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我睡着了

徐克坐在黑色靠背椅子上,一摇一摇地讲话。椅子后面有一块可以移动的黑板,黑板下边有一条细槽,放着很多彩色粉笔和一小块黑板擦。

突然他不摇了,突然,他像电影慢镜头那样地向后倒了下去。

彩色粉笔纷纷扬扬地从头上掉了下来,黑板擦打到头上,也滚了下去。黑板向后退了好几步,细槽被翻成了一个奇怪的造型,他跌坐在地上,压着椅子背,懵懂地看着天。

大家惊叫:老爷——

他摸摸后脑勺,又摸摸黑板槽,说,头很硬。

坐起来把酒杯接在酒瓶下,示意再倒一杯;而后,继续未完的话题。

香港电影如果要列举同一时期中前三个导演的名字,一定不会少了徐克,《黄飞鸿》系列尤其是独创一帜的经典。

如果要列举最好的三个监制,一定也有徐克,其监制影片的辉煌名录:《英雄本色》系列、《倩女幽魂》系列……都开创了香港电影新气象,并为日后的蓬勃发展培养了一批基础创作力量。

作为一个电影人,求变并不少见,少见的是善变——“变”就是徐克作品最显著的风格。被大家尊称为“老爷”的徐克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意味着一个被公认的山头的确立。

2001年,一颗小行星以“徐克”命名。这样的殊荣获得,应该是香港导演中的第一人了。

都说最早是施南生叫出了“老爷”这个外号——现在去考证出处,已经毫无意义。当徐克成为众所周知的老爷,不仅出现在香港报端,也同样风靡了内地媒体;当越来越多的北京人看到他在街头拿着相机戴着墨镜拍着早春的玉兰,或某一些夜里和三两女孩聊天吃饭……真正应该叫一声老爷的女人已经和他没有了最切肤的关系,他也早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老爷。

女人不坏》的拍摄期间,女主角之一桂纶镁非常怕他,但凡获邀一起晚饭,回家后必是一顿吐。老爷未必不知道周围的人害怕他,但怕到像桂纶镁这样的,估计也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有人问过老爷,你知道大家都怕你吗?

老爷看了人家一眼,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似乎就是在说明,我知道……但是,又怎样呢?

2008年整个一年当中,为了两部新片《深海寻人》和《女人不坏》的宣传,老爷上了很多时尚杂志的封面,也为配合剧情拍摄了很多妙趣横生的照片。说到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帧,是《香港电影》封二一张西装革履端坐沙发目光如炬的黑底照片,他周身被玫红色缎带捆绑缠绕,带有一股微弱的香艳之气,以及鹰一般精光的眼神。

“那张……好吗?”他抽雪茄,随意摆了摆烟雾,“我好像睡着了。”

笑了一下……挠头。

“对,我是睡着了——但是他们不敢叫醒我;只好等我醒了之后再拍……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如果有一个人拍杂志封面都会睡着,可能就只有老爷了。

“时间太久了,又没什么事情好玩,就睡着了。”商羊:老爷,你喜欢被人家拍吗?

徐克:(笑)拍照有两种,一种是完全交给摄影师设计,一种是我自己参与设计的。你看到的有一组周迅扮木偶的,是摄影师设计、我自己觉得蛮好玩的。我喜欢在创作中有不同的全新的演绎方式,那比较容易吸引到我。

商羊:如果呈现的结果并不好呢?

徐克:唔,对我来说,还是过程比较重要,因为结果很难预料,而且结果的好坏常常很主观。

商羊:电影呢?

徐克:电影最大的魅力是创造了一个世界,进入了电影的世界,就会看到很多人在其中表演,这是一个很享受的过程。

商羊:拍戏的过程就是你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过程?

徐克:对。

商羊:那个时候很开心?

徐克:很开心。

商羊:那么不拍戏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痛苦?

徐克:这一个戏拍完了,和他们告别,就会有新的人出现。

商羊:在这个戏到下一个戏的过程中,没有工可以开,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你无法和戏中人一起生活呢?

徐克:不会啊——你说的“痛苦”,我以前没有想过,我会回去好好想一想——在两个戏当中,我和我幻想的人物一起生活,他们很有可能是我下一个戏的主人公。

商羊:(笑)如此说来,真正在现实中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岂不是很惨?

徐克:没有啊,我所有幻想中的人物,都是生活中有具体原型的。我对他们有了兴趣,常常会和他们一起去生活,观察他们,更多了解他们,然后再想……这样子,(自得)我不是脱离实际幻想的。

商羊:你自己的生活呢?

