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恋歌 正文 第四章 发现一条反动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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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发现一条反动标语

十三

吃过中饭,大家正准备回房休息,公社宣委唐卫东一脸严肃地跑来,要知青赶紧去礼堂集合开会。唐卫东是个三十多岁头剪着短发的女干部,平日就很难见到笑容,老是板着一张冷脸子,这会更是态度凛然,寒气逼人。她看着大家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要忘记阶级斗争。’就是教导我们时时刻刻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要严防阶级敌人的捣乱破坏。”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空气似乎很紧张。

知青们都惶恐地低着头,两眼射出火似的光芒。

她接着又说,说得那么痛切,那么慷慨激昂,指陈利害:“阶级敌人是不会死心的,一有机会就会跳出来。比如说今天吧,就在公社前面那个山坡一块石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的反动标语。你们想想,我们社会主义一天天强大,是东风压倒西风,可是阶级敌人却咒骂我们东风恶,其反革命气焰是何等猖獗!什么欢情,什么愁绪,全是资产阶级颓废没落的东西,是对我们社会主义的极大污蔑!”

大家全都勾着头,不敢吱声,李宇轩知道,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反动标语,而是陆游的一首钗头风词,是陆游为怀念他被迫离异的前妻而写的。可他不能站出来解释,他知道现在的中国作家们全都是臭老九,是资产阶级反动文人,陆游一个封建社会的旧诗人,不是更加臭,更为反动吗?

只听他厉声厉色地说:“你们想想,我们公社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反动标语,可是你们来了,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还有,我们农民谁也写不出这么文皱皱的话,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了阶级敌人就隐藏在你们中间!”

这句话是很有份量的,震的在坐的知青们全都一愣,一个个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有的像被人追捕的小兽一般,朝左边看一眼,又朝右边看一眼,就仿佛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一下,只是两眼发怵地盯着地下。有的两手也不知道怎么放才好,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合适,头也在嗡嗡地响起来。有的坐不稳,立不安,不愿听也得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唐宣委又很威严地扫视了大家一眼,那两叶黄绒绒的淡眉毛一下子挑得又弯又直,直把窄窄的额头挤出了几条细纹,嘴里尖声嚷道:“是谁写的,一定要坦白交待,有知情的,一定要大担揭发,隐情不报的,同样要作反革命论处!”

死一般的沉默。这事太突然了,知青们就像被吓懵了的一群雀子似的,有的女知青眼睛里一下子噙满了一汪委屈的泪水。

接下来是被分别找去个别谈话。

找李宇轩谈话的是公社武装部一个姓毛的部长。毛部长叫毛人初,是那种粗犷壮实的汉子,神态庄严,震慑得让人瞧一眼都得屏神敛息。

李宇轩一走进部长办公室,人就变得拘谨,甚至惶恐起来。

毛部长没叫他坐,他只能耷拉着头站着。

毛部长看着他问:“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到了前面那个山坡上?”

“去了。”

“老实交待,你都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呀,我就坐在那儿画画。”

“这里不是有这么多地方可以画画吗?干吗单单要跑到那山坡上去呢?”

“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你不老实,”毛部长发着火,眼睛瞪得滚圆,两道目光利剑般地朝他扫射过来说:“没人打扰,你就好干反革命勾当吗?”

“我没干。”他嗫嚅着,直想哭。

“那么你说说,当地农民都没什么文化,既不知道什么叫欢情、愁绪,更不懂什么离索。不是你写的,那又是谁写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坐在那里画了一张画。”他说,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了。

毛部长火得在房里踱来踱去,一会在他面前站定,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叫他用粉笔和钢笔写字。

他按着要求写下了:“欢情、愁绪、离索、错”等字。

毛部长拿着他写的字看了看,眉头皱得像座双拱桥似的,冲他大声说:“你自己要想清楚,是坦白交待还是顽抗到底,不要自绝于人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部长办公室的,只觉得眩晕、惊骇、委屈,以及过度刺激,有如火烧着似的灼烧得他的脸变为青中带紫。

夏雨也被叫去问话。

毛部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毛部长也叫她用粉笔和钢笔写下:欢情、愁绪、离索、错等字。

毛部长拿着她写的字看了看。

她心里便很忐忑,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心头蠕动,又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

毛部长很认真地看了看字,便排除了对她的嫌疑。她的字显然是女孩子写的,不像男生写的。当然,也有女孩子写的字像男生写的那样有种阳刚味儿,可是,她没有。于是,毛部长换了很温和的口气问道:“今天早上你真的是与李宇轩在一起吗?”

