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恋歌 正文 第七章 这大山深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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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大山深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二十五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神州大地爆发了一场称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非常运动,这场运动像狂风暴雨一般席卷了中国大地。人们到处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批判会、斗争会、讲用会、声讨会,看到遍及机关、学校、工厂、农村的大字报、大标语。这狂风暴雨同样也刮到了这大山深处的云雾山村,每家每户都统一安装了有线广播匣子,广播匣子每天都在播送:“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于是,这大山深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好像一场凶恶的战斗一触即发的样子。

这天,公社召开全公社万人批斗大会。公社是在山下,一早李队长就在广播匣子里喊大家集合,知青点的知青们便也急忙赶去村口,与全生产队的男女社员一路急匆匆地赶下山去。

赶到公社时,太阳已经跃上了山顶,红的光如火箭般射到地面,周围世界一片光明耀眼。会场就设在公社外面的一个大坪里,大坪的上方用门板搭了一个大的台子。台子上面以及四周悬挂着好些写着各种标语口号的大红横幅。人们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满山遍野吵吵嚷嚷的。

一会,手执旗子的男女学生,排着队伍十分严肃地走进会场,各大队的基干民兵背着长枪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进会场,接着是各生产队的男女社员,激昂地走了进来,高呼着口号:“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誓死悍卫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成千上万的人群,宛如汹涌澎湃的海啸,又似揭地而起的强劲台风,尘土冲天,气浪滚滚,遮没了头顶上空的太阳。

一会,大会开始,先由公社书记作大会报告。公社书记是个身材魁梧的山里汉子,由于隔的太远,看不太清晰,但他膛音很大,震得高音喇叭嗡嗡地响。他大声说:“革命干部们,贫下中农同志们,知识青年小将们,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一定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坚决向一切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一切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切反动派斗争到底!要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牛鬼蛇神,捍卫我们社会主义的革命路线……”

台下依然很嘈杂。什么叫资产阶级?什么叫无产阶级?对于这些生活在大山里的人来说,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求得填饱肚子获得生存,这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这个阶级与那个阶级的争斗,好似与自己关系不大,尤其是说到那个赫鲁晓夫,他们长年累月地都在这个大山里头,与那个外国人有什么干系?只要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这就够了,过日子就有了希望和奔头。那些知识青年们也很少有人在认真听,公社书记的话,每天广播里、报纸上都说了,全是从广播里、报纸上摘抄下来的,没有什么新鲜的话,年轻人好动,要这样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还很不习惯。尽管主持会议的毛部长再三朝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喂,肃静,肃静,请大家肃静,会议十分重要!”场子里,仍然是一片嗡嗡声。

接下来是批斗会,一列持枪的基干民兵押着各个队上的四类分子走到台上。这些四类分子有二三十个,全都低着头,站在台上,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云雾山队的田有亮也在上面,就站在前排,佝偻着腰,赤着脚,一身衣服青不青,蓝不蓝,一副乌七八糟的样子。他们的出现,立时震慑得台下的人全都屏神敛息。

会上由几位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代表发言。首先上台发言的是一位清瘦的老人,个子矮小,背稍有一点驼曲,一双粗壮的大手却长得像蟹钳一样有力。他说:“贫下中农同志们,我们不能忘了那可恶的旧社会啊!那时,我们给地主像头牛马那样累死累活地干,还经常没有饭吃。”

于是,毛部长就带头呼喊口号:“打倒地主阶级!”

台下一片声喊:“打倒地主阶级!”

