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风云 正文 52---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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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刚才天气还是好好的,转眼间天空乌云密布,整个大地一下子处在了黑暗之中。天空一点儿风也没有,给人一种沉闷的感觉。运河如同一条亮带在三爷的身边流过,水面上流动着浓浓的雾气,仿佛把天和地连了起来,天要下雨了,四周到处是绿草及墨绿色的庄稼,几只小鸟儿在低空飞翔。小龙拿出伞支在三爷的头上,

三爷看了看小龙,示意不需要,小龙撅起小嘴显得不高兴,说:“要下大雨了,空气湿湿的。”

“哈哈哈,”三爷开心地笑了,“你个小家伙,我又不是泥做的,你打一把伞空气就不湿了?好了。”说着指指前边不远处的一个小棚屋说,“我们去那间看庄稼的小屋里躲一阵吧。”说着迈着大步前头走了。跟在身后的小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跑到前边。

天空开始落雨点了,砸在地上发出了“啪啪”的响声,把地下的尘土砸了一个个小坑。几个人跑进屋,外面的雨哗一声倾泻下来,刹那间天和地都处在了雨雾之中。小虎可没注意外面的雨景,他迈进小屋第一眼就发觉黑暗中西北墙角卷缩着一个叫化子。他穿得很破但不太脏,他的头发长又乱,但也不是那种自然的脏。他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污泥,但明显地看得出脚很白,更不像那些长年赤脚在田地里走的人,他的身旁是一只破篮子,篮子里放着一块破布,布的颜色一时看不出来,可他的一双眼睛在闪动之中有一股凶光扫过。小虎一惊,立即倒退几步斜依在东北的墙角,装作看三爷的样子,同时把枪悄悄地摸出来在左胳膊的掩藏下对准了叫化子。

“啊,好大的雨,好的雨哟!”小龙很高兴地边说边蹦跳着。

三爷望着外面的雨,从兜里掏出老旱烟袋放上,小龙忙点上,三爷美美地吸了口,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屋顶上是啪啪的雨点声,窗外是涮涮的雨声,整个世界处在雨声之中了。

“这会儿地里的庄稼美了。”三爷说。

“是啊,庄稼人不用发愁了。”

一个助手接着说,同时把头伸出门外。

突然叫化子斜依在墙角的身子悄悄地动了动,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向怀中,还没来得及把枪掏出,小虎的枪就响了,叫化子身子一歪倒下了。几个人一惊,同时掏出枪,小虎一个箭步跳过去,从叫化子手中拿过短枪。小龙用脚踢了踢叫化子,确信他真的被打死了,便弯腰提起篮拿开破布,里边是半瓶老白干,一只烧鸡和一包糕点。他把竹篮扔在地上,见小虎从叫化子的内衣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钱票,这才确信这家伙一定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助手走过来,用水洗了洗叫化子的脸,一惊,立时抬起头对三爷说:“大队长,他是我们的人,是独眼龙小队的王化。”

“嗯?”三爷有点儿不相信地走到叫化子身边,他也看着有点儿面熟,可他不认识他,站在门口的一个助手始终细听着外面的雨声,象发现了什么似的,几步走过来拉住小龙小虎向墙角一推,同时把三爷挡在身后,接着就有一串子弹射进门,另一个助手迅速靠近门口,向外面的雨水开了几枪。

“不要开枪!”三爷迅速躲在窗下拔出双枪说,“我们等他们,只要他们靠近门窗就开枪,注意安全。”

几个人迅速找好各自的位置,手握盒子枪注视着窗口和门以及屋顶。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只听到唰唰的雨声,猛地窗口一响一颗手榴弹从窗缝里推了进来,落在三爷的脚下,三爷一把抓住一下压在叫化子身下,喊一声:“卧倒!”接着“轰”的一声,手榴弹在叫化子的身下响了。过了会儿,几个人坐起身子,见叫化子的身子被炸掉了半边,鲜红的血肉给人一种阴惨惨的感觉。三爷抹了下头上被溅上的血肉,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一颗手榴弹从窗口推进来,小龙见了,觉得拾起来再扔出去是不可能了,他怕伤了三爷,喊一声扑倒在滋滋冒烟的手榴弹上,随着“轰”的一声响,年仅十八岁的小龙献出了他年青的生命。三爷大喊一声扑倒在小龙的身上。

