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琐记--中缅印战区(续)

yingyuanli 收藏 1 528
导读:二 战 琐 记(续) 前中国驻印军美军施贵医院少校翻译 李晓声 撰稿 (五)密支那散记 密支那为缅北重镇,是兵家必争之地。当时密支那战役已拉开序幕,这一仗关系重大,拿下密支那,就只剩下八莫一个大战略据点,那就算胜利在望,反攻缅甸震惊世界的大战就可告终。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战役,笔者能亲自参加,也算此生难得了。踏上赴密支那的战斗机后,百感交集。知道此是赴前线去经受血与火的锻炼。然而奇特的是我像去领诺贝尔奖金时怀着荣誉与骄傲感,像新婚之夜那样怀着好奇心。荣誉与骄傲是投笔从戎时就蕴藏着的豪情。得以实现这个

二 战 琐 记(续)

前中国驻印军美军施贵医院少校翻译 李晓声 撰稿

(五)密支那散记

密支那为缅北重镇,是兵家必争之地。当时密支那战役已拉开序幕,这一仗关系重大,拿下密支那,就只剩下八莫一个大战略据点,那就算胜利在望,反攻缅甸震惊世界的大战就可告终。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战役,笔者能亲自参加,也算此生难得了。踏上赴密支那的战斗机后,百感交集。知道此是赴前线去经受血与火的锻炼。然而奇特的是我像去领诺贝尔奖金时怀着荣誉与骄傲感,像新婚之夜那样怀着好奇心。荣誉与骄傲是投笔从戎时就蕴藏着的豪情。得以实现这个理想,难道这不是绝妙的机遇吗?到底怎样才算接受战火的洗礼,要去亲自尝尝了,不无好奇之心吗?飞机在崇山峻岭上空飞行,平平稳稳。同行的几个美国军官说说笑笑。不是旅游,胜似旅游。快乐与好奇的心情交织着,又不时掠过一丝阴影,不敢多想的阴影。当时的心情与数年后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口里唱着歌,心里冒着热气,激动的有些发抖。离别了崇山峻岭,飞到了平原地带,远望已隐约见到树木与房屋,还有似炊烟的烟。密支那到了。值班军士叫我们系好安全带,看见机场了,原本可以平平稳稳着落。谁知一刹那间窗外掠过闪电般的一道道白光,飞机航向不明了,上下左右不停地翻滚着。一个鹞子翻身,把我们人倒竖起来了。又以流星般的速度直冲云宵,又一泻千里往下直落,一时间居然上穷碧落下黄泉。人像站在电梯中,不停的上下升降,受得了吗?血液像凝固,胃里倒过来了,酸水从口中涌出。忽而左右开弓,一个急左转弯,又是一个急右转弯。驾驶员使尽了浑身解数,像特技演员,而我们成了道具。更难受的是飞机以火箭般的速度(不是一般的减速飞行以着陆)从高空斜冲地面。“嘭”的一声,如天崩地裂,飞机着陆在密支那机场。与地面上日寇密集的高射炮火周旋过来的飞机平安地着陆了。而我们呢?也平安了,平安得如死人一般,几乎丧失了全部知觉。

机场的一端是前沿阵地,白昼静静的,听不到枪炮声,空中飘浮着昨晚的火药味。我们的宿营地在机场的另一端,也算是前线吧!我的吊床不能架空,只能安置在地面上,姿势越低越好,越平安呢。与我同在的另一名翻译,姓黄,是交大的学生,他似乎有些麻木,一倒头便睡着了。实际上是他比我们早到一些时候,这种生活已经习已为常了,剩下我一个在这孤零零的黑夜里,看不到远处飞着流萤,也听不到梆儿敲着三更。忽然间在不远处的天空划过一串串的红绿色信号弹,料想是我军进攻以前的信号弹。果不然接着的就是枪声,从稀稀落落到密集的。仔细辩别觉得有些是朝我们这边的。战斗打响了,原来像大除夕的鞭炮声一样,不间断的,越来越稠密。轰天大响的是炮声,在互相对射着,也有些落在机场中间。情况是这样的,我有些恐怕了,想找个伴壮壮胆,可旁边的黄兄依然呼呼大睡,这样高亢的、密集的轰鸣声,居然到现在(事隔60多年)仍在我耳畔响着。这有点算不得战争,像在作军事演习,我没有参加或看到前线如何拼博,想起来应该是相当惨烈的。天刚亮,大地又归寂静,疲劳了一晚的人们该安息了。美国空军出动了,美军的B29轮番轰炸车站上日军阵地,但收效甚微。据后来的消息,才知道日寇躲在车厢下的地道内,车厢内装满了石块。而我们的阵地却无比优势,恐怕损失不小。这些美国空军都与我们共同进餐,倒也有说有笑的。他们每次出动,都有额外的津贴,这是拿性命来交换的。一次John没有吃饭,我们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John is gone约翰“走”了。尽管平时有说有笑,一旦遇到亲人逝去,终不免有惨惨戚戚。

