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我走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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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政治部通知我,说政委找我谈话。年终岁尾,找干部谈话,不是提职,就是被确定转业。我清楚我的处境,我属于后者。   雪后初晴,黄昏干冷干冷的,我从营院往机关大楼走。两里地的路程,我没有骑车,没有打的,我步行。我需要这漫长的路程,来酝酿应对首长的问话。首长最后肯定会说:“怎么样,有困难吗?有什么想法说出来。”   想法当然有,我想在部队接着干。我是正营职军官,十九年军龄了,我想再干一年,军龄满二十年,就符合自主择业条件。现在社会上就业压力越来越大,随着转业干部的增多,政府安置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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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政治部通知我,说政委找我谈话。年终岁尾,找干部谈话,不是提职,就是被确定转业。我清楚我的处境,我属于后者。


雪后初晴,黄昏干冷干冷的,我从营院往机关大楼走。两里地的路程,我没有骑车,没有打的,我步行。我需要这漫长的路程,来酝酿应对首长的问话。首长最后肯定会说:“怎么样,有困难吗?有什么想法说出来。”


想法当然有,我想在部队接着干。我是正营职军官,十九年军龄了,我想再干一年,军龄满二十年,就符合自主择业条件。现在社会上就业压力越来越大,随着转业干部的增多,政府安置压力大,分配的工作也大不如前。够自主择业条件,我就不要工作,不麻烦政府,也不再伺候别人,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我慢腾腾地往前走,看到两个年轻人,依着路旁的一株大树,搂抱在一起,搂得那么紧,恨不得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装进去。他们啃咬着对方,没有车开过来时,街道上很静,能听见他们啃咬的声音,穿越风的声响,尖厉地刺中我的耳膜。我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嫉妒,总之,这种情景,与我的心境反差太大,我心里有一丝不快。我想,他们为什么不找一个隐蔽一点的地方?这个地方暴露,冷,难道他们无私到一定要让别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分享他们的快乐?


姑且称他们为浪漫吧。我和妻从来没这么浪漫过,在人多的时候,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妻也想浪漫,她走上大街时,总是不自觉地牵着我的手,我总是很快就甩掉她。妻说我死板,一本正经。是的,我是死板,是一本正经。即便我脱下了军装,穿着地方服,我总仿佛还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机器人似的甩开双手齐步走,妻在后面急匆匆追。后来,慢慢地她就不愿与我一起逛街了。


妻是个打工妹。我从没想过要找一个打工妹为妻。我从大别山走来,一个农家娃,当军官了,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我心里最清楚。所以,我找对象不想找农村姑娘。我当时想,我一定要找一个工作好一点的姑娘,哪怕她丑一点,矮一点,脾气暴一点,但一定要有一个固定工作,收入不错。我从小穷怕了。


可我偏偏找了现在的妻,一个没房没地没工作的打工妹。


那时,我还是一个刚毕业的学员排长,戴着红肩章,年轻鲜亮,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周末,我常请假出营院,到市新华书店看书。在新华书店,我认识了一个阿姨。她见我一身穿装,站在那里看书,一看就是半天,对我印象特好。我站的时间长了,她就把她的椅子递过来,让给我坐。她是售货员,见过几次面之后,阿姨告诉我,她家有很多书,让我有空上她家串门,我喜欢看的书,都可以拿去看。


书对我一直有很大的诱惑力,我点头说,去,一定去。


那一周格外漫长,但我到底等来了星期天。我请假下山,按阿姨说的路线前往。快到她家时,我突然觉得第一次上人家串门,这么两手空空,不太雅观,我得买些水果。然而附近只有一家水果店,而且并没什么太好的水果,就西瓜还像那么回事。