“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发言的还有知青代表,罐子是作为知青代表上台发言的,他说话时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把一切反动阶级打倒在地。这些反动的家伙,他们时刻都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做梦都想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我们能够容忍吗?不能,坚决不能!”他一张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竟然鼓起,像一条条蚯蚓。忽地他飞起一条腿,朝着挨他最近的一个四类分子狠狠踹去。那个四类分子又是个干瘦老头,没提防,身上挨了这狠劲的一脚,向后面晃了晃,一下跌倒在台上,立时上来两个基干民兵用力地把他拎了起来。

李宇轩在下面瞧着,忽然心里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也说不清为什么,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便不去再看,便用眼睛在人群里找人,显然他在找夏雨,他知道茶园队的知青应该都已来了。

他一下就看到夏雨了,还有王一男。王一男也看到他了,朝他招了招手。他跑了过去,对她俩说:“你们早来了呀!”

王一男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说:“你不也早已来了吗!”

他便笑笑。

夏雨朝他问:“你认识台上那个知青吗?”

“那是我们队的,”他说,“叫熊一兵,大伙都叫他‘罐子’。”

“嘻嘻!这名字真绝,太形象了,是你给取的吧?”王一男偏着头问。

“哪是我呢,他们比我先下来,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这人怎么这么凶呢?”夏雨皱了皱眉说,“好吓人的。”

“他这人就是表现怪怪的,也许这就叫政治表现吧。”他说。

“以后你可要少跟他接近,”她说,“万一说错了什么,让他揪住不放,你可就遭殃了。”

“这我知道。”

“这种人很多,我们都得小心点,像我们这种人,经不起折腾。”

“我都知道。”

王一男在一旁就吱吱地笑得像一只小老鼠。

“你笑什么?”他有些诧异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一男说:“这回你有进步,说话多了几个字。”

三个人就又都笑了。


二十六

这天晚上,人们都已早早地睡了。山里的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再说,还常常买煤油不到,只能照亮篾(即把竹篾片晒干,晚上插在墙缝里点燃作照明用),因此大家都睡得早。山里很静谧,只有村里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山谷里发出汪汪回声,使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突然,一阵紧急的集合哨声划破夜空。“全体民兵集合!”这是李队长在大声喊。知青点里的几个知青虽然都不是基干民兵,但也属于民兵之列,这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的光荣,他们也就格外珍惜这份光荣,听到喊声,便一个个一跃而起,敏捷而快速地跑到了集合地点,迅速排好队。

基干民兵都是肩扛长枪,一个个威武极了。知青们每人抓了根扁担,紧紧地挨在他们身后站着。

民兵连长是位姓陈的黑脸汉子,是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只听他喊着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李队长很严肃地对大家说:“刚才接到公社的紧急命令,今晚有一伙偷运花炮的坏分子要从我们这里经过,公社命令我们云雾山队的全体民兵去完成任务,捉拿这伙偷运的坏分子。这可是一场十分严重的阶级斗争,大家务必不能心慈手软,不能漏掉一下,下面我分一下组。”

这阶级斗争说来就真的来了,知青们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一个个既紧张又兴奋。

分好组后,每个组迅速行动,分别隐藏在山里的几个主要路口。知青们是一组,八个人由李队长亲自带领,守候在离村口200米远的一处岩墈下。

今晚的星星没有平日那么显眼,一弯下弦月撒下银色的淡淡的光。白蒙蒙的夜雾,不知从哪里溢漫过来,在树梢、草棵间留连,陈年的腐叶、坚硬的青石被打湿了,摇曳的树枝、抖瑟的草茎被打湿了。人的脸、手、头发和衣服不一会也全被打湿了。山里的夜晚有些冷,周围没有一点声响。一阵山风拂过脸颊,使他们感觉到了一种令人振奋的凛冽。

好久都没有见到有人过来,莫非这些家伙是听到了风声不会来了吗?平阳是个盛产花炮的县,县里的财政主要就是靠花炮支撑。但总有一些不法分子把花炮偷运到外地去。这里是湘赣交界处,不法分子常常要走这里经过,他们应该不会常来。这可是一场保卫无产阶级革命成果,打击资产阶级反动气焰的一场战斗,大家都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警惕地瞪大着双眼,好像准备迎接一场撕杀似的。

天快亮了,李宇轩伸手一摸脑门,好似触到一块冰似的。他大胆地伸了伸酸疼的两条腿,但又赶快缩了回来。

这时,他们听到了撤哨的口令。

他们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伸腰。正要走时,李队长却轻声叫了声:“别急着走,有情况!”