美国一个司令部就在我们近旁,最高的指挥官是少将,与中国将军共同指挥战争。他的一架专机停在场上,一遇前线稍有松动,他就有乘机溜之大吉,待稍有转机再回来。美国人启用这样一个哲学观点,叫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像黄浦军校的教导“不成功、便成仁”。辽沈准海战役捕获那么多将军战俘,恐怕是自杀不成而被俘的。不过美国人的哲学观点是利少而弊多的,将军惜命,兵士怕死。在朝鲜战场上我们印发了投降证,上面写着“We are lenient to the war prisoner”我们优待俘虏。此证是由空军在前沿阵地散发的。以后我们捉到的俘虏,口袋里都有投降证,也有些集体举着投降证投降的。那里来那么多投降证?这是我们唯一能容忍的翻版侵权行为--他们自己秘密复制的。

(六)遭遇狙击兵

攻克密支那后,我们即跟随着进了城。我们沿着伊洛瓦底江走,只觉得腥风扑鼻,腥风来自江,再看那江水全是红的,上流的血水还在往下边流。真是一江血水向东流。还是几小时前,日寇弃城而逃时,成群结队的士兵泅渡过江,预备在对岸再凭水作战,谁知我神兵几乎同时到达,机枪子弹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统统击毙在江心。据说后来的日子里,为打捞这些尸体以免污染江水竞化很长时间呢!战场清理、残敌搜索似乎都很顺利,可惜发生了意外,造成了千古遗恨。一些担负了重任的军官们,中国的、美国的其他盟国的都在无意中倒在密支那宁静的街道上,这就是日本的狙击兵造成的,这一轰动世界的在新闻,外国传媒都以醒目的字体标上JP Snipers日本狙击兵。经过传媒的手法简直把那些到死不怕的家伙描绘成了神兵,自天而降的。其实是一些逃不脱的败兵,既不投降,又不愿切腹自杀,自杀不如闯祸,于是纷纷爬上街旁的树上,那是亚热带的树,高大茂密,从地下向上望是什么也看不清的。他们就借此作为屏障,把自己用绑带捆牢在树上,至死也不会掉下来。凭着随身带的有限干粮与子弹誓与盟军同归于尽。他们在暗里,我们在明处,真是见到一个、撂倒一个,我们的损失可想而知了。大和民族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至少是世界优秀民族之一,可惜对天皇的愚忠使他们坏事做尽,残暴到极。在撤退中他们竟忍心把自己的伤兵统统活活的烧死在医院里,不让他们落到我们手中。但为什么对一些军妓又弃而不顾,也不忍杀害,是儿女情长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那末倒底为什么放生那些军妓呢?一种猜想是日军想借她们的肉体来松懈盟军的斗志。我们所捕获的军妓就是慰安妇,这些慰安妇个个面黄肌瘦,真不过是一架架泄欲的机器。经审询知道她们大多数来自本土,也有少数是外籍人。本土人多半原来就是妓女,有些是逼良为娼的,还有一种是满怀爱国热情自愿为“勇士”献身的女学生。她们不是贱民,我们为她们一抹同情之泪,我们是极尽所能的优待她们的。

