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楼坠:一个纯洁民工的意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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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向文化一向觉得自己和文化大学有缘分,这缘分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但别人都不这么看。 向文化生于4月1日,文化大学的校庆日,地球人都知道,也是4月1日,当然,向文化生于1987年,文化大学诞生于1899年。 再比如,向文化的名字叫“文化”,而向文化的爸妈都是穷山村里小学都没上完的农民,却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和文化大学的名字一样,这不是缘分吗? 但别人都笑向文化,说他胡思乱想着了魔——没什么想什么,乡下叫“财”啊、“富”啊的多了去了,你看谁发了财了。 向文化不服气——郭自强啊,那不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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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化一向觉得自己和文化大学有缘分,这缘分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但别人都不这么看。


向文化生于4月1日,文化大学的校庆日,地球人都知道,也是4月1日,当然,向文化生于1987年,文化大学诞生于1899年。


再比如,向文化的名字叫“文化”,而向文化的爸妈都是穷山村里小学都没上完的农民,却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和文化大学的名字一样,这不是缘分吗?


但别人都笑向文化,说他胡思乱想着了魔——没什么想什么,乡下叫“财”啊、“富”啊的多了去了,你看谁发了财了。


向文化不服气——郭自强啊,那不是成了有名的富翁了吗?!郭自强就是自强建筑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完全靠着自己的艰苦奋斗,短短二十年,硬是从一个不名一文的乡下穷小子成了全省数得着的民营企业家,还是省人大代表。


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笑,向文化对文化大学还是一如既往的着迷。这的确有点儿不可思议,但它确确实实就是这么回事。


向文化生在穷乡僻然,从小就没为上学的事费过心,因为费什么心呢,没什么心可费,费了也白费。“择校”这个词是向文化进城以后才听说的,他觉得多少有点儿滑稽。因为在他们那个地方,根本没什么校可“择”,可另一方面,他们那里的每一个学生都过着和城里择校生一样的生活——很简单,别说中学,就是去最近的小学,也得走两个小时。


要不是有志愿者来,向文化会和他的同学们一样,兴高采烈地度过他童年的全部岁月,但是偏偏因为是穷乡僻壤里的基础薄弱校,所以特别受到省团委的垂青,选派了志愿者来任教。对向文化来说,不知这该算是幸事还是倒霉。


小学四年级时的志愿者是个男生,教音乐兼体育,可谓文武全才。这位志愿者从相貌上就给人不一般的感觉:身高不到一米六五,头发倒挺长,快到肩膀了,而且很乱。不过多亏了这乱,要不从后面看,还真分不清是男是女。后来向文化才知道,这叫艺术家的气质。


艺术家气质的志愿者会弹吉他,这大家都看见了,因为志愿者自己带着吉他,给大家弹了,很好听。志愿者还说他会弹键盘和打架子鼓,但是因为没带来,所以大家最终也没有这个耳福。志愿者会踢足球篮球,但是学校里的院子虽然还平整,却不足以进行五人制的足球比赛,院子外边则是高低不平的坡地,更是没法活动。篮球呢,只剩了一个风烛残年的篮球架子,篮板只剩了不规则的三分之二,篮筐早就失踪,更遑论篮网了。因此志愿者主要的体育教学内容是跳舞,跳起来既像触了电又像犯了癫痫,但大家看了都说好,因为很热闹,满院子暴土扬尘地,刺激。


闲下来,志愿者也说说城里的生活,说得最多的就是文化大学,因此向文化对文化大学就有了最初的两个印象,一是文化大学是天堂、是圣殿、是伊甸园——这是志愿者老师讲的,是一个除了苹果不白吃其他都随便的好地方,二是文化大学培养出了志愿者艺术家这样的好老师。


志愿者待了一个学期就走了,以后也在没有志愿者,但向文化——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被启蒙了。所以向文化喜欢看写闲书、杂书,这一直影响到他进城打工以后。比如说工友们喜欢看《知音》,向文化很鄙视他们,因为向文化看的是《读者》,向文化觉得很高雅;再比如工友们拿人体摄影当黄色图片,向文化就给他们讲构图啊、光线啊这些,但是没人听,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忙着往关键地方看然后互相交流欣赏心得呢。


