牤 魂 正文 第九章 陌生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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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走了以后好些日子我没着没落的,像丢了魂似的,有时我不由得就去了李奶奶家。莲住的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也没动。也许是李奶奶想念莲,有意不动她的东西,就像人没走一样。可这时却人走屋空,使人更加难受。这时李奶奶的三女儿换的一家和李奶奶住在了一起。

换和她的两个姐姐不一样,没有读过书,也不想读书,就知道吃饭干活儿,换的男人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子。他们一家住在这里,李奶奶算是有了着落。李奶奶有些感慨地说:”我这三个女儿属换少心没肺,想不到倒沾了她的光。人呐,什么虫钻什么木头,还是庄稼人靠得住。”李奶奶问我书读的怎么样,她说不是我说你妈,她早就不想让你读书了。你妈也有你妈的难处。可是我主张你读书,说是庄稼人靠得住,是没法子的事,人往高处走嘛!李奶奶很理解我的心情,从莲走那几天她就安慰我:”小刚,别急,你也会走的,你爹也会来接你的。”

可是这时母亲不听李奶奶劝,自己做主早早给我订了亲事。女方是个比我大六岁的本村姑娘,人比我高半截,听说家里地里都是过日子的好手。我常见她捋着袖子,挽着裤腿下地干活,那泼实劲像个小伙子。小伙子们挖苦我说,你妈可给你找了个好老婆,像头骆驼,一准驼着你满世界跑。那时我不在意什么订亲不订亲的事,压根没往心里去。可是她在意,原来我们见面还说句话,打个招呼,订亲以后她不再理我了。农忙时我家的农活忙不过来时母亲叫她来帮忙。我们同在一块地里干活儿,一个桌上吃饭,但谁也不理谁。一天,我在地里撒欢儿,打跟斗撂飞车。她撅着嘴说:”都快成家立业了,还像个孩子。”我堵她说:”我本来就不大。”后来她就把我家当成自个儿的家了,家里地里的活她都想着。母亲很器重她,于是她连我也管起来了。她个子比我高,我瘦小干枯,相比之下有一种身大欺人的气势。我从小就是个不服中国管的人,有时常常把母亲也给气哭了。如今她竟比母亲还厉害,起初她看我不顺眼就瞪我几眼,后来竟数落起来,说:”你要再胡闹我就收拾你。”我顶她说:”你是谁?也来管我!”一次,我又在地理打跟斗、撂飞车,她一把将我捋过去,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我急了,抄起转头朝她头上掷过去,她哎哟一声坐在地下,哭起来,头上起了很大一个包。回家她向母亲告了我一状,母亲说:”蛋皮没褪就打老婆,真随了你李家的根。”我想她以后不会再来了,可是我家的农活她照样来干,但从此她不敢再管我了,看来我这一转头还真管用。听说她母亲教过她,说大小他也是个男人,怎么说捋就捋呢。看来她要做我老婆做到底了。

一九五二年春天,父亲回来了。父亲的装束和莲的父亲一样,没有了军装,一身呢料中山服。但父亲没坐吉普车,他是坐大马车回家的,但他身后跟着一个侍从,于是乡亲们又说东圩村出了两个当官的。

父亲这次回来和莲的父亲一样,也想带一老一小走。爷爷和莲的姥姥一样,也不愿意把老骨头扔在异地他乡。父亲好说歹说,爷爷也不去,而且也不愿叫我走。爷爷说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行呢,他都快成家了。父亲一听说我订了亲事,就来了气,说:”多大的人就订亲,真是胡闹,快退了。”母亲听说要给我退亲,还要带我走,也火了,说:”你那边有老婆孩子了,还要把他带走。叫我对女方那头怎么说呢?”我一心想走,于是也站在父亲一边,我说:”我才不要那个骆驼呢。”母亲气得直哭,又骂李家没有一个有良心的东西。母亲知道,父亲想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头的。那姑娘白给我们家地里干了那么多的活儿,白挨了我一砖头。

尽管母亲不愿意让我走,但在我临走以前还是给我做了一套新棉衣。晚上母亲坐在豆粒大的小油灯前,一针一线地缝着。母亲一向节俭度日,灯本来就不大,还是捺了又捺,只怕多耗一滴油。灯亮太小了,母亲紧凑在油灯下,一撮头发被燎着了,发出了一种异味。不一会儿,她又哎哟一声,手指头被扎破了,血珠立刻冒出来。母亲用嘴含着被扎破的手指吮了几下,又缝起来,我心里一阵难受。那时我还不懂”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但母亲的慈爱铭记在心。我离家时没和母亲说上一句道别的话,但心里却酸楚楚的。母亲没有送我,怕见着父亲,她站在门前眼巴巴地望着。我几次回头,她依然站在那里,她又在擦眼泪了。

送我的马车停在爷爷的门前,父亲还在作爷爷的思想工作,看来爷爷是拿定主意不走了。当爷爷看见我坐在马车上便可着嗓子喊了一句:”少不走南,老不走北,你还是下来吧!”在场的乡亲们都乐了。我问:”庚午,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庚午说:”北方太冷,老人怕冻,南方太花,怕年轻人学坏。”庚午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原先也在区小队当游击队员,后来犯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便回了家,这次要去南方找工作。有他做伴我开心多了,要不我和父亲会一路无话。

