她自己舍不得吃总让给先生。先生说你这是干什么,看不见你已经皮包骨了。他们总是推来让去,最后还是先生吃。丑儿大妈本来就虚弱,慢慢快走不动路了,可是走不动路也要下地干活儿,要不她那份口粮就没有,先生更要挨饿。一天她去玉米地里拔草,竟装小解蹲下来啃那刚刚长出来的玉米泡泡,被生产队长发现了,于是就被游街。堂叔说游她,这个地主婆竟敢啃队里的棒子。她往前走,堂叔让我领着学生们喊口号,她边走边数落自己,我是地主婆,偷吃队里的棒子!没走多远,她就倒在了地上,从此再没有站起来。丑儿大妈死了以后,先生就离开了东圩村,不知去了哪里,从此吴家再没有人了。

东圩村大跃进的时候,先生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备课。先生备的课很少再用,学生们不是去地里劳现就是喊口号。有时先生也跟我去地里劳动,但还是沉默不语,一天我私下偷着问先生:”这共产主义 真的能实现吗?”先生仰首好半天才说:”你知道莲的姥姥信仰天主,信仰天堂吧?”我不解地问:”这和共产主义挨得上吗?”先生说:”挨得上,共产主义也是人们的信仰,是马克思、列宁画了一张蓝图,但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实现共产节主义。”他叹口气说:”老子有句话叫'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是说举起脚跟本想站得更高,张开两脚本想迈得更快,但因为过分求进,违背自然,反而站不住走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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