但向文化最实际的变化是开始了有目的的努力学习。以前向文化学习也不错,但那不错是自然而然的,对于未来,向文化没什么构想,因为用不着想也知道,无非是和别人一样,上到初中,然后进城打工。但现在不一样了,向文化的生命里出现了新的、鲜活的目标,那就是文化大学,他要努力,因为他要考上文化大学,做一个文化人。


所以向文化很努力,所以向文化考上了镇上的中学,所以向文化在镇上的中学里也是好学生。


但是向文化还是上完了初中就去打工了。


向文化没考上县一中。怎么会没考上呢,向文化自己也不明白,可能是发挥不好吧。要是这也是运气,不信你看许副镇长的儿子、信用社沙主任的女儿,平时成绩比自己差远了,这次都是超常发挥,全都考上了,自己发挥得也很正常啊,怎么没考上呢?


但不管怎么没考上,没考上是肯定的,是摆在面前的。向文化虽然心里堵得慌,但也没想太多,打起铺盖进了城。


在城里,向文化做过很多事,其中和文化关系最大的是给新华书店搬了几个月的书,主要是教学辅导材料、英语考级材料、养生食谱和励志成功学。向文化很喜欢这个工作,因为可以趁机看看书,结果有一次搬着搬着就看了起来,于是失业了。新华书店是雇他来搬书的,不是请他来看书的。


2006年4月1日,是向文化19岁的生命中充满光辉的一天,不是因为他过生日,而是因为在这一天他走进了文化大学。


进城以后,向文化曾有几次鬼鬼祟祟地想混进文化大学看看,但他这副德性总是一眼就被保安门卫看穿。中国的大学是安全重地,保安门卫都有高度责任感,时刻警惕着不法之徒混进来,因此向文化从未得逞。


但这次,他是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文化大学,因为他是文化大学基建项目承包商——自强建筑公司的一名职工。具体说,就是工地上干活的小工。


小工就小工吧,郭自强当初不也是小工吗,小工不也进了文化大学吗!向文化今天是小工,谁敢说他不会成为下一个郭自强呢?向文化能在新华书店看书,怎么就不能在文化大学听课呢?志愿者不是说过吗,说当初“五•四”时文化大学注册的学生才一千多,听课的倒有四千多;志愿者又说文化大学的教师都很有名士风度,从来不点名的,听不听课都随学生;志愿者还说抗战时文化大学迁到内地,走一路教一路,那真是有教无类……所以向文化对在文化大学里当小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做梦都会笑醒。


很快梦就醒了。


向文化他们干活在文化大学校园里,吃住也在文化大学校园里,但却是在工地上,而工地是被围墙围起来的,有门,有专人看门,工人们是出不去的。吃饭有人送进来,大小便有人送出去,翻墙一律开除——墙也太高,上面还有碎玻璃,不只是防贼跳进来偷东西,还是放工人跳出去扒女生宿舍窗户,但是向文化可是被牢牢地圈在里面了。据说这样的隔离是为了保护学生的安全,似乎学校的工地里有一群野兽,放出去就会到处祸害学生,所以工友们只能爬到自己盖的半成品楼上眺望学校里的红男绿女。


当然休息的时候是可以出去的,但是只能出了工地大门直接往外走,再出学校的大门,不能在学校里边闲逛。再说,工期这么紧,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干活和加班干活,休息日本来就很少,真休息了睡觉还来不及呢!


这么忙死忙活地赶工是有原因的,这原因也直接决定了向文化能够走进文化大学。因为2006年2月春季学期开学伊始,一个令人振奋的喜讯就在校园里乃至全省的高教界、文化界传开了:110周年校庆要大办特办,办出特色,办出水平!


