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抱璧崖 正文 第二章:天涯客,却是旧相识

善梁 收藏 9 78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6593.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6593.html[/size][/URL] 正当他唱得忘了一切的时候,忽然在他背后的林子里有人接着高唱起来: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哪个在那里鬼嚎?”黄鳝一声吼,范小先生吓了一跳。黄鳝早已被范小先生的歌声弄醒,这歌唱得好,他喜欢听,就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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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唱得忘了一切的时候,忽然在他背后的林子里有人接着高唱起来: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哪个在那里鬼嚎?”黄鳝一声吼,范小先生吓了一跳。黄鳝早已被范小先生的歌声弄醒,这歌唱得好,他喜欢听,就静静听着,现在听到有人打岔,他就不满地吼了一声。待他们回过头来,林子里出来两个人,大步上了船。他们就是黄鳝的乘客。天完全黑了,相对蒙胧,只招呼了一声,生人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何况有古训:未可全抛一片心。

河岸边骤然静下来,只有天上的星辰钻石般闪烁着光芒,河水漂流着寂寞和神秘。过了一会黄鳝点燃松油亮子,舱里一下子亮得晃眼。范小先生对那矮子看了一眼,吓一大跳,竟愣住了。那矮子脸色也为之一变,却装出无动于中的样子,似乎没有感到他的存在似的。

“覃……”范小先生张开口叫,却被矮子把后面两个字生生地挡住了。矮子拱手一揖:“请?对……请!请!这位仁兄请了。”

“覃兄别来无恙?”范小先生抓住他的手叫起来。“你好健忘,我是范忆鹏啊!”

“范、范先生……你是省府秘书长范延年的侄子范忆鹏先生?失敬失敬,舍弟是常提起过你的。他说你满腹文章,风流倜傥,是一代人杰呀!”

“你……你不是覃东炎吗?”范小先生急了。矮子像要昏过去……高大汉子双眼却一亮,就像鹰眼一样,尖锐地盯着他们。矮子顿了顿:“范先生不明白,东炎就是舍弟。我们一母双胎,所以长得极像,许多人都把我们搞错过。我枉长他一刻,是他的兄长覃西炎。”

真是见了鬼!竟有这么相像的人。范小先生埋怨着自己的冒失,连忙一笑:“哦,西炎先生,我也是常听东炎兄讲过先生的。请问,东炎兄别来无恙?”

“唉……人有旦夕祸福。他本是北上去投军抗战的,不想路遇大祸,竟惨死在鬼子飞机的炸弹下……”此话一出,大家顿时沉默了。范小先生也许是为学友而悲痛,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泪水忽地滚滚而来,连那位高大汉子也收敛了眼中尖锐的光芒。

覃西炎好不容易缓过来,非常感激地望了一眼范小先生,主动伸出手和他用新式见面礼握了。这一握,范小先生益发泪如滚珠。覃西炎把高大的同伴一拉,介绍说他叫冯庚,他们是同学也是好友。范小先生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无话可说。黄鳝不管他们,忙着去解缆绳启程。范小先生撇开众人,独自站在船头痴了一会,仰面朝天吟出一首诗来:


旧朋多殉国,而我尚偷生。

匣剑黯尘色,此心愧月明。

成家化穴豕,流浪一逃兵。

男子该如是,谁为塞上行?


吟毕,复归寂静。黄鳝在心里想,这书生怎么象发了神经病?不一会,立在船尾的覃西炎叫了一声:“好诗!”跟着也吟出一首诗来,是一首七律:


狼烟七月起芦桥,八月奔腾黄浦潮。

一旦长江开铁锁,万家血泪泣南朝。

杨州十日百年恨,帝业千秋二世消。

到处啼痕民已苦,楚人楚市也吹箫。


黄鳝一愣,早已听得呆了。范小先生大喜,这位覃兄对国军望风而逃和失地害民的不满很深切呀!先前的好感不觉又深刻了几分。正独自想着,覃西炎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到另一头,两人谈了起来。黄鳝见他们越谈越火热,暗暗一笑,心里很是舒畅,没想到他们是朋友,这便好了。“起呀!”黄鳝尖叫一声,竹篙一撑,倒映在水里的星星全都破了,船缓缓离开河岸。与此同时,冯庚“卟”地一下把舱里的灯吹熄了。黄鳝有些不快,只好用心地侧耳听他们说话。听了一会,黄鳝明白了覃西炎读书时的校长竟然就是范小先生的叔父范延年。