初春的冀中平原乍暖还寒,广袤的原野一望无垠。阳光明媚,照的大地流光溢彩。黄土地刚刚拱出鲜嫩的小草,路旁的杨柳刚刚萌出黄嫩的树芽,一切都刚刚开始。马儿沓沓地走着,村子越来越远了。我从未远离过家门,这时要远去他乡,我对故土的一草一木都有了眷恋之情。我不时回头望望远去的村庄,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阵酸楚。庚午见我不说话问:”想什么呢?舍不得离家呀!还远着呢!”我的眼睛湿润了。

马车来到县城,古老的县城断壁残桓,到处是弹痕累累,还残留着当年战争的伤痕。它像久经风霜的老人,历尽了人间的沧桑。据说这座小城有上千年的历史,历来是兵家争夺的要地。它西有太行山,东濒白洋淀,处在京汉铁路沿线。庚午说攻打县城时他也参加了,县城屡攻不下,死伤很多人。据说黑子就是攻打县城牺牲的。我又想起了东圩村的那片坟墓,想起了莲的母亲和杨茗老师。经过县政府门前,父亲指着政府大院很有感触地说,当年他被鬼子逮着就关在这里,要不是他手上有老茧就没命了。这时,从政府大门出来一个披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他见着父亲就直奔过来,父亲也忙迎上去,两个人紧紧地握住了手。那人笑哈哈地说:”这不是老李吗,你这是从哪来呀?听说你南下了。”父亲告诉他他现在复员到广州,这次专程探家。那人埋怨说:”你这家伙,回来也不来看我,我用车接你呀!”他和父亲亲热地交谈着,一看就知道是老战友。他看了我一眼,问:”这是不是钻我被窝的那个小家伙?”

一九四零年冬天,他和父亲曾在我家住过一夜。那时我还不到四岁,平时我总和母亲钻一个被窝,这天夜里我醒来发现和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睡在一起,便急得哭了,要找母亲,原来母亲腾出房子去李奶奶家了。他刚才说的就是那天夜里,如今他是这里的县委书记,他再三挽留父亲住几天,父亲说下次一定来看你。

我们来到了火车站,一个庞然大物停在我面前,它的头上冒着滚滚的黑烟,像头牛似的喘着粗气,庚午说这是火车头,正说着它猛地吼起来,我吓了一跳。我第一次来县城,第一次看见火车,正傻眉瞪眼地看得出神,父亲催促说:”快上车吧,这里只停两分钟。”列车上都是陌生的人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样式不一的衣服,有的说话,有的在吃东西。我和这些陌生人呆在一起很不习惯,父亲自己坐卧铺,我和庚午坐硬席。父亲说:”快去吃饭吧!”他把我们领进了车厢餐厅,一股香味直扑鼻子。不一会儿,一个一身洁白的女列车员端来了饭菜,放在我们面前。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吃过。父亲说吃吧,于是我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父亲看我像抢吃的样子说:”吃慢点儿,不够再要。”这时我兜里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张饼,饼是白面和玉米面掺合了做成的。这对于母亲来说已经够奢侈的了,我和母亲平时总是吃粗细搭配的粮食,母亲即使有粮食也是这样。饼我没拿出来,只掏出几个鸡蛋放在桌子上。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想父亲会知道这鸡蛋的来历,我又想起了留在家里孤苦伶仃的母亲。

列车在夜幕中奔驰,空旷的原野已经模糊起来。车轮隆隆地震撼着大地,乘客们大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父亲也休息了,我和庚午却睡不着。也许是乍见世面的新鲜感使我们很兴奋,于是我和庚午东拉西扯地说起话来,我问庚午在区队好好的怎么不干了,又出门找工作。他叹了口气说起了他的一段往事。

鬼子投降的那年,他们的小队驻在白洋淀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四面被水围着。秋天,淀清水静,鱼就在眼前游动,荷叶上面浮动着水珠儿,朵朵荷花争红斗艳,这是大淀最美的时候。一次打炮楼挂了花的庚午留在一老乡家养伤,在养伤期间和房东一个叫艾的姑娘好上了。艾长着象荷花一样的脸蛋,脑后留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说话甜丝丝的带着水音儿,见他总是向他笑,一笑就笑出两个酒窝。每当她家里没别人时她就去他屋里和他说话,时间一长他就动心了,也忘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天晚上天太热,艾家里人都出去了,她又去了他的屋里,笑盈盈地说:”大热天睡得着吗,咱去河边洗个澡吧。”于是他俩就溜出了村子。村外静悄悄的,只有青蛙呱呱叫个不停。他们来到水边,只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落到水里了。艾说:”你会浮水吗?”庚午说:”大海里我都敢游,我们那里秋天也发大水。”艾说:”那咱们比比,看谁游得快。”艾脱的只剩下一个小红腰子,紧兜着两个鼓崩崩的奶子,紧紧的短裤。月光下,两条又白又嫩的大腿诱惑着他。他的心滚上滚下,被撩拨得难受。艾一纵身扑到水里,他紧跟着也跳了下去。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浪花,水里的星星月亮碎成了一片。庚午一扎猛子追上了艾,一下子吧她抱在怀里,艾咯咯笑着说:”你好哇,敢犯纪律!”他不说话了,抱着艾又啃又摸,艾说:”你好坏。”于是两个人就在水里折腾起来。庚午说:”嫁给我吧。”艾说:”你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庚午说:”纪律也没说不让娶老婆呀,等打跑了鬼子我娶你可别嫌我家穷。”艾说:”我嫁给你,又不是嫁给你们家。”他俩躺在浅水坡上又亲热起来。好半天月亮偏西下沉了,天上的星星更密集了。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喊艾的声音。艾腾的站起来说:”是我妈妈。”她慌忙穿好衣服先跑了,庚午一个人悄悄地回到村子。