(七)施贵Seagraves医院

我自从军以来一直干些杂差,一时作为中美军官之间的桥梁,一时又护送担架兵至前沿阵地抬伤员,(穿过美军防线时要翻译,因为发生过日本兵冒充中国兵来领给养的事)有时护送伤员到指定起点交割。这次我有了固定的职业,被派往美军Seagraves Field Hospital医院。Seagrave是院长上校的名字,意译为海坟。美方的医疗编制为1、First Aid Station急救站,位于最前方,急救不等于包扎、敷药,必要时要作手术,2、Field-Hospital野战医院,位于较后方,施行大手术与住院治疗。3、General-Hospital后方医院,位于大后方,规模设施都比较大而完整,收容病人及需要长期护理的伤员。说起这个院长Seagrave我总带着敬仰之情,他已是一个老人,既严肃又慈祥,他是一个天主教徒,从幼年起他的父亲说希望他以海为坟,将骨灰洒在四之内,为善于世人。他是一个精湛的医生,年轻时以基督的爱心到缅甸传教与行医。缅甸由四种较大的民族组成,其中有一族叫克钦族,通称山头人,是比较落后的民族。他们有一个陋习令人难以置信,出门人不管到哪家投宿,那一家必须把家中最年轻的女子陪宿。所以男人一次出门就要接触不少女人。而在家的年轻女人一年到头要接触上百个男人,结果是人人得了性病。Seagrave就为此而奔走免费治疗,并宣传教育,不仅冶了病,还杜绝了这个病源。他所著一本书Burma Surgeon,大都是叙述这件事。他的住地是Namkam南坎位于接近中国的边境线上。虽然Seagrave已作故,医生也换了一荐又一荐,医院仍旧是旧名称。可见缅甸人对他感情之深。

医院有数十个女护士,大部分为缅甸姑娘,二十上下的年纪。也有少许印度姑娘。缅甸姑娘不会说英语与汉语,工作显然会遇到困难,这时我会被她们叫得团团转。因为有了这些姑娘,这个医院在军中就远近闻名了。我每天要陪同美国医生转病房,我曾经学过医,在医生与病人之间作翻译本应不是太难之事,但施贵院长及其他美国医生也常常开我的玩笑。如非常普通的问病人大便如何的话,他们要我问病人的Bowels movement肠子活动情况如何?还有病人经常会向医生诉苦说这里痛那里痛,痛就痛么,他们总要我问病人What Kind of Pain?哪种痛?我知道医学上痛有数十种,英语单词我可记不起来了,只好认输。

(八)战地风情

在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祖国不时派出京戏团到前线来慰问。我对京戏是门外汉,记得儿时家中有留声机,播放过高亭、百代等公司录制的京剧唱片,如四郎探母,辕门斩子,洪羊洞等几段唱词,我学过几句依稀有些记得,至今引发出我描述当时演出的情景,不是精湛的演技,而是我的尴尬处境。每当逢此机会,美国兵人人都想把我当稻草似的捞到身边,以便为他们翻译剧情。美国人把京剧称为Peking opera北京歌舞剧。唱即是歌,也算不错。弄刀弄枪要舞,把武打说成是舞,确实名符其实。“四郎探母”好像是人所共喜的剧目,每次都上演。亏得我还记得剧情与唱词。杨延辉坐宫院等,翻译起来还不以难倒我。最可恨的是老旦戏。鲁迅先生在社戏一文里已经描述过:当台放一张靠背凳,坐上一个老太婆,悠笃笃的一唱就是半小时。这时可急坏了爱看武打的“鲁先生”,只好溜之大吉。我不怕她唱得长,那怕唱到天明,就怕身旁的美国朋友,总喜欢问What does she say?她说的什么?我和他们一样等于听外国话,一句也不懂。憋了半天只好眨眨眼说I do not know,either我也不知道。当翻译是最忌讳说我不知道。中方观众席上热火朝天,美方是冷冷清清。然而也有双方都是热火朝天的,那就是美国的妇女战地服务团来慰问演出了。当时没有现代式的广告,什么最精彩的演出,最大胆的暴露等。然而在中外人士的心中早就像活蛆在蠕动起来了。

