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政府投6000万 植入广告冲淡悲情

《唐山大地震》剧照


无论是“催泪弹”也好,“伪灾难大片”也罢,“电视剧电影”也成,冯小刚的《唐山大地震》绝对是2010年最大的电影赢家。7月23日,出品方华谊兄弟宣布,《唐山大地震》首映当天创下中国影史首日票房新纪录,达到3620万人民币,比《阿凡达》在国内的首日票房3600万还多了20万。首映三日,《唐山大地震》的票房过亿。截至记者发稿,这部以1976年大人类的一场大灾难命名的电影,在中国国内仅放映一周,票房已经接近2亿,还不包括IMAX银幕的票房收入-这是冯小刚和整个中国电影的票房新纪录,也离他“豪言”的5亿票房越来越近了。


特效场面打头,情感戏殿后


2007年上任的唐山市委书记赵勇,是《唐山大地震》的最初策划者。进入新发展阶段的城市需要一张新名片,30年前的那场举世震惊的灾难成了最能抓人心肺的切入点。2008年,唐山方面找到了国家广电总局和电影局,在后者的极力推荐和“主旋律电影”《集结号》成功的双重推动下,原本计划邀请张艺谋陈凯歌的唐山人将目光投向了冯小刚。在广电总局提供的三个档次中,他们最终决定制作一部“投资1.2亿,参照影片《夜宴》拍摄水准”的《唐山大地震》。


冯小刚说:“我愿意为城市做名片,但要用我的标准。”他想到了之前偶然间看到的旅加华裔作家张翎的小说《余震》,讲述的是一对母女在唐山大地震后三十多年心灵修复的坎坷历程。唐山方面随后同意这样一个故事底本,虽然电影最终描述的只是唐山大地震中不计其数受害家庭中的一个,但《唐山大地震》这个带有城市印记和民族记忆的片名不许更改。


从一开始,《唐山大地震》的道路和命运已大致决定。对于冯小刚而言,这是一个命题作文,但决没有一个命题作文那么简单。除了要执行最大投资方唐山市政府关于“主旋律”的指令,还需要对自己的老搭档华谊兄弟的巨额投资负责,而更大的问题是,如何让观众喜爱这部电影?


在最终交出的答卷中,冯小刚选择了以特效场面打头。成群的蜻蜓仓皇飞过,没有预感的人们疑惑地看着。之后,冯小刚用4分钟来描述当年23秒的天崩地裂,这几乎耗费了《唐山大地震》近一半的投资。一位叫做“元妮”的唐山母亲在丈夫被砸死后又面临着残忍的抉择:救儿子就不能救女儿,救女儿,儿子就无生存希望,母亲最终选择了儿子。在这之后将近130分钟的影片中,母亲、儿子、女儿三人的生活逐步地展开,他们之间或有交集,或保持着平衡,在大多数时间内看上去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情,但在这对32年没有相见的母女身上,随时能够看见当年的抉择留下的刻骨伤痕-这无法不让人联想到曾让梅丽尔.斯特里普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的著名影片《苏菲的抉择》。


在张翎的《余震》中,女儿显然是更主要的描写对象。在当年亲耳听到母亲说“救弟弟”之后,女儿便关闭了自己感受世界的耳朵,人生波折不断。但在冯小刚的《唐山大地震》中,女儿方登的戏份被大大削弱,原本对方登有着骚扰和侵犯的养父和因此敌视方登的养母,都变成充满慈爱的人物,其余的坎坷人生也缩减为几个片段,数次故意错过与家人见面机会的戏份也大大缩水。


徐帆扮演的母亲元妮成为《唐山大地震》中毋庸置疑的第一主角,戏份主要围绕着她展开,在角色遭遇人生大喜和大悲的时刻,徐帆表现出强大的爆发力,元妮在震后貌似平淡的32年生活,在冯小刚的眼中则格外具有意味,他为此花去大量笔墨。或许是《唐山大地震》这个名字给出的“误导”,或许是前期宣传时大肆炒作“灾难片”,这些平淡生活被映衬得有些琐碎。独立评论人木卫二对时代周报记者说:“并不需要多么专业的眼光去看,《唐山大地震》其实更像一部电视剧。”表现技巧的贫乏、情节的拖沓、线索缺乏交集、段落之间缺乏联系都受到一些影评人的批评。而不少以为将看到国产版《后天》、《2012》的观众,也发觉冯导端上的大餐,与自己的期望有着不小的差距。


