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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一 分手

任由能让秋千做超过180度的钟摆运动,他也运动着、冲击着、飞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却还是在说:断了!嘎然而止了!人生,不是生命。

那还是生命吧!

任由,你去死吧!算什么男子汉!在下面看着任由的开颜拿一块石头砸他。

任由躲石头的时候被秋千甩到了学校墙外,就像校长在大会上宣布开除任由学籍一样。

开颜哭喊着从学校大门绕出来找任由,看见任由坐在墙边的麦草堆上。

死任由,死任由!开颜扭打着任由说:我妈让你去当兵!

孟莉娜确实是一位非同凡响的女人。几天时间,任由参军入伍之路便全部铺平。比如比真的还真的假高中毕业证书;比三好学生还要优秀的假学籍档案;就连任由的年龄也从14岁跳进了成人的行列。

入伍那天,地里面的活儿忙,爹没有去送任由。任由同其他的新兵一样,坐在车站广场冰凉水泥地上,傻呵呵的看黑沉沉的一脸忧郁的天空,天空下的电子广告屏幕里:瓶子正往杯子里倒酒,酒杯倾斜,就跳出来几行字说某某酒真好喝。

任由就想,男人是应该喝酒的吧!男人是个什么东西呢?为什么开颜和姑姑总是张口闭口男人男子汉呢?

一辆白色的奔驰悄悄地挤开人围,它像一条大白鱼慢慢游弋在茂盛的杂草中,那两只大眼睛忽然闪出亮光然后又熄灭,定是看到食物后喜悦的目光,任由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很好。

车停下来,门就打开了,一只锃亮的黑色高跟长筒小皮靴噔的一声轻响放到了地上,一位身穿乳白色风衣的女人就站在了车旁,她长发盘在小巧的后脑,额上挂了几缕弯曲得很工整的发丝,她定了定神,理了理风衣,朝“绿色方阵”张望。

“小杰!”任由一颤,任由就是小杰。但他不敢相信,爹和妹妹都没有来送他。也许很快就有另外一个“小杰”站出来的。难道是开颜专程来送他么?

“任--由”开颜不耐烦地张开两手放到嘴边像广播喇叭一样喊。任由立刻跳起来冲出去。

任由这才发现,此时此刻站到她们面前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极力想找个洞钻进去,可是,不管他这头蠢猪怎样使劲用嘴拱地,还是露在外面,还是被别人看轻。如果拿刀同仁的缘由与开颜有关,他可以理直气壮,可是不是,是自己被女生欺负了拿刀捅了女生的肚子。如果捅了男生,那是不是就可以摆脱开颜所谓优柔寡断没有男子汉气概?任由很迷茫!

这么小就去军队,姑姑实在是感觉--感觉对不起你!这样做是不是对!不过,军队是出男人的地方,出英雄的地方,要好好做人,改过自新!姑姑一遍一遍的交代着任由要注意的事项:军队开始三个月要争当好同志!将来还要立功,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

任由想,姑姑是在鼓励么?还是讽刺?!男人和英雄有关联么?军队是个班级吧!这个班级里上学的都是男人!男人也是个班级吧!里面学习的都是英雄。等价交换一下就能得出男人就是军队。这是个数学问题么?这应该是大圈和小圈的问题吧!大圈是军队,里面是个小圈男人,男人的小圈里面还有个小圈那是英雄。那开颜喜欢什么呢?是英雄么?

英雄都要杀人的,大概关键是杀谁吧!难道拿刀捅人不英雄么?肯定不是,姑姑说那是冲动,是男孩和男孩打架,打不过就动刀子,不但不英雄还狗熊。但任由拿刀捅人是男孩和女孩,显然这是个笑出眼泪的狗熊事迹。可是男人和军队哪个是大圈呢?天下这么多男人并没有都在军队,那不在军队的叫男人么?应该不叫,这怎么可能呢!?

别跟别人说你的毕业证,也别跟别人说你只读到高二,更不能说你的所有这些事情!孟莉娜交代着。

任由没有心思听姑姑交待,低着头,专心一意的看着开颜的小皮靴。就又想:开颜是要做女人么?自己是要做最大的那个圈,女人是在这个圈里么?还是另外一个圈呢?开颜的圈能和俺的圈相交么?会么?

