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处*女膜引发的悲剧

掩盖过去,就是对过去的否定。有时,会是错上加错。


文/本刊记者 罗 晓


老郭坐在小方凳上,背靠着梧桐树,两眼空洞。从合肥回来之后,他经常这样,一坐就是大半天。偌大的院子杂草丛生,落叶满地,深秋的萧索回应着他内心的悲凉。


这个季节本是收获的季节,主产玉米的赵德营镇到处在收割玉米,马路两边摊满了金黄的玉米粒。郭家因为耽误了时间,现在才开始收割,加上老两口悲伤过度,已无法干活,儿子媳妇加班加点,也只收了一小半。大片的玉米,突兀地矗立在田间。


记者辗转找到郭家的时候,老郭已经那样坐了很久。见到记者,他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她妈,快起来,记者来了。”老伴还躺在床上,已经7天没吃东西了,就靠着水和营养液维持。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瘦削的妇人扶着墙壁走到客厅,一把拉住记者,“你多大,闺女?我的燕子和你一样高……”


燕子是女儿郭玲的小名,是他们的骄傲,7天前刚刚离开人世。去世的原因,是因为做处女膜修复手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术。


2010年9月18日,郭玲刚过头七。音容宛在,他们却知道再也唤不回女儿了。


你姐病了


郭家三个儿女,郭玲是老大,大学毕业后留在合肥,还把小弟郭杰接过去,和她一起经营服装店。9月初,郭杰回到老家河南省沈丘县赵德营镇,他年底要结婚,有很多事要准备。


9月10日下午4点,郭杰接到一通陌生电话,“你姐身体不舒服,正在合肥东方医院做手术,你赶紧过来吧。”郭杰心里咯噔一下。姐姐几天前才回来过,她要在国庆节结婚,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郭杰心中虽疑惑,但还是让在合肥的表弟去看看。表弟支吾着,“没什么大事,你和姨妈还是赶紧过来看看吧。”


表弟自相矛盾的说法让郭杰摸不着头脑,他只得找了辆车,跟母亲直奔合肥。一路上,母亲十分焦急,眼圈都是红红的,“你姐到底咋了?”这个农村老太第二次去合肥,却是奔赴一个噩耗。


11日凌晨,郭杰和母亲赶到东方医院,郭玲已转到省立医院了。他们赶过去,一看,重症监护室,郭杰被吓出一身冷汗,“什么病,要住这?”母亲一下子瘫倒在地。


医生告诉他们,郭玲在东方医院做处女膜修复术时,因麻醉过量休克了,现在正在抢救。“修复处女膜”几个字,让母亲惊呆了,女儿怎么会去做这个手术呢?她不敢追问下去,有些难以启齿。


隔着冰冷的玻璃,她望着女儿。女儿全身插满了管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抽泣着叫女儿:“燕子,妈妈来了,你睁眼看看妈妈。”一个医生走过来:“你不要哭了,也别叫了,都没用……”她怕惹恼医生,放低了声音,喃喃地叫着女儿的小名,希望女儿能听见。


但女儿再也听不见了。当医生叫2号病床的家属,她扑上去,医生却说不找她找她儿子时,她就想:“我女儿,可能已经不行了。”


9月11日中午,29岁的郭玲离开了人世。


郭家的喜事


小儿子年底结婚,女儿国庆结婚,郭家一派喜气。母亲怕家里寒酸,郭玲便给了他们1万元。房子粉刷一新,客厅吊了顶,买了冰箱、饮水机,花了4000元。剩下的钱,女儿让母亲留着花,她哪舍得花呢,准备给女儿办喜事用。


装饰一新的房子,却长久地刺痛了她的眼。每天,她望着崭新的屋子,一会儿摸摸冰箱,一会儿摸摸饮水机,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燕子呀,你让妈买沙发,妈没舍得买,早知道……”


记者在老两口为女儿准备的房间里,看到了郭玲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相貌出众的姑娘,恬静地笑着,眼里满是憧憬。郭玲的父亲坐在大门边,无声地抽着烟,半天才叹一声:“我女儿就是傻呀,不管结婚不结婚,这个手术也没必要呀。”


在他们眼里,郭玲是个乖巧本分的孩子,从小埋头读书,24岁那年才开始谈恋爱。谈了3年,双方谈婚论嫁的时候,男友问:“你们那边礼金要多少?”郭玲告诉他,按照老家的风俗,男方给出的礼金,通常是约定礼金的双倍。男友诧异了:“哎哟,你爸你妈不是卖女儿吗?”就因为这句话,一向孝顺的郭玲认为男友没有尊重她的父母,两人分了手。


后来,她又接触了一个,这个男孩家里很有钱,但性格不好。老两口听说的时候他们已经分了:“他似乎看不起我们农村人,而我们燕子最见不得我和她爸受委屈,所以她说‘人再漂亮,家境再好,不对我爸妈好,我都不要’。”说起女儿的懂事贴心,母亲能够止住眼泪,甚至能有一些笑意。


