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同学会 by 江郎才尽

第一章


1

高城睡的正酣。

屋外骄阳似火,三角梅的叶子蔫在细条上,高副司令看着它,心里很是不舍,干成这样浇浇水吧。水壶刚拿起来,就被妻子看到,高妈妈大叫:“你要干嘛!十天控水期,一天都不能少,你一浇,前功尽弃!”高副司令讪讪的收回手,嘟囔道:“女人真狠心!”

高妈妈正在晾衣服,听到丈夫嘟囔,怒道:“你说啥?”

高副司令连忙说:“我说,夫人英明,夫人英明。”

年轻的时候,高妈妈温柔体贴,高副司令张扬跋扈,如今老了,两人竟然反过来。高副司令常想,女人不愧是这世界上最能忍耐的动物,竟然忍了三十多年才暴露出本质。这下好了,儿子这么大了,想不要都不行 。

高副司令正缅怀当年,忽然叮铃铃,电话响了。高夫人听到急吼吼的说,“愣什么,快接电话!高城在睡觉。”

高副司令得令后,折身进屋,一把摁住接听键。

“喂”

“舅舅,我是蔡舒。”

“蔡舒啊,大中午头的你打什么电话啊。”

“高城在吗?”

“睡觉呢,你有事?”

“我打他手机没人接,陶伟让我通知他,要开同学聚会了。舅舅,等他醒了,你让他给我回电话。”

“知道了。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身体心情都很好,舅舅放心。舅妈呢?”

“摆置她那些花呢,着了魔一样,儿子老公都不要了。”

蔡舒大笑,两人闲聊了几句,高妈妈要高副司令帮忙,高副司令匆匆挂了电话。


2

高城睡到自然醒时,刚下午两点。他迷瞪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回到家了。空调风呜呜的吹着,高城爬起来,站在窗前看了看天。

阳光晃的睁不开眼,路上的行人都耷拉着头,步伐沉重而缓慢。艳阳烤软了地面,也烤化了精力。太阳仿佛吸走了所有生物的精气,万物无精打采,它却热力四射。

高城看着行人,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装的第一台空调。窗式的,一打开,好像搁了台拖拉机在屋里,轰轰隆隆的。

也是这样一个下午,表哥骑了四十分钟的车来他家看空调。他俩有意把温度调的特别低,不一会儿屋里就冷的站不住,两人一人裹一床棉被,得意洋洋的看着窗外那些被太阳逼的无路可走的人们,心里的滋味那叫一个爽啊。

高城摸出支烟点上,心道,袁朗说的对,人TMD都爱幸灾乐祸。


高城下楼时,高副司令正在和高妈妈玩牌,小保姆在一旁看电视,看到高城,连忙站起身,“城哥,你醒了?饿吗,我给你做饭去。”

高城摆手道:“不饿,渴了,有西瓜吗?”

高妈妈说:“冰箱里有,自己去拿。”

高城抱着西瓜走回客厅,小保姆正在看年度最狗血大剧,高城吃西瓜时瞥了两眼,小保姆见他看,高兴的说:“城哥,这电视剧可好看了。”

高城点了点头,要隔几年前,他早嚷嚷着换台了。而现在,高城看了看小保姆,她刚刚十八岁,还是个小姑娘。

高城脱掉拖鞋,坐上席子看父母玩牌。高副司令打仗全军区没人比得上。不过,若论牌技,高城八岁跟他玩交公粮,他就扛不住了。而高妈妈是玩牌高手,在联众和QQ有大批粉丝,前几天跃跃欲试想参加职业大赛,被高副司令扼杀在摇篮中。

高城悉心指导老爸,奈何父子二人智商加一块也没高妈妈半个脑袋灵光,高妈妈一边和小保姆讨论剧情,一边轻松灭掉二人。


高副司令扔下牌,嚷嚷道:“二人双升,规则不严,不好玩!”

