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492年美洲新大陆被发现,到1783年美国独立战争胜利,期间经历了将近300年,中国的皇帝换了12位,但中国人对北美的情况仍然一无所知。 1784年,美国第一艘商船“中国皇后号”抵达广州,然而直到10年后,当美国人在广州的贸易“已经站稳了脚跟”时,清朝官吏还把他们和英国人混为一谈。

其后的半个世纪中,清朝官吏对美国的了解,仅仅在于应英美商人的要求,区分了他们的“旗号”,不再作为一个国家对待。直到道光年间,官方主持纂修的《广东通志》和《粤海关志》,甚至都不清楚美国是在美洲,而将之列为非洲国家。1839年林则徐作为钦差大臣到广州查禁鸦片时,还问英国人“都鲁机(即土耳其)是否系米利坚地方,抑或系米利坚所属之地?”可见他也不清楚横跨欧亚的土耳其与在美洲的美国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林则徐组织翻译、供其了解外国情况的《洋事杂录》里,有对美国的介绍。如谈美国政治制度,“并无国王统摄”,“夷众因虑一经再有国王,日后又复暴虐,故不议立”;说华盛顿,“兵头哗口臣噸领首纠兵起事”,“国人至今尊之如圣人”。因此,对美国的政治制度和华盛顿的事迹,林则徐应该有所了解。

其实,早在1837年,西方人在广州创办的中国近代第一份中文期刊《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中,已有对美国和华盛顿的介绍,华盛顿被视为“怀尧舜之德”的英杰,其“尽心竭力,致救其民”而功成不居、“不弄权”的品格,也被特别赞颂。

鸦片战争失败后,中国人对西方世界的兴趣略有增加,对美国的了解也逐渐深入。魏源在其《海国图志》中,注意到美国总统选举制的价值:“公举一大酋总摄之,匪惟不世及,且不四载即受代,一变古今官家之局,而人心翕然,可不谓公乎?”而另一位晚清知名人士梁廷楠,则注意到美国总统由于任期制所限,不至于“贪侈凶暴”的优点。

晚清对美国政治制度和华盛顿的认识最有代表性的是徐继畲,他在1848 年出版的《瀛寰志略》一书中盛赞华盛顿:“华盛顿,异人也……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徐继畲对华盛顿的认识和颂扬体现为几点:带领美国人独立建国,创立最高权力“不传子孙”的总统“推举”法,以及“公器付之公论”的政治制度。归结起来,就是华盛顿作为开国领袖,不仅不窃权恋位,而且带领美国人民建立了限制最高权力的民主制度。可以说,徐继畲的认识水平在晚清可谓超凡脱俗,远在同时代人之前。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的半个世纪中,朝野上下对西方世界的认知能力,基本上还局限在魏源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水平,主流认知还只是承认中国在军事技术上不如西方,而不承认政治制度不如人。因此,徐继畲的《瀛寰志略》“甫一付梓,即腾谤议”,书一出版就遭到朝野人士的攻讦,为守旧人士痛骂。作为福建巡抚的徐继畲于1851年被解职,直到1865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设立时,才被重新起用。

晚清时人对华盛顿或誉为“一世之雄”,或赞为“旷世之人杰”。1903年章太炎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中,还尊华盛顿和拿破仑为“华、拿二圣”。总体上说,晚清社会主流对华盛顿的伟大和他主导创立的美国民主制度的价值存有共识。在清末的革命风潮中,革命党人还倡言“以华盛顿之心,行华盛顿之事”。

此后,世界上对美国式民主有了新的认知角度,对华盛顿的评价也出现了严重分歧。上世纪30年代出版的《苏维埃大百科全书》里说,华盛顿是“资产阶级革命家”,虽然他在“资产阶级革命”时期表现出了许多美好的人格,但在击败英国后,就转而镇压人民,“反对人民群众的民主要求”。由于有了这样的认知角度,对华盛顿的认识就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这样的态度也影响了今天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