“是啊,我就看他画写生,他画的可真好。”她说。

“他没有走开过吗?”

“没有。”

“比如说,他没有要解手吗?男孩子总不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解手吧?”

她一下子飞红了脸,便又有力摇了摇头:“没有,我一直看着他把画画完。”

“夏雨同志,你可不能有半点隐瞒,”毛部长看着她说,“这可是有关阶级斗争大是大非的问题呀!”

“这我知道,我也恨死阶级敌人啦!”

“这就对了嘛!”毛部长高兴起来,并起身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又说:“我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父亲以前还当过市里的人大代表,为党和人民还是作过贡献的,所以你与他们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还是有区别的,对吗?再说,你也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

“您真是这么看的吗?”她的心顿而紧缩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以前,从未有人对她这么说过。

“那是当然啦,”毛部长竟然很亲切地朝她笑了笑说,“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要正确区分好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啦。当然,还要看你自己的表现怎么样。对于家庭有各种问题的人,拉一拉,就成了同志,推一推,就成了敌人。你是希望成为同志还是希望成为敌人呢?”

“我怎么会希望自己成为敌人呢?这一定不会的。”她忙说,而且说的很坚定。

“那你再好好想想,你们一早上都是呆在山坡上吗?”

“是的。”

“没有发现那条反标?”

“当时只顾着看画,其它的就没注意。”

毛部长就又皱起双眉,从桌上抓起一根烟吧着,用力吐出一口黑烟,问:“没看见还有其他的人吗?比如说放牛的、割草的?”

“没有。”

“你们是一块到那山坡的吗?”

她迟疑了一下,实际上是他比她前一刻就坐在那山坡上了。既然就他一个人,这不就说明他就有了作案的时间吗?可她不能这样说,她深信他决不会是坏人,便用力点了下头。

毛部长就变得很严肃:“那就是说你们是约好一块到那山坡上的?”

她急了,脸块胀得更加通红,仿佛捅一指头就会流出血来似的。她急的都快要哭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

毛部长严厉地对她说:“你再好好想想吧,年轻人,别毁了自己的前途啊!”

这后一句是很吓人的,她一急,一阵哽咽便无法抑制地冲上喉头。


十四

《逛新城》这一节目被撤了下来,不参加这次公社汇演,李宇轩与张小华只得又回队里去。

吃过早饭后,李宇轩便扛上铺盖与张小华一同踏上那条回云雾村的山路。他感到十分沮丧,脸上满是非常忧郁的神色。这确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使他觉得痛苦和绝望。好在,有张小华一路上不断地与他说话:“宇轩哥,你别急,这事我想公社总会要搞清楚的。”

他就苦笑了笑:“张小华,你也相信是我写的吗?”

“我当然不信,你无缘无故跑那坡上写那么一句话做什么?又不是神经病。”

“也是,我自己的事都管不了,我管人家美国做什么?如果是有反动的目的,那么一句这样的话又反对了什么呢?”

“宇轩哥,我说了,你别发愁,也别发急。我妈说的,一个人愁多了,急多了,要伤身体的。”

“你妈是做什么的?”

