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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这么叫喊着,表达着他们的友谊和关爱

三十三

公社马书记和李主任早已靠边站,现在公社掌权的是毛人初和唐卫东,他们成立了一个平阳贫总云雾山公社分司令部,毛人初自封为司令,唐卫东为副司令。毛人初原是部队复员军人,当过副连级干部,平日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腰上常扎一根宽牛皮带,他打人时就用皮带抽,老百姓都有些怕他。晚上有孩子哭,只要父母说一声:“还哭,送你到毛司令那里去。”那孩子就果真不哭。

现在,毛司令居然进了云雾山,还特地到了知青点,说是来检查知青们学习和生活的情况。看得出,他是个长期过惯严格军队生活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的皮带都孔得很整齐,身子挺得直直的。

他把知青们召集起来,他对他们说:“听说你们都干得很好,这好哇,就应该好好干,我们党的政策就是重在政治表现嘛!”

知青们就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只有罐子脸上露出了一丝高兴的神色,但很快就又消失了。

毛人初用眼睛扫视了一眼大家,眼睛一下落在张小华的身上,他瞧着她,眼光就有些黏黏糊糊,好像几百年没吃过肉似的。他对她说:“你不是叫张小华吗,就是在《逛新城》里做女儿的对吗?那舞跳得好啊,不错,还评了个一等奖。”

张小华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脸庞上有了一种爆炸般的感觉,一下子绯红了。

毛人初就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东拉西扯,想显得自己与大家亲近一些,可他那张很少有笑容的脸,却让大家感到总有些拘谨,气氛就无法活跃起来。

他说了大半天,大概自己也觉得乏味,便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经过一阵微妙的变化后,最后定格为一个讥讽的冷笑。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来,朝张小华吩咐道:“张小华,晚上到我那里来一下,我有话要找你谈。我就住在你们民兵连长家里。”说罢,便转身走了。

大家就都有些诧异地看着张小华,张小华心里也就有些忐忑。

陈连长据说与毛人初是远房亲戚,平日难得走动,不知为什么毛人初竟然会进山来走亲戚。

张小华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陈连长的家。陈连长不在家,陈连长的婆娘告诉她毛司令在东厢房里。

毛人初见她来了,仍是一副严肃的样子,让她坐下后,便关了房门,叫她汇报一下自己在农村锻炼的情况。

张小华想了想就从学习《青年运动的方向》这篇文章谈起,谈到自己对走与工农群众相合的认识和体会,又从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直说到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开始还觉得紧张,说话有些口吃,后来就变流利了些。

毛人初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还不时的点头:“嗯,这很好嘛,这说明你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我们就是要培养你这样的青年。”

张小华受到鼓舞,人变得兴奋起来,脸腮就红扑扑的,像绽放的花儿。

毛人初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种女孩子身上发出的味儿,全身的热血便往上涌,脑子里闪过一连串浑浊的念头。他瞧着她说:“我们想把你安排到公社中心小学去当老师,这可是公社对你的信任啊!”

“是吗?”她高兴了,双眼顿而放亮,却只一忽儿,就不由自主地变得慌乱起来。她瞧见他火辣辣的目光扑到她脸上,她打了个寒颤。她忽然觉得这间充满烟雾的小屋是一张大蛛网,她是撞在蛛网上的小虫。她曾经看过蜘蛛怎样把小虫的体液吸干,只在网上留下一层干枯的躯壳……啊!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心里头就如同有千百个铁槌击打似的,一回儿上一回儿下,半句话也说不出,半步儿也挪不动。灯一下灭了,她被压倒在床上。

涌过来一大块黑色的云,一下子便遮住了那弯月亮,四周就变得昏暗,几个男生都没有睡,都坐在坪院里等着张小华回来。张小华已去了好些时候,不会出什么事吧?

