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恋歌 正文 第三章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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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


转眼,离国庆只有一个月了,县里要搞一次农村文艺汇演。节目由下面选调,每个公社都得有节目,于是就有了公社汇演、大队汇演。大队汇演就定在下个礼拜,每个生产队都必须选送节目,在大队汇演中选出好的再去参加公社汇演。别小看了这文艺汇演,这可是对毛主席革命路线忠不忠的政治问题,作为生产队管政治宣传的李队长,这对他来说,自然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件了。吃过晚饭,李队长便匆匆地来到知青点,召集知青们开会。

知青们便都坐在院子里来。知青点的前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有几枝竹,月光给院里投下一层光明、淡雅、柔和的色彩。

李宇轩从自个房里提来的两把杉木椅子,一把给自己,一把给李队长坐。山里多竹木,队里就给知青每人做了两把椅子。

李队长坐下后,笑呵呵地看着大家说:“今天来是要给你们一个十分光荣的任务。”

众人一听,便都有了精神。李队长亲自到知青点来,自然是有任务,而这任务的前面还加上“十分光荣”,显然,这任务就不同寻常了。嘴快的张小华问:“李队长,是什么任务?”

李队长仍笑笑,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猜猜。”

“又是要去挑石灰吧?”张小华问。

“不是。”

傅燕燕说:“是要交学习心得吧?”

“也不是。”

李宇轩就笑着说:“李队长,你就直说了吧,别让我们乱猜了。”

李队长逐个看了大伙一眼,说:“大队要搞文艺演出,你们点上要出个节目,如果大队选上了,还要去公社参加比赛,这可是事关国庆的大事,你们议议,该出个什么节目?”

知青们你望我,我望你,好一会未出声。

邱文斌想了一会说:“我看就由张小华和傅燕燕代表我们去表演吧。”

“不行,不行!”两个女生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张小华说:“在家里唱两句还差不多,要上台可不行,还是燕燕姐去吧。”

傅燕燕一下飞红了脸,用手拍打了一下她说:“乱说!”便又转脸朝李队长说:“李队长,我们女孩子天生胆子小,这表演节目的事,还是让男生去的好。”

“我说,你们就别推了,”李队长说,“会不会表演这是另一回事,但参不参加这可是态度的问题。”

邱文斌说:“我看就由罐子去吧,平日他会唱《沙家浜》,那个胡司令唱得活灵活现的。”说罢,就学着罐子唱:

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罐子给闹了个大红脸,狠狠地瞪了邱文斌一眼。

大家就都哄地一下笑开了,连李队长也不禁笑了起来。

李宇轩侧过头,小声向张小华:“你知道唱《逛新城》吗?”

“知道一点点。”张小华说,忽又大叫起来:“不来了,你欺负人!”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才多大,你让我做女儿,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笑道:“这是做戏,又不是当真。”

李队长朝他俩问道:“什么真呀假的?说出来大家听听。”

他便说:“我在和张小华商量,是不是出个《逛新城》的节目。”

“是吗?”李队长说,“张小华,你还藏着私呀,这可是你不对。”

张小华红着脸说:“我哪里是藏私,人家从未上过台嘛!”

李队长又说:“别说行不行,今日就在这里唱一段,这总可以吧?”

张小华见推不脱,只得站了出来。

李宇轩也跟着站了出来。他爱好广泛,不仅爱画画,还喜欢歌舞,在学校里时,就曾是市青少年宫中学生歌舞团里的成员。他站出来,显得很大方,一点也不拘谨。他对张小华说:“别紧张,我们一块来吧。”说罢,他就边唱边舞了起来。

雪山升起了红太阳,

拉萨城内闪金光。

翻身农奴巧梳妆,

父女双双逛新城呀……

见他跳开了头,张小华也没有了刚才的拘谨和扭怩,便也一边唱一边扭动腰姿:

电线杆子行对行,

钠金日夜发电忙。

机器响来家家亮,

拉萨日夜放光芒呀……

她居然很能唱,她的歌声嘹亮、活泼、欢乐、富有光彩。他也舞得很好,粗犷奔放,像鹰飞凤翔一般。一段双人舞,两人的动作配合得恰到好处,这让几个知青都看的呆了。

李队长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掌笑道:“好,好!这节目就这么定了。只有几天就要去大队参加汇演,从明天起,你俩就别下地干活了,在家里好好排练排练,拿个第一名回来。”