“我家里也是成分不好,我妈没有工作,每天就去街道帮人家糊火柴盒子,忙一天才五六毛钱,可她就真没有愁过急过,她还说,干吗要自己折腾自己呢?忍一忍就熬过去了。”她说这话时,居然显得很成熟,全不像个十四五岁小女孩的样子。

山路上很静,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林子深处不住气地鸣叫。山总是那样的高,溪水七扭八拐地沿着山壁流泻下来,却埋不住石头,在那里翻着雪白的浪花。

张小华一路叽叽喳喳的,就像那溪流不停地叮叮咚咚的脆响,把他郁闷的心里敲击得变温暖了许多。她看了他一眼,又说:“你知道伍子胥过韶关的故事吗?我听我妈说的,伍子胥只一晚就把一头黑发急白了。宇轩哥,你可不能这样,年纪轻轻的就一头白发,那可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了。”

听她这么一说,他也忍不住笑了,说:“真要白了头,我就去演白毛女。”

她“噗嗤”一笑道:“什么白毛女,演白毛男吧!”

两人就笑得更响,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进到村里,他忽然发觉村里人瞧他时眼光都有些异样,有仇视,有愤怒,不少人还朝他指指戳戳。他全然不理,只顾头也不回的走,但他却听到从自己心坎里发出隆隆擂鼓一样的声响,紊乱而激荡。最让他吃惊的是,知青居然对他疏远了许多,只有邱文斌与傅燕燕跟他招呼了一声:“回了!”也就不敢多说,便赶紧走了开去。罐子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嘴角竟然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这笑像刀一样,直扎得他心里生疼。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房里,一仰身倒在那张木板床上。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让自己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流过鼓得发青的腮帮,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一会,有人走了进来,是傅燕燕,来叫他过去吃午饭。

他说:“我不饿,你们吃吧。”

随后,邱文斌把饭给他端了进去,对他说:“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你这事,我们听张小华说了,我知道,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也不会好受。”

他便说:“你说说,我这人怎么这样背呢?”

背是倒霉的意思。邱文斌就说:“别去想这么多了,先吃饭吧。”

“我吃不下,”他说,“真的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饿出毛病来,就更亏了,对吗?”

他没应声,身子却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邱文斌又说:“谁叫我们都出身不好呢,今天是你,明天说不准就轮到我了。”

他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邱文斌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张小华也走了进来,并且还拿来她家里捎给她的一玻璃瓶子腐乳,长沙人叫“猫鱼”,其实就是家里做的霉豆腐,放了好多辣椒,红红的一片,很好看。

他就很感动,端起饭便吃了起来。

邱文斌与张小华见他肯吃饭,这才都吁了一口气。他扒饭时,指头却颤抖得十分厉害,两行泪扑簌簌地流落下来。落进碗里,又让他连饭一起吞咽了下去。

吃过饭,他就又躺了下来。

屋里再没有人进来,屋子里冷清得可怕。他忽然想找人说说话,他觉得自己憋了满肚子的话。可是没人,知青们又都上工去了。

他想哭一场,但是却又哭不出来,便想喊想叫,想找人吵上一架也好,而他,却是连想吵架都找不到对象,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孤独和落寞,占据了他的心灵。

他便想家,想父亲,想母亲。可是,父亲和母亲都已相继离他远去了。他就想弟弟,不知弟弟现在该怎么样了,是不是像他一样不明不白地受人欺侮?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连小孩子也要受欺侮吗?……

他原以为下到农村去,下到这远离城市的大山里面,自己便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然而希望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肥皂泡,突然在眼前破灭。他好像掉进一个冰窟窿里,心里从头冷到脚,他觉得生活对他把所有的大门都关闭了。

他想出去,可知青点的门口有看守的基干民兵,是村里特意安排看守他的,是唯恐他又乱跑了出去再搞什么捣乱和破坏。

看守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山里汉子。他刚下床走动,那汉子听到屋里的响动便大声朝屋里吼:“你别想乱动,必须老老实实呆着!”

“我去解手也不行吗?”

