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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家路上

三十七

武斗一天天升级,这一派杀过来,那一派杀过去,失去了理智,发狂的人群,吼叫着仿佛要把这宇宙也震得粉碎似的,就连这远离城市的乡村,暴怒的人群,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河,呼啸着,怒吼着,似乎每个人都把生命看作不算什么,以一种疯狂的热情准备牺牲。这都是“权力”至使人们非理性的理想主义日益冲突,这种冲突即是人们的盲从、愚昧、贪婪和压抑的不满,盲目寻找出路以及对“权力”争夺的表现。曾经怀着“到广阔天地里去锤炼一颗红心”“为真理而斗争”的知青们,全都感到了惊骇与慌惶,谁都寝食难安,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了。李宇轩一连几夜竟然都做着一个相同的梦:一大群佩戴红袖章的人手持锄头、砍刀凶狠狠地追着他和知青们,还有不少人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他被无名恐惧死死地揪住,他想喊却喊不出,想逃却怎么也挪不动腿,直至汗水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知青们纷纷返回城里去,回到父母身边去。

知青点就剩下李宇轩没走。夏雨与王一男也留下来陪着他。他曾劝过她俩也赶紧回去,可是她俩却执意要留下。尽管有她俩在,屋子里不感到那么冷清和寂寞,但仍能感到村子里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让人有一种惶恐与震荡不宁。

风嘶哑地在林子里啸叫着,把树叶吹下来,吹到院子里,树叶就发出萧萧瑟瑟的声响。

他们只能用闲聊来掩饰住自己心里的不安,聊的自然又都是关于眼下时局的话题。但一说到这些话题,心里却又愈是不安和紧张。

这天,大概是半上午时分,李队长忽然神色紧张地跑了过来,一进门就急急地喊:“屋里有人吗?小李伢子,你在哪里?”

他听见喊,心里一咯噔,紧张得额上直冒冷汗,赶忙跑了出来问:“李队长,有什么事吗?”

“你们快……快走,毛人初调了两个大队的民兵,有几十号人要进山来抓你们。”李队长急得连话也结巴了。

他一愣:“抓我们?凭什么要抓我们?”

“我也是刚接到通知,哎呀,快走!”李队长仍涨红着脸大声喊道,“下山的路上都设了岗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夏雨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紧张得一颗心怦怦地猛跳,忿忿地说:“这个毛人初,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家伙!”

“别说了,我们赶紧走!”他说着,便一手抓着她就往外走。

李队长叫他们紧跟着他,四个人便一头钻进屋后的树林子里。李队长走在前面,领着他们钻进另一条小路。小路很仄很陡,很难走。有的根本就不是路,人得从茅草荆棘丛里钻过去。李队长说这是一条过去人们打猎时走的路,很少有人走过,就是村里不少人都不知道。好在李队长身上带了长把砍刀,砍开一些荆刺茅草。他们跟着他小心翼翼地钻了过去。各人的心都像被一条绳索捆紧了似的,又像吹胀了的气球,他们感到自己的心都要炸裂。

路上,李队长告诉他们:“现在贫总的人闹得厉害,省城里他们进不去,就在乡下闹,公社干部基本上都靠边站,没人管,就成了他们的天下,毛人初还放出话,说什么也要把你们抓住,要往死里整。”

“人家就怎么全听他的?”他问。

“他说你们全是些地富反坏右的狗崽子,时刻都想着变天,想着要重新骑在贫下中农的头上,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你相信我们有那么坏吗?”她按住心里的愤怒问。

“我要是相信还会跑来通知你们吗?”李队长说,“我也搞不明白,怎么现在到处抓阶级敌人呢?能有那么多敌人吗?”

正说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树枝草叶被拨弄得“哗哗”的声响,李队长便警觉地忙叫他们蹲下身来。

是民兵在搜山,他们在知青屋里没有抓到人,便在周围林子里搜寻。

一个声音说:“怎么会屋里没人,能跑到哪里去了呢?”

另一个声音说:“仔细搜吧,总不能上天入地。”

前一个声音又说:“就几个学生伢,用得着这么劳师动众吗?”