覃西炎和范小先生转眼间成了莫逆之交,天上玉皇,海里龙王,说个不断,仿佛忘了正在受难的祖国。很快,他们的话题转到了眼前这条河流。

在满天星斗的辉光下,河水鳞鳞,像一条带有夜光的绸带在飘动,覃西炎禁不住脱口而出:“果真是江汉沮漳,楚之望也!”说完,他回头看看范小先生。

范小先生很是奇怪:“覃兄错了,这里是黄柏河而不是沮水。”

覃西炎一笑:“我在典籍中发现沮水就是黄柏河,并非那条流过县城名叫沮河的河流。”

范小先生虽然对地理山川不太熟,却不敢苟同覃西炎:“先生高见,可是,谁不晓得县城临沮水而筑,故名临沮?沮水两岸村舍错落,田畴纵横,一片兴旺发达之象。而黄柏河,也就是你所指的眼前这条楚人发祥地的沮水边上,却极少人烟,空山鸟语,旷野老林,少人耕种,谁能相信这是楚人的发祥地呢?尽管这里有这么多的好山好水。”

“这正是天地造化,沧桑变迁之妙啊!”覃西炎有些忘形了,要在范小先生面前一展才华。“范兄,你看这里多美。河水澹澹,林木森森,土地富饶,民风古朴,不正是吸引楚人开辟的好地方吗?”通过他这样一说,虽是在蒙胧的夜中,这里也让人感到无比的美妙了。

范小先生对他的高论无从反驳,却有了那种雄辩的欲望,便翻出楚人的老祖宗,想为难覃西炎:“覃兄,昔我先王,辟在荆山,这个辟字该怎么解呢?”

“《诗经》:式辟四方,撤我疆土。是开辟的意思。对照《左传》中的跋涉山林,自然也是开辟了。不知对不对……”覃西炎对范小先生的诘难正中下怀,也就谈兴大增。

范小先生并不赞成:“不对!你的理解看起来精辟,甚至可以说无可指摘,但在我看来,却只算得上浅尝辄止。恕我直言,这是做学问最要不得的。从《左传.庄公二十一年》郑伯享王于阙西辟来看,辟应该是侧处才更为贴切……”

覃西炎吃了一惊,把范小先生望了又望:“真正高见,让人顿开茅塞。范兄的学问做得精深,难怪舍弟那样佩服不已的。往后我们时常在一起,可以讨教许多问题了。”

把这样的话一听,范小先生感到脸上有些发烧,心里当然高兴,便进一步说:“哪敢在覃兄面前逞能呢?你对楚史研究颇深,我倒还有个问题请教,不知楚人的远祖是谁?”

“范兄真要为难我么?《史记·孔子世家》:楚之祖封于周。《汉书·艺文志》:周封为楚祖。不都是指楚的祖先是鬻熊吗?连《史记·楚世家》记载的楚武王也尊鬻熊为吾先呢。在下浅陋之至,请范兄指教。”覃西炎显然谨慎起来,却又隐藏着高傲。

“那倒不敢。据我所知,鬻熊应为楚人的立国之祖,而覃兄所引的几条资料也正好证明鬻熊是立国之祖,非楚之先世远祖。《左传·昭公九年》:及武王克商……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说明武王克商时已经有了楚。鬻熊与文王同时,据《尚书·太誓》等资料证明,文王卒后三年便发生了克商的事,而从楚已存在于武王克商之时的情况看,鬻熊时显然已经有了楚。所以说,鬻熊不会是楚之先世远祖……”范小先生一边想一边说。

“鬻熊出自季连,季连出自祝融。如此上溯,何为祖先?”