原来区小队长来接庚午归队,到处找不见他。艾的妈妈也发觉没了艾,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早就看穿了他俩的事。当艾回到家里,狠狠地挨了她妈一顿揍。”你不怕丢人现眼,一个大姑娘家和一个小伙子一块儿洗澡这叫什么样!”她妈一边打一边数落。艾说:”我嫁给他。”她妈说:”他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艾说:”三大纪律也没说不让娶老婆。”她妈又说:”听说他家里穷,穷的叮当响,揭不开锅,你跟他喝西北风去!”她妈把她锁在屋里,不让她出门。

庚午回到小队就受了处分,被开除了。一天晚上他又溜进了这个村子,趁艾家里没人撬开房门把艾接出来,他说:”我被开除了。”艾说:”开除好,我跟你回家。”没几天,她妈叫来好多人来找庚午要人,生拉活拽把艾拖回了家。艾又哭又喊地不走,召来了好多乡亲看热闹。庚午说当时我没有机关枪,有枪我全部嘟嘟了他们。然后我们俩再去死。庚午说得好悲壮、好凄凉。我问:”以后呢?”他说:”以后她妈逼她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又问:”你没去找她?”他说:”我都快疯了哪能不找呢,我到处打听她嫁到哪里,后来终于在西边一个很远的村子找到了她。我冒充她表兄去看她,她男人也没说什么,当她把我送出村子的时候,艾说咱们逃吧,那时兵荒马乱往哪逃哇!她又说,咱俩一起跳井死吧。我一看那黑洞洞的井口就害怕了,我才二十岁,我不想死。我俩在井边坐了好半天。艾骂我说,你不是个有血性的汉子。从此我们就分手了。”我问:”这些年没有再去找过她?”他懊丧地说:”你看我混到这份儿上,有什么脸面再去找她呀!”庚午不再说话,凝神地看着窗外沉思起来。

列车依然飞快地奔驰着,越过平原,越过山川,一直向前。窗外露出了朦胧的曙光,天快亮了。列车员来回在车厢里走动着,催促着贪睡的人们,到汉口车站了。汉口车站是列车的终点站。那时武汉长江大桥还没架起,要在这里乘渡轮过江后再乘轮过江后再乘火车。乘客们从梦中被唤醒,匆忙地收拾着行李。我和庚午虽然一夜没合眼,但也不觉困。我们都是第一次远离家门,没见过世面,一切都觉得新鲜。高高的楼群,陌生的人流,侉声怪调的各种语言,庚午指着繁华的城市说:”你看这些灯啊!”是的,这些灯使我们眼花缭乱。在乡下我们见惯了豆粒大的油灯,即使过年打的灯笼也是萤火虫似的一点光亮。如今见了我都市的灯火大开眼界。下了火车我们登上了渡轮,长江,以往在课本上熟悉的名字今日亲眼目睹。涛涛江水奔流而下,江面上来往的船舶穿梭不断。父亲指着西南方向说:”那是黄鹤楼。”一座影影绰绰的古楼屹立在江岸,这里有多少文人墨客留下了千古绝唱,又有多少英雄豪杰千古留名。可惜黄河的壮观我们没能领略,经过黄河时正是夜行车。

过了长江天已大亮,江南江北又是两个天地。山脉连绵,云飞雾绕,一条条小河曲曲弯弯伸向纵横的稻田。顷刻间,乌云滚滚,一阵雨后又是晴天。父亲说快到毛主席的家乡了。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条弯曲的江流,水清见底,在群山脚下蜿蜒,伸向远方。据说这条河九曲十八弯,形状像条巨龙,说这里是风水宝地,又说毛泽东时真龙转世,说蒋介石是条草龙,曾几次来韶山寻找毛氏祖坟想捣毁它,但均未达到目的。神秘的传说总是和民族文化息息相关,给伟人披上了神秘色彩。

列车驶入了广东地界,气候变得更加闷热潮湿起来,淅淅沥沥的雨也下个不停。我和庚午来的时候穿着棉衣棉裤,已是大汗淋漓。乘客们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们这两个北方乡巴佬。车到广州天还不亮,我一下火车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里是江南大都市,霓虹灯流光溢彩,高楼大厦林立。我被这奇异的景色迷住了,光顾看景色,尽往人身上撞。但叫人心烦的是阴雨连绵的天气,到处湿漉漉的。父亲说,这里五一前是不会有好天气的。可是这时的老家正是春雨贵如油的季节。天气阴沉沉的,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好歹离家不远,一会儿就到了。父亲在一座楼前停下来,伸手按响了门铃。天还不亮,人们还未起床。不一会儿,楼上响起了一阵沓沓的脚步声,有女人的声音边走边喊:”来了,来了。”我想一定是那位新母亲了,心里不由得沉重起来。我从感情上就排斥她,这个位置应该是我的母亲。门灯亮处闪出一个约三十几岁的女人,她的个头儿不高,但身材匀称,齐耳的短发,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她接过父亲的提包,看了我和庚午一眼。父亲介绍说:”这是小刚,这是庚午,老家的亲戚。”父亲回头对我说:”这是你妈。”我怔怔的愣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没有喊出个妈字。来时母亲告诉我,要学乖点儿,见她要叫妈。但天生如驽的我怎么也张不开口。新母亲说:”上楼吧。”