只见前面不远处,山路上有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晃动,因雾太大,看不清晰。该怎样形容大家当时的心情呢?是激动,紧张,害怕抑或愤怒?每个人都是觉着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剧烈地跳动。

李宇轩安慰两个女生说:“别慌,也别怕,他们只两个人,我们有这么多人,他们肯定是打不过我们的。”

黑影越来越近。可以看清楚他们,两个人,一高一矮,全是黑黧黧的山里汉子,他们一人挑一担花炮签,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向他们这边走来。

眼看离他们只有几米了,李队长领着几个男生突然跳了出来,大吼一声:“站住,不许动!”

那两人一愣,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一时手足无措,继而丢下担子,一掉头忙慌不择路地奔跑。

大家便都飕的一声追了上去。罐子居然跑得最快,就像一发炮弹一样快速地射了出去。那矮个子黑脸汉子眼看要被抓着了,忽然,他竟转过身来,朝着飞速扑来的罐子脸上就是狠狠的一拳,罐子身子晃了一下,但仍然不顾一切地向他猛扑过去,死命地抱住他的两条腿。矮个子又急又怒,挥着手正要狠劲往下劈斩,李队长与李宇轩已从左右两边猛扑上去,一人抓住他一只手,矮个子这才没法动弹。高个子黑脸汉子也让前边的民兵堵住,抓了个正着。两个家伙,全都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回来的路上,李队长特别表扬了罐子:“这次知青们都表现不错,尤其是熊一兵同志,在斗争中很勇敢,挨了打也不松手,拼命地抓住坏人,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罐子就很高兴,决不亚于一个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将军。

这天队里就没有安排出工,放假一天。

李宇轩正要进屋里去休息,罐子迟疑了一下,却也跟了过来,涨红着脸,显然有什么话要说。

他停住脚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是,是这样,”罐子忽然有些口吃起来,“我想……想请你帮……帮忙,但不知你肯不肯?”

“什么事,你说吧。”他笑了笑。

“我想请你给我写个材料。”罐子说,乞求地望着他,目光可怜巴巴的。

“什么材料?”他一时未弄明白,便皱了皱眉。

“就是把今天这事写一写,”罐子说,“李队长说要报到公社去评先进。”

“我只怕写不好。”

“你能的,我知道,队里就只有你会写。算我求你了,行吗?像我们这号家庭出身的人,我也不求企什么,只图有个好的政治表现,不受人家的歧视。”

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鼻子里居然有些发酸,点了下头说:“好吧,我写。”

“过去是我对不起你,你可别往心里去。”罐子嘴里嗫嚅着道。

“过去的事你就别说了,我们活着都不容易。”他说,心中不觉汪起了几掬泪。

“那就谢你了。你写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拔高一点呢?”

“怎么拔呢?”

“就是写写心里怎样想的,比如想到要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啦,时刻想到面对坏人破坏要坚决斗争啦……反正,你比我想的更周到。”

“好吧,我会写上去的。”

“还有,我想和你们一块搭伙,行吗?”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其实,你早该和我们在一块。”他说的很真诚。

罐子这才高兴地走了。

邱文斌这时过来问:“宇轩,罐子找你做什么?”

