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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秋庄稼收割完了,庄稼人也早早地把麦子种上了,真是他妈的及时雨,老天开眼接连下了几场大大小小的雨。地净了,场也光了,小雨把个软活活的土地淋了个透湿,庄稼人下年的收成又有望了。城里的日伪军一直没有大的行动,仿佛失去了勇气,只是龟缩在城里和另外据点里。不过他们倒多次召集各区县村镇的保长们开了几次会,强迫人们主动交粮交棉交款。因为山区部队粮食吃紧,各村的保甲长们起初想应付应付,可接连有几个村的保甲长被小鬼子扣在了县城,并以暗中串通八路为名遭到了严刑拷打,并强令家属及村人送交粮食,无奈,村里人只好把粮食挖出来,一车车地送到日军司令部,这样不出一个半月,小鬼子不费一枪一弹一兵一卒征集了大批粮食。

正川一郎端坐在大转椅上,手托下额十分得意地望着卧龙村村长黄虫。黄虫有难言之隐,村里驻了八路,他这个村长说什么也完不成任务,可他又不敢说,怕日本人包围村子,假如抓住了八路,他可以高枕无忧,可共产党鬼得很,一有风吹草动便跑得无影无踪。他转动一对三角眼望着正川大佐,妈的这老乌龟诡计太多了。按惯例应该集中兵力一村一村地抢粮,他这个伪村长也只有领领门走走过场的活儿,到如今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人肩上,本来他在村里人缘又不好,是个人人恨的主,凭个人去征粮那是比登天还难,假如日本人扣压下他或把他当做共产党枪毙,村里人那是求之不得的,再说你小日本在村里修建了炮楼不是也只呆了半年就撤走了吗?正川大佐却不这么想他,冷冷地望着肥胖的满脸横肉的黄虫:“你是长期驻在这儿呢?还是好说好商议地给我把粮食送过来呢?两条道你自个儿选。”说着转身走进内屋去了。

黄虫站在桌前直眼望着桌上架的那把战刀。他知道这把战刀不知砍下了多少中国人的头,沾满了多少中国人的鲜血;杀起人来犹如砍瓜切菜一般,不知不觉他头上的汗犹如流水般湿透了他的衣服,浑身不住颤抖起来。他觉得来了尿,憋着小肚子疼,他强忍着,终于忍不住了,“哗”尿了出来,从门缝观看的正川大佐突然阴笑着迈出门,见他这副样子,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这个黄虫对皇军大大的忠诚;他的儿子现调任沧州日军司令官翻译官,那是自己的上司,他不敢强行怎么他,于是假惺惺地走到黄虫身边拍拍他的肩说:“黄的,我的了解,你对皇军大大地忠诚,村长的好好干,我的扣压的不要,你的放心,不过你的说,骗我的不行,情况的有?”

黄虫知道再不说实话自己的小命就保不住了,他转动三角眼叹了口气说:“太君,我说,他们会杀了我全家。”

“哈哈哈”正川大佐笑了,“你的说,我的保证,大大地放心。”

“是、是这么回事,要是往日公粮早交上来了。不过现在八路军的区小队和一个刚刚投诚的土匪大队在村里,共产党的区委书记和区长也经常驻在村里,防守很严,那些穷百姓都听他们的,所以我……”

“八格!”正川大佐火了,一步跨到黄虫面前,伸手抓住他的领子,瞪着凶恶的眼睛:“你的通共,欺骗皇军,死了死了的。”

扑通黄虫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似的说:“太君,我的心你的明白,我可是对皇军一片忠心啊。”

“黄的,你的起来,快快的回村,秘密收集情报,我的派人,你的明白,八路区小队和土匪,”他伸出双手由外向里做了个卡的动作。

吓迷糊了的黄虫迷朦中朦朦胧胧地点点头,如同一条狗夹着尾巴逃出了县城。他边走边长长地舒了口气,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解开上衣的扣敞开怀。一股冷风从大堤上刮来,吹起了他的头发撩起了他的衣服,他不觉打了个冷颤,忙戴上帽子系上扣子抱紧双肩。他饿了,又累又冷,浑身软绵绵地疼痛,头也仿佛灌了铅似的。他快步走下大堤,来到码头镇孙家饭馆。老板娘早就认识他,见他这副模样,满脸堆笑地迎过去拉住他的手说:“唔,我的黄大村长你是不是不舒服?”说着用手一摸额头,很烫,是病了,她赶忙把他扶到屋里的土炕上躺下,给他盖一床被子,忙把在里屋涂粉画眉描嘴的儿媳喊来:“喂,黄大村长来了,我去给弄碗姜糖水,你来伺侯伺侯,省的他妈的不高兴。”