“三爷,大队长,大队长!”小虎扑过来搂住了三爷。过了会儿三爷醒了,慢慢地站起身,他双眼怒视,从怀里拔出双枪,门口传来了踩动泥水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几个特务落汤鸡似的涌进来。三爷怒吼一声,几支枪齐响,特务们倒下了。突然一道闪电,接着一声炸雷,照亮了三爷一张由于愤怒而有点儿变形的脸。外面起风了,风刮得树枝左右晃动起来,雨点儿倾斜了,唰唰地拍打在北墙上。

牛二和独眼龙躲在运河大堤下的一个洞穴里,听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枪声,又见回来的特务们个个冻的浑身颤抖,心想三爷这会儿一定完蛋了,便决定去到看护大堤的防讯小屋里去躲一躲,吃点儿东西,暖和暖和身子。

“走,我们去找点儿吃的去。”牛二说着带头走出洞穴,对身边的特务说,“咋样,共产党被消灭了?”

“嗯,两颗手榴弹就玩完了,剩下的一个被我们打死了。”特务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他不愿再冒雨去拼杀,这会儿五六个弟兄死了,妈的,死尸也没有人管,唉,妈妈的。

大堤上的树木一棵挨一棵,树枝紧紧地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天然的保护伞。雨点儿从树叶上滑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阵阵冷风从河面上刮来,带着浓浓的水气,一下子刺透了他们单薄的衣服,他们如同一群斗败了的公鸡,无精打采一溜歪斜地行走在大堤上。前边就是那间看护大堤的小屋了,这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小屋,它始建于隋朝,屋顶上雕刻着龙凤图案,琉璃瓦在风雨中闪着亮光,犹如一座小庙矗立在大堤浓密的树木之中,红墙绿瓦给人一种世外桃园的清幽之感。

看守大堤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汉,他高高的个子,一张清瘦的被风风雨雨布满皱纹的脸;他的背有点儿驼了,花白的胡子足足有半尺多长。他正独自坐在火热的土炕上的一张小方桌边自斟自饮着,一杆一尺多长的乌黑的竹杆铜锅烟袋摆放在桌上,一只乌黑的烟荷包挂在烟袋杆上。他二十多岁时就和妻子来到了这儿守看着这间小屋。他本姓洪,曾参加了太平天国的运动,天国失败后他和妻子来到了这儿隐姓埋名成了看护运河的第十四代人。从此他们夫妻过着与世无争的世外桃园的生活,可他们永远忘记不了那些为天国献身的将士。他也常常去阜城,连镇,在这儿埋葬着李开芳,吉文元等壮士。那夜也正是将士们战死的日子,他来到吉文元将军的坟前,默默地烧着了纸钱。他希望他能平平静静地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希望另一个世界没有争斗,没有拼杀。风吹起坟旁的枯枝败叶,吹动坟头上的枯草,他仿佛听到了突围时吉将军沉着冷静的指挥声,看到了他那高大的身影。于是他默默地向将军祈祷着,诉说着这世界的变化以及自己的苦闷和无奈。也只有这样,他的心情才能稍微有点儿放松。天亮的时候他回到了看护大堤的小屋。他惊呆了,望着一片狼籍的房间。他疯了似的里里外外寻找妻子,妻子不见了,终于他在门口的墙角上发现了妻子写下的一个小字,他知道了一定是驻守在码头一带的大土匪头子孙飞头抢走了妻子。这孙飞头是个杀人抢劫霸占人妻无恶不作的家伙。他火了,从墙角摘下大刀,天不亮就进了码头街,摸进了土匪的老窝。他见妻子被捆绑着一丝不挂地躺在土炕上,孙飞头狞笑着压在她的身上。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冲进屋一刀砍了孙飞头,救起妻子。妻子羞于人世投河自尽了。从此他立下誓言要在这儿独自守她一生。如今他听着外面由大而小的雨声,听着运河发出的哗哗的熟悉的响声,喝着温热的老酒,心里感到是那么的自慰。猛地他透过窗子见十多人进了院子,手里拿着枪个个落汤鸡似的,忙从炕上下来。牛二早已进了屋,瞪着一双阴沉的眼睛,一屁股跌坐在炕上说:“老头,快给我们弄几个小菜,把你的酒给我拿出来。”独眼龙最后一个走进屋,立时大怒:“你们都给我滚到外屋去。”说着坐到饭桌的另一面,斟上一杯酒放到牛二面前,俩人一口菜一杯酒地吃起来。老汉憋了一肚子气,在另一间小屋里默默地切菜炒菜,眼睛时不时流露出厌恶。一个特务生怕老人做手脚,一双小眼睛不错眼珠地望着老人的双手,嘴里呵斥着并时不时伸手捏块菜。老人虽然不耐烦但也只好任他们胡吃海喝。