徐克:(笑)就是这样地生活着。

商羊:还是觉得,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朋友啊,家人啊,比较惨。

徐克:没有吧——我也没有想过,我可以去问问他们。

商羊:最近的作品是一个喜剧,最近喜欢喜剧了?

徐克:悲剧就是拍悲惨的事情,而拍喜剧是一个创造开心的过程,整个剧组的气氛一直会很愉悦很开心,所以说,会想试着享受一个开心的过程。

商羊:之前的惊悚片《深海寻人》算是悲剧吗?

徐克:其实悲喜剧的不同,在于心情和情怀的不同。同样一个事情,看的角度不一样,悲喜剧的定义就不同。《深海寻人》是因为我看到很多人,生活中,太执着在一个事情当中,很多人不开心,有忧郁症,我觉得都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重、太看不开,所以就会去到一个不能控制的极端的地步;《女人不坏》呢就恰恰是一个精神上反《深海寻人》的东西,是说换一个轻松的角度看待爱情、幸福,会不会就有趣些,有新的乐趣和想法……之类的。

商羊:银幕上出现的是一个导演的心情吗?

徐克:银幕呈现的是我的好奇,是我对生活的观察产生的印象——我觉得我是一个投影仪。

商羊:怎么说?

徐克:把生活中的东西通过我放射到银幕上给大家看。

商羊:不,那你还是把生活中的东西经过改造而后投射银幕的那个人,你不是机器,机器没有选择的。 徐克:我跟你讲,我就是。 商羊:不是。 徐克:好吧。 商羊:那么,你会不会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又怀念当时曾经有兴趣的人呢?

徐克:会,会想要说,回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怀念当时的那些人,回去看,就会重拍了——重拍一些戏其实就是怀念当时的那些人。

商羊:如果说,重拍《新龙门客栈》,是怀念当时的金镶玉,而后,又会把她再塑造一遍?

徐克:再也没有当年的金镶玉了,再也没有当年的李慕白了——咦,为什么会说李慕白?

商羊:(笑)大概你觉得《卧虎藏龙》是你拍的。

徐克:(笑)我就是说,当年拍的人物,只有在当年的年纪、客观情况、一切一切条件下才会有的,换了任何一个条件,都不可能再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现在再去拍龙门客栈,没有金镶玉,一定不会再出现一个金镶玉了,林青霞和梁家辉那种情感,也不会再有了。

商羊:虽说是故人,但可能会出现一部新的片子。

徐克:对。其实电影也是一样的,在我拍的时候,到做后期的时候,再到观众看到的时候……都已经不是同一部电影了;甚至,最后在银幕上的那一部片,和观众看到的心里想的那一部片,都不是同一部了。

商羊:电影是一个很主观的东西。

徐克:不断地拍电影,其实是不断地打开一些门,看看还有什么世界是之前从来都没有接触过,或者说,了解过的。

商羊:那首先是你的好奇之门?

徐克:是。(拿出雪茄,仰头抽了起来)

商羊:《女人不坏》就是对于爱情的好奇吗?

徐克:包括对女人——我搞不懂她们。

商羊:什么样的女人会吸引到你?

徐克:我觉得真实最有魅力——一个人在做选择的时候,不会去想这个世界觉得你强还是弱,你做了一个真实的选择,这样的人我会觉得很有魅力,很受吸引。

商羊:那么在你的片中,周迅饰演的大夫,为了她爱的冯德伦可以永远爱着她,自己做了一个生产爱情武器“费洛蒙”的密室,而这是冯德伦最受不了的,她决定一辈子就这么瞒着他——这是一个真实的选择还是不?

徐克:(笑)女人是有权利拥有秘密的,这不涉及到我之前说的真实的选择。生活中很多女人喜欢化妆,或者隐瞒自己的年龄什么的,虽然很多人看来那都是没必要的,但是我倒觉得,那是她们保持自信心的一种方法,如果这样可以令到她们更加自信,那还是不要去点穿的好。

商羊:你专门为那一部爱情电影提出了一个医学名词“费洛蒙”。

徐克:“费洛蒙”代表的就是一种神秘的力量,是去解释平时生活中有目共睹但是又无法理解的感情上的事。比如,别人看这两个人怎么怎么的不般配,可是他们自己好得要命,那么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那么拍一个片,告诉大家,这是“费洛蒙”的关系。

商羊:你自己对于爱情的体会是什么?