这么兴奋也是有原因的,据说10年前,也就是100周年校庆前夕,当时的校党委书记受到兄弟院校大办校庆的启发,也打算轰轰烈烈地办一次,于是特意翻出历年档案来看看——这位书记毕业于省北地区农业技术学校,后来在省党校获得了文学本科学位,又在省联合大学获得了法学的在职研究生学历,当时刚从省城卫生局党委书记的职务上调过来,因此虽然水平很高,能力很强,但是对于文化大学的校史还不太熟悉。


这校史不看犹可,一看之下,书记摇头不断、叹气连连。原来在解放前,长达50年的时间里,文化大学就没有办过一次像样的校庆!虽然校庆每年都搞,但无非是请校董、社会贤达来坐坐,但也只有一人可代表讲话,而后面还有注明“不得超过5分钟”的醒目字样。剩下的就是一帮教授发言,再就是学生讨论,其他就没有了——这算什么校庆呢?!解放后呢?虽然党和政府非常重视教育事业,但受条件的限制,也没有大搞,不过事情省里市里的主管领导和校友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座谈座谈,吃吃饭什么的。




于是书记雄心勃勃,要在1999年大搞一次,详细你了十五大项一百四十二小项却只花6亿不到的经济实惠的校庆规划,报上去了,据说都通过了快要批了,结果书记在郊区的培训中心心脏病突发过世了。等到校办党办约了家属到办公室一起打开抽屉,却发现里边有24张存折存单和银行卡,合计人民币400多万,美元、港币还有不少。后来校庆也就不了了之了。


有这么一大段惨痛的历史,我们就能知道这110周年校庆能通过上面的审批,实在是足以令人兴奋的,尤其是这次批下来的拨款,达到了60亿,能办多少大事啊!当然,这60亿不是以校庆的名目拨的,而是为了基建,比如说学校里的教工食堂,虽说只有两层,但是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多达27级,很多上了年纪的教师都爬不上去,因此特别拨出400万增加两个分别能容纳18人的观光电梯;再比如行政楼的大门,原本是用手推的,这个不太符合新世纪的美学和建筑学,所以拨出300万改建自动门;还有学校的网站比较落后,功能不全,因此拨出5000万专门加以升级。


这些都在校庆之前顺利完成,只有向文化他们盖的核心工程——国学大厦,任凭向文化和他的工友们怎么拼命,也实在是完不了工。不是工人不努力,不是资金不到位,也不是材料缺货,而是工程实在是太大了。


国学大厦既符合文化大学的特色,又符合当今的社会热潮,所以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成是重中之重的核心。大厦的规模大,主要数据都有象征意义:大厦占地6万平米,象征着建校以来,培养出的清朝正七品以上官员600余人,民国科员以上职员4000余人,新中国主任科员以上干部55000余人;大厦主体高110米,象征着文化大学110周年的辉煌历史;大厦主体分为38层,象征着为此次校庆捐款100万以上且身家市值在1亿元以上的38位富豪校友。


这几项数据的象征都有人提出异议,比如说太注重官本位啦,38位富豪中有22位没有在本校读过书,连函授也没有,其中10位有本校的名誉学位,3位有名誉教衔,剩下的9位什么都没有,据说其中还有两个是文盲。


但这些非议很快就都平息下去了,一来是校方做了说服工作,所以提出非议的师生都很识大体顾大局;二来是校方做了公关工作,解释说历史证明当官的人都是精英,因此官本位也不能说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三来时校方做了实际工作,剩下的9位富豪统统成了名誉教授——其中有两个想要名誉博士,但实在不好办,只得退一步。


由此可见,这大厦要建成,三年的时间无论如何是太紧张了,中间又碰上几次天灾人祸,就更不可能完成了,到现在也只建到33层。为了不影响校庆期间校园的美观,大厦表面的防护网和脚手架暂时拆除了,虽然再搭上又要花很多钱和时间,但这是值得的,因为校庆这几天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这几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对于向文化的大多数工友来说,这其实是很不错的一件事,郭自强这个老板很仁义,从不拖欠工钱,而且工钱还比别处高得多,没错,既不拖欠还高得多!像向文化这样的小工,一个月干二十八九天,每天连加班都算上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下来可以挣1200块!1200块啊!听说很多大学生花家里好几万上四年大学出来当什么白领都挣不到这个数,更别说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和下岗的了。所以大多数工友都很满足。


也有不满足的,无非是嫌干活时间太长、有点儿累、很枯燥这些。时间长、累是大家普遍的想法,不过干什么不累呢?那些每个周五下午打扮得花枝招展走出校门坐进豪华汽车的女生挣钱不累,可人家有资本,咱们有吗?那些豪华汽车里的男人大概挣钱也不累,可人家也有资本,咱们有吗?都没有吧。那还费什么话,低下头干活吧。


说到枯燥呢,那是只有向文化这类有些傻气呆气的年轻人。有个比向文化大十几岁的大工曾经问向文化:“你成天说枯燥、说没意思,你在你们村子里呆着的时候不枯燥、有意思?”