“要我给他写份材料。”他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该答应的,这号人我才懒得理他。”邱文斌有些忿忿的说。

“我想过了,我们都是离开父母到这山里头来的,就得像兄弟姊妹一样相互有个帮助才好。”他笑了笑道。

邱文斌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用巴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站着未动,居然朝蓝得发幽的天空瞅了半天。



二十七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李队长又来到知青点,在坪院里组织大家政治学习。李队长先给大家说了几句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如何重要的话后,就要李宇轩给大家念学习文件。学习文件也是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文件是讲我们党内有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有赫鲁晓夫似的人物,号召革命派要无条件地接受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领导,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泽东思想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论什么时候,不管什么样的“权威”,谁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我们都要全党共讨之,全国共诛之。

院子里便有一种紧张、肃穆的气氛。

李队长要大家发言讨论。罐子头一个发言,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说:“毛主席亲自发动的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极为及时,也极为重要。想想啊,钻进党内的资产阶级居然跳出来,公然反对毛主席,这不是要搞资本主义复降吗?不是要我们社会主义的国家重回到解放前吗?这不是很危险吗?……”

张小华小声地朝李宇轩问:“宇轩哥,这党内的赫鲁晓夫是最大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这不是说的是刘少奇主席吗?”

“这当然说的是他。”李宇轩说。

“你知道刘少奇做过些什么坏事吗?”张小华又问。

“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坏事,”他说,“但历史书上讲他领导过工人运动和地下工作,为革命吃过不少苦。”

这时,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是傅燕燕,她小声说:“莫乱讲,听说有人讲了句‘三天不学习,比不上刘少奇’的话,就被抓起来了。”

“这可是毛……”张少华的话还没说完,李队长便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喝斥道:“开讨论会认真听人家发言,别讲小话!”

张小华吓的吐了一下舌子,李宇轩也煞住了话头。他忽然记起夏雨告诫过他的话,我们都得小心点,像我们这种人,经不起拆腾,便禁不住背脊心里就榨出一身汗来。他抬眼看了看其他的人,幸好,罐子还在慷慨激昂地发言。

待罐子发完言后,李队长接着说:“熊一兵同志的认识很深刻,这说明我们这些青年思想是进步的,是热爱党和毛主席的。但这场革命是十分尖锐也是十分严重的,我们还得继续学习,要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思想觉悟,把这场革命进行到底。下面,就请熊一兵同志继续给我们念文件。”李队长居然没再点名要李宇轩读报念文件了,他是心有余悸,生怕这个李宇轩又会不合时宜地说出不该说出的话来。

罐子自然很高兴地接受这一光荣的任务,他接过文件大声念道。这是一篇《人民日报》的社论,社论里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我们,毛主席最忠实的红卫兵,无限忠于毛主席,一定最坚强,一定最勇敢,一定最忠实地执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高指示——毛主席关于革命造反的最高指示。既然已经把反造起来了,那么就一反到底。……”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听得很认真。但空气像石块似的僵硬,每个人似乎觉得连呼吸也都艰难异样。

当然,这次讨论,每个人都发了言。李宇轩嗓音有些发颤地说:“这次学习,对我教育很大,认识到了这场革命的重要,这说明了我们必须加强学习,不学习就会落后,就会思想模糊,甚至还会要犯很危险的错误。”

他抬眼看了下李队长,李队长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月亮升得很高,但不很明亮,有许多的星星。星空和地上的森林一样神秘莫测。天空是由无数的星星构成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

散了会,李队长还特地叫他留下,神情严肃地对他说:“小李伢子,你是个下放知青,有文化,有知识,样样事情要以身作则,说不得的事,千万莫乱讲。”

他感到惊讶,也为之感动,觉得自己对这“史无前例”,还不够理解,确实有些不看形势,便耷拉着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队长又说:“你想想啊,刚才你们说的那些话,要是让哪个给捅出去了,这就比那次反标的事还严重,只怕要坐牢。”

他吓黄了脸,忙说:“李队长,多谢你的批评,以后我不会再乱说了。”

李队长就笑了笑,又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进屋里,邱文斌悄悄地告诉他说:“我听说邻队有个人讲刘少奇有功劳,被公社抓去批斗,说他和刘少奇穿一条裤子。”

“是吗?真有这回事?”