“喂,老头,今年多大了?”独眼龙走出屋,睁着一只阴沉的独眼。

“唔,老总啊,我今年七八十岁了。”老人抬起眼皮望着他的独眼,“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啊。”

“我们是城里的特务大队。”一个小特务抢着说。

“弟兄们吃饱喝好了吗?”牛二打着饱隔走出来,扭头望着外面。

雨停了。他来到屋门口伸了伸胳膊,对独眼龙说:“这儿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说着挥了下手,带头走出院门,下了运河大堤。


五十三


天晴了,一丝阳光穿透了云雾,把它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铺洒在大地上。空气是清新的,太阳仿佛刚从河里跳出来,连整个大地上的万物也都显示出清新明丽,给人一种全新之感。在运河大堤东岸的一片庄稼地边的小棚屋旁堆起了座大大的坟。三爷站在小龙的坟前,泪水从他坚强的脸上滚落下来。他点燃一袋烟默默地吸着。小龙是为了保护我扑向手榴弹的!三爷的心疼痛欲裂,真恨不得立即抓住凶手,挖出他的心肝替小龙报仇。小虎扑倒在坟头上放声大哭。他和小龙是一块被三爷收留在身边的,俩人情投意合,犹如亲兄亲,一天不见仿佛少了点儿什么。如今一个先走了,小虎仿佛失去了半边天,一时的伤心使他昏倒在坟上。这可吓坏了三爷和另一个叫刘洪的助手,忙跑过来抱住小虎掐住他的人中,过了好一会儿,小虎终于长叹一声,睁开了眼睛,望着三爷和刘洪慢慢地站起身,来到小龙的坟前叩了个头;见三爷的目光里透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硬的复仇的目光,他立时觉得浑身有了一股力量,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牛二。站在一旁的刘洪时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他怕一时的大意让敌人钻了空子,觉得这儿不是久留之地,走到三爷面前轻声说:“大队长,我们该走了。”

三爷抬起头,抹了下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猛地吸了几口烟,看了看小虎和刘洪说:“咱们走吧。”说完迈开大步向大堤上走去。大堤上绿草如茵,各种花儿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是那么美丽和鲜艳,一棵棵大树挺拔而又郁郁葱葱。三人踏着湿漉漉的土地走上大堤。树上的雨滴一滴滴滚落下来,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在他们身上。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把它美丽的光线洒在地上,给整个大堤铺上了点点金光。三爷迈着坚定的脚步昂着头,厚厚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一双眼睛闪射着锐利的目光。走在前边的刘洪提着短枪,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小虎紧跟在三爷的身后,右手提枪时不时向四周望着。突然走在前边的刘洪猛转身一把把三爷拉到一棵大树后,透过树的缝隙见对面走来三个特务。他们头戴日本陆战帽,上身穿一件日军服装,斜肩挂一支盒子枪,一溜歪斜地走过来,边走边比划着。走在后边的一个小个子发现了躲藏在树后的刘洪,一个箭步躲到一棵大树后,掏出枪“砰砰”就是两枪。走在前边的两个特务只顾说话,猛听身后枪响一愣,立即躲在一棵树旁,这才发现前边的树后躲藏着三个人,三比三,谁也不吃亏谁也不沾光。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快出来投降吧!”小个子大声喊道。