近处的山坡上,一定有一只凶狠的奸枭,在静静的夜里间或很凄厉地号叫一声,吓得他们的心“咚咚”的猛跳半天。号叫过后,便是一阵哔哔啪啪的撕打声、挣扎声,夹杂着另一只枭鸟惊恐而短促的低鸣。

邱文斌说:“宇轩,你说怪不,我心里总怦怦地跳,总觉得今晚上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能有什么事呢?应该不会的。”李宇轩说,其实自己心里也很是忐忑不安,怦怦乱跳。

“我看毛人初这家伙不是东西,我们一块去陈连长家看看吧。”何建国说。

“人家是被叫去谈话,还有什么好看的。”李宇轩说。

“我就是不明白,我们几个男生,他为什么就不找去谈话?”何建国撇了撇嘴。

他这问话,没人能够回答。李宇轩就枯着眉毛,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思考的亮光。这亮光远远地扯出去,咬住外边黑黢黢的山,不动。好一会,他才说:“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事。想想啊,他毛人初是公社武装部长,又是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的司令,能会有什么事吗?”忽然,他又记起在一本什么书上,一位作家曾这么说过:“我们不否认每个人内心都潜藏着种种道德或不道德的个人欲望和动物本能。人类文明的目标之一,就是不断增强理性和完善自我。然而当文明遭受践踏的时候,才会无限制地放纵了欲望。”可是,这话他只是放在心里没有说。


三十四

张小华回来了,是双手掩着脸踉踉跄跄地跑回来的。

“张小华,毛人初叫你去谈些什么了?”邱文斌问。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是“哇——”的一声大哭。

大家心里全都一震,也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尽管他们早已料到,但一但明白了真像,还是十分震惊。男生们一个个愤怒地瞪圆了眼。李宇轩还把两只汗湿的手掌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却仍然克制不住身体簌簌地颤抖。

张小华一头跑进自己屋里,便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昏天黑地,直哭得疲倦了,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大家既愤怒,又难受,一个个黑着脸子,空气似乎很紧张。

夜色昏沉黑暗,怕是要下雨,电光偶尔一闪,照见的只是狂乱地摆动在大风中的树枝草叶。

这一晚,谁都没有睡好。

到第二天早上,她没能起床,也没心吃饭,仍然不住的哭。李宇轩与邱文斌一块给她送饭进去,一见,两人全吓了一大跳,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只一晚便变得形销骨立,两眼红肿如桃。俗话说,悲能伤身,一个女孩子,遇上了这样的事,谁能不悲痛欲绝呢?

“张小华,起来吃口饭。”李宇轩颤着声说。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

“你应该吃口饭的,你是不要命了?”邱文斌也劝道。

她仍然不说话,脸色竟是那样苍白,两颊陷下去居然成了两个深潭。她显然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轰”的一声,李宇轩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一张脸顿时扯歪了,他粗重的喘着气,额头两侧的太阳穴急速鼓跳,一双眼珠子也全泛了红,他吼了声:“走,抄家伙!”

邱文斌便也旋身跟着出了屋,何建国也立时跟了上来,三人一人抓了一根扁担,便一径往陈连长家奔去。

毛人初还赖在床上没起来。

“咣啷!”一声,门被三个后生一脚踢开。

毛人初一下子被惊乍得睁开了眼问:“谁?”

“就打你这个扁毛畜牲!”李宇轩怒吼一声,手里的扁担便朝他身上砍去。

毛人初一翻身闪过:“你,你们要干什么?”

李宇轩见扁担没有砍到,随即又猛然一击。这一回,毛人初腰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幸好身上裹着被子,不然这一扁担下来就够受的了。

“你,你怎么打人?”

“你还算是人吗?你这只畜牲!”又一扁担狠劲打了下来。

邱文斌与何建国也一齐上,三条扁担一齐猛打。毛人初虽说在部队学过格斗,可是人躺在床上,手脚一时施展不开,只得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子,三条扁担砍下来,居然把棉絮也打得一团一团地飞了起来。

“来人呀!来……人!”毛人初一面奋力挣扎,一面扯开嗓子大叫。

毛连长在上茅厕,听见喊叫慌忙赶了来,一见这情景,忙大声喝住:“住手!谁敢在这里打人?”