后一个声音就说:“可别小看了这几个学生伢啊,毛司令说可是反动透顶了的阶级敌人。”

“那就搜吧。”

“仔细点就是。”

一会声音没有了,显然是这些人转到别处搜寻去了。

“快走,别说话!”李队长一拉他们,急速地往山下赶去。他们三个一个接一个地急步紧跟着,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每个人的脸上都雕刻着一种肃穆,一种忿懑。

一条银溪从深山中流出,又往山下流去,碧清清的水流撞在洁净的岩石上,溅起串串珠玉,发出金属般“叮咚叮咚”的脆响。不知什么地方的野花开了,送来淡淡的幽香,连草丛中都散发着令人陶醉的气息。如果不是处在这么一个非常时刻,他们肯定会要坐下来,好好地看看这林中的美景,要不就在林地上躺下来安祥地看头顶上高远的天空……当然,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不知为什么,他们就都有一种难受的感觉,王一男居然还落在后边悄悄地落泪。

正走着,忽然有人“哎哟”一声。是王一男,没留神脚下踩着一块石头,人就一下摔倒了,偏偏是一个陡坡,人便往坡下滚去。李宇轩叫了声“不好”,忙伸手用力拉住她一只手,再一使劲,总算把她拉了上来。几个人都惊吓出一身大汗。

王一男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未动,脸色仍是苍白。

李宇轩问:“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王一男用手朝身后指了指,他探头朝她身后望去,不禁也脸色发白,只见那斜坡下面是一道深谷,那绝陡的石壁像刀子削了似的,又高又深,让人有一种“气萧萧以瑟瑟,风飕飕以飗飗”的懔然恐怖之感。

夏雨忙伸手一把拉住他说:“好了,总算是有惊无险,我们赶紧走吧。”

李队长也笑道:“王一男,你这妹子命大,到鬼门关上打了一转,一定是阎王爷说你命大福大,那里还不能收留你,这才没让你一头摔下去,呵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喔!”

大家一听,便都笑了起来,王一男这才破啼为笑。

再往前走,山坡渐缓,离山口不远了,但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山口。

李宇轩有些诧异地问:“李队长,这是到哪里了?”

李队长说:“从这里下去就是宝山镇了。镇上有个小火车站,下午三点还有一趟车,你们就赶这趟车走吧。”

“李队长,谢您了!”三人说着,都极恭敬地朝李队长鞠了一躬,表示他们心里的感激。


三十八

宝山是个产煤区,有国营的、社办的、队办的好几个煤矿,自然就形成了一个小镇,为了把煤运出去,县政府在这里建了一个小火车站,火车直通相邻的S县,S县有个火车大站,可通四面八方。

小镇不大,有两百来户人家,东西一条大街,街上当然不及县城热闹,除去集日,平日只有几家小铺小店开张。他们三人从离开知青点,一路没有停歇,慌急慌怕的走了好几十里路,到达镇上时已是步履蹒跚,肚子里早已咕咕叫了,像舞台上的鼓声一般喧闹起来。

望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家面馆,肠胃里止不住一阵辘辘翻动,仿佛看到了桌上冒热气的菜肴,三人便忙走了过去。此时,早已过了午饭时分,厅堂中空无一人,几张油漆褪尽、粘满油腻的方桌上,数只苍蝇无聊地盘旋着飞来飞去。

要命的是,他们没钱,待他们三人将身上的钱全部掏出,除去准备从县城乘车去长沙购买车票的钱之后,就只剩下三毛钱,只够买两碗面的钱。

李宇轩说:“就买两碗吧,你们女士优先。”

夏雨忙说:“我不吃,你和王一男吃吧。”

李宇轩说:“我是男生,体子比你们好,一两餐不吃饭饿不着。”

柜台后房内一位手摇大蒲扇的胖大婶闻声走了出来,见他们三人嘀嘀咕咕地商议,便问:“你们是不是想要吃点什么?”

三人都显得很尴尬,不知该如何说好。

李宇轩红了一下脸,挺不好意思的说:“我们是走累了,就进来歇一歇,可以吗?”

王一男也忙说:“是是,累了,就想歇一会儿。妈呀,口干死了!大婶,能喝口水吗?”