“来了。”随着一声浪声浪气,打扮妖怪似的儿媳犹如一阵风飘到屋里。

太阳落山了。黄虫出了通身的汗,觉得好多了,尿湿的裤子也暖干了。他斜依在被卷上点燃一支三炮台,一双细小的三角眼不错眼珠地打量着那儿媳:“喂,咋啦,对我这么冷,是不是又有相好的了?”

儿媳听了,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扭动腰身风骚地走到炕边,娇滴滴地说:“你好长时间没来了反而说我,是不是又有小骚货了?”

黄虫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轻轻亲着她:“唉,共产党驻到了村里,要这吃那脱不开身啊。”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副手镯拍在她的手里。

儿媳见了,立时来了精神,一滚爬到炕上搂住黄虫。黄虫来了精神,很快解开女人的上衣扣子,立时露出一对圆鼓鼓的乳房,那双圆形的闪着紫红色的奶头直挺挺的优如两座山峰上的烽火台。儿媳很坏,身子往上一挺,山峰很准确地插入黄虫的厚嘴。黄虫犹如一个吃奶的婴儿,双手搂抱住女人的腰,嘴里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女人则搂抱住他的头,嘴里不时发出唔啊唔啊的叫声。这时胖老板娘正坐在柜台边,还不到吃饭时间,饭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十三四岁打杂的小男孩收拾着东西,小男孩很勤快,见没什么收拾的了,拿了一把扫帚走到大门口一下一下地扫起来。老板娘觉得很无聊,便来到里屋的门口,门虚关着露出一条不很宽的缝,从门缝里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浪叫声。她透过门缝见被子鼓鼓的,被子一动一动,那声音是从被下发出的。终于她看清了被下的两双脚,妈妈的这小妖精大白天就疯上了,可惜她软弱窝囊的儿子被派到城里修碉堡了;这全是黄虫使的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老板娘看着看着,也觉得浑身有了一种骚动促使她浑身胀痛,一双眼睛里闪出了烈火。她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自控力是很强的,她望着里屋长长地叹了口气赶紧跑到后边的厕所里去了。

小男孩站在街口的门前,见三爷从西边走过来,忙迎过去笑笑,又指了指屋里。三爷走过来凑近小男孩问:“咋回事?”

“你村的黄村长正和饭店的儿媳干活呢。”小男孩做了个鬼脸。

“唔?”三爷来了精神。他知这家伙去城里不知又接受了什么任务,反正自个儿闲得无聊,不如和他玩一玩,也好寻个开心消磨消磨时间。他轻步走进店,店里没人,从里屋传出一声声笑声,便推开内屋的门走进去。

“谁叫你进来,还不给我出去!”儿媳以为是老婆婆进来了,趴在黄虫的身上头也没回,冷冷地说。

黄虫可吓坏了,吃惊地张大了嘴,一个劲地推那女人。女人可不管,使劲搂住他的脖子,嘴一下按压在黄虫的嘴上,撒娇地唔唔乱亲,身子犹如面条儿沾在黄虫的身上。三爷笑了,走到炕边,伸手撩开被子,露出一双赤条条的光腚。三爷不耐烦了,“啪”一巴掌打在女人的屁股上。女人惊叫一声,立时滚到一旁,拉过被子盖上。见三爷腰间插着枪,瞪着一双眼睛,立时笑笑说:“大爷别上火,小女子可以陪你玩玩吗,快上来吧。”

三爷见她这副德性,不再理她,一把抓住黄虫的胳膊把他拉到地上:“唔,这不是黄大村长吗?咋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呢,很便宜吧?”