徐克:(想了想)当觉得自己被别人需要的时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爷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这个不容易被人问及爱情却很容易涉足爱情的样子。有时候回看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基本上就算不属于“丑”,也起码属于“怪”,可见“徐老怪”这个名号得来并非无因。

南生有一次说到当年和老爷一起做新艺城,同僚中另有曾志伟、黄百鸣、泰迪罗宾、麦嘉……她说,各种怪样子的人都在里面,我就好像带着一个动物园,每天一个一个喂食,然后让他们去干活。

说到徐克,就很难回避“施南生”这个名字。

当一个女人以文身的形式烙印在生命中,那么即便任何一种人间男女的分手,都无法抵消其存在的意义。南生曾经戏言:夫妻、恋人、朋友、工作伙伴……我选择做他的朋友,因为他对朋友是最好的。无论如何,近三十年的时间,她终于做了他完全的朋友。

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如果小时候看过香港杂志,如果对“徐克”这个名字有记忆,那么就一定会对“施南生”这个名字有同样的记忆——他们是密不可分的合伙人;而七十年代的人到了孩子都已经可以看香港杂志的时候,“徐克”和“施南生”这两个名字的联手,出现了戏剧性的言外之意,关于密不可分,关于合伙人……以追逐为宿命的人,他人只能祈祷不要以爱情方式与他相遇;否则,一生分手的伤感在所难免。唯一最轻微的一种,是双方都以追逐作为终身宿命。如果说老爷是香港电影界那个不能落地、不能栖枝的老阿飞,那么无论是刘嘉玲、张曼玉还是潘迪华,都无法留住他回旋后的终将离去。拣枝休憩不是没有可能,但是,那一定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过程,绝不可能是全部,更不可能是结局。

徐克:欢喜一个人,究竟欢喜她什么?是她的本身还是她附带的东西,比如才华、钱、权力……还是什么?我总是想把自己的感受和疑问放到电影里去,而且,需要观众给我解答。

商羊:在《女人不坏》之前,我以为你是一个爱女人的人,但是看了之后,却觉得,也许你只是好色,却并不真正爱女人。

徐克:(神秘地笑)为什么?

商羊:你所表现出来的女人都没有细节,都是以一个类型、一个概念出现的。

徐克:我一直想女人是什么……其实是姿态决定了性别。我老早注意到女人的姿态,是因为一个样子很女性化的副导演,他的姿态很女性化,就会有他是一个女人的错觉——所以我就在想,一个人的姿态是内心角色的投射,那么内心的角色决定了你到底是男还是女。而爱,爱一个人,也许爱上的是自己的倒影,爱上的那个人也许就是自己的投射。

商羊:这部电影记录的是女人发生爱情的一个过程吗?

徐克:是女人追求爱情的典型状态的一个瞬间,我把它放大了,定格在银幕上。

商羊:你评价这个瞬间吗?

徐克:我觉得是幸福的,但还是需要知道观众是怎么看的。

商羊:你怎么看幸福?追逐就是一种幸福?

徐克:幸福是——如果你之前没有遇到过不开心的事情,那么你也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开心。如果,你经过了一个朋友的离去,觉得难过,那么就会知道之前在一起是幸福的。

商羊:谈谈你的三个女演员吧。

徐克:周迅是一个很有天分的演员,其实生活巾有时候蛮好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在电影里受苦,所以我就想把她在生活中的喜剧感表现出来。那不是一个陌生的她,而是一个生活中一部分真实的她。

商羊:也许你喜欢桂纶镁式的女孩。

徐克:桂纶镁是一个永远会给你惊喜的演员,有创造力,也很有投入感。所以说,你给她的角色她会完成得非常好,但是你还要给她其他的要求,让她演出自己并不知道的可能性,否则就可惜了。

商羊:张雨绮饰演的角色是最多观众喜欢的女孩子。

徐克:张雨绮本身在表演上经验不够,时常会紧张,表演打不开,所以我就根据她的反向来设计,比如她自己说话快,我就要她说话慢;她穿得很中性,我就要她穿得很女性化——所以,张雨绮这样的女孩子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是没有的,因为完全就是根据她自己的真实样子全部反过来,有时候看着会觉得有点怪怪的。

商羊:大家还很好奇里面的一个x,那个被桂纶镁幻想成男朋友的超级巨星,是不是刘德华?

徐克:(笑)本来就是要他来演的,他说,要是没有杨丽娟那件事情也就来了,可是有了那件事情……就算了。

商羊:没有那件事情,也就不会有这么一个人物了。

徐克:(笑)对。

商羊:你所有的角色都有生活原型?