“你问她,他干的是人事吗?”李宇轩忿忿地说。

毛人初已被打得不能动弹,急得一张脸一会红、一会白,额上淌着汗,结结巴巴地说:“这是造……造谣,诬蔑……”

陈连长就瞪着他们说:“你们居然殴打革命干部,这就是反革命,老子今天就抓你们个现着!”

“他算什么革命干部,一个流氓坏分子,莫给革命干部丢脸!”何建国也气忿忿地说。

“谁是流氓坏分子,你有证据吗?”陈连长大声吼着,凶得脸都要崩开口子了。

他们三个对望了一眼,这样的事不能嚷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知道,一个女孩子的名声挺重要。一个个脸绷得像牛皮鼓似的,那个比毛桃还大的喉结上下直动。李宇轩气得双颊抽搐,他涨红了脸,怒目四顾,像是一匹被追急了的狼,眼睛就狠盯着毛人初吼道:“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说!”

陈连长板着脸子,扑过来伸手要抓李宇轩,他认为李宇轩便是这伙知青的头。没想邱文斌与何建国抓着两条扁担一下挡在了李宇轩前面,他只要一伸手,肯定要挨砸。他气得两眼泛白,忙把哨子放到口里使劲吹。这是民兵集合时用的哨子,一会便腾腾地跑来十来个基干民兵。

“上!”陈连长一声怪吼,十来个民兵凶狠地朝他们三人扑了过来。

三个人却居然不惧,抡圆手里的扁担,红着眼亡了命似的。“怎么,真打?那么,上来吧,老子今天也不要命了!”李宇轩吼道,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迎着近身的一个民兵,扁担一抡,一下就把对方打翻在地。邱文斌与何建国也使足力气逢人便打。俗话说,人怕亡命,人一旦亡起命来,比一头狼还凶。民兵们原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么亡命,一下便被打翻了两三个,不由得乱了阵脚。

“住手,谁也不许打架!”是李队长闻声赶来了,大声喝道:“什么事非要打不可?就不能坐下来说吗?”

李宇轩一见李队长,便“哇——”地一声哭了,忙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说:“李队长,你是个好人,你可得为我们作主哇!”

“什么事?你说吧。”李队长黑着脸子道。

李宇轩说:“昨晚,毛人初在陈连长屋里把小华妹子糟蹋了,人家还不到十六岁,还没有成年呀!……”

就在他哭诉的时候,陈连长凶狠狠地扑过来,一下把他抓了,把他两手反扭到了背后,其他的民兵也一下把邱文斌和何建国抓了。他们这种亡命,居然把民兵们都激怒了。

李队长大声说:“谁也不许乱来!”

陈连长冷哼一声,冲他冷冷地道:“李青云,你可别插手,今天这事,老子非得教训教训这几个狼崽子不可!”

李队长知道自己势单力薄,硬来决讨不了好去,便说:“但不许打人,人家是毛主席派下来的知青,出了事,你是知道后果的。”口气却很冷。

陈连长一怔,却仍黑着脸子把他们三个绑了起来,关进一间小屋里,他留下两个民兵看守。


三十五

陈连长知道,必须让毛人初赶快回公社,便又吩咐了两个民兵,由自己领着,亲自护送毛人初下山。

毛人初一瘸一拐地走着,显然伤得不轻,一走动,便疼得龇牙咧嘴。陈连长要叫人扎副担架抬他下去,让他止住,他说:“就不用担架了,担架太打眼,让人家看见影响不好。”

“你能走吗?”