胖大婶看了他们一眼,嘴一撇说:“茶壶里有冷茶,要喝自己倒。”说罢扭身便进里屋去了。

李宇轩一边喝着茶,一边朝门外张望,忽然,双眼一亮,他瞧见屋外右侧坡上是块红薯地,地里没有一个人,而且靠着一片树林子,便对她俩说:“你们坐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方便一下。”说着便出了门。

一会,他爬上坡,借着树林的掩护,钻进了红薯地里。地里一片墨绿,地垄上裂开四迸八开的坼缝,他似乎闻到了红薯成熟了的味儿,肚子就忽地咕辘辘地叫了。饥饿迫使他的眼光像利剑般地盯住那些坼缝,他急切地想吃一点东西,撑撑肚肠,便抓住一根树枝,朝着一条坼缝用力挖了下去。

忽然,他背后出现了一位老人,老人很黑很瘦,板着脸子冲他喝道:“别动!你是什么人?怎么来偷我家的红薯?”

他一惊,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窘急的说:“老伯,对……对不起……”

老人双眼瞪着他道:“年纪轻轻的一个后生,应该不是一个坏人呀。”

“对,对,我不是坏人,我……我是肚子太……太饿了……”他说。

老人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问:“你是知青吗?”

“是啊!”

“怎么跑这儿来了呢?”

“我们想回家里去……”

“作什么孽,人还未长成,下什么乡……”老人摇了摇头,便又说:“走吧,上我家去。”

“上你家去?”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了一丝笑容:“是啊!你不是肚子饿了吗?”

他便跟着老人走。远处的那几间土坯屋就是老人的家,老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那里。这是三间不大的房子,很矮小,伸手便可以抓到房檐,发黑的土墙开了好些裂缝,有的向前倾斜,有的向后仰着,仿佛只要来一场大雨就会坍塌似的。破旧的木格子窗户上,糊着五花八色的破纸。一位老太婆迎着他俩从屋里走了出来。老人让他坐在他家门前的竹凳上,冲老太婆说:“这伢子饿坏了,去给他搞点吃的吧。”

老太婆一撇嘴说:“搞什么呀?锅里就只有一点剩饭。”

“不是有红薯么,去抓几个煮了。”老人有些生气。

他听说有红薯吃,便又忙说:“老伯,我还有两个同伴也没有吃饭。”

“快去叫他们来呀,”老人说,“家里没什么好吃的,就几个红薯,不打紧的。”

他便起身,忙去叫她俩。

待他们三人赶到小屋时,老太婆已把红薯煮好了。

三个人千恩万谢之后,顾不得天热红薯烫,大家连连呵着气,各自抓起红薯风卷残云般地吃进肚里。

吃过红薯后,人也就有了点精神,但时间已不早了,显然三点钟的火车早已开了。他们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沿着公路又往县城赶。

路上不时有开往县城的汽车、拖拉机,他们拦了几次,可是都没有停车。好不容易,总算有辆拖拉机被他们拦着停下来,开车的是个中年汉子,从车窗里探出一颗光亮的脑袋,凶狠狠地喝斥道:“拦什么拦,找死啊!”

他心里窝着火,仍只得陪着笑脸道:“师傅,请帮帮忙。”

“你们是什么人?”

“知青啊!”李宇轩说。

“哪个公社的?”

“大溪公社的。”他没有照实说自己是云雾山的,胡乱捏了个名字。

“上哪里去?”

“去县城啊,”王一男嘴一撇,抢先说,“哎,你怎么把我们当犯人审问?”

“少说废话,眼下这么乱,什么人都有,能不问个清楚吗?”光秃脑袋目光很冷。

“你没瞧见她病了?”王一男朝夏雨一指说,“我们是一个队里的知青,送她去县人民医院看病。”

光秃脑袋瞧了瞧夏雨,夏雨也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李宇轩说:“我们真是知青啊,我们有人病了,而且病得厉害,公社卫生院说非要上县人民医院不可,这位大哥,能让我们搭个顺路车吗?”他居然把“师傅”改成了“大哥”。

大哥的脸色就好了许多。

“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小火车已过了,这个时候又没有汽车可搭。”夏雨也说,同时半是表演半是夸张地做出痛楚万分的模样,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

看着他们三个瘦惫不堪的样子,大哥这才一挥手说:“上车吧!”