徐克:对。

商羊:那么,方中信演的就是你?

徐克:不……对。

商羊:片子里面好多植入广告,也不怕人家说你。

徐克:我若是以技术上的手段规避那些东西,还是做得到的;但是我当时觉得,那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没必要去刻意回避掉,所以也就这么做了进去。

商羊:关心影片的市场回报吗?

徐克:其实不关心,因为我关心不过来,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商羊:这次用数码拍片,有什么心得可以告诉年轻导演的?现在有太多年轻导演没有机会接触胶片了。

徐克:数码的好处在于马上可以处理剪辑,知道效果怎么样,但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有三个技术上的事情要注意:光、摄影和后期调色。

商羊:全程拍摄都在北京?

徐克:对。这是一个以往电影当中都没有出现过的北京,准确地说,也许不是真正的北京,而是我的北京印象。

商羊:不仅非常不像以往电影当中的北京,甚至,不像我们平时亲眼看到的北京——那么,你希望你的观众认为这是北京吗?

徐克:就是想让大家看一看这才是现在的北京,而不是我第一次到北京看到的样子——已经完全都变了,变化太大了。

商羊:那么你为什么不在里面加上一个镜头,比如天安门,用来说明这里其实是北京?

徐克:(苦恼)不需要啊。

商羊:这么说吧——如果影片当中的人开车经过一个地方,背景是北京的一条街,那么这条街如果换成长安街,你是不是会介意? 徐克:不介意。 商羊:是不是会影响到你影片的任何一个表达? 徐克:不影响。 商羊:那么,如果有了天安门这个明显标志,你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够让观众知道,这是现在的北京。

徐克:(依然又回到了苦恼的状态)可是,不需要啊——他们所有人都不需要经过天安门的,为什么要他们刻意经过天安门?

商羊:之所以要纠缠这个话题,是想说:如果一个导演需要观众了解更多的暗示,那么在丝毫不影响影片本身的前提下,是不是可以尝试做一个迁就观众理解程度的动作,一个场景或一句对话,把意图表现得更明确和直接些?

徐克:还是觉得……没必要啊。他们不需要经过天安门,就不必让他们刻意经过天安门——还是出于自然的选择最好。至于观众理解中是北京或者不,没有比拍片时候的需要更加重要的了。

商羊:你喜欢现在的北京吗?

徐克:很不一样了。

商羊:从你的电影当中看,它对你的吸引力似乎已经超过了香港。

徐克:前段时间我去了罗马,他们对古建筑仍然维护得那么好——其实很多地方是非常不符合现代生活的,塞车、又有地方不能走车……但是我还是觉得对于古建筑的维护很令人感动。

商羊:你喜欢罗马?

徐克:非常!我喜欢传统的东西。

商羊:真叫人吃惊——你喜欢传统的东西。 徐克:事实上就是。 商羊:你介意谈你的父母吗? 徐克:(干脆)介意。 商羊:噢,算了。 徐克:(好奇)怎么了? 商羊:没怎么,就是…… 徐克:什么? 商羊:觉得你像双亲当中有一个特别严厉的。

徐克:晤……他们不严厉,他们很刻板。

商羊:(笑)区别很大吗?

徐克:(笑)不大。

商羊:现在有没有人说你帅? 徐克:我有一次照镜子,突然看到自己的样子,很惊讶,我怎么突然就长成这个样子了呢?

老爷最好的朋友,是黄霑。

“徐克和三四个人深夜一时来到我家,边喝酒边做,四时完工,我致电找经常通宵录音的拍档戴乐民来弹奏,边弹边继续喝酒。到早上五时半,徐克说倒不如找个人来唱。六时我们抵达喜来登酒店用早餐,把住在那儿的叶倩文接来我家。她才刚放工,咕咕叫,但还是来了,给我们唱了《晚风》。当时还没有歌词,她又不懂看谱,只懂‘啦’出来,真好玩。”

这里讲的是他的率性妄为。

“我们就这样开始合作,但苦难跟着来了。徐克是个很有创意的人,但他真的日日新,‘以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又以明日的我打倒今日的我。’他会抱住你说OK,VERY GOOD。等回家后再想,又来跟你说:昨天喝醉了,今天觉得这样这样一来才是。那便把你昨天做的全盘推翻。我曾问他:可否拍一个新戏,花很多时间写剧本后,像《圣经》一样,像莎士比亚一样,照拍,不改的?他没做声,我想他——是不可以。”