《唐山大地震》的英文片名为《After Shock》,这与其中文片名并不匹配,但更适合这部电影所讲的故事-它翻译过来便是原著名《余震》。有国内媒体评论:“不管是灾难片也好,心灵史诗也罢,回避了最基本的历史要素,都不能不说是'标题党'。实际上,揭开这部电影片名上所带有的神圣的道德光环,他把一个几十万人罹难的事件变成一个家庭的情感故事来讲解,也就同时把这场灾难洗净漂白,变成了酒足饭饱之后轻飘飘地谈论人生无常的话题。”


植入广告冲淡地震悲情


冯小刚曾以浑不吝的姿态拍摄过《大腕》,故事本身就是肆无忌惮地拉广告。他也曾对媒体说,自己在“年轻时”对要求过多广告镜头的投资人摔过杯子。他还曾郑重其事地因为《非诚勿扰》中植入广告太多向观众道歉。但冯小刚依旧没能在《唐山大地震》上逃离资本和广告带来的负面影响。


植入广告依旧成为被部分影评人和观众炮轰的重点,“《唐山大地震》植入广告一亿元”的新闻出现后,指责冯小刚发“灾难财”的网友也涌现出来。仔细观察,《唐山大地震》中植入广告的痕迹的确存在,从飞利浦电话到Kappa服饰,从剑南春酒到宝马车,从工商银行到中国人寿,它们都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元妮和她龙凤胎的震后生活当中,这些植入广告有的处理还算合理,有的则是显得很生硬:儿子方达事业有成后开了一家旅行社,有员工过来问给游客们买什么保险,方达毫不犹豫地说:“就买中国人寿吧,踏实!”这一幕让不少观众笑场。冯小刚给的回应是:中国人寿是华谊兄弟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你们还能想出更好的植入方式吗?”


有评论者说:“植入广告对于电影来说只是一副“春药”,中国电影如果长期服用这“春药”,生命是会消耗殆尽的。”


一次次被“植入广告”问题弄得不厌其烦的冯小刚,在北京给出自己的说法:“中国电影的产业链特别薄弱。一部电影在好莱坞有十多种渠道,票房仅仅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在中国,除了票房,我们仅有的就是植入广告”,“这事儿作为中国电影产业链里仅有的一环,会一直存在。当然,你结合得好不好这点很重要,对导演的功力也是个考验。”


而据新华社报道,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局副局长张宏森在接受采访时则说,当前一些电影投资方、制片方因担心影片遭到盗版而减少利润,纷纷将电影产业链中处于后期的发行开发移至前端的制片环节,通过增加贴片和植入广告以确保赢利。因此,打击盗版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有效途径。


《唐山大地震》的投资与利润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呢?2008年,在国家广电总局的建议下,原本希望承担所有制作费用来保证《唐山大地震》主流意识的唐山市政府,最终选择和制片公司合作。最初的投资共同体由唐山市政府、华谊兄弟和中影集团组成,并分别占据50%、45%和5%的股份。唐山市政府付出“有偿赞助”费6000万,并给剧组在唐山拍摄的种种便利。


唐山市政府“有偿赞助”的这6000万元,又分为15%和85%两个部分,其中85%的资金是无偿的,但如果赢利,则按50%的比例与华谊兄弟分配利润。这已大大降低了制片方的风险。2009年,华谊又将自己的45%即5400万元投资部分转卖给了浙江影视集团、英皇影业和寰亚公司。其中浙江影视集团出资1200万元,英皇影业出资600万元。再次分摊了华谊兄弟的投资风险。再减去前期商议好的众多植入广告收入,华谊出品的《唐山大地震》风险到底几何?