三人上了车,车子便又突突突地行驶起来。

三十九

到达平阳县城时还不到黄昏,太阳却已挨近西边的山顶,天空变成一片明亮的淡紫色。平阳县城是个群山环抱的山城,暮色在背阴处浓了起来,到处是苍茫烟流。

让他们吃惊的是,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用沙包堆积了一排排工事,架着机枪、火铳,就好似面临十万雄兵大敌似的。臂膀上戴着红袖章,手提枪枝梭镖,肩背大刀的民兵不时神色紧张地走过。

电线杆上,房子屋顶处,无数只高音喇叭在震耳欲聋地播放着同一道语录歌: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一片血雨腥风笼罩下的恐怖气氛。

怎会是这样呢?他们茫然不知所措,似乎连神经都有些混乱。

“大哥”悄声对他们说:“这几天长沙城里发生了武斗,闹得很凶,往长沙方向所有的汽车都停开了。”

“是吗?——”这下,他们三个全都着了急。

“大哥”又反复叮嘱:“你们千万不要暴露你们的知青身份,整个县城的人都以为长沙知青都是‘湘江风雷’份子,是反革命。”

“这湘江风雷与反革命又有什么关系?”李宇轩又问。

“你们没听广播?前几天中央文革就宣布了湖南的湘江风雷是反革命组织,所以这两天长沙城县打得厉害,到处都在抓他们,连我们这里都在抓。”

三个人都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正忐忑着,几个佩戴红袖章的民兵走了过来,喊着叫停车检查。他们先检查了光头大哥,光头大哥身上有公社介绍信,他们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走过来冷冷地冲着他们三人问:“有介绍信吗?”

“没有,”李宇轩说,“怎么进城还要介绍信?”

“少废话!”一高个民兵黑着脸子呵斥道,“下来,接受检查!”

三人只得从车上下来。大哥看了他们一眼,便一个人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进城里去了。

“我们有病人,要急着去医院。”李宇轩说。

“不行,你们没有证明,我们怎么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黑脸汉子冷冷地说。

“因为赶着去医院,所以就忘了带……”

奔波了一天,又加上在拖拉机上一路颠簸,夏雨也真颠簸出病来了。只觉着头一阵晕眩,眼发黑心发烧,七窍像是冒火生烟,走了没两步,身子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李宇轩口里叫了声“不好”,忙伸手用力扶着她,急急地道,“你们看,这不是病了人么?”

“病了人也不行,”黑脸汉子仍一脸冰霜地说,“走,跟我去司令部,有问题去那里搞清楚。”

三人便跟着他走。李宇轩与王一男一人挽住夏雨一条胳膊,走得一瘸一拐。

来到街上,只见昔日商铺云集热闹非凡的街市变得人迹寥寥,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也是惶恐不安,行色匆匆,往常主要的繁华热闹的街头墙壁上,店铺门前横七竖八地糊满了大字报,让人心里一阵阵发怵。

黑脸汉子所说的司令部在西门口政府大院。一道灰白色的水泥砖砌围墙内,是一栋四层高的办公大楼,这在四周全是低矮的平房中显然就是鹤立鸡群的高楼大厦了。政府官员们不是被批斗就是靠边站,大楼梗被造反派占据着,门口挂着白底红字“平阳县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大招牌特别显目。夜色濡染的斑驳画面,更透出肃杀的萧瑟寒意。

黑脸汉子把他们带进一间会议室,这里成了临时关押人的地方。屋里关押了二三十个人,显得拥挤不堪,满屋子飘浮着一股呛人的汗馊味、臭脚丫子味儿。三人一进屋,就感到有些恶心、直想吐,便用手拼命把嘴捂住。没人来管他们。这里好些房子都关了人,也许是司令部的官员们忙不过来,或许是这些官员们把人抓过来只是吓唬吓唬一下就会放的。不放能怎样?能管住这么多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吗?