本应和女儿结婚的叫李东风,在南宁当兵,还是个干部,是老家的人7月初给说的媒。李东风的老家离郭玲家就20里地,郭玲的父亲很高兴,觉得离得近,知根知底。因为父母满意,郭玲便去了一趟南宁,和李东风见了一面。李东风对郭玲一见钟情,第三天上午,就带着父母和媒人到他家来提亲了。李东风的母亲了解到郭玲是属鸡的,就有些不同意,说鸡和狗不合。李东风一听,就不乐意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个?我非郭玲不娶。”他的父母拿他没辙,也就勉强同意了。于是,两人的婚礼就定在了国庆。


一个乖孩子


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郭玲要去做“那样的手术”,郭家都会不惜一切阻止她。谁也不愿意从遥远的合肥接回的,是郭玲的骨灰。因为不是寿终正寝,她连家门都不能进,直接去了坟地,从此只有青草相伴。


郭父坚称郭玲是受了别人的鼓惑,轻信了“那种手术”的简单和能够带来的幸福。但他的脸上又有几分不确定,因为他太知道女儿的性格。


三个儿女中,女儿是最争气的一个,因而在至今仍有重男轻女现象的老家,她比别的女孩受到更多的宠爱。家里地少,郭玲从上初中开始就住在姨妈家,直到2000年6月考上合肥的中奥科技学院。


2004年毕业后,她留在了合肥,在一家外资企业上班,月薪3000元。从小苦惯了的孩子,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家中的父母、兄弟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于是,2007年,她盘下了两个店面,把弟弟郭杰接到合肥,跟她一块做服装生意。她白天上班,晚上跟着弟弟到夜市卖衣服。跟着姐姐两年,郭杰也出息了,自己跑到上海做生意。“她走了后,我才从她的朋友那知道,那时,她周末还去做家教。我姐姐活得真累。”


郭父知道女儿要强,一个人在外面多年难免会形成一些保护自己的外壳,骨子里,她仍然带着老家的思维。他记得女儿到南宁见李东风,他还问过她:“你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呀?”女儿说,她住在招待所里,离李东风有30多里路呢。“我闺女都是给观念害的。”他说,在老家,要是两个人在街上牵个手,都会有人说作风败坏。不过这些年出去打工的多了,风气也不再铁板一块,所以老两口都难以接受女儿的行为。他们不愿去想,生怕触动最疼的地方。这个消息一旦在老家传开,他们想象不出会听到怎样的议论。


“她太在意这段感情了,可能想让这份感情完美无瑕吧。”郭玲的一位朋友还是从报上看到郭玲去世的新闻,她这样分析。“其实,29岁还是‘处女’才更奇怪呢,何况她又那么漂亮。”


逝者已矣,所有的猜测都无济于事。郭家惟有叹息,郭玲不那么“乖”就好了,“乖”女孩注定要吃亏。


11日傍晚,郭杰把姐姐的手机卡刚换到自己手机上,李东风的电话就来了。郭杰不知道怎么说,把电话交给了母亲。母亲硬着头皮说郭玲在医院瞧病,出了意外,不在了。她不想告诉他,女儿是因为做处女膜修复术而出的意外,她觉得有些难堪。


李东风号啕大哭,嚷着要坐第二天一早的飞机过来,看她最后一眼。但第二天,他打来电话说没请到假,等春节去看她。还说请他们把他当亲儿子,两个弟弟能办到的事,他也能办到。“唉,女儿没有了,一切都是扯淡。你想呀,他们才处十几天,毕竟没结婚呀。”郭妈妈叹息道。


田间新坟


国庆节如期来了,女儿的婚礼却永远不能举行。


郭玲父亲觉得女儿死得冤,“她一直不能瞑目,眼和嘴都没闭上。”郭玲本来选择的是局麻,10元钱,但医院给她做了全麻,才造成了意外。医院最终赔偿了47.6万元,如果能换回女儿的性命,他们愿意倒给医院更多的钱。


6月,郭母带着两岁的小孙子去了合肥。郭玲拉着母亲去了金店,“妈,我再给你打套小的耳环、戒子和项链,免得你走在大街上,被人拽了。”“妈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我不用这些。”“别人的妈妈有什么,我的妈妈就要有什么。”女儿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眼前,把她最幸福的时光从那里切断,“以后都不会有了。”


记者在郭家看到一张奖状,“这是她参加“良友杯征文比赛”获得的奖状。还有很多,我们都烧给她了。她告诉过我,她最想干的职业是记者、警察和医生,因为他们都是正义的象征。”在父母眼里,多才多艺乖巧听话的女儿没有一点缺点,可她偏偏犯了最不可饶恕的错误——用生命向陈腐投降。


郭杰在姐姐的出租屋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姐姐最爱看的张海迪的自传《轮椅上的梦》仍然放在床头,“她曾说,张海迪身残志坚,人家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所以,她一直很拼命。”郭杰把书连同姐姐的照片一起,带着姐姐回老家。当她离开老家上学、打拼的时候,也许从未想过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家。


郭玲的坟离家不远,父母每天都会去看一看。“不久就会长草出来,她就不会冷了。”郭妈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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