“你去吧,但你别打主意跑。”

他从厕所回来,索性躺在床上不动,两颊的肌肉由于紧张,由于忿懑,而不停地抽搐。


十五

吃过晚饭,李队长又匆匆赶来知青点,李宇轩除外,其他几个知青都被召集拢来开会。

屋子里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

李队长一脸严肃地对大家说:“李宇轩这件事,是一件性质十分严重的事件,你们一定要与他划清界线,希望大家不要再犯糊涂。”

众人谁也不敢说话,全都静静地听着,似乎连呼吸都艰难异样。

李队长继续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拿枪的阶级敌人被消灭了,但还有不拿枪的敌人,他们不会自己灭亡,我们千万不要被他们所迷惑。’……”当然,这决不是毛主席的原话,但意思是这样,他作为一个基层的乡村干部能够这么说出毛主席讲话的意思,这已是很不 错了。没有人笑话他背诵得准不准确,大家只觉得心上像压着一块沉重的铅板似的。

他说:“你们和李宇轩相处也有几个月了,别看他平时一副老实样子,千万不要被他的假像所迷惑。大家都好好想想,有什么疑惑都可以讲出来,尤其对他的犯罪事实,要大胆揭发。”

仍没有人吭声。如果是平日,这是一片多么安适宁静的气氛。可是,在这个时候,气氛紧张得像划一根火柴都会立刻爆炸似的。

李队长的目光便从这个的脸上又扫射到那个的脸上,忽然,目光停在罐子的脸上,他说:“熊一兵同志,你先说一说吧。”

罐子挠了挠后脑勺,朝大家扫了一眼,想了想说:“好吧,我来说几句。李宇轩这个人嘛,我是早就看出与我们有些不同。”

“嗬,有什么不同?”李队长看着他,饶有兴趣地问。

“比如说那次去澄潭桥挑石灰吧,”他说,“路上他说了个故事,是本叫《左传》书里的故事,《左传》是什么?是本宣扬封建思想的书。毛主席早就教导过我们:我们的思想宣传阵地,社会主义不去占领,封、资、修的反动思想就必然会去占领。他居然给我们宣扬封建主义的东西,其目的不是很明显吗?”

“嗯,是有问题,”李队长点了下头,“你再说说,他那天给你们说的那个故事内容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眼光显得有些狡黠,狡黠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也许是受了李队长的赞许,他说话的声音就提高了些:“我记得他说的是‘一鼓作气’的故事,意思是讲打仗要靠勇气,不然,就会再而衰,三而竭的。”

有几个知青听得目瞪口呆。张小华却气得嘟起了嘴,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知道,李宇轩说的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他是叫我们挑石灰要一鼓作气。”

邱文斌一旁也说:“可不能乱给人家戴帽子,说故事,哪能有那么多意思呢?”

罐子的脸色就骤然变了,一脸涨红,说话也口吃起来:“你们怎……怎么能这……这样看我呢?好,我……我不……不说了!”

李队长便严肃地说:“我看熊一兵同志说的就很不错,很有阶级觉悟,你们一定要多向他学习。”

罐子两眼立时就闪耀着光芒,显出得意的神色。

李队长对他说:“熊一兵同志,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单独说一会儿话。”说罢,领着罐子进了另一间屋子。

李队长从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交给他看,说:“你仔细看看,这字像是李宇轩写的吗?”

原来照片拍的是那条反标,凡是有知青的生产队公社都给发了一张,交待一定要查清楚。

罐子见李队长这么信任自己,心下自是高兴,拿过照片就也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李队长点了一支烟,深长的烟雾在他的口鼻中细若游丝地慢慢逸出。

看了一会,罐子说:“像,像,太像了,一横一竖都像。”

李队长忙把脑壳探了过来:“你说像谁?”

“像李宇轩的字嘛!这回不会有错。”罐子说得很肯定。

“你们知青都会这么认为吗?”

“李队长,你这就放心好了,我会去做好大家的工作的。”

“这就好,好好干吧,我们是看重政治表现的。”

罐子把李队长送走后又返身走进那间开会的屋子,但大家都没有理他,有的还故意别过脸去,索性不去望他。

他心里一愣,正待走开,可是想着李队长交给的任务,便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朝大家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说:“喂,我说大家别这样绷着脸行不行?”