他们选了一处靠墙的角落坐了下来。人的确是疲倦极了,浑身像散了架,疲乏得坐下就再也不想移动一寸地方。李宇轩抬眼瞧了瞧四周,忽然,他看到了一个半倚半躺着的人影,尽管看不清晰,但从声音,外形上,他觉得这人似乎很熟悉,便问:“你,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说:“不认识了?你还在我家里下过棋呀!”

竟然是队里的地主分子田有亮,又忙问:“你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活命呗!”田有亮说,“他们不光抓你们,也要抓我啊!你们还好点,我可是列入牛鬼蛇神之列了,抓住了就别想活命。”

“那你准备往哪里去呢?”

“走到哪算到哪吧,我也一大把年纪了,也算活到头了……哎呀,不说这些,说一点高兴的事吧。”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高兴?”

“能不想吗?人活着就图个活得高兴嘛!说真的,小李伢子,你那棋下得可真好。”

“好什么呀,我那是瞎下。”

“我就佩服你那股猛打猛冲的劲,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我倒佩服你那个稳打稳扎的心性儿,全不顾周围的车、马、炮,只顾着你的卒子,一步步走得稳实。”

田有亮就又笑起来,说:“你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我说卒子就是我,我就是卒子,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走好每一步路……”正说着,忽然卡住没说,只听见外边有好些人奔跑的声音,显然又是“贫总”的民兵在抓什么人了。

两人就不再说话,李宇轩忽然有些悲怆,有些难受,也有些忿懑,昂着头,望着头上有些发黑的房顶。

倦意又渐而袭上心来,倦得眼皮似有千斤重,头一下耷拉到胸脯上,人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他居然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哼唱着什么,后来声音就变清晰了些:

我好想回家,

我好想回长沙看爹妈,

人家有爹又有妈,

可是我不知我的爹妈在哪……

门外看守他们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民兵,听着先是一愣,接着就一动不动,眉宇之间显现出一种深沉、干练而又略带忧愁的复杂神态,继而闭住双眼,泪水拥挤出来,在脸颊上,爬成一连串的蚂蚁。


四十

第二天一早,他被人推醒,睁眼一看,是那个后生民兵。后生民兵悄声对他说:“你们几个快跟我走。“

李宇轩有些疑惑地瞧了瞧这个后生,却又不敢问,但看出这后生民兵对他们并没什么恶意,于是便忙推醒她们两个,忐忑不安地跟着往外走。

后生民兵领着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一家早餐店刚开门不久,店里还没什么人,他领着他们进去给他们一人要了一碗面粉,自己也要了一碗,坐下便与他们一块吃。

他们三个还是昨天吃的几个红薯,肚子早就饿了,端着碗吃得好快,连碗里边都舐得干干净净,后生民兵瞧着,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便又给他们一人要了一碗。

他瞧着他们问:“你们是长沙城里下来的知青吧?”

李宇轩一听,立刻警觉起来,忙摇头说:“不,不是。”

后生民兵笑了笑道:“别瞒了,不用看,我只要听你们说话就知道。”

三人相互对望了一眼,李宇轩涨红了脸脖说:“是知青,可我们不是湘江风雷。”

“我可没说你们是啊,”后生民兵仍是笑道,“你们是想回家,对吗?”

“嗯罗!”三人点了点头。

后生民兵说:“到长沙的车子都没有了,你们坐我表哥当班的小火车去S县转道株洲,那里回长沙的车子肯定多了。”

“是吗?你有个开小火车的表哥?”李宇轩忽地双眼一亮,又觉着有了希望,按捺不住的高兴问。

“是啊,我这就带你们去找他。呃,吃完了吗?还要不要?”

李宇轩红了一下脸,摇头笑道:“不要不要,有了你这么一句话,就是不吃面肚子也饱了。呃,大哥,谢你了。”

“别叫大哥,我应该和你们所纪差不多在吧?我和你们一样,就想家,只要离开一两天,心里就想的慌。”

“不叫大哥,那叫你什么呢?“李宇轩心里也放松了许多,觉着与这位后生民兵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

“我姓黄,就叫我小黄吧。哪天我去了长沙,你们可别不认识我了啊!”