几个知青就都松了一口气,院子里的气氛像欢快了许多。

李队长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这歌里唱的,要是能改成平阳县城就更好了。”

李宇轩说:“这好办,明天我和小华把歌词改过一下。”

李队长高兴地朝他肩胛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小李伢子了不得喔!我打第一眼看到,就发觉你这家伙脑壳就是蛮灵泛的。”

大家就都为他高兴,呵呵地笑。罐子也笑了笑,没说话,那笑是很勉强地挤出来的,没有温度。


《逛新城》居然在大队文艺汇演中一炮打响,获得了第一名,大队便又选送参加公社汇演。这几天,李宇轩和张小华忙着在公社排练,公社里有个能容纳上千人的大礼堂,这里成了他们排练的场所。

每天都有人来加入,都是各大队选送上来排练节目的知青。这天,又来了几个女孩子,她们是茶园大队的知青。一走进礼堂,只见前面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正挥舞着木棍,汗流浃背地排练大刀舞;另一角有几位把锣鼓敲得震耳欲聋,十分起劲地喊着“三句半”。右侧传来笛子、二胡之类的器乐声,有人在引吭高唱毛主席语录歌……她们正看得发呆,一位双辫子女生拉拉一位高挑个子女生的衣服附在她耳边说:“哎,夏雨,你看那个伢子身材几多好,跳舞,若你和他搭配是最好哒。”叫夏雨的女生还只有十六七岁,正值花开的年龄,一双眼睛乌黑乌黑像晶莹剔透的葡萄,身个子就像长在春月天的一支翠竹,充满着勃勃生机。她朝女友的方向望去,只见正在排练《逛新城》中的一位身着蓝色运动衫的小伙子,身材高挑匀称,五官英俊,十分精神。那小伙子可能感觉到有人窥视,转身朝她们望来,她不由得脸上一热,急忙拖着女友朝另一边走去。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女友朝她嘻嘻笑道。

“谁看人家了?”夏雨急得团团转,一片红晕即刻爬上她的面颊。

“没看人家,你脸红什么?”女友仍是嘻嘻地笑。

“哎呀,不来了!”说罢,就扭身跑了出来。

几个女生都笑得咯咯的。

他们便在礼堂外边的一个院子里开始排练。她们排练的节目是《红色娘子军》,几个女孩子都跳得很不错,一个个舞步轻盈活泼。夏雨显然是她们心中的主角,她跳着,心里却像有一股热潮满满膛膛地涌动起来,她大声唱,声音极好,唱的感情洋溢,尤其是她的舞跳得好,她用一个脚尖支持着全身的重量,在那平坦的泥地上飞快地旋转,衣服的下缘,平张开来,像一把伞。

渐渐的,就有好些人来看,连礼堂里正在排练的知青也都跑来看。李宇轩站在一旁看,竟然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还做着动作。张小华就瞧着他们嗤嗤地笑。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跳得好呗!”张小华说,“我看你跟她跳最合适。”

“乱说,我是见人家跳的好,向人家学习嘛!”他说。

“我可没乱说,我说的可也是实情呀!”张小华说,“你看,人家瞧着你了。”

果真是夏雨也在朝他看,看见他也在跟着扭动,就不禁朝他笑了笑。

张小华用力推了他一把:“去嘛,人家在叫你一块去跳咧!”

他还要说什么,人却被推着往前跑了好几步,一下就到了夏雨的跟前。

于是,知青们就都嚷道:“跳呀!跳呀!”

他红了一下脸,便索性也跳了起来,他小声对夏雨说:“对不起,你跳得真好,我向你学着跳,你可得教教我。”

夏雨也怔了一下,正待生气,见他这么说,这气也就没法出了,只得朝他点了点头。

他舞跳的极好,他用手握起她的手,把头摆向后方,伸出一条腿,等候着音乐的拍子。一听到适当的音乐拍子,便牵引着她舞起来。一开始,他拉着她转,一会儿用左手握着她,一会儿用右手握着她,然后一膝着地使她围着他转,然后又跳起来,那么猛地冲向前方去,好像他要一口气飞上那辽阔的天宇,有一种很大的震撼力,让她的心瓣都似乎是颤微微地绽开了。

他小声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夏雨。”

“一个好有诗意的名字。”

“是吗?咯咯咯!你呢?”