“当然是真的哪!以后我们可一定要紧住口,政治上的事就别乱说。”

他只觉得额间和手心都流出了冷汗,扯起衣袖抹了一下,就不再说话,只是躺在床上两眼睁睁地望着窗口,望着窗外那远远的山和山顶上面的星空。


二十八

这天,知青们和社员们一道在田里中耕除草。田里的禾苗呈现出一片翠绿、葱茂,山里的田都不大,绕着山一丘接一丘地往上叠,就像无数绿的云交相叠着一直叠进天上云里面去。人在田里面劳作,就像在攀爬着绿色的云上一样。带着泥腥味儿的风擦着山脊,贴着地皮不时吹过来,掀着大家头上的草帽,拂着草帽下一张张被太阳烤得黑红的脸,让人有种酥痒痒的感觉。

太阳快当顶了,像个鸡蛋黄藏在一层蝉翼似的云里面。风不吹,鸟不叫,牛羊不走动,田地里死一般沉寂。

大家都有些无奈和疲乏。

邱文斌就说:“李宇轩,你给说个故事吧。”

何建国也说:“说个吧,人都快闷死了。”

李宇轩就笑笑道:“好吧,我就给大家说个笑话。”

于是,大家就都来了兴趣,精神一下好了许多。

他说:“从前有个教书先生,常念别字,误人子弟,被人告到县官那里。县官传他到堂审问:‘你教书常念别字,是吗?’先生说:‘不,不,绝无此事,纯属子虚鸟有!’县官把惊堂木一拍道:‘什么?鸟有?你把乌字念成鸟字,当堂出错,你是认打还是认罚?’先生怕打,战战兢兢地说:‘认罚。’县官就提笔批下:罚鸡三只,兔两只。先生回家抓了一只鸡来,县官一看,责问道:‘怎么就送一只鸡?’你们猜猜,这先生会怎么说?”

邱文斌笑着抢先说道:“我知道,先生一定会这么说:‘大人,你不是写了鸡三只,免两只吗?’……”

何建国就装出一脸恭敬的样子说:“大人,您给免了两只,小的谢大人恩典?”

呵呵呵!大家就都忍不住笑。

正说笑间,忽然一阵“咣咣咣”的敲锣声传来,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正走上山来,大概有10多个人,是身着绿军装,配戴着红袖章的男女红卫兵,不知他们是哪个学校的,是怎么进到这大山里头来的。队伍前面押着两个人,头上都戴着纸做的高帽子,胸前还挂着两块牌子,因隔的较远,看不大清晰。两人手里都提着一面铜锣,一面敲一面喊:“我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听声音,像是公社马书记和陈主任。

一会,走近了,果真被红卫兵押着的是马书记和陈主任。这让人十分疑惑不解,前些日子马书记和陈主任不是还参加了公社万人批斗会吗?马书记还在会上作了报告的呀!怎么这会倒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呢?

“咣咣咣!我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马云飞!”

“咣咣咣!我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陈有德!”

两人声音都有些嘶哑,让人听来心里有些发怵,又有几分酸楚。

锣声停了,他们在一处高坡上站住。一个剪着短发的女红卫兵手里拿着一个喇叭筒朝着这边喊道:“革命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都请上来开会!”

有的已经跳上了岸,有的却仍迟疑着站在田里未动。

拿喇叭筒的女红卫兵便大声喊着:“这可是一场大是大非的斗争,要革命的就站过来,不革命的就滚他妈的蛋!”她居然骂起了粗话。

谁会愿意不革命呢?于是,一个个全都从田里爬了上来,赤着脚,连脚上的泥巴也未顾得洗干净。

喇叭里又锐声喊道:“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省高等院校革命造反司令部的红卫兵,是保卫红色政权的红卫兵,我们坚决听从毛主席的号召,服从毛主席的指挥,向钻进党内的一切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展开毫不妥协的斗争。马云飞、陈有德就是云雾山公社的最大的走资派,今天我们就要把他们斗倒、斗垮、斗臭,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慢!”有人喊道,是李队长,他大眼圆睁,逼视着对方:“你们先把马书记、陈主任放开!”