高妈妈鄙视的说:“前几天,姐夫和蔡舒来,四人双升也没见你赢,拖累的蔡舒赔了三四百块钱。”

“你你”高副司令气结,“平时让你买个东西丢三落四的,怎么记牌记那么准。”

高妈妈寸土不让,反驳道:“你平时见人,过目不忘,怎么记几张牌就那么费劲。我原本还想等你退休了,我们去参加老年双升大赛,现在看”高妈妈上下打量高副司令,“我还是趁早找搭档。”

“我知道你想干嘛!你就是想找理由跟你们单位的那个什么郭副院长玩牌。”

高妈妈恼了,“你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每次跟他去打牌,你都穿的特别漂亮,还化妆。”

“出门化妆是对人尊重!”

“哪学的洋规矩!年轻的时候,咱俩见面,你啥时候画过妆,还不都是素面朝天。”

“像你这种人,化妆你也不会欣赏。”

“什么不会欣赏,年轻的时候,喜欢我的文艺兵多了去了,各个都比你好看。”

“那你怎么不娶啊!”

眼看夫妻俩要吵起来,高城发话了,“注意注意!我还在呢,别打情骂俏!”

“谁打情骂俏了!”高夫妇两人异口同声道。


“对了”高副司令想起来,“蔡舒刚才来电话,说陶伟找你。”

“什么事啊?”

“同学会,具体蔡舒让你打电话问他。”

高城放下西瓜,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说:“别吵了!打个牌都能吵架,真是越老越小。”

高副司令拿起拖鞋扔到他屁 股上,笑骂道:“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高城大笑,捂着屁 股,跑上楼。


3

打蔡舒的电话,没人听,高城想,搞不好又去做手术了。

翻出陶伟的电话拨通,女秘书接的,问你是谁。

高城报名,女秘书问,你跟陶总有预约吗。

高城说,没有。女秘书温柔的说,那很抱歉,您不能跟他通电话。

高城一愣,心道,陶胖子,你也拽起来了。

女秘书刚要挂电话,高城说:“那你跟你们总裁说,有个叫高城给他打电话了,让他给我回。不然我把他小时候的照片贴到你们公司网上!”

不到两分钟,陶伟的电话打了过来,高城看着手机,就是不接。

陶伟又打了第二遍,高城接听后道:“对不起,您预约吗?没有的话,高营长很忙。”

陶伟大笑,“你埋汰我呢!”

“不敢不敢,您是陶总啊,现在打电话都得预约。”上大学后高城很少耍贫嘴了,陶伟是他发小,高城总忍不住想挖苦他。

“我已经骂过秘书了,她是新来的,还不知道你。”

“啥事,说吧。”高城言归正传。

“同学会,这周末,你有时间吧,我可是打听了,你在家休假呢。”

“不是刚聚过吗?”

“什么刚聚过!上次聚会你刚当连长,现在你都营长了,多少年了。”

高城猛拍脑门,“瞧我这日子过的。人多吗?”

“多啊,几乎都来,国外那几个,我也招呼他们回来了。”

“正猪流感呢,别让他们来回跑了。”

陶伟笑道:“咋啦,歧视人家灾区群众啊。”

“谁歧视了,我不是不想他们被隔离吗?”

“没事,我办事,你放心。”

高城道:“嗯,行,等你确定了地点,再通知我。”

“你可不能爽约啊!”

“不会!”


4

挂上电话,高城去洗了把脸。

抬头看镜子时,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疤。高城侧过脸,认真盯着疤拉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还是挺帅的,多男人啊!”

可惜,许三多不这么看。每次见高城,他都要提醒他去整容,那股锲而不舍的劲头,快赶上修草原那条路了。

高城说,我的脸长我脸上,我都不嫌难看,你操个啥心。

许三多咧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成才委婉的表达过,他和三多为什么想高城整容。不过,太委婉了,高城没听懂。

高城问袁朗,袁朗看着他,笑而不答,眼睛里的光又神秘又狡黠,看得高城全身发毛。

后来,史今来北京出差。高城请假出来见他,史今看到他脸上的疤,原本笑盈盈的脸凝固的像块石膏。

夏天天热,不用毛巾,脸上的水也干了。

高城走回屋,打开电脑,准备上网。


5

高城先去了校友录,陶伟的公告已经出来了,跟帖很多。

高城浏览了一遍后,点开班级相册。

刚上大学那会儿,班级相册里都是同学自己的照片。后来有了女友男友,再后来有了老婆老公。现在一拉,几乎全是孩子的照片。

转眼的功夫,这么多年过去了。

曾经的青春年少,如今翻出来,青涩的像场荒诞的梦。

正要无限感慨的高城,被人发了小纸条。

“兄弟,你居然在线?”