父亲的住房很大很宽敞,客厅、卧室一应俱全。我们刚进屋,便有两个小女孩朝父亲爸爸爸爸地叫着跑过来,父亲不顾疲劳一手抱起一个,我有些嫉妒了。。父亲对两个小妹妹说:”这是你小刚哥,那是表哥。”一个小些的妹妹瞪着圆乎乎的眼睛看着我说:”是妈妈生的吗?”父亲没吱声,新母亲勉强笑了笑也没说话。我却弄的很尴尬,厚厚的棉衣已经湿透了,这时又出了一身汗。孩子们是天真的,大人们不愿意说的话孩子敢说。新母亲看出了我的尴尬,忙转移了话题,她看我和庚午还穿着棉衣棉裤,便唤保姆娶来两套军衣,说:”棉衣放着以后送人吧,在这穿不着了。”棉衣还没穿几天就送人,我有点舍不得。母亲为我做这身棉衣整整忙了一天一夜。那豆粒大的油灯下,母亲被扎破了的手指又浮现在我眼前。也许新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情,问:”是你母亲给你做的棉衣?不愿送人就放着吧。”

新母亲是个知识分子,心地善良、性情温和,对我和两个小妹妹分不出亲后。尽管这样,我依然喊不出她个妈字,也找不到家的感觉。不几天,庚午走了,当了一名经济警察.因为我的年龄偏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学校,这段日子里我无着无落的。有时自己走向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看着茫茫的人海发呆发怔。这城市虽大,人虽多,但没我认识的一个人,没有熟悉的去处,我没来几天就想家了,这时老家正是春夏之交,麦稍儿黄了,高粱谷子绿汪汪的一片,芦苇望不到边,淀水清清,荷叶露出了尖尖角,这时我和一群光腚的孩子们正在水里摸鱼逮虾。可这里什么也没有,有的是高楼大厦,有的是陌生的人流和听不懂的广东方言,我苦闷极了,真后悔不该来这里。

不久,我认识了一个叫蓉儿的小保姆,她就住在我家隔壁。第一次见她我险些认错了人,误以为她是莲,从衣着上看出她也是北方人。她总带着孩子来找我家保姆一起玩,时间一长我们也就熟了。她说:”我从唐山来,刚来这里也呆不惯,慢慢就好了。你来第一天我就看出你是从北方来。”说着她咯咯地笑起来。她在笑我的傻气,笑我土老帽,刚来那几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整天东瞧西樵地傻看,觉得一切都新鲜。我换上了意见衬衣,衣领也不知道放平,直挺挺地顶着耳朵。她偷偷地笑,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如今她又笑了,我脸红了。她看我难为情的样子,忙转移了话题。”和你一道儿来的那人哪儿去了?”我依然不理她。她说:”不高兴了?”我说:”我不愿意人家笑我。”她马上赔礼道歉说:”对不起!”后来我们就常常在一起了。

父亲的住宅前面是珠江,高大的榕树沿江林立,地面是花圃草地,周围河流围绕,东西有两座桥梁,通过桥梁才能进入住宅区,这里环境优雅,清爽宜人,没有车辆的喧嚣和嘈杂的人流。据说这里原是英租界,桥头上立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境的桥牌,解放后成了人民的乐园。傍晚游人在江岸漫步,情侣们在树下谈情。平时我和蓉儿也来这里,她教我骑自行车或打网球。我见那些拥抱接吻的恋人们便有些害羞。蓉儿说,你倒挺封建的。一天晚上我和蓉儿也坐在江岸上,滚滚的江水东流而下,来往的船舶穿梭不断,我们的周围依偎着对对恋人。我们俩就这样干坐着,不知说些什么。很晚了,游人们大都离去,我和蓉儿依然坐在这里。一阵江风吹来,不觉有些寒意,她向我靠近了,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也伸过来。”你冷吗?”我紧紧握住那只手问,她说:”有点儿冷。”然后就靠在了我的肩上,我顺势抱住她。江面上的船只减减少了,周围的一切寂静下来,这时我们才发觉已经很晚了。

第二天,我们再见面都有些难为情,她表面上和我也疏远了。此后我们常去江岸,我和蓉儿就这样偷偷相爱了。爱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她使我不再孤独、苦闷,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不久,我就去了一所工农补习学校读书。因我年龄偏大,只能进这样的学校。学校不但离家远,教学和生活条件都很差。但最烦人的是同学们都是本地人,不会说普通话,莲先生也讲方言教书。这给我的学习和生活带来了很多困难。学校紧靠江边,傍晚,江水涨潮学校泡在水里,教室、宿舍又潮又暗,整日见不着阳光。伙食很差,一日三餐是青菜米饭,而且菜也是半生半熟。最头疼的是先生教课我听不懂,生字也要查字典对照。语言的不通使我和同学们难以沟通,我又一次陷入了苦闷。我盼着星期天,只有星期天我才能回家,才能见到蓉儿。星期六的傍晚,蓉儿会在桥头等我。她问:”这个礼拜怎么样?听懂了吗?生活习惯吗?”她像个大姐姐似的关心我,回到家里又帮我复习功课。那一年我的书能读下去完全是她的帮助。有时,我们晚上还去那个老地方,但我不再害羞了,即使身边游人也敢拥抱她,吻她,但又更多时间是她帮我学习。

我盼望周末,盼望她坐在桥头等我。有一次,桥头上坐着一个老太婆,我想蓉儿也许有什么事,她毕竟给人家当保姆,身不由己,回到家也见不着她,我问我家保姆:”怎么不见蓉儿?”保姆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脸上有一种鄙夷的神情。我怔住了,不知蓉儿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天黑仍不见她。人们都睡觉了,我一个人在她的楼前转悠,心里火急火燎,很晚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知蓉儿到底怎么了,我难以入睡,想这想那想不出个门道。好一会儿蓉儿来了,进屋就抽泣起来。我懵了,一下抱住她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我要走了,回唐山老家去。”我问:”为什么?”她说:”老邵欺负我了。”