“唔,是大侄子啊?”在村里按辈分黄虫大三爷一辈,见三爷没什么恶意,忙穿上衣服,不好意思地对女人说:“快他妈的穿上衣服,弄几个菜,俺爷俩喝上几盅,也唠唠家常话”。说着扎上腰,拉着三爷来到另一间屋。小男孩提了水斟上茶,拿了盒烟放到桌上。三爷并不推辞,自从日本人来了,三爷不缺吃不缺穿玩得很痛快,活得自由潇洒,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吃谁就吃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目标小,不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可黄虫心里恨恨的,他后悔把这小子忘了,这是个害人精,只要这小子活着他就有危险,在他面前又不敢有什么表示,只好陪着笑脸任凭他点了四样菜一瓶老白干。老板娘从后门跑进来,见来了一个拿枪的,以为是黄虫的朋友,十分热情。菜端上来,老板娘向儿媳使个眼色,想叫她去陪陪客人,以后也好多拉几个客户,使自个的小店红红火火,大大方方又安安全全平平静静。可儿媳并不听她的早就躲到一边去了。

“喂,你过来!”三爷怕儿媳玩心眼儿出卖了他,便叫她坐在桌边,其实那女人早就动了心,见三爷长得一表人才又年青壮实,芳心早就倾斜了。黄虫是何等高人,情场老手,这点儿自从三爷一进屋他就意识到了,可又不便说。这不是自个的老婆,女人很乖巧忙斟酒倒茶,很高兴又很热情。

“喝,喝啊,大侄子。”黄虫很殷勤,他在讨好三爷,很想把他灌醉,可一时又不知他多大酒量,见女人过来心里便有了底。三爷并不客气,大口吃菜,杯杯见底,边吃边喝:“黄村长啊,今天又去城里日本人那儿了?”

“嗯,到日军司令部坐了一会儿。”

“干啥?”三爷斜他一眼,举杯向他一碰。

“唉!”黄虫叹口气,凑到他耳边,“大侄子啊,不瞒你说,日本人是叫我把村里的粮食收齐交到他们手里,你说咱能干那事。”

“唔,你不干那事就干这事?”

黄虫不好意思地笑笑:“大侄子啊,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女人很骚,用左肩碰碰三爷,娇声娇气地说:“三爷啊,人吗都是这样。”说着向他飞了个媚眼。

三爷没有理她:“黄村长,你咋就回来了呢?”他装得有点儿醉了。

“这还不容易。”黄虫来了精神,“答应了他们,应付应付不就算了。”他斜着眼举起酒杯说,“大侄子,我敬你一杯,来,咱,咱喝干了。”

“来,喝,喝干。”三爷仿佛真的醉了,身子摇晃着又把杯中酒喝干。

黄虫高兴了,心想,报告日本人弄他个共产党的罪名,也除掉我心中的大患。三爷知这家伙没安什么好心,便站起身拍拍黄虫的肩:“今天要你请客真不好意思,改天,改天我在这儿再请你,咋样?”

黄虫见他要走,知不便强留,怕引起他的疑心,于是来了个顺水推舟:“好,大侄子,慢走,改天你一定来,还是我请你。”黄虫只是盼他改天来,不过他怕这小子醉后顺嘴说不来,便紧追几步大声地说:“大侄子,改天,改天一定来啊,别忘了!”

“来,来,一定来,忘不了。”三爷边走边摇晃着身子,边扭回头向黄虫招招手,“改天就改天,不见不散啊。”


二十九


这年的冬天,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西北风一个劲地刮着,站在村边放眼望去除了村庄和无叶的树木,到处就是黄色的土地及枯绿的麦苗儿,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野兔在田野跑;远处不知谁家的一只黑狗正追赶一只野兔;兔跑得快,狗跑得慢兔跑远了,黑狗站住,昂起头翘起尾巴,向着兔子跑去的方向望着,时不时叫几声。人们冬天没有活儿,更不能出外去做小买卖,人穷肚中饥饿只好家家户户关了门,一家人挤坐在热炕头上,或闭目养神无声叹息或天南地北地聊。早晨突然下起了雪花,满天雪花纷纷扬扬地洒满了大地。这时日伪军二百多人走出了城门,他们走得很快,小郎一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一顶厚厚的棉帽,顶着雪花和凛冽的西北风扑向卧龙村。村里的人们谁也不知道,黄虫悄悄地开了门,见胡同里没有人,便闪出院门,裹紧皮衣,犹如一个幽灵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村头。运河大堤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个特务见他走来便一起迎过去。

“唉,让你们久等了,好了,现在快跟我先到家里坐坐吧。”

“好,妈的,你真不够哥们,咋等这么长时间,快把我们冻死了!”几个特务双手捂着嘴不断哈着热气,双脚不住地走动着很不耐烦。

“咋,大队人马还没来?”黄虫可不管他们的样子,伸长脖子向城里的方向张望着,有点儿不放心似的。

“别他妈的看了,来了就来了,快走吧!”一个特务推了推黄虫。黄虫无奈,带领几个特务小心地靠近了村口,村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狗也趴在窝里没有出来,鸡也没有再啼叫,世界到处是飞舞的雪花。几个人来到家,黄虫老婆,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炒了几个菜,拿了一瓶老白干,放在桌上。几个特务早就冻坏了,见了酒如同见了救命的活菩萨,没等向酒杯里斟,抢过来一个一口,一瓶酒喝光了。“黄村长,快拿酒来!”