向文化觉得这大工很可笑:“就是因为村子里枯燥、没意思,我才到城里来的,城里应该是不枯燥,是有意思的啊!”


大工觉得向文化实在是太可笑了:“城里是不枯燥,是很有意思——你以为是给你预备的呢?你到了城里,也还是个农村出来的打工仔!醒醒吧!”


向文化晕了好几天。


除了向文化,也有几个受不了的,太难受的就走了,最难受的死了。开工的当年就有两个,第二年又有三个,去年有一个,除了第一年的那两个是摸电门的,后来的四个都是跳楼死的,因为到了第二年,在建的国学大厦的高度就足以使人跳下来指挥丧命而绝无残疾瘫痪之虞了。今年从元旦到现在4月1日还没有死人呢,工友们聊天的时候开玩笑都说“下一个是你。”但向文化觉得自己理解那些人。看着昨天工友肝脑涂地的地方,今天又是人来人往,似乎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一个人,又似乎谁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向文化觉得有些悲哀,有时会想:


“如果跳楼的是个大学生,大概会被记得长一些吧。”


4月1日真热闹,虽然前几天就很热闹了,但这天真是不一样,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都是黑色的,开进来,停在向文化的面前——向文化的面前首先是一道铁栅栏门,门上着锁,有保安和警察站在门外,不许闲杂人等出来。当然,如果不是翻墙越门,也出不来。不过虽然不许出来,但是隔着铁栅栏门往外张望是不禁止的,可以随便看,只要不乱喊就行。铁栅栏门的对面,隔着校园里的主路“桃李路”,就是大礼堂,今天的庆祝大会就在这里开。因此,来宾的车都停在了扒着铁栅栏门往外看的向文化面前。


下来的人大多数向文化都不认识,但也有例外,比如说很有名的文化学者富秋实,年轻的国学大师乌紫红。这两位都是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所以很有名,向文化对他们很着迷,有一次还挺身捍卫了他们的荣誉。这听起来也似乎不太可能,但也一样千真万确。


那是向文化在新华书店打工的时候,有一次星期六休息,他看到书店对面的一家民营书店叫“野草”的,门口贴着海报,说下午有书友会的活动,主题是文化学者研究。向文化不是所谓的“书友”,本来想去看电影,但走到电影院看看票价又回来了,闲着无聊就去了“野草” 书店。他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也没人管他,他就在那里听,可越听越不对劲:一个小时了,发言的讨论的挺热闹,有人说“张代年”,有人说“张中行”,有人说“梁树明”,有人说“陈银客”(又有人说还是念“陈银雀”,但前面的人说“陈银客”自己也说是“客”不是“雀”),可就没人提富秋实和乌紫红这两个深受向文化爱戴与崇拜的大师。于是向文化壮起胆子问别人怎么不说这二位。大家似乎都很奇怪,看着向文化。主持人,一个戴眼镜的残疾人——没有左臂,据说就是“野草”书店的老板,想了想笑着说:“我们今天没有这样的安排,可能以后有吧。”


以后也不会有了,或者说不会有以后了。因为几天后“野草”就被文化局市场监督大队给拔了,门上贴着封条,窗户上贴着告示,说在书店里查获大批非法出版物,因此按照法规予以查封。


“非法出版物”这个词让向文化想到工友们常常省出钱去买的那些书。这些书在省城主要有两处可以买到,一处是省图书音像大厦门口,包括街对面和过街天桥上,这里向文化去送书时见识过,许多孕妇和抱着孩子的女人,看到有单身男人走过就会上去低声问“要书吗,刺激的”或者“要碟吗,生活片,港台的、日本的、美国的都有。”另一处市中心人民广场,人民广场有四条路,把广场周围分成四等分,对面的建筑分别是省委、省政府、省人大政协和省博物馆,每个建筑前面各有一条地下通道通向广场,里面也有孕妇之类在经营。但据工友们介绍,这里只能买书,不能买碟,因为碟有许多是假的。