这里讲的又是他的多变。

“徐克的风格是不停变的,他的感觉是香港导演中少人能及的,但我很希望有时他不要那么有创意,减三成,不要变那么多。决定了搞这个女人,娶她,便一世,像他现在和施南生的关系,然后好好去爱这个女人,尽能力去培养感情,便很好了。但他的戏是娶了女人后,不停将她改造的。到今天仍未能看见一个完整的徐克的戏,反而很多功夫没他那么好的导演,却有这样的戏,我觉得很可惜。他太有创意,变成拿不定主意。”

这应该是对于老爷的电影最准确的评价了。 徐克:爸爸是一个生意人,常常不在家。回来就和我们讲自己在外面怎么怎么厉害,希望我们都以他为骄傲,都崇拜他,可是我从小就想,会做生意有什么了不起。家里孩子又多,他和每一个孩子的交流都没办法很亲密。妈妈是一个非常非常传统的人,早上念佛,晚上念佛,最害怕新的科技的东西,我在美国念书打电话回来,只说了一下“喂”,她马上把电话挂了——她觉得任何科技的东西都是危险的。

商羊:你因此迷上了高科技?

徐克:我是因为妈妈有了好奇,就想知道高科技的东西是怎么一网事。

商羊:最早拍东西是在什么时候?

徐克:十一岁吧。

商羊:拍什么?

徐克:自己变魔术——我小时候很喜欢变魔术的。

商羊:那个片子现在还在吗?

徐克:没有了。

商羊:还拍过什么?

徐克:世界末日

商羊:(笑)具体怎么拍?

徐克:(回忆)大家……都在逃。

商羊:(大笑)是谁都在逃?

徐克:(笑)街上常常一起玩的小朋友。

商羊:那么怎么表现是末日呢?-徐克:有风云变。

商羊:拍什么?

徐克:等着天下雨,天变黑了。

商羊:有怪兽吗?

徐克:有哥斯拉。

商羊:怎么做呢?

徐克:在电影里录了哥斯拉的声音配在旁边。

商羊:用什么机器拍?

徐克:一台八厘米。

商羊:爸爸给你买的?

徐克:租的——我在他的办公室里面看到,就自己拿来拍了。

商羊:也许他租来是拍自己的。

徐克:晤——我有一次发现他就是一个自恋的人。我们是大家庭,很多人,都足睡在一起,好像集体生活一样。有一次我们晚上听爸爸训话,我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着我们的,而是看着一面镜子,一边说一边看,挺得意的,我们就一点一点离开镜子的附近,在他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一个一个地离开了。

商羊:后来你在选择做什么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小时候做的这些事情?

徐克:当然。我在街上问自己,长大了希望怎么样,自己又说,就想像小时候那么快乐——我发现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电影,那么就拍电影吧。

商羊:你去美国学电影?

徐克:对,还做一些纪录片的事情,学电影是在得州。

商羊:那你应该喜欢纪录片?

徐克:很喜欢。

酉羊:那为什么不拍呢?

徐克:当时给人家做一些具体的工作,剧组里的事情,都做。后来我到香港在电视台工作,有很多部门,人家问我想做什么,我心里想,我最想做导演,人家就让我当导演了,就不做纪录片了。

商羊:现在还想过要拍纪录片吗?

徐克:想,当然想过——其实我这个人最不像导演,人家常常还是把我当小工,我最容易被人家当作干道具的——有一次我在剧组里找道具,喊了几下“道具?道具?”就去洗手间了。等我洗手间出来,一个工作人员就对我说,道具,快,导演找你。

商羊:(大笑)那么就是说,你没有导演的威仪,就像一个手艺人。

徐克:(笑)就像干活的人。拍纪录片一直是我想做的事情,现在做的就是拍我自己拍电影时候的纪录。我还想过把自己每天的心情都拍下来,就好像日记一样,但是还没有做到。

商羊:你还画画吗?

徐克:画!我画画其实是因为写字,写着写着,就觉得画画更开心。

商羊:你还写字?

徐克:练大字的。

商羊:从什么体开始练?

徐克:(有点不好意思)我先练草书。

商羊:(大笑)你怎么这么赖皮?