“来了,来了”女人忙拿出两瓶酒轻轻放到桌上:“兄弟们少喝点儿,一会儿太君来人,千万别喝多了。”

“嫂子放心吧!”几个特务说着又喝起来,不一会身上不冷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村外传来枪声,他们知道大队人马包围了村子,一个个拔出手枪冲出大门,直扑区粮米征收张主任的家。张主任在外村忙活了几天几夜觉得累了,便绕着回到家里,不想被黄虫发现报告了日本人。

“张主任你被包围了,出来投降吧,我们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特务们喊起了话。张主任从枕下摸出手枪顶上子弹,望一眼老婆孩子,不觉心里一阵难过。老婆过来忙拉住他说:“别冲动,从后窗跳出去,前边我来应付,快走吧。”

“不,敌人是来抓我的,如果抓不到我,就会对你和孩子下毒手。”

“张主任你听着,再给你十分钟时间,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张主任走近老婆,抓住她的手坚定地说:“请你告诉组织,我决不背叛党和人民!”说着猛地抱住老婆深情地亲了亲她的脸。转身开了门大声说:“好,别叫唤了,我出去。”说着一步站到门口,他把枪装到裤兜里等待敌人的出现。

“好,张主任我们看到你了,你举起双手走过来吧。”

“放屁,我们共产党人是不会举手投降的。”张主任说完直挺挺地站到了院子,望着高高的天空。雪还在下着,地上白了,房上白了,树上白了。他望着,可眼睛时时刻刻扫视着四周。门开了,一个特务举着枪走过来:“张主任你转过身去,别动。”

“好吧。”张主任趁转身之机猛地从兜里掏出枪回手一枪,特务的枪也响了,子弹从张主任身边飞过,特务倒下了。张主任一步蹿过去拾起枪,堵在院门口连连向特务射击。一个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突然一队鬼子冲过来把房屋围起来。张主任知逃不掉,干脆打消了冲出去的念头,很轻松地察看了下枪里的子弹,还有七发,子弹不多了,他要利用有限的几粒子弹多杀几个小日本,杀一个少一个。他躲在门洞里,房上一个鬼子兵一露头,他甩手一枪,鬼子兵从房上滚下来。子弹打光了,他从门后抄起顶门杠子。日本鬼子仿佛不怕死,端着枪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来。张主任猛地跳出门,一圈刺刀围住了他。他怒吼一声扑向敌群,可终因寡不敌众被鬼子抓住了。小郎一雄站在不远处的门旁,笑哈哈地走过来,拍了拍张主任的肩:“张的,你的中国人大大的英雄,征粮主任的是,我的欢迎,粮食我的要,你的官大大的。”

“呸”,张主任猛地喷了小郎一雄一脸吐沫,冷冷地笑了,又深情地望一眼勤奋贤慧的妻子,挺起胸脯大步向村外走去。

卧龙村靠近运河湾,这几天丁升老汉几个人觉得有点儿冷了,便打算到村里弄件棉衣。他刚到村口,见村口布满了敌人,他们不知大雪天鬼子来干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敌人是有目的而来的,同时他们在村里见东西就拿,一时间搞得村里乌烟瘴气,鸡犬不宁,枪声吆喝声不断。几个人伏在村边的土岗下,端枪的手都发木了,一时不了解情况不敢冒然进村。过了会敌人要走了,队伍里捆绑着一个人,他们认识是共产党的干部,他们在他那儿借过粮食。这人对他老哥儿几个很好很客气。丁升说:“张主任被抓了,咱们要救他。”

“喂,老伙计,咋个救法,凭咱这几条破枪,几个人?”