剧场广场上,中国的队伍向来是整齐划一的,一队队的鱼贯而入,还有值日官不断的叫喊着。尽管坐着等演出都不出一声,不是像我后来当过的PLA同志,每逢这种场合,必定会有人站起来喊“×××,来一个”等,其轻松愉快,合乎常情。美国人是三三两两进场的,散漫自由。演出前的观众席上除了有嗡嗡声外,不会发生骚动的。可当我们施贵医院队伍到达的时候,不是万人空巷,而是万人转动着头与眼倒向我们这一边来了,其实就是看到印缅护士小姐了,在战场上见到这些姑娘是一件不平常的事。印缅护士知道今晚是什么样的场合,个个都想争奇斗艳,打扮得花枝招展。尤其是印缅女子的服装,那长长的裙子,配着那短到齐胸部的上衣,五颜六色的、松薄的,随风飘动的,如同花蝴蝶一般。我算靠她们的福,也成众人羡慕的人--脂粉队伍中的幸运儿。每逢此刻,这些女孩的内心也明知有千百双眼睛注视着她们,也明知自己得不到什么,可她们也都会来引逗你。好像感到小孩将糖送到大人的口边又突然缩手回去时那样的喜悦,内心是快乐的。君不见有的女孩坐立不稳,不断的左顾右盼,买弄风情,也有的正襟危坐以静制动。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总之都会想方设法惹人注目。

演出有节目单,但分别不出内容如何?形式如何?尤其是形式,有没有脱衣舞?这是军人所关心和乐见的。演出开始,头半个节目都是像女声独唱什么的,她们都着军装,各有中尉或上尉的军阶。穿着军装咿哩哇哇的唱些谁也听不懂的歌词,观众席上鸦雀无声。待到几出压轴戏上演,戴乳罩的,穿三角裤的,都如白玉般的仙女下凡时,观众们一个个灵魂出窍了,人群开始骚动了,台上那些女孩暴露的衣着,引得美国兵、中国兵脖子长了好几倍,眼球也变成了金鱼式的了。这时数千双眼睛聚集在演员身上,于是演员格外起劲,腿儿抬得特高,胸部也抖得厉害。随着这些节奏,诱人的、用力的演员喘不过气来了,观众更是喘不过气来了,脚板在地上蹬的振振响。美国人狂呼My god上帝,天哪。由于不时要狂呼乱叫,免得嘴巴起合麻烦,索性一直张大了嘴。中国军人也不由自主地忘记了矜持(军官)与克制(士兵),随着这个中外交响曲也乱喊一通。中国人不叫上帝只会叫好。

美国人认为上帝创造了这些尤物,狂呼上帝似乎是感谢他给了他们享受。尽管一次次谢幕,特别是那些黑人,还是嫌自己睛睛不争气,不时要合合眼,可惜的是幕布全部拉拢了,临走前还要叫声上帝,叫声好。这时广场上的喧闹声变成了一锅粥。大家都舍不得离开,又不得不离开。回想起来如此夜晚,如此狂欢,究竟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席散了,客走了,一无所得的姑娘们也得走了,在回归路上的黑暗中,她们有的可能还是被人搂着亲上几个嘴。

(九)八莫城外日日夜夜

八莫战斗打响了,施贵医院老院长拖男带女带着全部家产装在救护车和吉普车上,紧跟前线部队的后面,前后相隔约莫三、五华里,日夜赶进。老院长没有作一番战前动员,默默地收拾行装,大家平平静静,高高兴兴的上路,心里谁都知道将遇到一场严峻的考验,生与死的搏斗,但谁也没有预料到我们当中有一些人将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们每天前进五、六华里,这说明战斗颇顺,略有进展。日子是紧张而平静地过的,每天下午到达一个新的宿营地,就分头到dropping field空投站,望着那一架架飞机,一张张降落伞往地上投掷粮食、药疗用品。然后我们去领回应得的一份,并带回几个降落伞在营地架起帐篷过夜。医生和护士们忙碌着治理伤员,留待后续单位转运处理。伤员多的时候,我们要在原地呆上好几天。这时与前线部队距离拉远了就得日日夜夜兼程赶上去。在滞留数天的时间里,我们又回复到了密支那那种平静的日子,晚上会到各个帐篷里去串门,谈笑、学缅语,丝毫没有觉得这是暴风雨的前夜,有些人没有料到这是他或她们留在世上的最后日子。