“应该可以,慢慢走呗!”他说,用力咬了咬牙关。

两个民兵便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走。

毛人初心里可恼恨极了,他想大声骂娘,对着天地山林来倾泻他的愤恨,可他还是拼命忍住没骂,两手却攥成了拳头,死劲攥着,指甲都快抠到手心里了。他知道,公社干部奸污下乡女知青他这已不是先例,好些地方都时有发生,只是那些被害的女知青都隐忍着不敢出声,没想他却在这里栽在了几个知青手里,心里就把这个知青恨入骨髓了。他忿忿地说:“他娘的,这笔账我一定要算,只要他们在我公社的地盘上一天,我就得亲手宰了他们!”

这话让陈连长听来,竟然也不禁打了个寒噤,他走在后面,没有吱声。

毛人初又说:“陈连长,这几个家伙,你可不能心慈手软。”

“我知道。”陈连长说。

“要狠狠地往死里整,要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嗯,知道。”

“你回去吧,看牢一点,别让他们跑了。”

“我会的。”陈连长就站住脚说:“毛司令,你就好走吧。”

“好吧,再见!”

“再见!”

陈连长挥挥手,瞧着他在两个民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林子深处一下不见了人影,这才返身走了回来。

李宇轩他们三人被关在屋子里,屋子里光线很暗,仅从一个不大的窗口透进来一丝亮光。小屋里静得像个深山古洞似的。屋外有人咳嗽,说话,小孩子哭,都听得很清晰。

三人都坐在地上,懒得动弹,只是双手被绳子绑着很不舒服。绳子用的是新棕索,捆得很紧,稍一用力就往肉里扣,很难受。李宇轩就攒着眉头,两眼死盯在前面的一扇土墙上,好像要用眼光把这扇土墙熔化了一样,大约有个把钟头没有转眼睛。忽然,他站起身,用力把门踢得咣咣响。

“踢什么踢?”一个看守的民兵隔着门大声喝斥道。

“我要屙尿还不该吗?”李宇轩说。

“就在屋里屙吧。”

“我两只手被你们捆着怎么屙?这可是陈连长的屋,屙得尿骚臭,陈连长就没意见?”

这个民兵就把门开了。这是个粗犷壮实的中年汉子,他进来把李宇轩带了出去上茅厕,并替他松了手上捆绑着的绳索。

李宇轩对着茅坑拉了一泡长长的尿。他认识这个中年汉子,外号叫“鸡毛”,他一边拉尿一边对中年汉子说:“鸡毛叔,我和你家孩子一般大,如果你家孩子离开你去了外边你不心疼吗?”

鸡毛叔黑着脸子没吭声,脸上的肌肉却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李宇轩就又说:“鸡毛叔,我们来队里这么些日子了,你见我们干过坏事了吗?”

“但你们不该打人。”鸡毛叔说。

“你们一下来了那么多人,都手里拿着枪要抓我们,我们自卫一下这也错了吗?”李宇轩说,“毛人初在这里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是个十足的坏人,可你们不抓,却把我们抓起来,这公平吗?”

“是陈连长叫关的,我们也只能听命令办事。好了吧,还是回屋里去吧,等下陈连长回了,他说叫放我们就放。”

“好吧,我回去就是。”李宇轩扭身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又说:“鸡毛叔,把他们两个的绳子也解了吧,这样捆着好难受的。”

鸡毛叔犹疑了一下,未答应。

“鸡毛叔,放心吧,我们跑不了的,都被关在屋子里还能上天入地吗?”

鸡毛叔这才上去把邱文斌和何建国绑着的绳索解了,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严。

身上没有了绳索,人自然就自在了许多。可仍然不能出去,三个人就仍坐了下来,但从鸡毛叔身上可以看出,这里的村民并没有想把他们怎样。但不能老被关在屋子里呀!

邱文斌忽然悄声问:“宇轩,你说说,罐子他们怎么就不见来呢?莫非他们也扔下我们不管吗?”