“季连,芈姓,楚其后也。这是《史记·楚世家》中比较规范的记载。《世本》:陆冬子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者,楚是。这是季连为楚之先祖的又一证据。《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夔子不祀祝融与鬻熊,杜预注:祝融为楚之远祖也。”

“范兄所说,令在下不才是醍醐灌顶哪!原来鬻熊乃楚之立国之祖,季连乃楚之先祖,而祝融才是楚之远祖啊!和范兄所学一比,在下实在惭愧……”

此言一开,好象不可止了。便远古巴国,楚都丹阳,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无所不谈。夜深了,都很倦,才各自去睡。车转身,却看到冯庚早已站在他们身后。范小先生感到一阵不舒服,觉得冯庚像幽灵似的。冯庚笑笑,没作声,跟着他们一同回到舱里,身挨身地挤着躺下。不一会都发出轻微的鼾声。天一亮,停了船,覃西炎和冯庚竟自上岸而去。

黄鳝说:“这两位仁兄,来去倒爽快得很。你晓得他们现时的情况吧?”

“虽说是朋友,我也不好打听他们在干什么呀?”范小先生也觉得两位客人有趣。

“你们昨日讲了大半夜,都吹些甚子?”黄鳝调动了他跑江湖的经验,神秘地说:“只怕他们是贩桃子的?如果真是贩桃子的,和我这土匪也差不多,倒并不怕了。”

“贩桃子”是“犯逃字”的谐音,人们对越狱犯的称呼。对于这种昼伏夜行的人,无论谁都会发出疑问的。过了一会黄鳝又觉得现在这世上没有可信之人,还是抛开客人为妙,范小先生拦住他,说他疑心生暗鬼,又用“吾日三省吾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古训劝说他。黄鳝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就说:“听你的,我们憨等吧。”

到了晚上,覃西炎和冯庚按时归来。覃西炎像是很累,倒头便睡。范小先生帮黄鳝整理船具启程。冯庚则坐在船头,阴阴地望着远处发呆。黄鳝依旧怀着很深的疑虑,努力撑船。约模到了半夜时分,覃西炎醒来,从行囊中摸出块条石模样的东西,独自走到船头眺望夜景,范小先生正帮黄鳝用力撑船,没有过去。覃西炎一边手抚条石,一边看着夜景,由眼前这条他认为是楚之发源地的沮河想到因县城相临而被人们误以为是古时沮水的沮河,心有所感,文思潮涌,忽然又吟起一首诗来:


东边沮河水不浊,西边沮河水更绿。

两水相较此水幽,绕郭无如在山谷。

村女时来照晓妆,老翁依石忆卞和。

出云钟磬杂泉声……


不知为何,他的诗有些吟不下去了。正有些懊恼,忽然有人在他背后说:“覃兄也许是想到东边的沮河冒了西边沮河的美名,这种欺世盗名太叫人不堪了吧?”

覃西炎回头一看,是范小先生。范小先生戳到了他的痛处,很有些惶恐,支吾着无话可说。好在范小先生发现了他手中的条石,便问:“覃兄手里是什么?这样爱不释手?”

“哦,这个么——”覃西炎缓了一口气。“这是一条玉石压贴,系家母的陪嫁之物。在下在省城上学时,家母特意让我带在身边的,当然是督导我用心攻读的意思。说也怪,自那以后,我竟一时也离不得此物了。每当心烦意乱时,欣赏它我就会静下心来;每当意志消沉时,将它抚弄于掌我就会振奋;每当得意忘形时耳边就会响起母亲的嘱咐:儿啊,将来天各一方,你要好自为之,做个好官……”

“真好,这压贴不仅仅是压书用的,竟然也成了覃兄的精神支柱。”范先生赞道。

二人正谈着,小木船已经来到一个险滩位置,黄柏河边上以拉纤谋生的民工涌了过来,把纤绳和挠钩往船帮上搭去。黄鳝吼着纤工们滚开,他只要三个人足够了。纤工说,船上有四个人,三个纤工绝对拉不上去。有个纤工更说得难听:“你看他们一个个长得像肉猪似的!”