“我叫李宇轩。”

“你名字不错嘛,好有学问的。我猜猜,你父母一定都是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有什么好,他们都不在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一定又难过了吧?”

“没什么!”他苦笑,又问:“你是怎么下来的?”

“我是随学校下来的,我们这次学校下来了三十多个。你呢?”

“我是从街道上下来的。”

“你怎么不随学校呢?”

“弟弟没人照顾,我本不想下来的,可街道上人家不依嘛。哎,你舞跳得这么好,我怎么没在市中学生歌舞团里见过你?”

“你是市中学生歌舞团里的呀,难怪你跳的蛮专业。我没参加,我就这么个水平,哪能参加呀!不过,我从小就喜欢唱呀跳的。”

“其实你是完全可以参加的,你跳得真的好,我都羡慕你了。”

“是吗?咯咯咯!……”

一曲完了,两人便停下歇息。

那个双辫子女友就跑到她身边,冲她笑道:“哟,夏雨,我说了嘛,你和她跳是最般配的。”

“你又乱说。”她故意撇一撇嘴。

“我哪乱说了?我说的是真的,你瞧,你们舞都跳得这么好,连身个子都是高高的,是不是老天特意安排的?”

她脸就又红红的了,像抹了一层红粉子似的。

女友瞧着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颤,嘴角又绽出一个神秘的笑靥:“哎,我说夏雨,你是不是有些喜欢上人家了?”

“你胡说什么呀!”她嘟起嘴,真有些生气了。

女友就咯咯地笑,声音像溪水般叮咚脆响。

“别别,你真别这么说。”她是真急了,那汗水就一颗一颗地往下滴,“人家听见了影响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又没碍着人家什么。”

“哎呀,你小声点行不?这里是公社,让领导听见了能不批评吗?”

“你怎么这么怕?批评什么呀?”

“多了,什么思想不健康呀,资产阶级思想呀……你不想想,我们这号家庭的人,经这么一批,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女友脸色也就变得凝重起来:“你说的也是。我们不说这些了,只管把节目排练好就是。”


十一

吃过晚饭还要排练,一直排练到晚上10点,大家这才熄灯睡觉。公社临时腾出了两间大房给排练节目的知青住,一间给男生住,一间给女生住。就是地上铺点稻草,上面铺床席子,大伙挤着睡地铺,铺盖由知青们自己带来。

不知为什么,今晚上夏雨怎么也睡不着,同室的女生们都已扯起了大小不一的呼噜,可她倚着枕头,却完全沉浸在思潮起伏的海洋中,黑夜便在她身边悄悄消逝。

她从窗口望去,夜空蓝得深邃,蓝得透明;星星不多,很清爽,极远的地方,星星很低,好似流动的宝石;月亮都很明朗,月光像一片无边无际流淌的水银,地上就有了一层闪闪烁烁的碎玉。

人的脑子真是个奇妙的万花筒。她看着天上的月光,居然月光里会有一个小伙子的身影;她看着天上飘浮的云彩,然而那小伙子又会从云彩里变幻出来;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她记住了这小伙子的名字——李宇轩,一个挺不错的人嘛!哎呀,不想了,怎么会老想着他呢?这会儿,他是否也想到我呢?在她的胸脯里,就像鸟儿的翅膀扑腾着,黑莓子似的眼睛里弥漫着从心灵荡漾出来的亮晶晶的光彩。哎呀,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老想着一个男生呢?这可是资产阶级思想呀!尤其是自己这样的家庭,是不能有这许多想法的。想到家,又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她父亲原是长沙市粮食局的干部,工作一直兢兢业业,解放初期还是市人民代表,1957年却被打成右派,属于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之列。于是,她也就归属于家庭出身不好的子女,这次下农村,也就理所当然地轮着她了。来到这里,自己只有好好的干,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她想着想着,就紧张得混身血管都要爆炸似的,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再去看窗外,却发现每一个树影,每一朵云朵里,好像都隐伏着侦视的眼睛。连她大声一点的呼吸,都会使她背脊心里榨出一身汗来。

她拼命地使劲闭住眼睛,奇怪的是,那个李宇轩反倒看的愈清晰,只见他就站在她面前,微笑着朝她伸出手说:“来吧,我就喜欢和你一起跳。”

“别,别,别这样。”她慌忙摇着手。

“怎么了?是我跳得不好吗?”