老邵是她的男主人,五零年他从唐山带她来广州,蓉儿是个孤儿,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唐山解放那年老邵收养了她,送她去学校读书,那时老邵夫妇还没有孩子。当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叫她看孩子。当时夫妇俩还闹过矛盾,老邵让蓉儿继续读书,他老婆不干,说我们收养她已是大恩大德,看看孩子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让我放下工作看孩子不成。老邵拧不过老婆,蓉儿就停学了。但蓉儿爱学习文化,有空就看书。老邵经常帮助她学习。那时他老婆就看不惯,说老邵关心蓉儿胜过关心自己的孩子。五零年他又把她带到广州,这时蓉儿出落成大姑娘了,老邵依然对她很关心。他老婆有些不放心,她过去当过区妇联主任,人泼辣能干,身材也很苗条,但天不作美的是脸上长了一脸雀斑。老邵惧内,他总是在他老婆的监督下生活。蓉儿把老邵当成长辈,老邵对她怎样关心她都没有戒心。可是那天晚上,趁他老婆没在家竟对她动起手来。蓉儿哀求说:”别这样,这样不好。”老邵却哀求她:”你就答应了吧,你就答应了吧!”说着就把她搂住。这时他老婆回来了,进屋照老邵脸上就是两嘴巴,然后又打蓉儿,骂她是不要脸的臭婊子。蓉儿说着又抽泣起来。我没有安慰她,没有可怜她,反倒直冲冲地问:”你们到底有没有那种事?”她一下急了,说:”有有有,就是有!”然后哭着跑了,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里乱极了。我记恨她,又有些可怜她,但我依然牵挂着她。

老邵的老婆把这事捅到了上级领导那儿,老邵受了党内警告处分。但蓉儿不能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能到哪里去呢,上级知道了她的身世后,破格照顾了她,安置在商场做售货员。蓉儿走了以后再没回来过,她拼命工作,即使节假日也不休息。

我有好些日子见不着蓉儿了,从发生了那件事我不想再见她。但事后我也有些后悔,我太不近人情了,在那种情况下不该对她火上浇油。一个周日我去看她,她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说着她眼里又噙满了泪花。我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她把我带到了他的宿舍,所谓的宿舍其实就是一座仓库,在一个旮旯里支了一张床,周围用纸箱子搭了道墙。我说:”你就住这地方?”她说:”这样我就知足了,要不是领导还不知道去哪呢!”话说的好伤心,我心里一阵酸楚。她又问起我的学习,问我今后打算做什么。我说:”不知道,看父亲的安排吧!我倒挺羡慕你的。”她说:”你也想干这个?你是干部子弟,会比我好的。”临别时她告诉我她休息的时间,这是一个很好的信息,我们又重归于好了。

蓉儿有了职业,她自立了。我依然在那所学校读书。虽说离结业不远了,但我一天也不想呆下去。不但学校的生活条件我受不了,和同学们的关系也难以融洽。我们只见总是又某种隔阂。全班人中我没一个朋友,我对人家不好,人家对我也不好。他们常常拿我开心,说我是北方佬,老松。不久学校来了一个山东同学,他和我一样也是来父亲这里读书,虽说我们不同省份,但同样的身份、同样的语言,使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他和我同岁,但人高马大,像个大小伙子了。说话粗声大气的,个性也很豪放。有了伙伴我不再孤立,他刚来乍到,难听懂广东话,一天,一个当地同学也喊他北方佬、老松,一边喊一边做鬼脸。山东同学问我他在说什么,我说他在骂你,说我们是北方佬、老松。他立即火了,一下扑过去,照那位同学劈头盖脸打起来,边打边说,叫你骂、叫你骂!那个同学被打得鼻青脸肿,鼻孔直流血。一群同学围上来,叽叽喳喳的叫着喊着,摆出一副要战争的架势,但却无人敢出头。山东同学大吼一声,奶奶的,我看哪个敢上!众多的同学被镇住了。班主任闻讯赶来,他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着半通不通不普通话:”咋动手打银(人)呢,借细(这是)野蛮行为嘛。”我说:”他先骂我们北方佬、老松。”班主任说:”那不戏(是)骂人嘛。”结果我们被罚站十分钟。山东同学说先生又偏向,护着本地学生。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喊我们北方佬、老松了。半年后,我们都离开这里,山东同学去了一家国营工厂,我去了一家国营百货公司,就是蓉儿的那家公司。我上班的第一天就去找蓉儿,蓉儿已大变,变得光彩照人。一身可体的蓝色制服,雪白的衬衣映衬着她白皙的脖颈。知道我老公司上班,蓉儿显得由衷地喜悦。她沉默片刻后问:”是你自己要来这儿上班的吧?”我朝她做个鬼脸,我俩都会意地笑了。这时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我们都有了自己的职业,都自立了,青春是美好的,爱情是青春的花朵。星期天是我们黄金的一天,周末傍晚,她从一楼喊着我的名字,一直喊到三楼,然后我们去公园、电影院、游泳池。我们在草坪上野餐,躺在河岸荔枝树下。艳红的荔枝在我们头上晃动,带着一股水腥味的她躺在我身边。她舒展的身体是那样丰满,是那样白皙。我们抱着在沙滩上滚来滚去,她笑得喘不上来气。那些日子我天天盼周日,盼着听见蓉儿喊我的声音。这时我什么都忘了,心中只有蓉儿。