八莫城外的攻坚战开始了。我们奉命赶至离八莫三、四华里外,攻克的一个小镇上去,到那里去安营扎寨,去救死扶伤。心中还是那样的平静,我们列着长队在耀眼的阳光下疾行。离目的地不到300米的地方,忽然在我们的头顶、身旁如闪电般的掠过一道道白光,拖得长长的,嚯嚯作响。不好,这是从哪里射来的子弹,只有右边有一片树林,近旁是无遮蔽的开阔地。这不是流弹,是有意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没有得到命令躺下避弹,反而快速前进。弹道仍旧在我们头顶、身旁划过。弹头是无情的,在离驻地不过三、五分钟的路程,就在这时我们的同事中有一个牺牲了,三个受了伤,是他们的血迹铺在路上,而我们竟踏着血迹来到了驻地。背靠着浓郁的树林,有一个在江南农村旧时常见的牛水的篷子,几个美国军曹选择了这个地方架起吊床。我看见近旁有一高墩,上面有一铁皮房子,我认为这是比较适宜于住宿的场合,可以避风雨,孰不知“高处不胜风险”。就在这第一天晚上,半醒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爆豆般的劈拍声,竟然在我的铁皮房子上雨点般的打响了。弹头与铁皮两个金属相互撞的声响与凌空而过的嚯嚯声不绝于耳。我弄不清是啥事儿,恐怕又是白天事件的重演,我急得浑身是汗不知所措。我记得当时既想躲在吊床内不动,又想冒险冲到安全的地方去。最后还是携了那支“随身带”Tommy gun冲锋枪摸着了吊床的拉链打开了帐门,冒着头破血流的危险,一口气冲出了屋子。几个美国兵也在惊惶失措,不知所向。后来还是相约冲出险地到公路那边去。那里恰好有一条现成的交通壕,掩体,美国人叫它Fox hole狐狸洞。我们摆开了一条散兵线,端起了冲烽枪,盲目地对空一棱子一棱子的子弹发射出去,火光划破了黑夜的长空。一个人在解除了危险时候的心境有着难以描述的快感,古人也只会谈“乐何如之”。况且我现在成了一个兵,我在向敌人射击,其实我也不知道敌人在那里。我在做着一生从末做过的事情,胆子越来越壮,自豪感越来越强。“强”与“壮”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天明。后来得知对方树林中被围100多个日本兵,是大部队撤向八莫城中时遗留下来的,几经我们喊话,就是不愿缴枪,每晚都想冲出树林。我们的部队密扎扎的围住了,只留我们这一面一个隙口,网开一面,原想让他们跑出来当活靶子打。他们只是垂死挣扎,待到弹尽粮绝,算是为天皇尽忠到最后。