“唉,有什么办法,咱们能见死不救吗。”

“好,打!”几个人分散开。老白首先描准前面的小鬼子开了枪,走在前边的几个鬼子兵倒下了。小郎一雄骑在高头大马上,刚拐过房角,一颗子弹从他的脸前呼啸着飞过,他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即转过马头,队伍乱了。他跳下马,指挥兵士上房,他也紧跟爬上房,见只有五个人,他火了,一挥指挥刀,鬼子伪军冲了过去。

“快向湖里撤!”丁升大喊一声,扔出一颗手榴弹,率先向大堤上跑去。跟在身后的老白腿部中弹倒下了,而后他又向前爬了几步,掉转枪口大喊:“老哥们再见了,多替我打几个小鬼子,我掩护你们!”喊着他开了枪,跑在前边的几个鬼子倒下了。子弹打光了,他摸出两颗手榴弹,鬼子发现了他围上来,他甩出一颗,随着轰的一声响,他趴在雪地上不动了。

“抓活的,抓活的!”日伪军涌上来。

“轰”的又一声响,几个鬼子伪军倒下了。老白牺牲了。

小郎一雄骑马站在运河大堤上,望着不远处百里方圆的芦苇荡心里产生了一丝冷酷。这片芦苇荡是他做梦都想得到 占为已有的地方。他打算把它和运河联起来,建立一个水中粮油贮藏基地,来往船只可以在这儿停泊。如今却被几个土匪占据了。今天又眼见几个人逃进了芦苇荡,他心里说什么也不是滋味。芦苇干了,他下令把各据点的兵力调来包围芦苇荡,不到半天,连镇、崔庙、东光、阜城四周的日伪军一千多人把个百里的芦苇荡包围了起来,他们要烧掉它,烧死里边的土匪。丁升几人逃进湖中,湖中的水结了冰。如今他们又在岛上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基地,几个人如鱼得水,目标小,打了就走。丁升坐到屋里吸着烟,这一仗去了五个回来四个,是他多说了一句话,应该知道面对众多的敌人是救不了张主任的,可心情的作用,打仗是不能感情用事的。他想着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玻璃望着远处。几个老弟兄蹲坐在一边谁也不说话,只是吧哒吧哒地吸着干草叶子,叶子的烟味呛得人们直咳嗽。突然丁升发现南边浓烟滚滚,敌人放火烧芦苇了。几个人走出来,啊,四周浓烟升腾,一场火灾到来了。芦苇一烧,光秃秃的水面一望无际,就会把方圆三里半的小岛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内,从此这儿就不在是藏身的地方了。火是无情的啊。

“怎么办?”

“冲出去!”丁升果断地下了命令,“带足子弹和手榴弹,必要时和小鬼子一同完蛋。”

几个人把子弹装满,每人带了8颗手榴弹,便一前一后向西突围。因为西边有村、有树、还有长长的运河大堤、易藏易躲易打。火烧得很快,热浪一浪高过一浪,火苗儿半人高,噼噼叭叭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燃烧过的地方,日伪军把小船划到冰面上推动跟进,看来突围是不行了。丁升老汉看看和自己一块儿建设小岛的几个老弟兄,不由地叹了口气。

“大哥,和小鬼子拼了吧!”

“不,”丁升坚定地说,“我们分头突围。”

“不行了,敌人已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了,怎么走得了?横竖是个死,和他们拼了!”

一股敌人冲过来,燃烧的火墙足有十来米宽,十米之外蒸得人喘不过气。

“好,打!”随着话音,四个老人同时甩出手榴弹。敌人倒下了一片,有的掉进冰窟窿里。后面敌人的机枪从两面扫过来,老刘刚刚爬起身,身子一歪倒下了。丁升跑过去抱住他,见他头部中弹死了。

“小日本,我日你姥姥!”三人火了,卧在冰面上一阵猛打,突然一颗子弹击中了丁升老汉的右肩。“我们返回岛上去!”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回到岛上。大火燃烧着,包围圈越来越小,三人轮番出击,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没有,身上只剩下了刺刀和存在岛上的一百公斤黑色炸药。三个人都负了伤,可谁也没有说什么。老李头看看两人,又一次走到弹药箱边翻动着,只找到了两粒手枪子弹。丁升拿过来,小心地按入枪膛而后插到腰里:“咱们决不向小鬼子投降,不当孬种,我们活了四五十岁了,还能再活四五十岁吗?不能了,这百十斤炸药就是咱们的坟墓。”他举了举手大声地说。

另一个老汉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我们把柴草拾干净,大火就烧不成咱们。”