“对,你们早已被包围了,快出来投降吧。”一个高个子特务喊道。

“砰砰,”三爷有点儿火了,向喊话的小个子开了两枪,子弹擦破两旁的树皮划过去打在另一棵树上。

“喂,妈的,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小虎看出对方是特务队的,大声喊道,“快他妈的放下枪,我们是城里特务大队的。”

“放屁,你们骗谁!”一个特务骂道,“我们才是城里特务大队的,我看你们一定是八路游击队。识相的快出来,我们不杀你,知道吗,我们的大队长就是独胆英雄三爷。”

“混蛋,你看看我们是谁!”小虎一个箭步从树后跳出,迈开大步走到三个特务面前。小个子见了,立即从树后走出来,几步跑到三爷面前说:“报告大队长,我们是奉命来搜捕共产党的,没想到遇见了大队长,差点儿造成大误会,小的们不知,真该死!”说着伸手打了自个几个耳光。另俩个二鬼子见了,扑通一下跪倒在三爷面前。三爷走前一步冷冷地说:“你们为啥到这儿来?奉谁的命令?”

一个抢着说:“是我们孙小队长亲自带队来的,他要我们当尖兵,如果发现有人立即开枪,他带队从四面包围。”

“妈的,他怎么知道是我们在这儿?”三爷怒道。

“听我们小队长说,是城里传出来的命令,要死的不要活的。”小个子忙说。

“是谁传的命令?”小虎一把抓住小个子。

“听说是牛处长。”小个子不敢隐瞒。

“妈的!”小虎火了,掏出枪一枪一个打死了他们。三爷刚想阻挡已来不及了,只好长长地恨恨地叹了口气,扭头向前走去。前边二里远的地方就是看护运河的小屋子,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倒背双手站在大堤上,他高仰着头,望着红墙绿瓦上的一只鸟儿。太阳透过树叶把它的光和阴影洒在老头的身上。他早就听到了枪声,也知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希望他们互相拼杀,这样人类就会少几个败类。刚才从牛处长的嘴里他知道了他们杀死了新上任的特务大队长三爷,那个江湖上人称独胆大侠的三爷,杀富济贫;除暴安良,打败日本武师,能被他们轻易杀死?他不信。他认识三爷,是在那次比武中,可惜没有机会和他相见。如今见走来的这人就是三爷,可现在的三爷已不是过去的那个有血有肉的中国武师了,他变了,成了日本人的走狗,三爷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已失去了光辉。三爷走来了,可他不想去理他,只装作没看见。树上一只绿色的小巧玲珑的鸟儿,啼叫着抖动着翅膀发出悦耳动听的叫声,老人望着鸟儿嘴里随着鸟儿的啼鸣也发出了同样的啼鸣。

三爷站在一旁,见老人全神贯注地逗着鸟儿,也被老人的情绪感染了,抬起头望向树上的鸟儿。鸟儿仿佛不喜欢他似的,抖动翅膀飞走了,老人不耐烦了,轻轻哼了声,不屑一顾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喂,是干什么的,这么叫人讨厌!”他想试一试这位三爷。

“妈的,老东西,你找死啊!”刘洪火了骂道,“这是我们大队长,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三爷,打败日本武夫三雄。”说着抬手就打,一下被三爷抓住,走前一步弯弯腰对老人说:“大伯,不要放在心上,晚辈向你老赔礼了。”

老人听了,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望着他说:“特务队里也有好人吗?刚才一个姓牛的和一个独眼龙来这儿,吃了我的喝了我的连个屁也没放拍拍屁股走了,你们能比他们好到哪儿去呢?”老人有意激怒他们。谁知三爷笑了,说:“老人家请你不要这么小看我,我也是中国人啊。”三爷拍着胸脯,“我的血管里流的是中国人的血,我是喝着运河的水长大的,我的心是一颗堂堂的中国人的心。”三爷有点儿激动了,从腰后拔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点燃,吧哒吧哒地吸了几口,又说:“老人家,别人不了解我,可我三爷了解你,知你是个硬汉子,我佩服你。”

“三爷,看情况牛二他们刚走不久连碗筷都还没拾呢。”小虎从屋里走出来凑到三爷的身边说。

三爷走进屋,果见屋里的饭桌上锅台边到处是碗筷酒杯酒瓶,一片狼籍。“唔,三爷,也来看看你手下兵士的杰作吗?”老人冷冷地说着,走到三爷的身旁,指了指乱七八槽的碗筷说。“你说的来人中有一个姓牛的和一个独眼龙?”三爷有点儿不相信地问。

老人回过身反问道:“你真是江湖上杀汉奸除恶霸的三爷,卧龙村老村长的三儿子?你不会是冒牌的吧?”