奔驰开始又一次挤开人围,这条鱼像吃饱了晚餐,随着夜幕的拉下,慢慢悠悠的游走了。

如果说刚才的经历让他感到愉快、心悸、遐想的话,此时他的心情就不太好了。他开始怀念那一幕,说真的,能够在她们身边是多美好的事情啊!尽管不全是幸福,尽管其中更多的是痛苦和忧伤。

同时,任由也开始害怕那即将到来的时刻,就像一个临刑的犯人,在等待结束心跳的时刻。他不知道为何有这样的心情,如果他被带到一间黑暗的房间里等待这一时刻,许会释然。但是,他被带到了一个广场上,这儿有音乐、歌声、美丽的姑娘、稚气的孩子和温柔慈爱的母亲、充满食物香味的空气,这一切多美好啊!想到不久将离开这人间的气息,到一个未知的地方去,这怎么让人接受!任由开始痛恨自己所做过的错事,如果没有那些事情,他不会离开这里……

不论怎样,新的旅程开始了,他告诉自己不能一味往回看,心中不知不觉念叨着:“分手的时刻到了,我们要各自分手,你们走向生存,我走向死亡。生与死谁优,体验才知。”任由心怀悲壮,感动于毕达哥拉斯所谓的优势中。


二 病号

新兵教育课上,首长语重心长地说,在三个月的新兵生活中,你们将要完成地方青年到合格军人地转变。回过头来看,任由对这句三个月转变合格军人的军界共识是有看法的,如果此言为普遍之真实,那么任由是不合格的,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合格的。

对任由来说,军队是个陌生的词语,虽然他是看过几部战争故事片的,但那是电影,就跟自己写作文一样,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有多高?!任由心里惴惴的。

第4日晚,当任由等十几个新兵被中士班长姚乃臣从141卡车屁股后面像领取慰问品一样领到工兵连八班时,任由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仿佛一觉醒来,自己被日本鬼子拉到了某秘密基地充当劳工,就像电视里演的一样,他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无缘往常那种生活了,再也见不到开颜了……

那夜,任由满头汗水哭喊着醒来,班长姚乃臣咕咚坐起来,问怎么回事。任由哇的一口吐了,竟然是血水!

任由病了。

第二天一大早,班长带任由去团卫生队看病。医生还没上班,穿着体面毛衣的中士卫生员正在将半截腰带塞进他冬装衣领里。任由觉得中士的衣领就像墙围裙,还像团里道路两边被修剪整齐的冬青,冬青被土堆围着,围着的土堆也拍打的整整齐齐,有棱有角。

班长和中士由衣领开始聊起来,他们说话声音很大,有说有笑,前仰后合。

任由被命令立定站在门外。

他开始恨姑姑,为什么硬要俺扎根这个可恶的没有自由的地方?定是知道了俺和开颜的事情,想把俺从开颜身边撵走,离开颜远远的。可是,俺又凭什么留在开颜身边呢?

任由脑袋嗡嗡作响,天地间万物都在突然猛烈地膨胀,中士的衣领和班长的肩章在膨胀变大。任由抬起手,看着是瘦而细长,但在他脑袋里竟成了比山还难以容纳的巨物。任由就又吐了。

处理结果出来了。满嘴烟味儿,穿着军装套白色大褂的医生给任由开了一包发着亮光的黄色药片。班长捏着一粒左右打量,嘟哝着说:这是牛黄解毒丸么!?怎么像牛黄解毒丸呢?舔了舔,说甜的!咕咚一声吞进了肚子。

全班的同志都挤在班里那张只有排长和班长才能在上面办公的课桌边,看齐万军折叠那块已经不能再破的抹布。

齐万军也是新兵,只是比任由他们早到了几天,任由原以为他是不小的官儿,见到了慌张立正,硬憋着没有叫“班长好”,后来知道了才正眼都不给。

齐万军爱表现,常常觉得自己虽不是班长但也是个准副班长,指挥这个,命令那个。姚乃臣看见齐万军教同志们折叠抹布很满意,拿眼给予齐万军十分之一秒钟的嘉奖,齐万军飘了。

齐万军这种行为在军队有个专用名称叫做“传帮带”,是很光荣的那种。“传帮带”起码需要两个条件:一是要有奉献精神且大公无私。把自己的比如吃的东西,如烟卷拿出来跟班长一块儿分享,这不叫大公无私叫贿赂,当然贿赂是要有奉献精神的。第二要有传帮带的资本,比如折抹布,要会折叠,折叠的好,折出棱角。比如“回”字的六种写法,孔一己会任由不会,孔一己就可以跟任由“传帮带”,这是资本。

齐万军有这个资本,但是其他的同志也有这个资本啊,仇百盛和朱建军都有这个资本的。任由想,应该是这样的么?齐万军得到了光荣,但其他同志也一样光荣--学习,学习或许是军队里最光荣的事情吧!