“不,反正我们也是死,省下点儿力气吧。”老李头说。

“不,死也得拉几个该死的。”说着几个人弯腰收拾起四周的门板和柴草。不一会十多米的隔离带打开了。

天黑了,大火还在燃烧。又一天过去了。一连烧了三天三夜,敌人终于登上了小岛。岛上的草木也烧光了,几间刚刚盖起的小房子也烧了。小郎一雄站在岛上,见房子旁只有三个老头一动不动地围坐在一起。他们赤手空拳,自相掺扶着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喂,投降吧,皇军优待你们!”几个伪军冲过来。丁升拔出手枪迈前一步“啪”一枪,一个伪军倒下了。另几个伪军跑了回去。

“八格!”身后的日本兵火了,大步走过来。

丁升笑了,又打了一枪,可子弹没响。他生气地把枪狠狠地砸向敌人。敌人开枪了,他倒下了。一个老汉过去抱起丁升,走回到炸药旁坐下。

“抓活的!”敌人喊叫着冲过来,猛地发现了他们身旁燃烧的导火索,随着轰的一声,惊天动地,小岛颤抖了,湖水涌起了高高的浪花。


三十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大地上的一切一切全变成了银白色,仿佛整个世界上没有了人。西北风刮过来,把地上的浮雪吹起在空中飞旋。田野里,有几只兔子在厚厚的雪被上跳跃着向村里跑来。村头的一户墙头上,有一只大红公鸡振动着翅膀高昂着头,望着这千年不遇的雪景高兴地放开了喉咙;见不远处跑来几只兔子,它兴奋了,这是它睁开眼跳出鸡窝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活物。家家户户门前的雪已填满了半个门。

此刻在城里当学徒的四子被主人辞退了,无奈他只好一个人走出了城。天寒地冻满天大雪,一脚下去雪没到了大腿根,他如同一只雪球在雪地上翻滚着。厚厚的雪地里留下了他一道深深的印痕,这印痕很快地又被风刮起的浮雪掩盖住了。他不敢走平地,怕有深坑,只是沿着高高的运河大堤向南走。大堤上的雪很薄,雪被风刮到了堤下,在堤下形成了一道很高的雪墙,他折了根不太粗的木棍不时探着堤上雪薄的地方。天快黑了,可他走了还没有一半的路,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儿过夜呢?他心里怕极了,左右顾盼着。猛地他想起了往前二里多路有一座看护大堤的小棚屋,现在不知还有没有?管它呢,反正得去看看。他想着增添了一股勇气,迈开大步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滚爬着。天空的雪飞舞着,西北风一个劲地刮着,刮到脸上刺的脸生疼,可他并不觉得冷,出了一身的汗。他摸摸怀里的酒,酒还在,多亏师傅的一句话,预备路上喝。他站住喘了口气,向前望一眼。大堤上树上全是白的,再往前走一里路就到了。唔,前边仿佛是什么东西,白中透着黄绿。看看再说,他伸了伸胳膊腿,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迈开大步向前走着。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快到了,猛地他被绊倒了,转身爬起来,不知雪中是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抓用力一提,他吓了一跳,是一具尸体,他翻了翻死者的身上,身上有一支小手枪。唔,可能是特务的尸体。他四周看了看,举起尸体使劲向堤下扔去,尸体沿着坡滚下去,一直滚到河边。四子很高兴,妈妈的,半路上拾支枪,可是天外飞来的福,他咧开嘴笑了,把枪插在腰里又继续向前走着。