“不是,你跳得挺好的。”

“你也跳得挺好的,我们一块跳吧?”

“我们不……不能跳……”

“为什么?怎么就不能跳了?”

对这个问题她好像很难回答,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把话说出来,后来做了一个很不自然的手势,微微地苦笑了一声,终于叹了一口气。

他就有些生气,只见他眉头渐渐地挤在了一起,然后转过身去,悻悻地走了。

“呃,你别……别走……”她朝他喊,她想解释,想对他说声:“对不起。”

可他就这么走了。

她多想他能转过身来,能再次拉住她的手,和她一块跳,可这话,她没法说,也不能说。她觉得心里好难受,好委屈,一声深深的叹息由心底滑上喉管,却又很苦涩溜了下去,如同铁秤砣一般沉重地砸进潮涌不已的心海。

窗外林梢上的那弯月牙儿,不再是一支弯弯的眉毛,已经离开林梢,像一艘弯弯的小船搁在西边的山巅巅了。除了远处几声犬吠声外,公社里没有半点动静,一片黑糊糊的屋瓦和房屋前的树林,仍静静地躺在如霜如雪的月光里。

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竟也迷迷糊糊地睡去,却有两颗大滴的泪珠从眼角爬了出来,掉在了地上,清晰地“吧嗒”一声。


十二

她是让那个双辫子女生叫醒的。她揉揉眼,天已大亮了。她似乎还未睡醒,眼睛里像揉进了醋似的,痛胀痛胀得有些难受。

双辫子女生说:“夏雨,你昨晚一定是没有睡好,一晚上都想什么了?”

她红了下脸,说:“没有呀,我哪会想些什么?”

“还说没呢?你自己去瞧瞧镜子,两个黑眼圈,就像大熊猫咧。”

“没有就没有啊!”她一撇嘴,说着便又用手使力揉了揉眼睛。但看上去好像她不是揉眼睛,而是在拼命地把眼睛周围的圈往里按。

她忙一骨碌起了床,又很快洗漱好。可是,昨晚上梦里的情景她记得清清楚楚,心里便很乱,像是塞着一把麻丝,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信步走出公社大院。她要到外边走走,把昨晚上的事儿想想。

太阳还没有出来,东边山凹里浸染了曙色,山头上抹着橙红和胭脂色的霞光。周围村舍的屋顶上飘着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一条小溪,溅着珠玉,飞着浪花,像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孩子,唱着,笑着,喧闹着,从那座木板桥下乐颠颠地跑了过去。那桥,远远看去,像晾在溪上的飘带。桥的那端,是铺花的羊肠小路,瓜藤似的向山腰上延伸。

她从桥上走过去,又顺着那条羊肠小路往前走。忽然,她心里一咯噔,只见前面一处山坡上,一位男生正架好画板在专心地画什么。这不是李宇轩么,他怎么也上这里来了?她正想返身回去,却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她想去看看他一早在这里画什么,而且,他会画画吗?他怎么有那么多的爱好?

他也许看见她了,就朝她笑了笑,便又埋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他喜欢出来画写生,只要有空他就出来,他趁早上还没人排练,便一个人上这儿来了。他之所以热爱野外写生,不是为了那些可以描绘的景物,而是想通过水彩的氤氲之气,去体悟和感受山水的养育,抒发和寻找自己对灵魂的拷问,对生命的体验。在他看来,烟云薄雾,高天飞鸟,山川江湖,都是何等苍茫壮阔的境界。它不仅可以洗尘,可以沉静世俗的心境,而且最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化蕴藏的哲学智慧,它们正是我们生命中所缺乏的质地。

他在画远处的那座山村。那村子不大,藏匿在大山脚下那一片翠竹林里,都是旧的平屋,各家的门前都高高地堆着一堆柴草,有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升起,村子就有了活气。天很蓝,纯净得令人惊叹,简直可以净化世间的一切事物。

忽然,他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回过头去,只见她正望着他画的那幅画,眼睛里尽是笑。那张脸内容太多,是本耐读的书。