尽管齐动作要领讲的不够有逻辑,“边讲边做”的教学法配合的还不是十分协调,但齐万军冻得白一块,紫一块的脸皮汩汩地冒着骄傲、目空一切,那双有力如钳刀的老茧手,一点都不吝啬地拿瘦小赢弱的任由折腾来折腾去,任由全身的骨骼都在磕巴磕巴作响。凌乱是一种格调美,为何非要苛求?非要搞整齐划一?浪费时间、抹杀个性、抹杀创造甚至抹杀美。

任由就是这样开始认识军队的一切,当这些观点接触到军队严明的纪律,任由心灵便会受到沉重的伤害,开始流血、在旧有的伤口还没有来得及治疗,新的伤口又被重新被加上的时候,任由的伤口开始化脓。

班长姚乃臣说,军队就像这块折叠好的抹布,有棱有角,直线加方块,饭堂加训练场,没有这个那个。你某某同志以前可能在家里娇生惯养,臭毛病一堆,在这儿,你全都给我收起来,掖好,藏严实!某些同志也不要觉得你这关系那门路,有后台,硬。在我这里,一律不好使。我是你们的班长,你们对我要说的只有一个字,是!别他妈啰嗦讲这理由那原因,没这个科目。下面我讲一下日常生活制度:班里卫生一天打扫六次,洗漱用品牙具等,下铺的摆在床下右边,离床腿一个拳头的距离,牙缸摆盆正中间,牙刷摆牙缸里,毛统一对左,牙膏头朝下,和牙刷摆在一起,毛巾摆在牙缸右边,折口统一对正前方,折叠的只能比这块抹布好,谁的差我就把他当抹布……

任由脑袋被一万根针扎了得痛。

班长训完话,排长进来了。排长的床铺与任由对头,都是下铺,排长的头正好是任由的脚,任由每次睡觉都忐忑不安,把脚缩到自己的胸脯跟前,幸好任由天生并不是一双臭脚。但是排长还是把这个事拿出来说了,要求任由转过头来睡,后来说与班规不相符又违反整齐化一的纪律,又作罢。任由总还是不安心的。

排长虽是南方人,却没有传承普遍白净的优良传统,黑黝黝蒜头大鼻子,黑瘦黑瘦的脸庞,长相一点都不帅。排长爱学习,他有一把充电手电筒,白天放在连队学习室里充电,晚上拿出来做灯光学习。排长学习的知识很庞杂,军事、政治、经济等等,甚至还有电脑绘图、英语。任由曾偷偷借着排长的灯光写日记看书,当然,一般情况下,任由没有这个精力,躺上床就立刻掉进罪恶的梦乡。

排长笑呵呵地坐到自己床沿上说:说说你们的个人情况吧,为什么来当兵,哎呀,不要坐这么正规,随便一些,随便一些。大家看看班长,才皮球似地舒了一口气。

齐万军弹簧一样窜起来说:报告排长,我来军队报效祖国,同时锻炼自己,争取考上军校。齐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在一边嘀咕了一句,初中都没毕业,考军校!扯你个王巴犊子!说话的是一个长相很帅气的家伙,脑门子特光,眼睛狂大,名字叫做仇百胜,吉林农安人。

排长说,话不能这样说,有理想有追求就是好同志,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来当兵啊?仇百胜说:报告排长,网(我)是网舅样(让)网来呢,网(我)也不知道来干哈,反正来了就来了,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勇敢顽强,坚决完成任务。排长说:你的情况我知道,在预备役呆过一段时间,军事素质很好,条令背得也熟。

任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当兵,难道说来做个男人么?难道说要做好同志么?肯定不行,说出来了齐万军之流会笑,他那里知道男人的真正含义,那里知道俺任由的远大理想,所以,在这几个被问到的问题上,任由把头低下,不作声。排长却没有放过说:听说你可是咱们八班,呵呵,甚至咱们工兵连今年新兵中唯一一位高中生呢。我不信,考考你,《黄生借书说》背一下。任由觉得这篇文章自己在初中学过,许是排长忘记了。

任由是会背的,一口气背了整篇文章的一大半。排长欢喜的很,说不错,很好,写过文章吗?任由说,写过还发表了一些。排长更喜,好啊,那可好啊,好好学习不能给八班丢脸,在哪里发表的?任由就说,墙上报上都有的。排长皱起了眉头,大概是想墙上是哪里的墙上,任由入伍前还在上学,肯定是学校墙上,这也不错,那报上不会是黑板报吧!排长又想,这也不错,关键是看谁出的黑板报,如果是老师出的选了任由的文章,那任由不错,怕就怕是学生们自己出的黑板报。排长就问,报是什么颜色的?任由突然觉得排长的问题很幼稚更奇怪。脑筋急转弯?是了,肯定是脑筋急转弯了,是要考任由的反应能力,听人说军队里的人必须反应能力强,可任由反应能力不强,张口就说纸的。任由后悔,排长问的颜色,纸应该是白色的,但绝不会这么简单,难道是花色的,或者其他?任由感觉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好,姑姑说第一印象很重要,看来好同志没希望了。排长却高兴起来,说硬的和软的有本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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