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老屋、公社”-那段荒唐的岁月(血狼兵团)

老屋从父亲算起,住过几代人,但到我们时,就止于传说了。幼年时,父亲指着易主老屋说,这就是我们的老房子。这时他的眼里会悠悠然透出一股忿怨,继而还紧跟一声莫名的长叹。而当时,我只有满肚的狐疑和猜度,自己的老屋为何住的却是别人?

父亲是个教师,因此,没有老屋的我们全家寄居学校,据说还需学校领导的特许亦或谓之为恩赐。我们的幼年时代,是在领导特许或恩赐的小学校里度过的,我们总是怀着敬畏的眼神打量着从对面老屋里出入的人等,那自然都是一些轩昂气宇的人。

那时我眼里的老屋,也是一副轩昂气宇的神态!合抱粗的中柱,镂空雕花的窗棂,雕龙刻凤的椽头;青石的柱脚也是精工细作,随手拂扫一下着壁的黄泥,隐约间还能看见一些图案,像龙似凤,更或趋近与鸟兽;总之,它似乎有意无意的向窥探者暗示着属于它辉煌的过去,昭然着一段不为我知的历史。

易了主的老屋更换了一个更轩昂的名字---公社。它改变了属性,所以我只得以敬畏的眼神打量它。

父亲说,那年爷爷被人扇了一个耳光,然后老屋就变成公社。老屋基不在这里,这是新址。老屋变为公社的那时,爷爷他们还来不及搭建临时的栖身之所,老屋就被拆个精光,坛坛罐罐被甩了一地。爷爷神情木然地看着空旷的老屋基和一地的破烂家什,他的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俩孩子都睁着惊恐的眼睛紧紧地拽着爷爷的衣袖。

父亲喃喃地对同样紧紧拽着他衣袖的我说,老屋就是如今的这样,基本的构造没变。老屋被拆掉时,父亲在外地工作。

我于是怀着满腹的狐疑和猜度,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已换了个气宇轩昂的神态和令人敬畏的名字的老屋。

后来,当父亲不再对着老屋长叹,不在把老屋当成故事,可我总是会对老屋产生新的敬畏,然后指着老屋问父亲:“这是我们的老房子?”

父亲似乎用的是喉咙回答我的问话:“嗯……原来是,现在…….”。于是,他又只得简略地重复一遍老屋的故事,以打消我新生的敬畏之感。

日复一日,老屋的故事在父亲的叙述中逐渐变成寥寥数语,少了生动,使原先的老屋在我脑海里幻想的框架,变得简单模糊,不成模样了。然而,我却再次对老屋产生更新的敬畏,这时节,我问话的对象就换成来家串门的爷爷。

“这是我们的老房子?”

爷爷的反应出乎意料。他惊惶地伸手摩梭着我的头颅,极力地掩饰那眼里的慌乱之色,口吻里似有安抚,他压低了声调说:“这是公社,我们没有房子……”。

爷爷对我们说这话的时节,我们已重新有了个后奶奶。我的亲奶奶死了,她死在老屋被拆光之前;死在我的小姑才十岁,幺叔才五岁的那年;死在我眼里的那些从老屋内气宇轩昂地出入的人的一通拳脚相加之后的第三天。奶奶死时还很年轻,父亲说,她是被人在小肚腹上踢了一脚,回家后引起大流血死的。没了老屋和奶奶的爷爷被撵出了祖居地,然后他右手牵着五岁的幺叔,左手牵着十岁的小姑,去到了一个荒僻大山里过活。后来,已经成年的幺叔对着幼年的我们说起大山,总是又睁着惊恐的眼睛说,在大山的深夜里,他经常听到豺狗和野狗的叫唤。

父亲回到老家教书时,十六岁的小姑出嫁了,幺叔已过了发蒙读书的年龄,于是父亲便把幺叔叫回他的身边。鳏居的爷爷走出大山,毫无牵挂的去到一个已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寡妇家上门,爷爷又终于有个属于他们的老屋,我们有了个后奶奶。

我们家庭成员的数量,紧随着岁月的叠加,也依次庞大起来了。于是,十多年里,老屋在爷爷的叙述中,他都会惊惶莫名的把它称为公社。他心底对老屋的畏惧,被他用安抚和亏欠的口吻传递给我们,于是我们对老屋更加敬畏,也从心底敬畏地打量着轩昂气宇的老屋,和从老屋内气宇轩昂出入的人。

我们可谓无家可归,于是就把寄居的学校叫做家。一间简陋的木板壁教室,父亲用砖块在正中草草的垒起,隔成前后两间。前为厨房和客厅,后为父母的卧室兼父亲的书房。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大姐领着小妹,兄弟四人,便都散居在学校闲置的一个个阁楼上。阁楼上多无遮挡,四季分明。在绵长细雨的冬或春的清晨里被雀鸟的呼唤酣然醒来,在皓月东升,红盘乍涌初秋之夜,阁楼外的景色,一目了然。我们的眼光,穿过这透光透风的阁楼,敬畏的打量气宇轩昂地立于对面的老屋。立冬以后,父亲便用谷草和竹篾,充塞围挡阁楼透光透风的缝隙,以期抵御肆虐而来的寒风。于是,老屋在谷草和竹篾的充塞围堵中,就暂时收藏在我们的怀想之中。