没有人接腔。

他又说:“刚才李队长说了,在我们这里居然隐藏着一个险恶的阶级敌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没有一点儿警惕性,没有阶级斗争的觉悟,这样对大家都不好,都要受影响。”

果然就有人抬眼望他。

他就又说:“大家再好好回忆一下,看看他李宇轩这家伙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想,张小华却没头没脑地顶了他一句:“熊一兵,你别落井下石好不好?”

他便尴尬起来,嘿嘿两声,试图使脸上的笑容不那么僵硬。

“我看宇轩哥就不像个坏人。”张小华又说。

他就有些恼怒地说:“你就那么肯定,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你胡说!”张小华又气又急,脸块一下红了,眼泪水就小溪般哗哗地流淌,“我才这么大年纪,能喜欢什么?但我还能分辨出谁好谁坏。”

就连何建国也冷泠地说:“熊一兵,张小华没说错,你这就是落井下石。”

他的脸就全阴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么一个结果。


十六

李宇轩一个人被关在屋里,心里像一片落叶,一会儿被风吹进深渊,又一会儿像被抛去半空。一个人呆久了,老是想也憋闷的慌。自己在这个社会上,只是一个弱小的生命,自己是无法把握的,又还能怎样?便索性不去想。却又总想做点什么,一间小屋里,能做什么呢?就只能看书,可他这里找不到什么书,只有四卷本《毛泽东选集》,这还是下乡时,街道上给每个知青送了一套,勉励大家要好好学习,用毛泽东思想努力改造自己,树立好革命的人生观。他便又翻开书看,他翻开第一卷第一页,便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这篇文章,他要看的正是这篇文章,他弄不明白,这个社会怎么会分成这么多的阶级。他遂逐字逐句地看:

“……中国社会各阶级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在经济落后的半殖民地的中国,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完全是国际资产阶级的附庸。其生存和发展,是附属于帝国主义的。这些阶级代表中国最落后的和最反动的生产关系,阻碍中国生产力的发展……”文章中,还讲述了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那么自己属于哪个阶级呢?地主买办阶级,自然不是,自己谈不上,看来应该算小资产阶级吧?小资产阶级的成分,第一部分是有余钱剩米的,自己自然不是。第二部分是在经济上大体可以自给的,这也不是。这只能算第三类了,是生活下降的。但毛主席说了,这种人在革命运动中颇要紧,是一个数量不小的群体,是小资产阶级的左翼,也就是说可以参加革命的。他似乎是看明白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有好些地方不大明白:按照文章上所说的,我是应该可以参加革命的,可是为什么老是得不到人家的信任?还要被怀疑是反动的阶级敌人呢?……他想着想着,心里沉得就像灌了铅,深深的痛苦和不安使他变得沉默寡言。

是该半夜了吧,山里的夜晚异常静谧,整个村庄都已在月光下沉睡,只有树叶被凉风吹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有人敲门:“李宇轩,睡着了吗?起来,起来!”

他一惊,随又紧张起来,忙问:“谁呀?是叫我吗?”

“是我,李青云。”门外的人说。

他不明白李队长这么晚了还来叫他,是又出了什么事吗?便紧张得手心竟而渗出了好些冷汗,他一边拿衣,一边忐忑不安地问:“李队长,是要抓我去公社吧?”

李队长却笑道:“不是,你猜猜!”

他摇摇头说:“我猜不着。”

“今晚上我请你吃糯米饭。”

“不抓我的反革命分子了?”

“谁说你是反革命分子了?”

“你说我不是反革命分子?”

“谁宣布了,是公社还是生产队?”

“这倒没有。”

“这不就是了嘛!走,上我家去。”李队长说着朝他肩胛上拍了一巴掌。

他这才松了口气,由惊变喜,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慰。

李队长在头里走着,一边走一边告诉他:“公社打来电话,写反动标语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是吗?你快说说是谁?”