三爷有点儿吃惊地望着老人,不信任中而又有点儿嘲弄的目光,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老人家,我现在是城里日本人的特务大队长,可你记住,我是一个浑身流着运河水的堂堂的中国人,怎么会死心踏地为小日本鬼子卖命呢?不过,……”他现在完完全全清楚了是牛二从中作怪,也许他是为了大队长这个职位吧,反正是自从进入特务大队就事事不顺心,心中也一直感到的是那么的有压力,这股压力现在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今天他才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人就是一部历史,一部用自己的心血铸成的历史。老人默默地吸着烟,望着三爷沉思了会儿说:“人各有志啊,希望你言而有信。”

三爷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什么,慢慢转过身走出院门。一股冷风从河面上吹来,使他浑身燥热的身子感到一丝凉意,不由自主地望一眼早已挂在树梢上的太阳。老人也跟出院,回头看了看紧跟在身后的小虎,多聪明多机灵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啊,上天保佑他千万别染上那些坏习。他真诚地对三爷说:“大队长,你知道吗,有一个小队副只说了一句同情你的话,姓牛的那小子就把他毙了。”说着头也不回地沿着大堤向北走去。大约走了二里多路,果然在一个坑里发现了小队副的尸体。三爷站在坑边望着他,叹了口气,这个小队副是他亲自提上来的,看来牛二要杀人灭口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待了,必须尽快诱出牛二截杀他。可牛二并不这么愚蠢,他也是江湖中人,江湖上有他的一帮弟兄,看来只有智取不能强求。用什么办法呢?他吸着烟,慢慢地直起身子,吩附刘洪和小虎把小队副的尸体埋好。而后和老人并肩走回小院里。猛地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好,就这么办!


五十四


三爷一行三人半夜时分回到了城里,径直来到了特务大队部。大队部里各间屋里都息了灯,只有最后一排的大通铺的房间里亮着灯。屋里特务们在打扑克、玩麻将、推牌九、吆喝着,喊叫着,乱成一锅粥。三爷站在不远处的窗前向里面看了会儿,转身走出了大队部。

街上行人匆匆,仿佛与往日的夜色不同。街口的灯灭了,显出了一片黑黑的暗影,几辆黄包车停在暗影的水泥杆下,车夫们蹲坐车旁,有的在吧哒吧哒地吸着老旱烟,有的斜躺在黄包车上枕着双手仰脸望着天上的星星,不时长长地叹口气,偶尔说上这么一二句无关痛痒的话。三爷走过去站在他们的面前,可又一时不知去干什么才好。唉,好几天没有好好地休息了,小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三爷说:“该回家去看看了。”一句话提醒了他,这才想起美丽多情的妻子川岛芳子,不由一股温情传遍全身。一队伪军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大胖子,他不知这家伙叫什么名字,听说也是很凶的。三个人谁也没说什么,三爷随着他们走了一段路,来到孙家包子铺。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一股油嫩清香的熟包子味迎面扑来,一下吸引住了三人。三人立时觉得肚子一阵咕辘辘响,才想起一天没有好好地吃上一顿热饭了。

“大队长,这包子好香啊!”小虎和刘洪同时说。三爷笑了,知他们饿了,其实自己也饿了:“是啊,咱们就在这儿好好吃上一顿吧。”

“好啊,大队长,我请客。”小虎高兴了,双脚一蹦跑过去。

老孙头正独自坐在柜台前,望着几个正在慢慢吃包子的客人,吸着烟。他六十多岁了,微弯的腰身,穿一身脏兮兮的大褂,一张被岁月雕刻而成的满脸的皱纹,一尺多长的花白胡须,细眯着一双眼睛。见小虎跑进来,忙站起身迎过去,满脸堆笑地说:“唔,这不是小虎吗,好多天没来了,咋这会呆了这么长时间,让我也好想你们啊。”说着走到门口,见三爷走过来,忙走前几步弯了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式。

三爷笑了说:“喂,老孙头,买卖不错吧?”