一天,经历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经历是我父亲的老战友,也是北方人。她一向对我以老子自称。他点着一支烟在地上踱着步子说:”听说你在搞对象?”我的脸一红一赤的,头上直冒汗。他倒背手又斜了我一眼说:”你工作不怎么样,搞对象倒挺积极。哎!娘的,这可不行。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我要对你负责,不然怎么向你父亲交代。我告诉你,人家蓉儿工作可是挺积极的,别把蓉儿也给搅了,弄得她也不安心工作。”他命令我说:”星期天回家,再不回去我饶不了你!你知道吗?因为你不回家,你小妈受你老子的气,说她对你不好,真是乱弹琴,这不是冤枉人家吗?”经历连骂带数落地把我折腾一顿。

周末是我家最热闹的一天。父亲好客,每周都有朋友来家吃饭。这些朋友大都是北方人,父亲的战友。新母亲不会做家乡饭菜,都是父亲自己下厨房。他挽着袖子,腰上系着白围裙,炒上几个家常菜,做一锅疙瘩汤。这也是对家乡的一种怀念。他们围在饭桌上边吃边喝边回忆往事,述说着往日的艰难,享受着今日的太平。可是这个周日却使父亲大不高兴,朋友们也感到尴尬。我回家庚午也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个很靓丽的女郎,烫着鸡窝头,涂着口红,一副妖里妖气的样子,父亲见了就沉下脸来。大家像往日一样围在饭桌上但没有了往日的欢乐气氛,人们都感到压抑。那女郎怯生生地扒了几口饭就放了筷子,我和庚午也都没什么吃东西。女郎给庚午使了个眼色就要走。庚午刚要走,父亲说,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那女郎自己悻悻地走了。这时父亲雷霆大发:”你不该把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你都知道吗?你看她那身打扮,是好人吗?为什么你总不接受教训呢!你这不是在搞对象,不是在找老婆,弄不好是一颗定时炸弹,到时候我们一起完蛋!”父亲说得如临大敌,庚午想解释什么,父亲不让他说话。”如果你不想和她断绝来往,今后再不要进我的家门。”父亲又转身冲着我说:”还有你,你为什么长时间不回家?”他咄咄逼人的眼睛使我垂下头,再不敢正眼看他,”听说你也在搞对象!”父亲叹口气说:”才工作几天,干别的没能耐,搞这个倒有一套!”我和庚午如坐针毡,冷汗直流。平时我对父亲就敬而远之,这是多年来我们不在一起生活的缘故。今日严厉的训斥,我的心更冷了。我和庚午来到了江岸的沙滩上,都有说不出的委屈。尤其是庚午,他毕竟是我家的远房亲戚,这里举目无亲,父亲的话也太严重了。他躺在沙滩上久久不说话,我想劝他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怕像父亲说的真是女特务、妓女什么的。我说:”不行就拉倒吧,万一……”我话没说完他就翻脸了,”她真是女特务、妓女我也要娶她,大不了再被开除回家。她要跟着我,我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女人。真是神经,哪儿来那么多女特务、妓女啊?”后来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在自己臂上开了一枪,于是真被开出了。可是那女郎并没有因为他被开除离开他,他们到底结婚了。

他老婆叫阿喜,是水上疍民,曾在江岸做过花舫。这是一种职业基本上属于妓女一类的生活,她的母亲就从事这种职业。她们姐妹多,大都干过这种事。阿喜恨她母亲,说是她母亲逼她干这种事的。她和庚午结婚后很安分,庚午开除回后再没去过我家,我曾去看过他。他们的生活虽然苦了点儿,但很恩爱。他们没有住房,以一条船为家,靠卖鱼粥河粉为生。庚午撑船,阿喜叫卖。庚午见我很高兴,说:”不怕我沾上你穷气,还敢来看我。”他的脸晒得黝黑,不是给我打招呼,真的认不出来了。他扶我上了船,阿喜正在熬粥。庚午喊:”表弟来了。”阿喜笑盈盈地从船舱里出来,她穿一身油丝黑纱衣,打着赤脚,风尘仆仆的样子,再也不是烫着鸡窝头,涂着口红的她了。庚午说:”她是个很苦的人,不像你父亲说的什么女特务。至于过去干过什么,那是生活所逼,我不在乎,只要真心跟我就行了。”这天中午,我们就在他们的船上用餐,吃鱼粥河粉。飘悠悠的小船上,江水浩渺荡漾,远处青山叠翠,这既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又是一顿美味的午餐,阿喜不断地给我碗里添粥。鱼是活鱼,水是江水,那味道虽有点腥,但新鲜爽口。阿喜问我吃得惯吗,我随口说:”吃得惯,吃得惯,这是我来广州第一次吃到的美餐。”饭间,庚午问起我和蓉儿的事,我说和你一样死不悔改。阿喜乐了,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爸这个有毛病,下次来带蓉儿一起来,我给你们熬鲜鱼汤。”