何建国就说:“我看罐子这家伙,平日就和我们不一条心,一个人怪怪的。”

“我看罐子还没那么坏,”李宇轩说,“昨晚上的事情我们都看到了,大家都很气愤,罐子也一样,看来他还是有良心。”

“可怎么就没见他露面呢?还有张自强、许春生呢?”邱文斌仍有些疑惑。

“我想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急也没用,我们等着吧。”李宇轩说。

“也只能这样等着了。”邱文斌叹了一口气道。

“可就是心里闷得发慌,”何建国说,“呃,我们来唱唱歌吧,也许心里会好受些。”

“好吧,就唱唱歌吧,就唱想念毛泽东。”李宇轩说。说罢,三人就围拢来,手拉着手,一副很悲壮的样子: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想念毛泽东。

困难时想你有力量,

迷路时想你心里明……

声音很轻,有点儿嘎,像是闷在心里的,但从屋里飘出来,很感人,让人听了想落泪。

陈连长已经回来,就在阶沿上蹲着,黧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那蹲相却极为生动,叫人无法想象的生动。他枯着两道浓眉,吧着一根涂了黑漆的长烟杆,大股大股的浓烟从他的嘴角两边喷出来,就像火车头放气一样,那只握着烟杆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像树根一样伸展开去。


三十六

李宇轩他们几个被陈连长抓起来了,剩下罐子和张自强、许春生三个男生,这事明显出不公,一个个把脸都气歪了,三个人一商量便分头去茶园、杨梅、枫林的知青点叫人。上午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茶园、杨梅、枫林的知青就都赶过来了,有二三十人,个个手里都攥着锄头、扁担,好像一场凶恶的战斗一触即发的样子。大家都直往陈连长家奔去。

陈连长还黑着脸子蹲在阶沿上,他婆娘眼尖,一下发现有许多人朝他们家奔来,脸色一下就变了,忙慌慌张张地对他说:“孩子他爹,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

“你看!”她用手往山下一指。

他探头一看,不禁浑身一震,果真有二三十号人,手里还拿着家伙,沿着山上的路,叫嚷着直奔他家来了。他当即也很紧张,便又吹响哨子,全队的基干民兵便又赶了过来,队里的男男女女也都赶了过来。

一会,知青们到了跟前,夏雨大声问:“哪个是陈连长?”

陈连长见他们就二三十个知青,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便黑着脸子说:“我就是!你们想要怎样?”

夏雨竭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冷冷地道:“我们也没想要怎样,只要求你们把抓的人放出来。”

“凭什么要放出来?”陈连长仍黑着脸子说,“他们殴打革命干部,这是现行反革命行为。”

“他毛人初算什么革命干部?”夏雨是真的来气了,心里的火一下子窜到脸上,满脸涨红,说出的话能砸下一个坑来:“第一,他是钻进革命队伍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要打倒的对象;第二,他在你家里干出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是流氓,是坏蛋,说是革命干部,这不是对革命干部的侮辱吗?”

“你不能乱说!”

“这也不能由你这么一个是非不分,好歹不分的糊涂家伙说了算!”

陈连长一张脸一下子就给气白了,怒火似乎要烧掉他黑乌乌的头发,他像被野兽咬噬一般地暴怒起来:“我说了,这几个人就不能放!”“放”字还未落音,却又愣怔住了,只见山路上又奔来好几十人号人,是桃园、溪江、乌石、芦花等队的知青也赶来了,而且,在他们后面还有知青不断地朝这里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到这么大,知青们居然会这么团结一致,会这么快相互通知,只怕整个公社几百号人都会赶来,心里就有些不安,浑身就沁出一层灼热的汗来。

夏雨那双明亮的眸子闪了闪,鼻翅也微微颤动,她一扬脸,就朝着那些民兵和社员群众说:“你们中有不少人是做了父母的吧?如果你们的孩子受人欺侮,你们会答应吗?就一点也不心疼吗?你们为什么要把坏人放跑而把好人抓起来呢?”

有几个男生忍不住居然就吼起来:“别跟他啰嗦了,不放人,我们就烧他的屋!”

“对,烧他的屋!”