高城回复,“刚上来,狗子啊,你嗅觉还是那么敏锐。”

“上QQ呗?”

“号码忘了。”

“我有你号码!”


几年没上QQ的高城,捯饬了半天,才算登陆上。刚在群里一亮相,就一群人跑来围观。

“至于吗?”高城回复道

“当然至于!”排队无数。

十几个人一起胡吹乱侃,贫的没边没际。

几年的八卦,高城一下午阅尽,看来同学们活的相当生龙活虎。

说到聚会,大家都很期待,纷纷表示,自己的体型和容貌已出现重大突破,万望同学勿惊勿怪,保持涵养。

有人问,高城你有变化吗?身高肯定没变,体重是否有变?相貌是否有变?有没有谢顶?

高城答,没变,没变,都没变。

女同学感慨,终于还有一个能看的,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下了QQ,高城忽然想到,容貌变了,至少多了条疤。


6

晚饭是高妈妈做的,小保姆打下手。高城和高副司令拿出军队作风,三分钟风卷残云。

高妈妈骂道,当兵的上辈子都是饿鬼投胎,毫无养生之道,早晚得胃病。

高副司令剔着牙悠然的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对于医生的话,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

吃完饭,小保姆刷碗,高家一家三口出门遛弯。


高副司令如今肯穿短裤出来逛了。以前天再热也要穿长裤,高妈妈说他拧,高副司令说,我什么身份,穿个大裤衩子在街上晃,被下面的兵看到了,什么样子。

现在,高城看着父亲,白背心,大短裤,人字拖鞋,跟路上的大爷没啥区别。而他的官比以前大多了,整个军区不认识他的兵几乎没有。

父亲的头发依然黑亮,但高城知道,那都是妈妈染出来的。如果仔细看头皮,一半多都白了。

父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跟以前很不一样了,他们俩能说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

多年父子成朋友。高城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对父亲有说不完的话,一筐一筐的都装在心里,就等着父亲回家,倒给他看。如今,话也装在心里,只是等待的人变成了父亲。


路上遇到小孩子,高妈妈总会停下来逗他们,喜欢的不得了。高城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妈妈体型没什么变化,从后面看,还像个年轻的姑娘。然而面容,高城再怎么夸,也不可能遮住她脸上的细纹。

前几日母亲拔了颗牙,拔完后她很伤感,说自己老了。高城说怎么会,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你牙上粘了个菜叶呢。母亲气得要打他。

其实高城想说,妈,你牙没有掉,只是有个不太雅观的菜叶,你还不老。


高妈妈对付小孩子很有办法,再调皮的小男孩到她手里也会大笑不止。孩子妈妈说,周医生,你可真厉害啊,我儿子我都弄不住他。高妈妈说,他算乖的,你不知道高城小时候多皮,他爸又不在家,都是我一个人带。

孩子妈妈说,高城有福气了,将来有孩子,你这做奶奶的肯定能带好。

高妈妈没有接话,高城笑了笑,嘴角有点涩。


7

家里回来个年富力强的劳动力,很多事情就能做了。

高妈妈指挥高城挪花盆,挪家具,整理旧物,打扫卫生,搞得高城休假比带兵还累。

高城瘫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笔直的伸在玻璃茶几上,小保姆端来西瓜给高城吃,高城有气无力的说:“榨成汁吧,挖不动了。”

小保姆笑呵呵的跑去榨汁,冰箱里有冰块,榨好后,她又放了两大块冰。

高妈妈从旧物里翻出相册,家里有了数码相机后,照片就少了。

高城喝着西瓜汁,高妈妈给小保姆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小保姆说,城哥,你小时候真胖。