天已经黑了。他心里有点儿慌,距到家还有八里路,要在平时一小时就到了,如今整整一天才走了十多里。唉,望望天空,来到一棵树下。哦,妈的,又是一具死尸!人早已冻得直挺挺的了,这人大概有三十多岁吧,人长得很帅气,可是上身穿了件鬼子的黄军装,看来是他妈的小鬼子的人。他又摸了摸死者的身上,背后有一支短枪,他拿过来高兴地插在腰里,死者兜里装了很厚一叠日本票,哦,好东西,他猛地推倒死者,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身上的一件棉大衣脱下。四子夹在胳肢窝里,他要在前边的小屋里过夜,没有大衣是不行的,可他又一想,即然有死者一定也会有活的。看来敌人在这儿呆过夜,不知还有没有。他想有福之人不用忙,还是小心点儿。他沿着大堤的边沿紧贴着树向前走着。前边就是小棚屋了,小屋犹如一座雪山立在那儿,四周堆了厚厚的雪。他小心地爬过去,伏在雪堆旁仔细地听了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来的雪粒飞舞着扑过来。四子小心地来到屋门口,屋里已经很黑了,透过破门看不清屋里的东西,他不敢冒然闯进去,怕遭到敌人的暗算,伸手抓了一块雪从门缝里扔进去。屋里没有动静,四子壮了壮胆子,双手提枪就地一滚,从门口滚进去,他靠在墙根仔细听了听,西北角有轻微的呻吟声。他一惊,忙滚到另一旁,用枪顶住对方吼道:“别动,你是干什么的?”对方没有吱声,四子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屋里立时有了亮光;他这才看清墙的西北角里卷缩着一个人,身下有一滩血。他的大腿根中了一枪被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下是一件军大衣,身上盖了一件薄薄的上衣,四子用手一摸,才发觉大腿全凉了,只有上身还微微有点儿热气。此刻那人睁开眼睛,艰难地抬起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封信说:“壮士,我的家在沧州城,家有父母兄弟,可惜我不能回家了,拜托你……”话慢慢地,再也听不清了,火光下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四子愣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只是下意识地从兜里摸出烟点燃,吸了口,把信放到兜里。看来得在这儿过夜了,怎么过呢?守着一个直挺挺的死尸,妈的,反正也不认识他。他又翻了翻死者的衣兜,也有厚厚的一叠钱。嗬!妈妈的,没成想做梦拾到金块子,我四子发洋财了。另一个兜里有一个黑红色的小本本,本里的第二面上贴着一张死者的照片,照片上盖着一个红红的印迹,他不知这是干什么的,便放到兜里。他想这几个家伙一定是小日本的人,打仗负了伤被丢在了这里,两个冻死了。不行啊,反正不能守着个死尸,得把他扔出去,他弯腰扛起死尸走出门,吃力地走到河边。他望着滚滚的河水,心想也算对得起他了,他使劲闭上眼睛用力扔到河里,扑通一声,河水浅起浪花,接着在很远的下游的河面上浮出了水面。突然不远处传来汽艇的马达声。四子忙伏在雪地里,几下掏了个洞,透过洞口,他见一只亮着灯的汽艇开过来,太阳旗在风中哗哗飘动,灯光晃动中,驾驶室里一个日本兵,船仓里用苫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什么东西,汽艇上有四五个鬼子,两挺机枪。四子很眼馋,虽然他和三爷打过一次仗,如今独自一个面对真枪实弹的鬼子兵,心里仍不免砰砰地跳起来,握枪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突然他听到一声枪响,站在船仓里的一个日本兵身子一歪倒下了。四子不知这一枪是从哪儿打出的,头昏昏的仿佛四周全晃动起来。船上的鬼子也没有注意到枪是从什么方向打出的,两挺机枪分向两岸进行了激烈的扫射。四子忙趴下头埋在了雪堆里。汽艇加足马力开走了,四子吓出一身冷汗,从雪堆里爬出来,腿还在打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觉枪是自己无意中开的,哦,妈的,差一点丢了自己的小命,他发疯般地跑到大堤上,抓了把雪捂到嘴里,又用雪擦了擦头和脸,呆愣愣站了会,一步步走回到屋里。他坐在死者铺过的大衣上,又盖了件大衣,闭上眼睛,心里很乱,肚子有些饿了,他摸出一块饼子,饼子全冻硬了,他使劲咬了口,慢慢地嚼着;身上有点儿冷,他摸出酒喝了一大口,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纸包,打开是猪头肉,他捏了块放到嘴里。不一会他睡着了,猛地又被惊醒了,忙睁开眼睛,四周静悄悄的,他站起身,外面的天空在雪的映照下显得很亮,风刮着。他不知是什么响动,他心惊肉跳,只好点燃火柴,一只兔子冲出门被雪埋住了,唔,是这小东西。他走过去,从雪窝里抓出小兔子扔到屋里,便披上大衣决定走。反正是睡不着的,干脆走吧。他抓过酒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小心地走出了门。外面的风仿佛大了,他裹紧大衣,顶着风向卧龙村走着。他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走了几里路,抬头看看天空,天空还有几颗星星,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了,天快亮了,他喘了口气。见一辆大马车从堤下的田间小路上向这儿跑来。四子来了精神,这会儿省力了,他一滚从大堤上滚下来,伏在一棵大树旁拔出双枪,车渐渐地驶过来,赶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穿一件翻皮的破羊皮袄,戴一顶破棉帽,坐在车辕子上,怀抱一根长长的红缨鞭。驾辕的是一匹枣红马,在雪地上犹如一团火滚动着。车上搭着棚,盖得严严实实;车里有一只小煤炉,小火苗儿在无犹无虑地窜着,一层厚厚的毛毯,黄虫坐在车里,他要到大堤上的小棚屋里去,那儿有三个伤兵,这三个家伙是在火烧湖中岛时被打伤的。当时大雪飞舞,好多兵士的脚都冻坏了,各顾个人谁还管你这伤兵呢,没法,特务大队长崔二便叫黄虫照顾伤员。黄虫也在雪地里直直地冻了三天三夜,又冷又饿又困又气,回到家先喝了半斤老白干一觉睡了个二天二夜。这三个家伙久等不见来人,加之又冷又饿又困伤口疼痛,折磨得他们坐卧不宁了,无奈他们只好走出小屋,一瘸一拐地强支着走。可走不多远,一个便倒下了,另一个扶住树不想倒下,可站着闭上了眼睛。第三个只好又回到小屋。黄虫不知他们咋样了,他心里很急,怕以后崔二向他要人。再说他很想弄支枪,可日本人就是不给他。假如他们全被冻死了,三支枪也就全归自个儿了。他想到这里有点儿得意。枪多了,自个儿成立一支武装小分队,看家护院,摆威风使性子。猛地他向前一晃差点儿撞到面前的小方桌上。他火了,立时来了气骂道:“妈的老李头,赶车咋这样,是到了是咋的?”说着撩开棉布帘一看,立时吓了一跳,见四子双手叉腰,腰插两支短枪,威风凛凛地站在路中央。黄虫不知这小子又当了什么,是土匪八路还是投了日本人,忙笑哈哈地说:“这不是四子吗,咋大冷的天在这儿冒了出来,在哪儿发财啊?”