黄鳝并不计较,嚷嚷着要船上下去两个人,大家才明白他是要节约工钱。范小先生带头下去了,随后下去的是覃西炎,冯庚也要下去,覃西炎说他想和范小先生谈谈,冯庚还是留在船上帮帮船老大的好。冯庚听话地点点头,便歪在舱里假寐。这条滩有五里多路长,覃西炎和范小先生顺着河道走,隔船远远的,说话就是像打雷一样,也不怕别人听到了。

走了片刻,覃西炎忽然小声而急促地说:“范兄,我有天大个秘密,一定要告诉你。”

这位老兄是不是有神经病?“覃兄只管讲,我不会泄密的。”

“这就好。忆鹏兄,我正是你所说的那个覃东炎哪!”

范小先生心里一炸,目瞪口呆,这位仁兄真有神经病么?“你……你刚才还说覃东炎被炸死了呢!怎么你又成了覃东炎?时而东炎,时而西炎,什么意思?”

“范兄,其实是西炎战死疆场了。”

“天呐!你……你为什么要冒名顶替?”

“范兄,你不知道西炎是临沮县县长吗?我现在也成了临沮县县长啊!”

“冒名县长?这是要被杀头的勾当啊!”

“可是,已成骑虎之势,没有后路了……”

“这……这样的生死之秘,为何要给我讲呢?”

“你是聪明人,总有一天会看出破绽的。与其让你疑神疑鬼,不如给你讲了。”覃西炎便把文子义竞选国大代表和覃老爷子被害入狱以及父命冒名的事备细讲了,继而长叹一声:“我本不想当什么官,可父命难违呀。再说,国难当头,我辈也不能逍遥世外呀!”

范小先生想了一想:“既是如此,你放心,我不会说出你的根底来的。不过……我倒忽然想起一个典故来,你可看过一个叫《炼印》的小册子?”范小先生简述了一遍《炼印》的故事梗概,是说宋代有两个好友冒充八府巡按为民除害的故事,尽管他们聪明机智,也还是暴露了。“覃兄,人家冒名顶替是为了除害,你是为了什么?真个是为国分忧么?”

覃西炎默了一会回答:“多谢你提醒,我小心就是……范兄到鄂西来干什么呢?”

范小先生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流浪者的苦楚,又想到覃西炎行为古怪,便缄口不语。其实覃西炎也没有听别人遭遇的心情,他现在想的是一定要拉紧身边这个人,不能让他坏了大事,便用很知心的语调说:“范兄,有朝一日我求你帮忙的时候,你会答应吗?”停了停又慷慨地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什么也不能顾了。为国效命,管他西炎东炎!”

覃西炎的话使范小先生心里起了一种冲动,伸出手来把覃西炎的手一握,算是默认了,就像一言九鼎一样。覃西炎作出一种大喜的样子,便提出与他义结金兰。覃西炎一句颇具豪气的话,加上先时吟出的诗句,范小先生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了,欣然同意结拜。仪式都不必要,连撮土为香也没搞。两人先盟誓:任何情况下都不对外泄密,更不能打听对方根底。这是最重要的一条。互帮互助,风雨同舟,任何大事都应商量着办,如果意见相左,那就不能办。短短的五里路程,成了他们之间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那边黄鳝在叫上船,他们急急地回到船上,都显得气象非凡。覃西炎不想到舱里去休息,望着流水,激情涌了上来。范小先生也不想睡觉,陪着覃西炎,在夜幕里伫立。这时,范小先生对覃西炎像不认识一般,想到他在省立第三师范读书时,和覃东炎交往也算得密切。可惜自己在师范只读了一年,转到教会大学攻欧美文学史,再没见过覃东炎。然而,如今却冒出覃东炎的哥哥覃西炎,而真正的覃西炎已经先他们而去。乌乎西炎!忆鹏如今只能遥祝你安亨天国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是我来同你相会的日子。那时候我倒真要看看你和覃东炎是不是相像得让人不能分别。这样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又想到了覃东炎冒充覃西炎,难道真是要为国效命?

他越想越糊涂的时候,冯庚悄悄走到船头。覃西炎见了冯庚,装作没看见一样。范小先生想,覃西炎的身世也是瞒了他的同伴冯庚的。为此,他产生出一定要弄个青红皂白的念头。这时,船稳稳地停了。黄鳝小声说:“美人渡到了!天还早,都睡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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