高妈妈说,那是,每次带他出门我都特有成就感。

十岁之后,高城开始抽个儿,长得快,体重就下来了。高妈妈指着高城十三四岁时的照片说,这是他长得最难看的时候,什么都没长开,怎么看都不像我儿子,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高城噗嗤笑了,“妈,原来你还有这么一番心里挣扎啊。”


换了一本相册,是高城大学时候的照片。小保姆惊叹,城哥那时可真帅。

高城瞄了一眼道:“跟现在差不多啊。”

高妈妈举着照片,目光在高城脸上和照片间游走,“我觉得还是照片帅,多青春啊。”

高城拿过照片,仔细观察,天天照镜子,没发现变化,真拿出十年前的照片,才发现自己早变了。

“这张是上次聚会的照片吧?”高妈妈指着一张照片道。

照片上,高城圈着陶伟的脖子,陶伟呲牙咧嘴的吼着。

高城点头,“对,就是上次聚会。”

“四年前,城哥脸上还没伤疤?”小保姆问。

高妈妈点头,“他是二十六岁那年受的伤。照片里,他刚二十五。”



二十五岁的高城是个连长,钢七连的连长。

那一年,钢七连没有许三多,没有成才,没有马小帅。

那一年,钢七连有史今,有伍六一,有白铁军。

那一年,全师五公里越野,伍六一跑了第二。

那一年,洪兴国的女儿出生了,为此他专门买了个摄像机。

那一年,702的连长俱乐部经常聚会。高城是十六个连长的老大。

那一年,702团和钢七连如日中天。

那一年,所有人都年少轻狂。


高城念旧,却很少怀旧。他总说,人要向前看。

许三多告诉高城,他经常跟自己玩一个游戏,闭上眼睛,只闻到气味,听到声音,然后冒充自己回到了从前的地方。

这种事高城不会做。所以,他告诉许三多,过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这些问题。

后来,许三多和袁朗说起高城。他说,连长也是个强人,似乎能击倒一切,包括他自己。看他第一眼就能知道。*

袁朗信服。


其实,高城也有本相册,不再母亲那里,在他书桌左边的抽屉深处。和爷爷削给他的小木枪放在一起。

之所以放在左边抽屉,是因为小时候看《机器猫》,大雄家的时光机就是左边的抽屉。

从小到大,高城最珍爱的东西都在那个抽屉里。

而理由,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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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电视剧里没有,小说里有,原文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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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高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一只蜘蛛不知何时爬进了他的屋里,正在吐丝结网,丝很细,没有风看着都想断。高城想到了那个著名故事,威灵顿将军与蜘蛛。高城非常喜欢拿破仑,不过威灵顿的这个故事让他觉得拿破仑败也败得值得。

还有五分钟,高城不用看表也知道,还有五分钟702团的起床号就要吹响了。

高城从床上弹起来,撕掉一块卫生纸,捏住蜘蛛。

“兄弟”高城对蜘蛛说,“不是我不想当威灵顿将军,也不是你结网结的不好,实在是内务要求。你这作风不适合中国人民解放军。走吧!”高城将蜘蛛扔到窗外,开始穿衣叠被。

被子刚叠到一半,起床号就吹响了,嘹亮而有力,穿云破雾。

晨曦里,整个702团都噼里啪啦的。高城站在屋里,倾听外面的动静,嘴角微扬,这是他最喜欢的声音,它代表新的一天由此开始。


钢七连是所有连队里集合最快的,高城站在队前,看着表。

“不错,比昨天快了两秒。”高城抬头看向士兵,“全体都有向左转!跑步走!”

钢七连转身落脚如同一人,步伐整齐的跑向大操场。

702的大操场离红三连最近,而钢七连总是第一个到达。今天也不例外。钢七连起跑五十米后,红三连也拉来了。

三连长一看,咒骂道:“钢七连不会没吹起床号就起了吧。”

指导员何红涛说:“以老七的个性,应该不会吧。”

三连长气呼呼的说:“我靠,争这个有意思吗!”