“是啊,是啊,还是托大队长的洪福。快请,请!”老孙头兴奋地笑了。他对三爷很好,三爷不像前任大队长欺负他,吃饭不给钱,对人从来也不横,只要他一坐到这儿,那些流氓、无懒、特务伪军一个个规规矩矩,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吃喝完付了账就老老实实地离去。三人坐在临窗的一个桌边,跑堂的端上一笼屉包子;老孙头忙叫橱子做了三碗鸡蛋汤,亲自端到桌上。

这时从孙家胡同走出宁二,他二十多岁,歪着半个身子,走路仿佛地不平一斜一歪,他歪戴着帽子,斜着眼睛,肩上挂一支盒子枪,敞着怀,嘴里叼一支烟。宁二打小不务正业,被独眼龙收留,从此死心踏地跟定了独眼龙。三爷见他走过来,忙向刚刚放下鸡蛋汤的老孙头说:“喂,老孙头,你辛苦一下去把宁二喊过来。”

“好来。”老孙头听了,乐巅巅地跑出去喊道:“宁队长,又去哪儿玩了?咋不到我这小铺子里来吃几个包子呢?”

“唔,老孙头,今天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宁二斜着眼睛歪着半个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老孙头,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咧着嘴。往日老孙头可是不喜欢他的,生怕他白白吃了他的包子,如今是发了财呢还是想开了呢,“其实我早就吃饱了,不过今天难得你一片孝心,我就去你这儿坐上这么一会儿,给你一个小小的面子?”

“哈哈,”老孙头笑了说,“宁队长啊,我咋会不喜欢你呢,看你说的,我老孙头这么没水平?不过今天我可不是闲得没事叫你,而是你们的大队长。”

“咋?”宁二仿佛没听清似的斜过耳朵又大声地问,“老孙头,你说啥?我们的大队长?哈哈,哪一个大队长啊?真是笑话!”他摇着头。

“喂,宁队长,你是装算呢,还是故意拿我这老头子开玩笑呢?”老孙头有点儿不高兴了。

“你说的是我们即将上任的牛大队长吧?”宁二又问。

“不、不、不,是三爷,三爷!你听清了吗?”老孙头大声地喊道。

“哈哈”,宁二这会儿不相信了,立即摆着双手,站住大笑了一阵说:“我说老孙头,你他妈的是见鬼了吧?妈的,你敢骗你宁二大爷!”

“不,不,宁队长是真的。”

“不会的,他死了!死了好几天了。”宁二非常自信地说,“前几天被八路围困在运河边的一个小土屋里被打死了,你老小子还没听说?”他说着走近老孙头,“喂,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给弄盘包子!”说着推开呆愣在门口的老孙头一步迈进门坎,不成想前脚刚进门,一左一右两支盒子枪就顶在了他的头上和腰间,同时贴在屁股上的枪也被一只手拿走了。他吃了一惊,以为是八路,立时举起双手哆哆嗦嗦地说:“饶命,饶命,我投降,投降。”等他弄明白是怎么一会事时,眼珠一转咧开嘴笑了,说:“唔,原来是小虎和刘洪哥们啊,别开玩笑,千万别开玩笑。”说着斜眼一看,果见临窗的一张桌边端坐着大队长三爷。他立时觉得一股冷气袭遍了全身,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宁二,你过来。”三爷喝了口鸡蛋汤。头也没抬。宁二听了。一股冷气攻心不由扑通跪倒在地。如同一只丧家犬紧爬几步到了三爷脚下,咚咚叩了几个响头。急迫地说:“大队长,大队长。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是我们小队长和牛处长亲自干的。”