我和蓉儿虽然还保持着关系,但和以前不一样了。再不像以前那样热烈。这倒不是我听话了,是蓉儿听话了,经历和蓉儿谈了话。一天,她说:”小刚,我要听领导的话,领导是我的再生父母。没有领导的关怀,我没有今天,我们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革命事业上,我们的友谊也要建立在革命基础上。个人事小,革命事大。我们过去是学了小资产阶级情调。”从那以后她变得像另一个人似的。她说:”经理说了,叫我帮你共同进步,不能吧青春都浪费在玩上。”我们虽然还在一起,但很少再有那种热烈的拥抱接吻了。我们的交往变得正规起来。每次我想亲他她都说,别这样,别学小资产阶级那一套。我们要树立革命人生观,要改造自己,使自己高大起来,没有革命思想就没有革命行动。这些我都听腻了,不想再听。因为父亲经常对我们讲这些话,可是我怎么也高大不起来。一次我邀她去庚午那玩儿,说阿喜要给你做鲜鱼汤。她批评我说:”以后你也不要去那里,说庚午这个人不行,两次掉队,还和一个妓女结婚。”我不愿意她说庚午夫妇不好,和她顶起嘴来。她说我是非不分,好坏不辨。这次我俩弄得很不开心。但我们还是常在一起。那时广州的北方人很少,北方女孩就更少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其实我也挑不出蓉儿什么地方不好。她是适合当时气候的,我在她面前却总是很被动,但我们还是谁也离不开谁。后来她不但关心我的工作学习,连我的生活也管起来了。她说:”你的工资比我还多,不能都吃喝浪费了,以后我们还有用处。”这话又使我的心暖起来,”我们”,这是多么令人动心的话呀。

不久蓉儿去学习了,参加学习的职工大都是单位的积极分子,我既羡慕又嫉妒。和蓉儿一道学习的还有一个叫刘长海的青年,也是北方人,是公司某科的科员。平时他对蓉儿总是很热情,他们一道去学习我很不放心。蓉儿走时我送她到汽车站,刘长海早已在那里等候。他见我大老远就把手伸出来,和我热情地打招呼,可是我的手既伸不出来,也热情不起来。他很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蓉儿瞪我一眼,很不高兴地低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礼貌,干嘛对人家那样?”我说:”他对你太热情了。”蓉儿说:”他对谁都那样。”我说:”我不喜欢他见人就先笑的样子。”她扑哧一声就笑了,说:”你可真有意思。”

蓉儿走了以后,我又没有着落了。平时我们虽拌嘴,可是这时再找个拌嘴的人也没有。星期天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大街上依然是车水马龙,人海茫茫。我天天盼蓉儿的来信,但她走了一个多月,仍音信皆无。我天天去传达室,以至于门卫都有些不耐烦了,”你天天来翻腾,天天来翻腾,弄得乱七八糟的,有你的信我会告诉你。”蓉儿迟迟不来信我又醋心起来,想起了那个刘长海,他太使我不放心了。一个星期日,我决定去那里看个究竟,于是我冒着雨登上了汽车。一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想的尽是蓉儿和刘长海的事。车到那里雨还在下,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那所干部学校。门卫告诉我这是星期天,同学们都上街去了,我只好在传达室里等。近中午,学生们才陆陆续续地回来。他们欢声笑语,叽叽喳喳朝大门走来。我用心地寻找,几群人过去,仍不见蓉儿。好一会儿,才见一男一女朝这边走过来。他们肩并肩,有说有笑地走着。男人左手撑着雨伞,右手搭在女人肩上。忽然,我发现那女人是蓉儿,心里像被扎了一刀,脑袋木木的,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时我真想立刻返回去。蓉儿发现了我,甩掉了刘长海向我走来,样子很镇定,像我没看见那一幕似的。”你什么时候来的,来前也不写封信,我去车站接你。”我没好气地说:”写屁的信,你没写信,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地址。”她脸红了,马上掩饰说:”我们太忙,本来我的基础就差,得笨鸟先飞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谎。这时,刘长海走过来。他倒显得有些心虚的样子,但依然大老远又把那只手朝我伸过来,嘴里打着招呼。我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的手又缩了回去。这次蓉儿没有批评我,她说去宿舍坐坐吧。这时我还犹豫,想马上转身回去。可我心里还有话说,迟疑了一下便跟她去了宿舍。宿舍是四人一室的上下铺,屋里的同伴见我到来都多出去了。我们相对坐在铺上却无话可说,好一会儿她才又问起我的工作学习。但和平日不一样,她显得有些心虚。我的心还在滴血,无心对她说些嘴不对心的话,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外边天放晴了,她说我们去外边走走吧。我们出了学校,在一条石砌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路径很窄,两边是长满荷花的池塘,雨后的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开着艳丽的花朵,硕大的荷叶覆盖着水面,晶莹的水珠儿在荷叶上滚动。但此时我无心赏花观景,心里觉得堵得慌。我是个十足的笨蛋,傻瓜,被人愚弄的傻瓜。她说:”你不高兴?”我讥讽地笑笑说:”我实在不该来这里。”她的脸又红了,但并不示弱。她说:”不就是一道走走吗?你怎么这样呢!再说……”她的话虽未出口,但我知道下文是什么。我和刘长海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她还有选择的自由,我还没有权利指责她什么。尽管她还没有承认他们的关系,但我感到我们的关系就要完了。其实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么回事,每个人的选择都有他的条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刘长海无论从年龄的相当和思想进步方面都比我强,我该有点自知之明了。我说:”再见吧。”说完就匆匆地往回走。不想她又追上来,小刚,小刚地一把抓住我。她一再解释和刘长海没那种关系,说:”你太多心。”我生气地问:”刚才那情形又怎么解释呢?反过来如果你是我,和别的女孩也这样,你又怎么想呢?”她又说:”刘长海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和别的女孩也这样,人们也就不在意了。”我说:”我不喜欢这样。”后来我又被她说软了,也许我太喜欢她了。