何红涛看了他一眼,心道,没意思,可你还不是天天争。争不过,骂没意思。争过了,你能立马跑高城面前得瑟。

紧跟着红三连的是先锋二连、常胜四连、机一连、大功六连,全都在钢七连后面。

高城边跑边纠正队形,顺带再瞄两眼其他队伍,那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传染了钢七连每一个士兵。

“预备!冲刺!”高城一声令下,早已活动开的钢七连,卯足劲的往前冲。队形遇阻即散,过阻即合,犹如山间奔泻而出的清泉。

成功将所有队伍套圈后,钢七连又恢复正常跑步速度。

机一连连长老幺呸了一口道:“死老七,天天玩,也不嫌烦!”

尽管钢七连如此挑衅,其他连队仍没有和他们摽上的。原因不是他们稳重,是上次老六发了次疯,真跟高城杠上了,结果两个连疯狂PK短跑速度,最后六连三四十个肌肉拉伤,而钢七连除了白铁军崴了下脚,瘸了一天,没一点事,各个继续龙行虎步,趾高气昂。


其他连队都带回了,钢七连还在跑。

最早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这是钢七连大操场上的规矩。


2

日出三杆,老马翻了个身。昨天草原五班玩牌玩的太晚,这会儿连老马都没起床。

李梦的小说揉吧成一团扔在桌子上,新稿纸上只有两行字,改了一行半,估计也要扔了。

薛林织的毛裤放在他脚头,针收的太快,扭扭巴巴的。

老魏正在磨牙,咔咔吱吱的,像在嚼碎鸡骨头。

草原上的天空蓝幽幽的,又高又远,太阳特别大,一出来光芒四射。凡是太阳下的,都是发亮的,热烈的。一只羊羔爬上了山坡,悠然自得的吃着草,间或看一眼山坡下的那栋楼,楼里黑漆麻乌的。


王庆瑞坐在明亮的办公室看文件。他不喜欢看文件,也不喜欢坐在办公室。他喜欢坐上装甲车到处逛,看到靶子会手痒,不打上几发解解馋,就像没吃饱饭似的。

笃笃,有人敲门,王庆瑞说,请进。

政治部的白干事进了屋,敬礼后递上一份名单,他说:“这是今年申请休假的军官名单。”

王庆瑞拿来一看,发现了个稀罕名。

“高城也休假?”

“是”白干事回答完笑了,“我跟团长问了一样的话。”

王庆瑞靠在椅子上,笑呵呵的问:“他怎么回答?”

“他就说了一句。”白干事立正拔着军姿,模仿高城道:“我符合规定,我不违反纪律!”

王庆瑞大笑,“求人还这么硬。他的意思是,我不给他放假,就是我不符合规定?我违反纪律?”

“自从来702高城还没休过假。”

王庆瑞点头,拿起笔准备签名时,忽然问:“高城今年二十五了吧。”

“对”

王庆瑞看了看高城申请的时间,了然的笑道:“我知道他为什么要休假了。”

白干事好奇问为什么,王庆瑞不肯说。


高城十五岁那年,爷爷去世了,高城大病了一场。

今年是爷爷逝世十周年,爷爷的祭日,在他请休的日子里。


3

史今教新来的士兵如何卸履带,他先示范,然后让士兵自己动手,不对的地方,他再指点。然后他又示范了一遍,又让士兵自己动手,不对的地方,还要指点。

史今总是很有耐性,总是不厌其烦。

甘小宁说,班长,让他自己摸索吧。

史今说,履带不好拆,弄不好会砸到手。再说,你们我不都是这么教的吗。

史今是钢七连最好的班长。他的兵也许不是进步最快的,但总是学的最扎实的。他从不贪多,教一个成一个。

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不会烦。士兵沮丧了,他会捏着他们的脖子说,学习最重要的就是反复。从小到大,你妈唠叨过你多少次,很多事你还是不会做,所以不要急。


伍六一私下对史今说,“你不该叫史今,你该叫女娲娘娘,专长捏泥成人。”

史今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伍六一捂着屁股乱跳,脸上一点也没见疼,嘴里却哭爹喊娘的。

温和的史今在伍六一面前会略有暴躁,宁折不弯的伍六一在史今面前会非常顽皮。

甘小宁称这是班长与班副间的默契。


4

伍六一在跑步,这是他今天的第三趟五公里越野了,他的负重比常规负重重了一倍。

老白又揪出一根草,让甘小宁帮忙拉,甘小宁不耐烦的说:“你跟草过不去干啥。”

老白啧吧了啧吧嘴,说:“你个城市兵懂啥,你知道农村怎么判断明天会不会下雨吗?”

