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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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 是黑泽明的晚期电影。其实早就应该找来看了,去年夏天集中看黑泽明电影的时候就应该找来看了。一来是因为片子里没有三船敏郎。二来先生一早就看过了,说没什么感觉,你可以不用看了。这么着,拖到现在才看。看完后,即写下了观影感受,下面是当时写的。


“影片的构图美,色彩美,就连一开场,山野中的三匹马,三个武士都拍得那么美,静中酝酿着动。战争场面也很宏大,动态镜头一如既往的美。很多的长镜头,中景,远景,明显不同于黑泽明当年动辄给人物大特写的风格。故事取材自“李尔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为权势儿子背叛父亲,互相杀戮。故事的背景也是日本内战时期。黑泽明早期一部影片“蜘蛛巢城” 也取材自莎翁的作品“麦克白”。两部影片有很多相似之处。比方说,都采用了大量的“能剧”元素,人物如同脸谱(面具)般的面目, 演员的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的动作特征,还有那管笛子的运用。甚至“乱”中大哥二哥两个人物皆“麦克白”似的人物,被女人牵着牛鼻子。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电影,少了什么?美,仍旧在那儿,甚至更美。失去了什么?我觉得是生命力。如果 《影武者》还能让我为“影武者”的命运唏嘘的话,“乱”则是用感官享受视觉听觉的盛宴,而心灵却远远的退到了一侧。


人物刻划不丰满。父王出场不久,即被儿子背叛。三儿子,唯一对父亲忠诚的人物,远远的被剧情抛在了一边,他的出现和消失都只为了编织和推动剧情。人物被抽离了性格和血肉,只剩下了一些符号,或者一些颜色,比如黄,红,蓝,白各代表几个主要人物。这些符号构成了故事。影片大量用近景和远景,甚至在戏剧冲突达到最高潮的时候,镜头仍然是远远的观看。比如在影片最后,在极其短暂欢乐和宁静之后,三儿子中枪从马上跌落,死去,父王随之死去,而整个过程,父王的绝望,呼号,都从远处照过去,连角度都不曾切,静头一动不动。这样必定无法让观众对于人物产生认同(identification),也无法对于故事用心灵体察。这就是观察“众生”的方式? 然后将生命变成一个一个的符号?然后以此发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问?可是,没有了人,没有了生命。如果只是为了表达历史的重复,不如去读史;莫说他烧了一座搭起来的布景,就算烧了整个东京城,又如何?


更让我不满的是,影片中有不少的哲学式问答;尤其是父王与仆人在废墟一段,父王说“我好像迷路了”,仆人答“人们总是迷了路。”。父王说,“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仆人答“人们总是在同样的地方都圈。”(影片不在手边,凭记忆写的。)当父王死去,仆人在一旁哭天抢地,质问上苍“难道世界上有菩萨的存在吗?你听得到吗?是不是你在天上那么的无聊,所以你看着我们死去觉得很开心?”,而大臣说“别喊了。菩萨在哭呢。人们,太愚蠢。他们认为要生存就要互相杀戮。不,就连菩萨都无法拯救我们。人们追求的是痛苦,而不是幸福。他们喜欢痛苦多过和平。”


我不喜欢这样的话,这样直白的话;而希望导演留下余地让观众自己体味。这样的体味,无需说这些话,影片已经用比语言更为有力的方式表达。当大儿子二儿子合力功城,打下第三座城堡的时候,影片隐去了语言和对话,惨烈的战斗伴随着的是如同马勒交响曲一般的节奏缓慢的音乐。我的理解,那正是佛眼中的人间地狱。影片中反复出现了菩萨,佛教,二儿子的妻子即信奉佛教,从佛教中寻找化解自己仇恨的力量。而佛教中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因果报应和轮回。片中,父王对曾经的对手和敌人所做过的事情,最后被对手和敌人的女儿都回报到自己身上;当他无处可退,他退到的竟然是他曾经焚毁过的城堡的废墟,而在那里,他竟然遇见了当年被他刺瞎双眼的少城主。人们便是如此重复历史,反复吞噬自己曾经买下的种子所结出的果实,因果报应。不用讲,留些余地给观众。“


写毕。接下来两天里找来两本书看看。评论家看到的和我相似,可是评论家的感受与我不同。我不喜欢的,是评论家欣赏的。有人这么写道“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悲剧因素主要来源于李尔王内心的挣扎。。。而黑泽明的电影,确如同寓言一样,有教诲的目的。。。观众不会体会如同李尔王中他们能体会到的痛苦。”(Kurosawa’s film, by contrast, is a parable of social behaviour:didactic, not cathartic. It leaves its audience, intentionally, or not , with the feeling, that they have had a moral truth neatly illustrated for them, but have themselves experienced none of the agony which racks the empathetic witness to Lear).


而这样的效果,正是黑泽明所要达到的,从我的观影感受来看,他的确达到了。而以评论家的说法,黑泽明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能够揭示历史的相似和不同,有意思的是,我曾经写到“如果只是为了表达历史的重复,不如去读史;莫说他烧了一座搭起来的布景,就算少了整个东京城,也不过如此。”


只是,他们看到了,喜欢了,并认为是黑泽明的伟大。我看到了,不喜欢。这几天这个问题常常回到脑海里,好像肚里埂着一块海绵。为什么?我不喜欢。唐纳利奇说,黑泽明在这个父王身上似乎倾注了自己的认同感,他就是那个丢失了城池的王,在1965年拍摄过《红胡子》之后,他极难找到投资。而这部影片有三家投资方,东宝只愿负责影片的发行;当年的“影武者”,黑泽明几乎以为无法将其拍摄。而那忠诚的第三个儿子,被父王驱逐,在现实生活中,被驱逐的是三船敏郎(Richie 1996)。


今天周五,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有些天光。又开始下雪。我想,中间的距离,是那几十年的光阴,我无法以一个七十五岁老人的心和眼来看他要说的语言。若与“人”有关,便无法不动情,不去爱。并愿用眼睛认真地看,近近地看,也许还没有看够。


而忽然想到 --- 若佛祖的眼睛如同“乱”的电影镜头一样,当他离开这个人间剧场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也像评论所说的一样“Finally, we are left immensely but comparatively unmoved by Ran”。(大意,我们最后没有被“乱”打动。)


不禁有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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