一年后,蓉儿又回到商场,但已被提拔为副经理。这时我还在原地踏步走,工作上没有起色,政治上没有进步,我们之间拉开了距离。不久,刘长海又升为副科长,我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五一那天,公司召开表彰先进工作者大会,蓉儿和刘长海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他们胸前戴着大红花,喜气洋洋地走上主席台,神情是那样得意,那样荣耀。这时,我却坐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自卑和羞辱使我无地自容。我再也坐不下去了,于是便偷偷地溜出会场,一个人茫然地来到江岸上。江水依然滔滔滚滚,船舶依然穿梭忙碌,恋人们依然缠缠绵绵,但这里的一切有和我陌生起来。我是这样的猥琐、孤独,我讨厌我自己了。这时我真想一头扎入江中折腾一下,我的心无比的懊丧和烦躁,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石子被踢得满天飞,一个石子落到一对恋人脚下。那男的瞪着我说:”你干吗?疯啦?”我没好气地继续往前走着,忽挺背后有人喊我:”李小刚,李小刚。”来人是我们公司的小叶,他急冲冲地直奔我而来:”到处找不见你,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气喘嘘嘘,满头大汗。”你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你是前台服务的。可是那里连开水都没有,经理发火了,叫我来找你。”我正一肚子委曲无处发泄。”谁喝让他自己去打,我伺候不着。”他急了:”你这叫人话吗?这是工作,是你的分工,叫那个代你去做,真是无组织无纪律。”

小叶是广东人,是我在公司里的朋友,他知道我和蓉儿的关系。他对我说:”小刚,你可要把紧点儿啊,有人和你搞竞争。”我明知故问:”哪个?”他吐了一下舌头,鬼头鬼脑地说:”你自己不清楚吗!蓉儿现在可是脚踩两只船,搞不好她就跑到那只船上去了。我早就对你讲过,你要把紧点儿,我看现在很危险。你看人家刘长海和蓉儿双双戴着大红花,那个神气劲,可你呢!”小叶击中了我的痛处。我火了:”滚你的蛋吧!她愿和谁好就和谁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不敢面对现实,松包一个!”他说玩这话扭头就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说:”中午又聚餐,晚上还有舞会,你不回去蓉儿会叫刘长海搂在怀里……”

傍晚我才回到单位,公司空无一人,我刚要回宿舍,蓉儿和刘长海并肩走过来。见蓉儿和我打招呼,他回身走了,我又是老大的不痛快。她走近我问:”你干吗去了?”我说:”回去睡觉。”“这么早就回去睡觉,上午开会你跑哪去了?到处找不见你。”她用责备的口气说。我说:”我又不是先进工作者,有我什么事。”她说:”不是先进工作者就不参加会了吗?哪个像你,说走就走。”她很失望地说:”你怎么总是这样。你知道人家说你什么吗?”我说:”谁说就让他说去吧,反正我就是这样。”她又叹气说:”你真是的。”她还想说什么,我头也不抬地走了。

一个星期天她又来找我,没等她开口我先说:”该分手了,没必要再这么藕断丝连的。”她不像往日再对我进行批评了,愣了好久才说:”你考虑吧,如果像你这样我们真是无法相处。”我说:”那就拉倒吧。”她还想说什么,我起身就走,从此我们的关系就彻底断了。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太幼稚了,一直还对她抱着幻想。

广州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寒冷,但同样是显得萧条冷落,这时我的心更冷。我和蓉儿断了以后再不想见着她,偶尔遇上她想说话,我总是扭头躲开,但我心里依然火辣辣的不是滋味。一天,小叶对我说:”你知道吗,人家刘长海和蓉儿要结婚了。”这虽然是我预料中的事,但仍像被扎了一刀。我倔他说:”他们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又吐着舌头诡秘地说:”真的没关系吗?好好的女人被别人抢跑了,你就无动于衷?”这时我真想揍他。我和蓉儿的关系,公司里的人们大都知道。这时我知道自己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暗自拿定主意回老家去,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们。可是我无法向父亲说明要走的理由,只有不辞而别了。

我去了庚午那里,要他转告父亲,庚午夫妇俩都不同意我这样做。阿喜说:”你要做死啊,小刚,为个女人开小差,辞掉工作值得吗?找老婆不是有的是吗,我给你找一个,比她还要漂亮。”庚午也批评我太荒唐,说:”既然她无情就不值得留恋,天下何处无芳草,干嘛吊在一棵树上呢。”他夫妇俩好说歹说,可是这时的我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于是这天晚上我就偷偷地登上了火车仓皇而逃,那样子就像个逃犯,只怕有人知道了告诉父亲,在把握追回来,当列车启动起来我才平静下来。

列车渐渐远离了那片城市的灯火,我心里又升起了一丝丝惆怅,我像在这里做了一个梦,这时才清醒。一个哲人说:”生活中常常有若一座迷宫,会使人不经意踏入某个房间。”现在我像是又走出了这个房间。会议这几年,我读书不成,工作没有起色,情场失意,我真生自己的气。愚昧、无知、任性。使我刚刚踏上人生之路就打了败仗,灰溜溜地落荒而逃。但我的路还很长,下一步该怎么走,我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牵头仍是空茫不定。我不去想,也不敢想。我累了,累的筋疲力尽,随着夜幕的降临睡着了。恍惚中我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一片车水马龙。这里我似乎陌生又熟悉。人流匆匆从我身边流过,同样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须臾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我像是面熟又陌生,那女子渐渐变成了蓉儿。那男人渐渐变成了刘长海。他们披红戴绿,花团似锦,喜气洋洋地在我面前显摆。刘长海仍然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蓉儿又像是责备我什么。我突然大喊起来:”骗子,骗子!”我挥手向他们打过去。手打在了卧铺床边上,直感到一阵疼痛我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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