“怎么判断?”

“就是这种草!”老白晃了晃手里的草,“两个人拉两头,一扯,拉出来的图形规则,明天就不下雨,拉出来的图形不规则,就像这个,明天一准下雨。”

“真的假的?”甘小宁不信。

“当然真的,我老白靠这预测下雨多少年了,从来没失误过。”

“你预测明天下不下雨有啥用?”甘小宁道,“下雨我们也照常训练。”

老白叹了口气,“我常想我要不在钢七连就好了。”

甘小宁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嚷嚷道:“这种话别在钢七连面前说!”

老白倒在地上委屈的看着甘小宁,“我就是说说,我还能真干啊,入连那天,我激动的一夜没睡着。”

甘小宁蹲下来,用力薅着草,“钢七连从来没有背叛。你这话让连长听见,他能当场扇你耳刮子。”


伍六一剩最后一圈了,甘小宁掐着表,在他冲线的一瞬间,用力按下。

伍六一扔掉负重,剧烈的咳嗽喘气,甘小宁连忙将水壶递给他,伍六一猛灌了两口,呛的两眼含泪。

“时间多少?”六一问

甘小宁把表递过去,伍六一擦了擦眼皮上的汗,看了一眼,拧着眉道:“妈的,比上次还慢。”

“班副”老白拿着帽子给六一扇风,“这是今儿的第三趟了,慢点也正常。”

“正常?钢七连从来没有正常!想要正常来钢七连干嘛?”

老白无辜的撇了撇嘴,如果为钢七连选代言人,伍六一绝对是不二人选。

甘小宁说:“班副,今天就这样吧,时间不早了,咱得回去洗澡了。”

伍六一看了看表,“你们先走吧,我再做几个往返跑。”

“还练啊?”

“嗯”伍六一已经走回跑道。


回连的路上,老白问,班副咋这么拼命,师里的五公里越野就那么重要?

甘小宁说,明年对班长很关键,是他的甄别期。他要交两份成绩单,一份是他自己的,一份是我们班的。这两份成绩单决定了他的去留,班副想帮他。

老白一愣神的功夫,慢了两步,追上甘小宁后急急的说,我拖咱班长后腿不,要不我申请转班吧。

甘小宁笑骂道,你怎么不想着努力提高水平,转班?你愿意班长还不愿意呢。

老白咧开嘴,笑得很开心。

令人挂念,让人不舍,总是幸福的。


6

洪兴国正在跟妻子通电话,声音温柔,高城在一旁看着,满脸笑意。

挂上电话,洪兴国抢过来一支烟,点上猛抽了两口,神情全然不是刚才的温存模样。

“老洪啊”高城夹着烟笑眯眯的看着他,“人家都说生孩子前,女人会得焦虑症。你这当爹的咋跟热锅上的没头苍蝇似的。我看你还是听我的话,请假回家吧。”

“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星期呢,回家更急。”

高城将烟摁进铁盒里,“依照我的经验,预产期这东西通常都不准,你还是趁早回家做准备。”

“你有个狗屁经验!”洪兴国骂道,“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我没女朋友,可我有娘啊。”高城趴在桌子上正二八经的跟洪兴国讲,“我出生的时候,我妈也算预产期了。有个啥用啊,我要出来谁拦得住!我爹就被我打了措手不及,我出生好几天他才赶回来。”

“我家是女儿,乖得很,哪跟你似的,不按套路出牌!等等,再等等,等开完五公里越野比赛我就回家。”

高城不再说了。


洪兴国和高城搭档有一年了,刚开始两人摩擦不断。洪兴国不喜欢高城剑拔弩张的炫耀,尽管他说的都是事实,尽管高城的个人气质影响甚至左右着钢七连的气势。但洪兴国始终觉得保持昂扬的斗志并不一定要寒碜其他连队。