“你在笑话我?”他有点窘。

“哪能呢,你画得真不错。”她说的是实话,嘴角展现出一丝甜美的笑容,眼睛像十五的月亮一样明朗。她是打心里有些喜欢他了,确切点说,是有几分羡慕和佩服。

因为挨得很近,他居然就闻到了她身上很青春的气息,这种气息没有掺和香水和化妆品的成分,完全是从她充满活力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他忽然就有些紧张,身子朝一边挪了挪,一时无话。

“我都能感觉到那村子里的温馨和安宁了。”她看着画说。

“是吗?”他朝她笑了笑,那笑都有点凄苦的味道。他说:“我一直就渴望着温馨和安宁,哪怕能给予一点点都行,可老天不公啊!”

昨天她就听他讲了一点他家里的情况,她知道他心里有着比别人更多的痛苦,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忍住没说,用力咬了咬嘴唇。

“我真想和大家一样,能有一个家啊!”他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想哭,可眼睛却很涩,“我父亲因历史问题被关押了十多年,是什么问题,父亲自己也说不清楚,说是读书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参加过一个叫什么三青团的组织,是学校组织他们参加的,父亲当时也没有考虑过参加了这个组织会有什么后果,没想到这居然就成了问题。母亲又因忧劳成疾,在一次批改学生作业时突然口鼻流血昏迷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你别……别去想这些难……难过的事。”她只是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她从他的眼底下看见了那深藏着的忧郁,身子就不自禁地颤栗了一下。

这处传来公鸡“喔喔——喔——”的啼声,嗓子有点破裂,有些哑,不像平日那般珠圆玉润。在这清晨的山野里,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竟有点颤抖,有点凄厉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下乡,”他又说,“我弟弟在我下来后没多久,就也被下到了郴州红旗农场。”

“怎么你弟弟也要下乡呢?”她问。

“其实,按当时政策,每家每户有一个下乡就行了,然而学校为了完成下乡指标,硬是动员他下了乡,也许是还考虑到他家里没有人照顾吧。我不知道弟弟一个人当时是怎么收拾东西、打点行装的,但当时的困难可想而知,他一定比我艰难得多,他才不到14岁啊!”

她没有吭声,如遭雷击一般木然地伫立在那儿,恍惚听见灵魂深处咔啦一声巨响,心里像刀割一般的疼。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瓷白的玉牙把下唇咬出几点血红的齿痕。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无奈的活着,”他说,“什么是无奈?知道这事是不合理却没有法子去改变,我们没有办法支配自己的命运,就只有努力让自己去适应。”

“其实,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她叹了一口气,“我父亲被打成右派,他相信自己一生可以做个正人君子,凭良心处事,他要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做人,但是他却没法办到,自然我们一家也就遭殃了。”

“我知道我们下来的人中,大多是家庭有问题的,以我们队知青来说吧,八个人全都是出身不好。”他说。

“我只是不明白,难道家庭出身能由自己选择?既然不能选择,为什么非要这样对待我们不可呢?”

“这是没法说清楚的事。不过,我记得陈毅副总理说过这样的话:‘对剥削阶级出身的青年学生,不应该片面强调他们的家庭出身问题,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青年并不妨碍他们成为革命者。’”

“是吗?这真是陈毅总理说的吗?”她睁大两眼望着他。

“这是1961年在《中国青年》杂志上刊登的,这篇文章我看过好几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不过,到了现实生活中,就变成了两回事。我们都活得很不容易,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比其他的人多花费一倍甚至好些倍的勇气。”他说着便又埋下头去作画,他在那几栋泥墙青瓦的农舍前面,用红色的水彩画上几丛美人蕉,如喷火蒸霞一般,是那么热烈,那么生趣盎然,充分抒发了他对理想与生活的追求,呈现出他内心世界的丰富情感。

她一眼不眨地瞧着,心被他的才华和坚韧所打动。她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座山,沉默、挺拔而有力量,而自己则像一条小河,水花四溅地绕着山根往前流,就有如他画着的画,山有水才显得润泽,水有山才显得灵秀。她深深地感到:她需要他!这些,也许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仅属于她的秘密的期盼。于是她抿住嘴,把脸儿微微扬起,看着他用画笔涂抹着那泛出些许绿色的远远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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