施贵医院(现在叫“Clearing Company”)开始行动了。选择三处较为隐蔽的地方,每隔500米远近架起了帐篷作为手术所。第一个离前线最近,只有1、2华里,逐渐往后退的两个是后备军,是用来作为第二、第三防线的。一到晚上就忙碌起来了,前方不断的抬来了伤员。我只记叙一次,因为连续数十个日日夜夜都是相仿的。那是一个非常不平静的夜晚,前方密集约枪炮声与爆炸声震耳欲聋。一付担架抬来,一路淌着鲜血,一个当兵的直喊着翻译官,我应声而去,他要我告诉美国医生,受重伤的是他们的连长,他是英勇,他不听劝告身先士卒冲向敌阵时,遭到敌人机枪的扫射,也不知挨了多子弹,抬下来的时候已奄奄一息。要医生想尽办法把他抢救过来。施贵老院长应我之请亲自主刀。我在此时忙不迭的写好中英文各一张的资料:姓名、籍贯、部队番号、职别等等。几个美国医生站在所谓的手术台前,护士们忙忙碌碌,既紧张又稳妥。我现在想起来,那些美国人都影片里的白求恩,尤其是施贵上校也是瘦长个子,神情严肃,全神贯注。他们没有主义,更谈不上国际主义。他们只有信念,把每一个伤员都治好的信念。这种脱离了主义的信念也会使人舍生忘死。不是吗?你听外面下“雨”了,不是小“雨”,而是大“雨”。这“雨”是弹雨。还有“雷鸣”,炮弹加上炸弹的轰鸣声。为什么那夜天公这样不作美,“雨”越下越大,把我们的帐篷掀翻了,几个护士倒下了,一个助理医生倒下了。血污溅得我一身。影片上也有类似的镜头,旁人劝白大夫撤离,白大夫坚持不肯,这是演戏,体现的是一种忘我的精神。实际情况是一安要撤离的,否则遭灭顶之灾是完全可能的。那时的撤离是非常困难的,伤员鼻子上的纱罩要不时的滴上乙醚或哥罗仿麻醉剂。500米不是好走的,既要留心脚下,又要照顾伤员,又怕那个“雨”会落到自己身上。我,一个青年学生,曾想在战场上当英勇,遇到这样的情况,虽然能随大伙压住了惊恐,却也不时觉得此生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昔孟母曾三迁其居,我们这一夜就三迁其居。所幸老院长安全了,伤员也抢救过来了,虽然我们先后牺牲了五、六个人。我个人小性命居然能“岿然不动”,我也有些奇怪。还要讲一些可怕的景象。我们有“焦头烂额”这个成语,除了言外之意外,主要是谈烧得如此。我见到过头烧得如“笆斗”大的伤员。那是被Napalm凝固汽油弹烧的。因为敌我双方距离太近,美国飞行员有时把它误投到自己的阵地上来了。

激烈的持续的战斗在进行着,一方是坚守一方是强攻,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了,战况依然如故。“何时得了”每个人都这样想着。谁知指挥官早有部署,后方的黑人工兵,天天在开山筑路,原有的路基加宽,突出的山岩炸平,桥梁加固加宽,为的是让那轻型的14吨重的坦克通过。一天傍晚,这些铁爬虫过来了,轰隆隆、轰隆隆震得地面发抖。我们一数是20辆。日本鬼子“闻风而逃”,八莫攻下了。打起背包,收拾行装,我们立刻随部队过八莫、攻南坎。路过八莫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极目四望只见一片瓦砾。一个大城市巍然的大建筑物不可胜数,竟然削成平地。唐山地震后数年,我上哈尔滨路过唐山车站,还见到断恒残壁以及扭曲的钢筋。这里居然没有一些高出地平线的东西。可想战事的激烈,是千吨万吨炸药造成的。人类一直在破坏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包括人类本身,再生产,再破坏,如此“生生不息”。据说文明要靠野蛮破坏来哺育。

行军道上公路都筑在小山旁,晚上我们就在山边宿营,本想喘口气,战争是不饶人的,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一天,我们照例在山脚下,生起了篝火。我们施贵医院的大队人马分散在几处宿舍(都是沿着山边)。我们一小队七八个人围着篝火聊天,忽然一阵密集的枪声在耳边响起,还没有定过神来,已是鲜血喷落,又有几个人倒下去了。我们马上回去拿了武器自卫。隔不远的宿营地里也是闹哄哄的乱成一片,也出事了。原来一个美国兵在如厕时遇到摸黑过来的一个日本兵的袭击,两人从厕所里一直扭打到了外边。当然一个日本兵抵不了什么,不多时就被解决了。死体横陈在那儿,有人建议把他的头割下来“示众”。这个“众”是指隐藏在什么地方的日本鬼子。原来日兵溃逃时,有一些溜进了山里,为觅口粮晚间摸黑到我们这里,有的躲在山上朝我们打黑枪。后来这个头系在木板上捆牢在树顶,让鬼子看看下来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们把他的头朝向东方,让他望望瀛州。人到底是有侧隐性的,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他也有父母妻儿。第二天我们出发时,我频频望着这头,“可怜无名树上头,犹是春闰梦里人。”