四子斜视着眼睛,见是黄虫,笑了:“唔,是黄村长啊,大雪天去哪儿啊?”

“不,不去哪儿,在家闲得无聊出来逛逛雪景,好多年没这么下过了,难得一见啊。”

四子知他没说实话,但他怀疑这小子一定有事,于是他跳上车,撩起门帘钻进去。桌上摆放着饭盒,伸手打开是热饭菜。“黄村长,闲遛也弄这么多饭菜,是给别人送的吧?”枪顶在黄虫的脑门上。这下黄虫真的害怕了,哆嗦着:“四子,兄弟别,别开玩笑。”他知现在不说实话是不行了,“我、我是给几个伤兵送饭的。”

“几个伤兵?”

“是,是。日本人放火烧了百里的运河湾,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湾里的人呢?”

“被烧死了,全被烧死了。”

四子听了,他知三爷在湖中岛,这下他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一股泪水滚落下来。黄虫看了,明白四子一定是湖中的土匪了。好,妈的,先稳住他,报告给日本人,到那时,哈哈,他心里一阵冷笑。

“伤兵在哪儿?”四子大声地问。

“在,在运河大堤的小屋里。”

四子听了明白了。死的这三个家伙他妈的全是坏蛋,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快感:“黄村长,别去了,他们三个全冻死了”他拍了拍腰间的枪说,“枪全被我拿来了!”

“唔,好样的。”黄虫转动一对三角眼,立时计上心来,满脸堆笑地说,“兄弟,咱哥俩好久没在一起喝几盅了,今天有缘分,来,喝!”说着打开饭盒摆到桌上,拿起酒瓶,哗,倒了半茶杯,举到四子面前,“来,大哥先敬你这一杯。”

四子有点儿饿了,见饭菜冒着热气,接过杯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就吃。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觉得又香又甜,感觉舒服极了。他望着黄村长不好意思地说:“村长,我两天没吃饭了,太饿了,太饿了。”

“嗯,咋?兄弟咋这么说呢,你咋把哥当外人了?”黄虫望着他,立时心里又有了另一种想法,“四子,咱哥俩谁跟谁啊,又不是外人,一个村住着,哥还有事想着你呢!”

“好,大哥,只要用得着俺,你只管吱一声,粉身碎骨兄弟屁也不放一个。”四子喝多了,拍了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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