可高城不这样认为,他经常当着全连一百多号人,嚷嚷他的私心话,赤luoluo 的毫不遮掩,一点也怕其他人听见。

高城的骄傲,钢七连的骄傲,似乎容不下一点遮蔽,必须耀武扬威的矗立在那里。


现在两人找到了相处模式,相互尊重,相互谅解。一个顶着,另一个就软下来。内心深处,高城和洪兴国都不讨厌对方。

后来,很远的后来,洪兴国将女儿放在膝头,对她说着她还听不懂的说,他说爸爸一辈子谨慎,最快乐的时光却在钢七连。目标明确所以无忧无虑,骄傲坦荡所以毫无心机。人这辈子该这么活一阵儿。

后来,很远的后来,高城体味到了洪兴国的苦处。他这位大哥一直在尽全力保护着钢七连和他。他的经历远比高城丰富,他懂得害怕,懂得畏惧。他想为钢七连这架装甲车披上伪装,以便他冲锋时更快、更安全。


7

高城刚洗完澡,就来了电话。

“喂”高城边接电话边哗啦头发,水珠飞溅。

“老七,我是老五。”

“你休假回来了?”

“是啊,带了点土特产要不要来尝尝?”

“今天我值班啊。”

“来吧,干部股查岗之前,会放你回去的。”老五引诱着高城,“有鸭脖哦,超级好吃的鸭脖哦。”

“滚!”高城笑骂道,“你当都逗营长家的狗呢。”

“哈哈,连长俱乐部好久没开会了,一块来聚聚吧。”

“行!”高城答应了。


702有十六个连长,刨去休假的,有事来不了的,到老五那里打牙祭的有六个,老幺、先二、红三、常四、老六和高城。

高城最后一个到,老五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已经坐满了。高城只能坐床上,这么一来,他高出其他连长一截。

老幺骂道:“老七,你给我滚下来,论年龄论番号你都老末儿,坐那么高也不怕闪了腰。”

高城用力晃了晃床显摆的说:“我不坐,给你这个幺鸡坐?知道的明白你老幺是机一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末儿呢!”

“行了,竞争也得分时候。”老五站起来,“老七,你坐下面,我的床我自己坐。”


众人坐定后,老五倒上酒,拆开鸭脖。

高城晚上值班不喝酒。十斤鸭脖,顷刻间被六人瓜分干净,老五大骂:“一群喂不熟的狼,好歹给老子留点啊。”

鸭脖很辣,吃的人倒抽气。

“老七,咱师的五公里越野比赛,你们连派谁去?”

高城辣的正灌水,听老三问,抬起左手,伸了个五,又摆了个六,最后食指高耸。

“伍六一?”

高城点头。

“这还用问”老六道,“他们家伍六一这两天跟疯了一样,天天训练,一天好几趟五公里。不过,老七啊,你得跟你们连的士兵说说,砖头再便宜也是花钱买的,珍惜点行不行。我们连的砖头是用来翻修灶台的,别今天偷几块,明天偷几块。”

“有这事?”高城皱起眉,神情很是生气。

“当然!”老六说的理直气壮。

“我回去一定好好骂他们。”

“这就对了。”

“去大功六连偷个砖头都能被发现,钢七连威名彻底扫地!”

“我揍死你!”


老五拦住老六,“老七,我今天销假,看到下一拨申请休假里有你的名字?是不是真的?”

“真的!”

全桌愕然。

老幺搂住高城脖子,“你小子能舍得离开军营?”

“这有啥舍不得的,又不是不会来了,又不是钢七连没了。”

老三灵光闪现,对老六说:“六啊,你揍死他没用。对老七来说,比死更狠的办法是让他失去他的钢七连。”

“谁能让我失去钢七连!”高城右手指着众人,左手敲着方桌,满不在乎的说,“你们谁有这本事?大笑话!”

想到高城和钢七连脱离,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实在是个荒诞至极的命题。


后来,这个命题成了现实。

那天和高城一起啃鸭脖的连长们,瓜分了钢七连,老五甚至接收了他的物资。

高城死了一场。又活了。日子继续向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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