徐克:(笑)我知道书法经过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慢慢回到原点,再发展出去——做艺术的都是这个发展过程。我去景德镇看做瓷器的窑,就发现,年轻人反而都很谨慎,而老师傅往往会有很精彩的发挥,写草书就好像自己发挥出去了一样。

商羊:发挥是要有基础的,技术过硬了才能谈发挥。

徐克:我也没有说临王羲之还是怀素,就是这样写,写的时候会体会他们当时写草书的一种心情;写着写着,就会想要画。

商羊:你画什么?

徐克:我画乌鸦——八大山人的乌鸦,画很多乌鸦。

商羊:不画其他风景或者人?

徐克:画钟馗。

商羊:(笑)画了很多钟馗?

徐克:(笑)对,不过我不是一张纸上面画一个,我是画好多个,一张画上好多个钟馗——不过我的钟馗都画得蛮像乌鸦的。

商羊:你喜欢什么动物?

徐克:虎。

商羊:豹呢?

徐克:中国画里面很少见到豹的,老虎多,老虎表示了人对于自然界的恐惧。我看徐悲鸿的马,一下子看,觉得好,再多看,就觉得只有这点好,没有很多变化;我喜欢唐朝的马,很胖,脖子这里的线条很好看——另外我还喜欢鹰。

商羊: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一只鹰?

老爷非常害羞地笑了起来。

其实回想起每一次见面,老爷常常容易害羞。

有一次在北京,一个酒吧,很多人,老爷风尘仆仆地下了飞机赶来,身上好像勤务兵一样背着大包小包,手上还提着两个行李袋。南生说,来,给你介绍新朋友,老爷就一一举手打招呼;南生说,哎呀,你怎么还背着这么多东西,还不先把东西拿下来。

老爷就笑呵呵地又有点难为情地把包一个一个拿下来。

还有一次,在香港,也是酒吧,老爷迟到,进门就一个一个打招呼,身上都是雨水,也不知道先脱了湿衣服。南生说,你看你一身的水……老爷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爷的害羞并非因具体某事某人,而是对于世俗世界的不熟悉。这种时候,任何一个人的打搅都会让他害羞;而事实上,往往打搅他的人只是南生。

如果给予了他世俗世界的礼仪规矩,他好奇向学,就会感激;如果正好打断了他在自己世界的神游和乐趣,那么就会让他生气。

老爷这种脾性的人,注定了对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不在意和冒犯。

确实只有和他做幼儿园的同学才会真的觉得快乐。也许每一次拍戏,他都在寻找可以真心真意陪他一起做游戏的好朋友;而这个游戏结束,他开开心心地和他们道别,再开始寻找一个新游戏的新伙伴。

始终是那个等他每一次游戏回来,为他整理衣服、包扎伤口或者揩鼻涕的妈妈会比较心烦和受苦。

商羊:老爷下一部戏拍狄公?

徐克:对。

商羊:那他有没有和武则天谈恋爱?

徐克:(绑鞋带)电影局不答应。

商羊:电影局连这个都要管?那么和骆宾王谈恋爱会答应吗? 徐克:说史书上没有记载。 商羊:那么史书上记载的都可以拍了?史书上好多三级片,情色、血腥、暴力、黑社会。

徐克:(笑)你觉得武则天厉害吗?

商羊:当然。

徐克:你觉得她靠什么征服天下?

商羊:征服男人。

徐克:(大笑)我想她应该绝顶漂亮。

商羊:肯定的,要符合父子两代人审美观的女人不多,隔一阵子出一个——都说龙门石窟第一尊佛像卢舍那就是武后的脸。

徐克:我突然对她有了明白,是有一次去西安武后墓地,下雨,我走在那一条大路上,经过无字碑——无字碑对我没什么作用,看着她的那个墓地——其实她的墓在哪里根本就没有找到过。我站在那里,明白了很多。

商羊:你明白什么了?

徐克:反正我明白了。

商羊:你没明白,否则就不会拍《女人不坏》了。

徐克:(笑)女人不坏,男人不爱。

商羊:那你还打算拍《太太万岁》吗?

徐克:打算啊——我最早找周迅就是找她演《太太万岁》的。

商羊:现在呢?

徐克:张爱玲的东西啊……

商羊:噢——那你当时准备怎么拍?

徐克:有《太太万岁》的故事,还有张爱玲自己和桑弧导演——好像说,张爱玲和桑弧还有一段感情的?

商羊:不知道。

徐克:听说是有,但是我当时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导演家里都不同意。

商羊:那当然不会同意,哪个孩子会同意自己爸爸和妈妈之外的女人有什么事情,还被拍出来。

徐克:我一直想做那种戏中戏,就想把作者自己做进作品里面——我要是拍张爱玲,就把张爱玲的原文作为她影片的旁白,一定要她自己参与进去。以前想做《霸王别姬》的舞台剧,就想把李碧华自己放进去;结果李碧华嫌再写一稿剧本很麻烦,就算了。

商羊:你做过舞台剧?