(十)胜利之路

下一站是南坎,已接近国境线。南坎是老院长及一些缅甸护士的故乡,老院长的大半生是在那时度过的。“打回老家去”的胜利喜悦弥漫在心头。八莫的战斗历程犹如航行在惊涛骇浪中,一旦得到相对的平静,浑身轻松,精神倍增。南坎的战斗,仅仅是走过场,恶战将在边境进行,但日寇已成强弩之末,料想不会有多大的挣扎能耐,我们的行军是愉快的,但不如意处在战场上是司空见惯的了。只见路边插满了木板子,不到半里路就有那样的牌子,上书Mine area地雷区。天色将晚,又急于赶那最后几华里到达家门的路程,路牌已不甚看清楚,危险万分。忽然跑来两个美国兵传达老院长的命令“李少校留宿路边,明早赶路”。为什么?怕我遇到危险,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当成“活宝贝”,没有了我,那百十号人将都成为只会说话不会听话的聋子。

南坎没有遇到破坏。Seagrave上校欢欢喜喜的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医院的一幢办公大楼完好无损,虽说完好还是化了多天才修整一新,又辟了一间房间叫Day room交谊室,专供大家休息娱乐。Seagraves医院又成了野战医院。前方不断的送来伤员,我们已能容纳500人,规模已不小了。原来给伤员用的黄羊毛毯都换上白羊毛毯。我看了有些心痛,一不小心就染上了殷红的血迹。每天我忙碌着陪同转病房,又要去领500人的给养,上好的专供伤员用的给养,其实一点都吃不了,因为伤重的不能吃,每日还有Discharge出院的, Transfer转院的。余留下来的给养, 大都送给了当地的居民和华侨。居民大半都回来了,我看到了买豆腐花的,上面也加些榨菜丁儿和小虾米,我像见到亲人一样,这有点像我的家乡小吃。妇女们脸上都擦上厚厚的黄豆粉,说是为避强烈的日照的,回家后就擦洗掉了。一片平和的景象回到了家园。医院内都有说有笑了,这儿有纯正的友谊,一叫“七婶”(音译)的 缅甸少女和一位美国上尉(康奈尔大学的教授)整天亲亲热热,互相照料,形影不离,到晚上各自归寝。我也结识了一位叫“康乐”(音译)的缅甸护士,我从她那里学会了不少缅语,老院长吃饭时向我开着玩笑说(此情此景犹历历在目),李少校,你把小康乐带回中国去罢。我心中一动,过后我问康乐:“中国,go?”中国去吗?她有些腼腆的说:“中国,劲读牌阿莫底步,no go”这才真算是“杂文”, 夹杂着中英缅三国文字的杂文。她说:“中国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不去。”我也怀念,在那战火纷的飞岁月里,我们建立的纯正友情。如果她还在世的话,当年风华正茂、青春无限的护士康乐小姐,如今也该是年近9旬的老太太了,但愿她健在、长寿。

终于有一天传来了意料中的胜利消息。X部队和Y部队会师了。云南的远征军美国人统称它为Y部队,国外的就趁势叫做X部队,X+Y就是会师,V是Victory胜利。胜利了,日寇号称最精锐的18师团烟消云散了,伏尸遍野,血流成河。那遗弃的弹药和其他物资堆积如山,缅甸解放了,中印陆路畅通了。不要忘记这是血与肉换来的。自第一次我军从缅甸撤退至印度的时候,在野人山中,戴安澜将军以身殉职,数万健儿都埋骨荒山,此次又是数万壮士丧生异域。遗憾的是他们的业绩和生命的价值却少有人知晓。60多年来在异国的崇山峻岭中,在广阔的原野上,在风雨凄厉的日子里,必定有鬼魂在号哭。在那月黑风高的夜晚,必定有绿色的磷光在闪耀。60多年来这些灵魂的后裔已有二、三代了,“家祭毋忘告乃翁”,告诉些什么呢?请告诉他们,有一个曾经与你们并肩作战的,后来挂过“反动美军翻译”牌子的人还活着呢?他说他现在心中想的是“要得国门竖铁塔(招魂塔),尽招异域亡魂回家乡。

90老翁写60多年前旧事,语无伦次,力不从心,谨希原谅!


0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1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