三爷听了。笑着转过身。望着宁二的样子。很亲热地说:“宁二啊,你这是咋了,说话驴唇不对马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妈的,快说!”小虎踢了他一脚,他想起了小龙,一股怒火升上心头。

宁二可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家伙,对这点儿场合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他才意识到牛处长的安排没有被识破,真该死,咋一见了他就全说了出来呢。想到这里,他立即爬起身,捂住被小虎踢痛的右腿,嘻笑着说:“大队长,你原来不知啊,我们小队长咋天差点儿被八路抓住丢了小命,吓得我差点儿尿了裤子。”

“是吗?”三爷站起身,一把抓住宁二的衣领子说,“快说,独眼龙在哪儿?”

“大队长,大队长,你、你这是干啥?小队长在哪儿我咋会知道?”宁二转动三角眼在撒谎。

“你不说是不是?”小虎从腰间拔出匕首,“好吧,你不说,那我就先给你放点儿血!”说着一下扎在宁二的屁股上,疼得宁二杀猪般地嚎叫一声,“我说,我说,别扎了,痛死我了。”说着用手一摸,沾了满手的血。

“好,快带我们去!”三爷推开宁二。

宁二哭丧着脸指着孙家胡同说:“在胡同里,门口挂两只大红灯的就是。”说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包子铺,边走边转动一对三角眼,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看情况今天大队长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他们全是为了争官,自己何必当个替死鬼。见小虎刘洪正在紧紧地盯住他,觉得一时不易脱身,只好装作规规矩矩的样子,故意磨磨蹭蹭地走进了孙家胡同。

“走快点儿吧,早晚是个死!”小虎及时提醒了他。这下他可是吓破了胆,一股尿液顺大腿根流下来,不觉撒腿就跑,被手疾眼快的小虎一伸腿弄个了狗啃地。刘洪火了,弯腰提起他,提小鸡似的来到独眼龙的门口。门虚关着,轻轻推开,宁二本能地大喊一声,谁知被走到一旁的三爷一下捂住了嘴,不一会宁二如同一只断了气的狗扑通倒在地上。三个人关了门,急步走到内屋。炕上铺着崭新的被褥,独眼龙穿一只三角裤衩,斜躺在炕上。那小女人只穿了个红色的三点式,趴在独眼龙身边,不时地把烟凑到独眼龙的嘴边,让独眼龙美美地吸上几口,突然见三人闯进屋,张大了嘴一时愣住了。独眼龙正吸得高兴,猛见小女人发呆,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这才发现三爷站到了自己的土炕边,立时爬起来伸手去抓挂在墙上的枪,小虎抢先一步跳上炕,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一把抓过了枪说:“独眼龙,你他妈的放明白点儿吧,省得叫老子早早弄死你。”

独眼龙立时转过身媚笑着说:“报告大队长,你有什么吩咐?”

“嗯,有什么吩附你还不知道吗?”三爷不冷不热地说,“不是牛处长吩咐过你了吗,难道还用我去吩咐?”

这下独眼龙吓傻了。他知计划失败了,三爷不但没有死,而且又找上门来了。他是知三爷的为人和厉害的,在他的面前只有装老实。为了活命,他扑通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个响头说:“大队长,小的带一小队兵士围攻你,全是牛处长的安排,起初我不去,他就翻了脸,不听不行啊,不过开始可不知是你老,打上了才知道,所以我就强行命令弟兄们撤了。”

“嗯,看来我们没有全被打死还得感谢你呢。好吧,你起来!”三爷说着转过身,走到吓得哆嗦成一团的小女人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说,“别怕,没你的事,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快起来穿上衣服,收拾收拾东西自个儿换个地方吧。”

一旁的独眼龙知自己犯下的大罪,更知三爷不会轻易放过他,猛地把早已藏在桌角的一把匕首拿出来,往前一蹿匕首对准三爷的后胸扎去。三爷知他会狗急跳墙,猛转身伸手抓住他的腕子轻轻一用力,匕首转过去扎进了独眼龙的胸口。独眼龙痛叫一声,双手捂住匕首扑通趴在了地上,伸了几伸胳膊腿,看一眼阴沉沉的三爷呻吟了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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