就真有好几个知青去搬柴禾。

这一招还真灵,陈连长心里就胆怯了许多,不少人还往后退。他们知道,这些知青都是城里来的,一拍屁股还可以走人。可是他们呢,祖祖辈辈就住在这里,屋一旦烧了,往哪里住?有一些妇女还跑进知青点去看了张小华,一看连眼睛都潮红了,赶忙跑过来把自己的男人抓了回去。

一时,民兵就只稀稀拉拉地剩下几个人。

陈连长的婆媳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一时急了,慌不择言,便尖声叫道:“哼,以为我们怕了你们?还不也是些乡里鳖!”

知青们一愣,有两个知青随即反唇相讥道:“嗬,你什么时候成城里鳖了?”

她红了一下脸,却又眼睛向上翻,五指撒开向两边乱挥:“我的一个老妹郎在镇政府里干大事。”

“是吗?干多大的事呀?”有人这么问。

“看守镇政府呀!”

一个知青就说:“哪天我们知青屋也去弄条狗来。”

另一知青问:“弄条狗来做什么?”

“看门哦!”

知青们就“轰”地一下笑了。

陈连长婆娘知道大家是笑她,气得脸上乍青乍白,嘴一撇说:“我还有个老哥在县城里,说出来要把你们吓个半死。”

“是吗?说出来听听,看看能不能把我吓死。”一男知青故意逗她。

“我哥权力可大啦,街上的人都要求乞他。”

“比县长还大吗?”

“你只要一年半载买不到一星点肉,你就知道是县长大还是我哥的权力大。”

“呵呵呵!”好几个知青笑翻了,“说了半天,还是一个砍肉卖的,还比县长大哩,笑死人了!”

知青们这才明白,她是在他们面前摆格!大家便哄的一声大笑起来。刚才还神气十足的陈连长,一下蔫了,又窘又急,脸也腾地一下红了,瞪了婆娘一眼:“死回去,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气氛便变得缓和下来,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现在显得轻松了许多。太阳已是当顶,孤独地高悬于空中,粗大的光线像发烫的大雨一般劈头盖脑地浇在人们的头上、背上,让人感到一种灼热和疲惫。

一直沉着脸未说话的李青云,这时走过来朝陈连长说:“你还犹豫什么,放人吧!这事是他毛人初干的,你干什么要替他背黑锅?”

“好吧,我这就放人。”陈连长说着,掏出钥匙开了门锁。

李队长朝屋里大声喊:“小李伢子,出来吧!”

李宇轩他们三人便手拉着手一块走了出来。阳光有些晃眼睛,他们用手揉了揉眼,这才看清了屋外的人,这让他们十分感动。

李队长说:“这事,本来你们有理,但你们不该打人。”

“知道了。”李宇轩说。

“我们是没有文化,但好些是可以做你们父辈的人了,好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应该先和我们说。”

“李队长……”

“别说了,去和你的朋友们见面吧!”

他一眼瞧见了夏雨,便激动地大叫了一声:“夏雨!”

两人使劲地握着手,好像永远不会再分开似的。他又瞧见四周围着的知青战友,乐得嘴巴怎么也合不拢,眼里却闪着泪花。

见人家放了人,知青们也就相互道着别,开始往山下撤去。

何建国急得喊:“喂,吃了饭再走呀!”

“不了,你们那一点点粮食,还不够我们吃一餐的,以后再来吧!”有人笑着大声说。大家一边走,还一边唱着歌,满山遍野就吵吵嚷嚷的。他们就喜欢这么叫这么喊,这么叫喊着闹腾着,表达着他们的友谊和关爱。

目送着大家走远了,知青点的知青们这才返身回来。

何建国开心地叫道:“我们搞饭,肚皮都贴着背了。”

夏雨和王一男却没走,她俩说:“这搞饭的事就交给我们女生吧!”

李宇轩就交待她道:“夏雨,碗柜里还有点油渣子,你就多放点辣椒豆豉全蒸了,还有米桶里那几个蛋,扯一大把葱搞个葱煎蛋。”

“好咧,你们去歇着吧,保证马上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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