无论是剑南春还是中国人寿,都只是《唐山大地震》中的小广告商,最大的广告植入是两张城市名片:一个唐山,一个苏州。前者打“广告”是启动《唐山大地震》拍摄的重要动力,唐山市政府方面曾如此描述自己的目标:“在国内至少要有50%以上知晓率,在国际上也要进入大型影展和电影节。”后者则通过浙江影视集团搭了一趟性价比超高的顺风车。


一个以唐山大地震为起源的故事,一对在唐山大地震中幸存的双胞胎,最后都选择去了杭州,而在原著小说中并不是这样。尽管华谊方面宣称为了方便安排放映场次,最后的成片剪去了半小时,但细心的杭州记者发现,冯小刚在杭州取的景一个都没有拉下,从浙大之江校区到杭州火车东站、从著名景点杨公堤、保俶塔、永福寺到楼盘九溪玫瑰园。


从成片中删去的大多数是铺垫情绪和讲述细节的部分,例如龙凤胎姐弟在现实中的数次擦肩,而这和投资方的意愿相比,显然是需要被放弃的一方。


一部以《唐山大地震》为题,先期投资已有大部分保障的电影,依旧有如此多大大小小或隐或现的广告,有些观众对此难以接受。但对于已经上市的华谊兄弟而言,追逐利润最大化而不是艺术最大化显然是顺理成章的。影评人谭飞对时代周报记者说:“这毕竟是一个商业片,商业片就是要赚钱,这是无可厚非的。在我看来,除了那个方达说的中国人寿外,其他的处理都还是比较合理的。”就是这个方达,时而骑着有着醒目字样的三轮车经过杭州景点,时而在旅行社为中国人寿代言,时而开着宝马驶入观众眼帘,时而穿着Kappa过市。伴随被训练的分外敏感的中国观众的一次次暗笑,电影原本的悲情也被冲淡不少。


欠缺勇气和深度


在接受美国《时代》周刊访问的时候,影评人谭飞这样夸奖冯小刚导演:“(冯小刚导演)是极其成功的导演,他有描述不同性格和情境的天赋,能吸引以百万计的中国的普罗大众。” “从这部电影开始,你可以看到,冯导已经从一位流行导演转向一位具有公民意识的导演,具有更多的社会责任感,和更高的道德标准。”


谭飞对时代周报记者说:“以前的冯小刚的电影更多是从市井生活中找个段子出来逗你乐,从《集结号》到《唐山大地震》,他的眼光开始关注公共事件了,无论它是战争还是天灾。”在谭飞看来,冯导的分量有了,视野也有了。他特别提到冯小刚在微博中发文致敬韩寒,表达其对《独唱团》中的韩寒小说《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的赞誉:“做到他这个地位,还能够这样在微博中说话,其实很需要勇气。譬如他自嘲自己的白癫风。”


“我给《唐山大地震》打80分。虽然是苛求,但我下一篇文章还是要提出希望,希望冯导能够在今后的影片中传达更多的声音。” 谭飞对时代周报记者这样说。在他博文中,他提出一些《唐山大地震》的不足之处:“诸如:1. 线索删减有问题;2. 中间略显电视剧化;3. 不够尖锐,少了对体制的描述;4. 在现有语境的制约下,勇气少了些等等。”他说:“某些制度性苦难在现有语境下难以刻画,非制度性苦难里,中国人的隐忍、委曲、大爱、宽宥,在这个极致标本身上,得到熠熠放光再现。”他认为:“在隐喻、暗示方面做得最牛的公映华语片是《霸王别姬》,解放军整齐划一对程蝶衣鼓掌一幕其实是巧妙昭示,颇有深意;此外,贾樟柯《三峡好人》里如神舟飞船飞走的移民纪念碑亦是精彩隐喻。”关于这一层面的内容,谭飞说在《唐山大地震》中没有看到。


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强在评论文章《<唐山大地震>:灾难叙事下的泡沫情感》中则这样批评:“一方面,这部电影去除了中国影像文化中灾难叙事的泛政治化色彩;另一方面,这部电影又无形中用一种符号化的、甚至可以说是泡沫化的情感遮蔽了一部电影应该有的那种责任感。就前者而言,冯小刚让人们耳目一新,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心灵来体验中国的大型天灾;但就后者而言,冯小刚则巧妙地绕过了地震天灾的社会化内涵,使之成为可以赚取眼泪的“感情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