“一个癫子,是枫林大队的,叫刘汇丰,原在县里工作,后来被划了右派,婆娘也跟他离了,人就变神经了,到处乱写乱画。今日白天,他在公社门口,又用粉笔乱写,让公社干部抓了个正着。”

“那你们怎么怀疑是我呢?”

“你的字和他的字很像,一横一竖都特别像,再说,那天早上你还去了那个山坡上。”

他就觉得心里很堵,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幸好抓着了那个癫子,要不然自己这一辈子只怕就这样完了。他说:“李队长,我给你说个疑人偷斧的故事吧”。

“疑人偷斧?你这不是编排我的吗?”

“哪能呢,我说的可是远古时的事,”他说,“古时候,有一个人砍柴时把斧头丢失了,他怀疑是邻人偷走的,于是便觉得邻人的一举一动都像贼。后来,他在山上找到了斧子,再看邻人时,却怎么也不像个贼了。”

“好你个小李伢子,还说不是编排人。”李队长笑道。

“我没编排,这可是我读书时语文课本里的一则寓言故事,意思是说,怀疑是不可信的,这说的难道不对吗?”

“对对,是这样。”李队长很响地打着哈哈。

一路说着,很快就到了李队长的家。李队长的家就三间泥墙土屋,就砌在一条山墈上,依山而筑,门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用道竹篱笆围着,李队长的婆娘见他们进了屋,忙揭开锅盖,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糯米饭。在这山里面,没什么东西可吃,能吃上一顿糯米饭,也算是打上一次牙祭了。

他端起碗,忽然就十分感动。

李队长对他说:“小李伢子,公社里说了,那个《逛新城》的节目还是要上,叫你们两个明日赶到公社去。”

他便说:“换个人吧,我就不去了。”

李队长说:“那不行,我们队里,没有人能跳过你,这可是给我们生产队、大队赢得荣誉喔。”

他说:“我可不想再去了。如果去了,那就等于把脖子又伸到人家套的圈子里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李队长说,“通过了这件事,也证实了你的清白,大家也都认为你是一个不错的革命青年。要不,公社怎么会一再强调要你去呢?”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问话:“请问是李队长家吗?”

李队长一愣,也感到惊奇,是谁这么晚了还上他家里来呢?但还是去开了门。

来人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月光下显得姣容端丽,嘴里还不停地喘着气,显然是跑了不少的路。

“你是——?”李队长吃惊地问。

李宇轩也闻声赶了来,一见来人便也怔了,不觉叫了一声:“夏雨,你怎么来了?”

李队长就忙招呼她进屋,叫婆娘也给她盛上一碗,说:“姑娘,跑了不少路吧?来的正好,先吃了这碗饭再说。”

夏雨却迫不及待地说:“宇轩哥,我是来给你报喜的,那个写反标的人给找出来了,不是你。”

“我知道了,刚才李队长告诉了我。”他说,随即又问:“哎,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去了你们知青点,他们说你让李队长叫走了,还告诉我李队长的家在哪里,我就寻到这儿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他觉得她的到来,这小屋里便有了色彩和声音,有了美和神韵。

“你一个人从公社来的?”李队长忽然朝她问。

“是啊!”

“一个人摸黑跑几十里山路不怕吗?”李队长又问。

“不怕。不过,现在想想,倒真有些后怕。”

“那倒也是,四处黑古隆冬的,弄不好,摔下岩墈就不得了,还别说山里有各种野物。啧啧,你这妹子胆子真大。”李队长直夸她,连她婆娘也不住地啧嘴称赞。

夏雨一时竟不觉红了脸。

李宇轩瞧着,眼眶里就涌上一眶热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队长用手推了推他说:“小李伢子,明儿你就和这位姑娘一块去公社,这回还多了一个伴。呵呵!你该不会再推了吧?”

“好,我去!”他说。

月光透过窗外的树丛,把筛下的斑斑点点投在墙上、地上,山风轻盈地涌进窗来。屋外,哪里的溪流水儿铃铛般地响着。一座座大山在月光下静默着,一定在孕育着一个温暖而又美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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