可从没听人说过去书店买“刺激的书”和“生活片的碟”的,那怎么会有“非法出版物”呢?向文化想不明白。


校庆大会开始了,虽然不能出去看,但是可以听到小院里的喇叭传来的会场里的声音:


“我宣布,庆祝文化大学建校110周年大会,隆重开幕!”这是主持会议的校党委宋书记的声音。宋书记接着说:“下面,我介绍一下今天的各位贵宾……省委……宣传部部长胡……同志……著名……秋实”断断续续地,实在是听不清楚,因为校园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太多太嘈杂,混合成一曲欢乐祥和的大合唱。向文化拼命把半个脸挤出铁栅栏门,竖起栅栏门外的那只耳朵仔细地听。“请……胡言同志讲话!”热烈的掌声!


省委委员、省委宣传部部长胡言是文化大学的校友,正宗不掺假的。他站起来向大家示意,又坐下,因为肚子太大,所以调整了一下和主席台之间的距离,然后清了清喉咙,说“谢谢,谢谢。我首先代表省委省政府,向文化大学110周年校庆,致以最热烈的祝贺!”


这是向文化听到的第一句话,随后他就往国学大厦奔去,因为他知道胡言讲完话,就会轮到富秋实和乌紫红发言了,这两人的发言一定很有文化底蕴,所以他要到楼上去,避开地面的嘈杂,好好听个清楚。


当他走到第5层的时候,胡言正在追溯文化大学的光荣历史:“1899年,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呢?大家都知道,那是一个中华民族灾难深重的年代,但也是一个中华民族崛起的时代!”热烈的掌声。


当他走到第15层的时候,胡言正在阐述他的独特思想:“比我们文化大学早一年成立的京师大学堂,从根子上说就有崇洋媚外的问题,那是为了学习西方那一套才建立的嘛。而更早一些的学校呢,也和同时期绝大多数学校一样,不是帝国主义教会势力建立的,就是那些崇洋媚外的人建立的。”热烈的掌声。


当他走到第25层的时候,胡言把他的话题拉回到光荣的文化大学身上:“而我们文化大学,当时的省立崇儒书院,立意就在培养维护传统文化、研究传统文化、光大大传统文化的精英!”热烈的掌声。


当他跑到第33层的平台上时,刚好赶上胡言的最后一句话“祝文化大学今后培养出更多思想水平高学术水平高的人才,谢谢!”场内爆发出暴风雨般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真诚的,因为胡言讲话的长度大大短于大家的预期,所以让大家有喜出望外的感觉。


下面讲话的是国学大师富秋实。大师就是大师,一清喉咙就全场鸦雀无声:


“国学,大家都说我是大师,其实我哪里是什么大师呢?只不过我看的比别人稍微多一点儿罢了。看的什么呢?当然第一是书,第二就是人和事。所以我建议大家,没事的时候多看看书,要不呢,就多出去走走,看看别的地方的人和事,看了,不但会开阔眼界,而且对自己民族的文化,也会有更深一步的了解。比如我这几年走了很多地方,国内基本上都走遍了,国外呢,像美国日本欧洲就不说了,西亚北非,这些地方也是很有意思的。像上次我从希腊、土耳其,经过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印度一直到缅甸,就很有收获。这些地方很多人都不喜欢去,觉得落后,我不这么看。所以在这里我也希望大家多去这样的地方看看。”


由于这个开场实在是太不平凡,又或者是由于大家不明白“大师”相当与哪一级领导,所以一时没能报以相应级别的掌声。但大师很淡定,继续侃侃而谈:


“我们的民族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就是要改变,要振兴,似乎就一定要把过去的全推翻,什么国学啊,什么传统啊,一切都不要——五四就是这样,其实这是很有问题的。”


“刚才我为什么要说从希腊到缅甸的那些国家呢,我发现,不管这些国家是穷是富,真正受到世人尊敬的,都是那些保持了传统的,保持了自己的特点的。比如说阿富汗,他们就很珍视自己的传统,再比如说缅甸,这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反过来呢,向土耳其,它搞西化这么多年,不是不东不西不是东西吗?”