剪短发的女红卫兵便也柳眉倒竖,睁圆两眼道:“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反动分子?”

李队长双眉像燕子的翅膀那样迅速地扇动了一下,脸色越发阴沉:“我告诉你们,我家祖宗三代都是贫农,毛主席说过,我们贫下中农是中国农村革命的主要力量,你敢说我反动?我再说一遍,先把马书记和陈主任放开。”

“不行!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为保卫党中央,为保卫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们坚决斗争到底,哪怕洒尽最后一滴血!”

“不放,我就抢人了!”李队长一挥手,立时上来十多个基于民兵,人人手里都持着枪。公社武装部有规定,眼下战备时期,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都在蠢蠢欲动,基干民兵随时都得把枪枝带上,出工就把枪枝架在田岸上,以便随时拿取。

红卫兵们怎么也未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即刻手挽着手,高挺着胸脯,慷慨激昂地唱道:“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真有些像革命先辈面对刑场时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派。

“你们是什么毛主席的红卫兵?毛主席的红卫兵能反对党的领导吗?”李队长气呼呼的说:“我们贫下中农只认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谁要反对党,我们就坚决不答应!”说着又一挥手,十多个持枪民兵便一步步逼近,红卫兵小将们只得一步步地往后退,几个民兵上去,一下把马书记和陈主任抢了过来,两个人头上戴的高帽子也给扔在地上。

“胡闹!”李队长说,“高帽子过去只给土豪劣绅戴的,怎么能戴在共产党的干部头上?”

“他们是走资派,就是当代的土豪劣绅!”剪短发的女红兵气极败坏地嚷。

知青们一时看着这个一时看着那个,站着没动,这场斗争把人都搞糊涂了,谁都很难用“好人”“坏人”等明确概念来规范人。按理说,红卫兵造反是毛主席发动的,应该支持,可是贫下中农是毛主席指定的农村中的革命主要力量呀!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都说自己是忠于毛主席,要誓死捍卫毛主席,这又谁能说得清楚呢?

红卫兵们的后面是一座早已没人住过的坍旧的破屋,他们只能退到屋子里面去。民兵们把屋子团团围住。

李宇轩瞧着,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吃亏的终究是这群红卫兵们,他们全是些学生青年,要搞过这群剽悍的山里汉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他忽然觉得应该帮帮他们,应该让他们赶快逃离这里。他自己也不明白,居然就有这么大的勇气,一个人推门走了进去。他对他们说:“你们别再闹了,赶快走吧。”

“你是什么人?怎么这样没有立场?”一高个子男生瞪着眼问。

他说:“我是什么人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别激怒了这些山里人。想想啊,若是把命丢在了这里回不去,你们还要不要继续革命?”

他这么一说,这些红卫兵便都没有吱声。那个剪短发的女红卫兵大概是他们的头儿,她想了一下,一咬牙说:“好吧,我们撤。”

他笑了一下说:“这就对了,我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叫他们给你们让开一条路。”说着,便走了出去。他附在李队长的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什么,李队长果真叫民兵退到两边。

十几个红卫兵便气愤愤地走下山去,很快就走的不见影了。

马书记和陈主任自然就都留在山里,是李队长特意留下来的。

这一天,谁都没有了好心情,李宇轩的心里也沉重得像压着一块铅,真正地感受到了我们国家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历史变革,却又心头一片茫然。他看到了人生的三个面:服从、斗争、反抗。他无法决定挑选哪条路,时时在矛盾中徘徊。服从吗?受不了;反抗吗?做不到;斗争吗?没有把握。汗珠从额头上迸出来,一滴挑在浓眉上,一滴滚下鼻梁,很响地“叭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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