徐克:做过一次,是京剧,改编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我一不懂京剧,二不懂莎士比亚,就因为是吴兴国,我相信吴兴国,就去做了,提了很多乱七八糟都不能用的想法。后来正式演出,我还是觉得,这里,或者那里,应该有一些什么什么变化——都还是之前排练时候那些乱七八糟不能用的想法,说明想法很顽固。

商羊:就做了一次?

徐克:还打算做《胭脂扣》,梅艳芳都说好来演的,结果,没想到她那么快就走了——她走得实在太快了。

商羊:也许她就是追求那种快?

徐克:(低低地、闷声闷气地)她,追求……

商羊:你看她那么想就在舞台上结束……

徐克:最后一场演出,我真怕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就不想去;但是不去吧,又很想看看她最后一次——当时也知道应该就是最后一次演出了——我没有坐在她留给我的位子,而是在控制台上,在高处,就看着她……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她。

商羊:好像就是那一年之后,香港的星光,刹那间就黯淡了好多。

徐克:我非常喜欢她!(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是一个……一个……(长时间停顿)一个很传奇的女人。后来家里都是符,画了很多符,我总是和她说,你不要再相信神神鬼鬼的事情了,可是没有劝好她。

商羊:他们的不安全感和孤独感、空虚感,你应该了解的;他们对于孤独空虚的排遣,也缺乏常人可以随便使用的方法,自己本身也没有方法——不信神鬼又信什么呢?

徐克:最后一次过生日,在她家里,好多人,楼上楼下,挤满了。张柏芝坐在楼梯上,我挤过去和她坐在一起,我对她说,你别糟蹋自己,不要什么戏都接……

商羊:你又产生了神游。

徐克:我找梅艳芳演《青蛇》,希望她来演白蛇,但是她要演青蛇,就没谈好,她不来了。

商羊:她哪里像白蛇,她就像法海。

徐克:为什么?

商羊:因为法海这么一个得道的高僧,若是有心对付凡人和小妖,是绰绰有余的;一般人也许会不好意思这么绰绰有余,只有法海偏偏是理直气壮的。

徐克:对,她的脾气,就是大到……欺负人就是欺负人了,没有一个不受她的气的。

老爷坐在黑色靠背椅子上,一摇一摇地讲话。椅子后面有一块可以移动的黑板,黑板下边有一条细槽,放着很多彩色粉笔和一小块黑板擦。

突然他不摇了,突然,他像电影慢镜头那样地向后倒了下去。

彩色粉笔纷纷扬扬地从头上掉了下来,黑板擦打到头上,也滚了下去。黑板向后退了好几步,细槽被翻成了一个奇怪的造型,他跌坐在地上,压着椅子背,懵懂地看着天。

大家惊叫:老爷——

他摸摸后脑勺,又摸摸黑板槽,说,头很硬。

坐起来把酒杯接在酒瓶下,示意再倒一杯。

商羊:也许她不让我们说她了。

徐克:(坐稳了,再摆弄摆弄椅子)晤,没事(好像在和她赌气)继续说吧——她有一次和我赌,猜拳,不赌钱,输了打耳光。每次她输的时候,我怎么都打不下手;每次我输了,她一个、一个,打得还挺利落的。

商羊:(笑)你就是打她,她也不会介意的。

徐克:我打不下手。后来被她打得实在疼死了,我说,我不玩了。

商羊:你反应也太慢了。

徐克:(落寞)那一年……过去,张国荣走了,梅艳芳走了,后来,黄霭也走了……我真的觉得香港不能呆下去了,好朋友都走了。

商羊:你和黄露很要好。

徐克:非常好。我还想了很多事情要他做,我要他为香港写一支歌,还要他把古阋的曲谱找出来,古时候的词就可以唱出来了,全部唱一遍……结果他对我说,我生病了,可能活不久了,我不想让人家知道,我可能做不到了……我想去劝劝他,后来也忘了去劝他。

商羊:也许他告诉你听,就因为知道你会忘记去劝他。

徐克:他那么聪明,什么都会想到的——他是香港的一大才子啊。

商羊:你们会不会互相打耳光?