大伙就都笑了起来。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排老式的房子前。房子是灰色平顶,碎砖砌起来的柱头,很矮小。叫小黄的后生,用手敲开一间灰糊糊的低矮的屋门,朝里喊道:“表哥,表哥,家里有人吗?”

“谁说没人了?一大早的别鬼喊鬼叫。”应声从里面走出一条汉子。汉子三十来岁年纪,身板壮实得像钢铸铁浇的一样,着一身蓝色的旧工作服,隆起的肌肉,从衣服里突了出来。

小黄迎上去说:“表哥,帮个忙,把他们几个给带上。”

“表哥”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是谁?”

“几个知青,怪可怜的。”

“好吧,这就跟我去车站。”“表哥”居然没有推辞,却重重地发出一声长叹。这一声长叹,像锤子似的重重地砸疼了他们的心。

他们就这样随着“表哥”又搭上了小火车。

由于往长沙方向没法通行,乘小火车走S县便成了人们出外唯一的通道,于是,人们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狭小的车厢。背筐儿的,提篮儿的,抱着鸡的,挑着猪仔的,熙熙攘攘;裹白帕子、蓝帕子的脑袋攒动着,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挨着、挤着、移动着;这狭小的车厢一下就给塞得满满的。座位上、过道中、厕所里到处是人,或坐或蹲或站,摩肩接踵,车厢内汗酸味,烟草味与口臭味熏得直叫人眩晕窒息。

还算好,“表哥”将他们安排在车厢门口的一排座位上,可以透透气。

在乱哄哄热辣辣的车厢中,头顶上方那个方形的扬声器里,毛主席的语录歌又慷慨激昂地响起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小火车喘着粗气,拖着塞满了人的车厢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

车子要经过枫林铺,这里是一个小站,车子要停一两分钟。

火车“呼哧、呼哧……”地停下,下去一帮提篮背篓的人后,又有一批提篮背篓的人涌了上来。忽然,响起“啪啪”的枪声,奔来一伙人,大约有十几个,后面有一大帮人追着,叫喊着。车上的人全惶恐地白了脸。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已抓住车门正要跃身而上,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好像一阵风,飕地掀掉他头上的绿军帽。他一扑扑进车厢里,喘了几口气,便返身从腰里掏出一支短枪朝后面射击,一边喊着他的同伙快上。后面的人,黑压压地追了过来,子弹啸叫着,不知是哪派又和哪一派杀红了眼,这年月的事,谁也弄不明白。跑在前面的这伙人,有的已爬上车,有的就返身往后射击。一个矮个后生被击倒,腿上被穿了个窟窿,血汩汩地直往外流,奔过去两条汉子,架着他就往车上爬。有一个戴军帽的汉子是杀红了眼,掏出一颗手榴弹用力往后面追着的人群扔去,“轰!”地一声,发出骇人的巨响,到处飞扬着碎草和土块。追着的人这才潮水般地往后退。

车上的人全都惊骇地闪躲着。李宇轩却张开两臂,护住夏雨和王一男,显得十分英勇,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俨然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火车又开动了,在铁轨上呼啸着,很快就把那些追赶者远远地甩在了后边,只有一些零星的子弹贴着车厢皮飞过,“噼噼啪啪”的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闷热的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只要有一粒小火星就能将整个车厢点燃爆炸。刚才那一幕,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好久好久都没能从惊骇中解脱出来,耳边只听到车轮在“呼哧、呼哧”单调而又机械地响着。

他仍是这么站立着,一动未动。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怎么会糟践成这么个样子呢?我们曾以整个生命,向往“砸碎的只是锁链,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而砸碎的只是青春、希望、天赋人权乃至最卑微的生存尊严,获得的竟是沉重的精神锁链。他想着,他觉得心里有一种撕扯胸膛似的痛苦,又觉着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直顶脑门子,两手攥着拳头一使劲,夏雨便不禁“哎哟!”一声叫出声来。因为紧张,因为害怕,不知不觉中夏雨已把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手上一使劲,就把她箍得喘不过气来。他一时懵了,却又不肯松手,只听见他的心和她的在心一块怦怦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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