这时大家才明白大师刚才的用意,掌声伴随着笑声迸发出来,33楼顶上的向文化也笑了,忍不住也要鼓掌,他选了一个正对礼堂的地方,跨出了应该安装落地窗的矮台子,靠着墙站在外面,聆听90多米以下的大师的精彩讲演。


“最后我对大家其实是没什么建议的,大家都是青年才俊,我们可是老头子了。不过倒是可以给大家介绍一些我的教训,沉痛的教训。大家都知道,文革的时候我参加过写作班子,现在有人抓住这个不放,说什么要我道歉。我说我是不会道歉的,为什么,因为不是我的错啊,那是我年轻嘛。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是做过反复的道歉的。向谁道歉呢?向我们的文化,向我们的传统。我告诉大家,中国人,可以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飞机大炮,那些都不是我们的根本,只有我们的传统,我们的国学,这才是我们的根本。没了传统,没了国学,我们还算是中国人吗?我们不是中国人,难道可以做其他人吗?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不是人啦!”


热烈的掌声,向文化真的被感动了,说得多好啊,还这么能自我解剖,真是了不起,高尚啊!湘文化古这张,背离开了作为依靠的墙,他要向前半步,这样可以更接近他心目中的圣殿——哪怕只是半步。


乌紫红风度翩翩地站起来鞠了个躬,有风度翩翩地坐下,风度翩翩地开了口:


“我希望大家的,也是多读读古书,多向古人学学。学什么?不只是传统的学问,更是古人的心态。比如说孔子啊、老子啊、庄子啊……”


向文化听到乌紫红说出孔子他们老哥几个,不由得又往前蹭了半步,小半步,因为要是像刚才那样的半步,他就要掉下去了。


“学孔子老子庄子的什么心态呢?”乌紫红问道,有自己回答出来:“平静的、淡定的心态。我们这个社会,现在发展得太快,人心浮躁,这是很不好的。学生坐在课堂上想着怎么去辍学创业,社会上的青年呢,也是像这种呢么一夜暴富,这都是很浮躁的。所以我主张,我们应该把脚步慢下来,静下心来,想想我们究竟应该做什么,就像孔子那样嘛!”


会场里有一些嗡嗡的声音,让向文化听不清楚,所以他不由得又把身子往礼堂的方向倾了一下。会场里嗡嗡的声音是一些挺重的耳语,因为这些听众对孔子的了解不如乌紫红,只记得孔子周游列国求官做,想不出孔子静下心来的样子。


乌紫红没有收到嗡嗡的影响,接着说:


“我们文化大学这次校庆就非常好,这就是我说的在飞速发展之中静下心来,看看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看看以后要怎么走。”书记带头鼓起掌来,会场上掌声一片。


最后,乌紫红动情——右眼角闪动的泪光为证——地说:“我们一定要静下来,不能太浮躁,不能左顾右盼,要认准我们的目标,不要去管那些嘈杂的声音,这样我们才能做到我们自己啊!”


大概最被打动的就是向文化了。在乌紫红的高论中,向文化想到了自己,可不是吗,自己不就是这样那个一个能静下心来不受外界影响的人吗?乌紫红真是了不起啊,真是伟大啊,真是……


最后一个“真是”什么,向文化没有来得及想,因为他一不留神从33层楼上坠了下来。这是一个简单而古怪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向文化想的是自己正在做什么,怎么会以一种这样的速度运动,最后他听到一声巨响。


文化大学的校长也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大,很沉闷。校长有点儿奇怪,但没有分神,开始做他的演讲,演讲的题目是《发扬文化魅力,促进教育公平,为跻身世界一流大学行列而奋斗》。


但这精彩的讲演向文化是听不到了,周围出奇的嘈杂,向文化眼前的天空变成了黑色,黑板一样的黑色。


一个多月后,校报二三版中缝登出一条消息,全文是“日前在一名民工在我校建筑工地失足楼坠不幸丧生,目前相关事宜已妥善解决,死者家属情绪稳定。”文中的“楼坠”应该是“坠楼”,不知怎么印错了。


这是向文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儿消息,此外就是偶尔会有工友想起来,说一句:“向文化?傻逼!”的确,他死早了,现在小工一个月已可以拿到1280元了,这钱向文化是不可能拿到了。


本文内容于 7/30/2010 10:38:54 AM 被小编a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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