徐克:有一天半夜,我睡着了,后来又醒了,突然看到他坐在我家的桌子上写东西,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他说,我在自己家的桌子上写不出来,试试看到你家桌子上是不是可以写出来。

商羊:他半夜还能自己进来?

徐克:这种关系的朋友,这些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商羊:只有你们自己互相是不崩溃的。

徐克:(大笑)还有崩溃的是三个人一起拍《铁三角》。

商羊:(笑)那确实是一个乱七八糟的电影,,

徐克:先是把林岭东、杜琪峰叫m来,商量大家是不是一起拍一个戏;结果六个钟头里面,除了吵架,什么都没做。吵到最后,说,那么还要不要拍?大家都说,拍!一定要拍!

商羊:开头的人最容易了。

徐克:下次再拍,我一定不开头了——开头好无聊,不好玩。

商羊:下次还要再拍一个啊?

徐克:对——正在商量当中。

商羊:除了吵架没别的。

徐克:当时吵得厉害,但是我们又想,如果不吵架的话,索性就是找一个导演,这和一个导演做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既然决定三个人,那么有分歧就是三个人合作必然的结果,所以也就接受了—一当然,那个过程,唉,痛苦不堪。

商羊:真的就是一个做完了交给下一个?

徐克:是啊。最开始我拍了四十分钟,林岭东拍了四十分钟,然后我们就对杜琪峰说,算了,你不要拍了。他说,不好!

商羊:你们也太不守规矩了。

徐克:还有更加恐怖的——林岭东说,看到我这一段里面出来了那旬古诗,他就受不了了;看到杜琪峰把他安排撞死的林熙蕾又复活了,还要受不了。

商羊:杜琪峰那么喜欢林熙蕾,结果你们都拍了,凭什么到他手上就死了?当然要复活。

徐克:对啊!

商羊:其实杜琪峰最难了,你们天马行空一顿乱编,他收尾很难的。

徐克:不难——一他说了,不管你们怎么编,我反正最后就一个结尾。他一早就拍好了等着我们呢。

商羊:(笑)就这种大导演的合作,还来骗我们的钱。

徐克:这是一个作为导演而言很有意思的过程,起码这种尝试是前所未有的,之后,也不知道除了我们,谁还会尝试?这个过程中,一方面,大家最想做到的,就是千方百计地不让别人猜到自己怎么做;另一方面,却义非常宿命地往自己最可能做的、最擅长做的方向去做了……做这类片子的过程体验是最有趣的。

商羊:那么你应该拍这样的纪录片。

徐克:确实考虑过。

商羊:香港的导演真的团结吗?或者,你认为,导演需要团结吗?反正第五代是很不团结的,你们这种形式的影片,就你们这种地位的导演,我们这里连尝试都不可能有。

徐克:我其实都不知道说我们是新浪潮,究竟是什么?那只是说,有一批年轻人,在那个时候,一起出来了。我去电影院看片子做笔记,灯亮的时候,看到许鞍华在前面也在写笔记,她就不让我看的。

商羊:(笑)你愿意给她看?

徐克:我老是觉得她拍戏太沉重了,我老说,她把《倾城之恋》拍成了《飘》——干什么要把时代那么沉重地放进去呢?她最近那部《天水围》我就一直没有去看,我不敢看。我还跟她说,我给你做一次摄影吧,可是她不同意。

商羊:你对于自己在香港电影的位置,持有什么态度?

徐克:电影就要热闹,任何一个人在一个位置都不好玩,就要很多人,很多花样。

商羊:那么你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吗?

徐克:其实我们常常是没有了耐心,通常和一个年轻人接触,马上就把他归到自己以前认识过的一类人当中去了,很可能是有误解的。

2008年,是老爷很不寻常的一年。

两部风格迥异、毁誉参半的影片分别于年头和年尾上档,一段近三十年的姻缘解体,无数千奇百怪的照片充满了各类时尚杂志的封面……一个扑朔迷离的年轻女朋友的传说。

最接近他的,还是《香港电影》封二一张西装革履端坐沙发目光如炬的黑底照片。他周身被玫红色缎带捆绑缠绕,带有一股微弱的香艳之气,以及鹰一般精光的眼神。

“那张……好吗?”他抽雪茄,随意摆了摆烟雾,“我好像睡着了。”

笑了一下……挠头。

“对,我是睡着了——但是他们不敢叫醒我;只好等我醒了之后再拍……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拍杂志封面也好,拍电影也好,只有老爷会说一句:我睡着了。

“时间太久了,又没什么事情好玩,就睡着了。”

2008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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