山村的人朴实厚道,不搬弄是非。父亲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乡里乡亲的都不设防。于是,回到老家没了老屋的父亲,带着一群儿女,寄居在山村的学校里,任劳任怨地教书育人。山村的人似乎已然忘却了父亲曾经拥有的老屋,他们都如爷爷一般称老屋为公社,称我们寄居的学校为我们的家。

老屋就伫在“我家”门对面的土坎下,隔着一块黄土铺就的晒谷场兼做小学校的操场,老屋的房檐滴水与土坎等高。晴天,母亲抬一盆水,洒在操场上,抑制住飞扬的尘土,那星星点点的灰尘,随着母亲无意的挥洒,溅在老屋的瓦檐上;雨天,我们踩踏着泥泞的地面,临高藐视着老屋,悄悄地恶作剧般地向瓦片上踢一脚的稀泥;又或是趁人不备,在老屋印有“语录”的板壁上拓上一个稀泥污渍的脚丫叉。这或许是我们对于老屋的敬畏所回报的最无奈最卑微的抗议,现在的我认为。

后来,我们随着父亲的调动搬了家,离开了父亲的祖居地,离开了我们称之为家的学校,离开了老屋。我们的“新家”也是寄居在父亲工作的学校,只是换了名称,叫宿舍了。

十多年后,我回到“老家”,那情那景,勾起我寻找童年记忆的回响。于是我失望地发现,老屋苍老了,已然无了当初轩昂气宇般的润泽。合抱粗的立柱大小没变,但它们却被蜂虫蚀了许多的坑坑点点;楠木的板壁已不再如前一般光滑无疵,仔细地看,隐隐约约的那些用红油漆粉刷的“语录”,被风霜雨雪侵蚀得褶皱起伏,恰如精力衰竭颓废的老牛屁股上的粗糙的皮癣。此时的老屋,名字多了个前缀,叫“老公社”了。

老屋真的老了!说她老,是因为很久没有气宇轩昂的人从里面出入,它已被历史和政治闲置,被岁月和观念抛弃;虽然那大门上的铜锁,似乎还在表明它的属性,然而我却因它的衰老,油然多出一份自我揶揄的欢喜和嘲弄,没有怜悯和同情,甚而还至于鄙夷老屋的被抛弃------于是,我满足地告别了老屋,告别了老家。

再见到老屋,又是在十五年后。这时候的它,旧貌新颜,换了主人。它的新主人是在五岁时被赶出老屋,如今已年过半百的我的幺叔。新主人笑盈盈地龇着一口大白牙,与之有鲜明对比的,是衬映他身影的在褐色的黄昏里默默伫立的老屋。我于是又饶有兴味的打量老屋。老屋合抱粗的立柱与楠木的板壁被主人重新刨得光滑润玉,黑漆刷过表面绘制有色彩斑斓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这些图画画技拙劣,毫无艺术之感,但我似乎隐约看到画师的企图,他想为老屋的主人表达一股冲冠的怨气,释放一股淤积已久的忿满。

看着黄昏里的老屋,我又徒然平添了一份自我揶揄的欢喜和嘲弄。于是,在历史遗忘的夹缝中,在幺叔呲着的一口大白牙的召唤下,我在老屋用青石雕琢的柱脚上,泄愤式的剁一跺脚,抖落一身风尘,气宇轩昂的出入老屋,仔细的在老屋内的旮旯角落里,尽可能地搜寻幼时遗留的敬畏!


补充材料:

关于房子的回来,还有一个小插曲,据说当初放话要卖时,全村人都一致怂恿我幺叔去买。照他们的想法,应当物归原主。从这点可看出,当初的霸占是不得人心的。。。

我奶奶的被打死,更是荒唐。起因就是那些个心理有阴影或者貌似外表强悍,实质非常自卑,甚至于人格有缺陷,并在当时能一手遮天的人,偶然路过我家,看到奶奶杀了一只鸡款待我回家探亲的父亲,在那个物质非常缺乏的年代,奶奶要留人吃饭,那要下定多大的决心啊?就是这样,没有招呼那人吃饭,于是就留下了祸根。

之后没多久,奶奶在一次从地里干活回家的路上,捡到一棵被狗啃断的还未成熟的玉米棒子,顺手拿回了家。就这样,那人终于就找到打击报复的把柄,说奶奶偷窃集体的粮食,地主婆破坏社会主义建设,于是他们就把奶奶拉到公社拳脚相加,严刑拷打。奶奶回来后,只活了三天含恨而去,撒手人寰,丢下几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每当父亲说起这段往事,眼里总含着悲愤的泪水,但是,那年代,他又能做什么呢?只要能苟且偷生,为几个未成年的弟妹尽一点抚养之力,就算为家庭,为含冤而死的奶奶留下一点念想了。。。


最后,需要加以一点说明,对于此文,我是用散文的形式诉说一段往事,那定位自是需要略加一点情感色彩,也许,措辞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那麽,我预先申明,大家尽可能的把它当成个杜撰的故事,并郑重请求,看管们切切不可上岗上线。在此谢过!



声明:本文本人首发“织金论坛”文学版,id:冷眼看螃蟹

本文内容于 2010/11/28 1:04:40 被王老兵编辑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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