冬日的西瓜贵,我口袋里的钱不多,留足回去的打车钱,还要给兵们捎带一些生活用品,我不敢多花,只买了半个西瓜。


阿姨家在市郊,是一个农家小院,阳台上的几盆鲜花驱去了冬日的萧条,给了我一丝温暖。阿姨把我带到她家厢房,房里有好几箱书。《安娜·卡列尼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等,阿姨年轻时,是市歌舞团的歌唱演员,也是个文学爱好者,酷爱苏联文学。现在岁数大了,从文艺前沿,退居到文化战线上来。


阿姨递给我一个编织袋,我贪婪地装了满满一袋子书。


阿姨的丈夫,我叫他叔,戴着一副黑镜框眼镜,慈眉善目,有点像漫画里的人。他年轻时是市艺术团乐队队长,现在岁数大了,在文化局一个科当科长。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屋子里端茶倒水,之后就躲进里屋不出来了。是个文静、大眼睛的姑娘。阿姨介绍说,那是她的女儿,叫丽华,她在煤矿当记工员。


开饭了,满桌子菜。中间是火锅,叔说,那叫八宝宫廷火锅。也不知是他自己美其名曰,还是菜谱里真有这个菜名,我不便问。锅里有煮熟的五花肉片、肉丸子、粉丝、酸菜、大虾等,一共八样。热气腾腾的火锅,让我心里升腾起无限温暖。


回了营院,我向指导员汇报下山的情况。指导员惊讶地说:“你第一次上人家,怎么可以买半个西瓜,这样不但显得你抠门,半个西瓜,也是残损,是不适合串门的。这样吧,下周周日我放你假,你再去,你一定要给人家买整个的大西瓜。”


我觉得指导员的话有道理,那天吃完火锅,那位姑娘切我买的那半个西瓜时,我看着是有点寒碜。


下山前,指导员递给我一百块钱,要我给阿姨家多买些东西,我没要,我说我有钱,只是那天没带那么多。


我买了一个大西瓜,还买了两瓶葡萄酒,一盒营养麦片,像过年串门似的。


后来,不知怎么,我常想起丽华一家人,一到星期天,不上她家去,就像缺了点什么似的。我每周都去,每次去,都饱餐一顿。


时间流逝,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临。我与丽华一家人越来越熟悉了。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再上她家。那天雪已消融,路旁的树木泛青,小河沟里有了积水,潮润的空气沁人心脾,我的心也是潮润的。我在她家坐了几分钟后,阿姨说,她同她女儿出去办点事,让那个我叫叔的人陪我。


叔给我做饭。饭菜摆上桌,他有心事似的,一杯接一杯,干了一瓶啤酒,那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了很多话,比如他姑娘性格好,心地善良,之后,他与我碰杯,干了,他对我说:“我很喜欢你,你做我的干儿子或是当我的姑爷子怎么样?”


我脑子里急速旋转。我家弟兄多,我小时候,兄弟们冰糖葫芦串似的一个接一个,又正长身体,缸里米下得快,我们常吃不饱。到部队后,遇到野外训练,也常常是饱一顿饿一顿的。想想这一家人,多么热情。他们的女儿,又是一个文静的姑娘。我就想,走进这一家也不错,可又不好明说当他的姑爷子,就说:“我两样都当。”


叔问完那句话,紧张地等着我回答。我对家乡漫长的回忆,令他有些局促不安,正在他窘迫之时,我的回答令他长吁一口气,连连与我碰杯,直说:“喝,干儿子。喝,姑爷子。”


我与丽华开始处了。


我们指导员特别高兴,晚上买了一只烧鸡,两瓶啤酒,为我庆贺。教导员听说此事,把我找去谈心,给我敲警钟,与我长谈到深夜。他要我现实些,找一个在煤矿工作的姑娘,企业不景气,以后日子会很艰难。他的话我不想听,我虽然算不上热恋,但也算是找到了情感的归宿。我打着哈欠说:“没事,教导员,我能养活我自己,就能养活她。”


教导员笑了,说:“你的话很感人,但愿你说到做到。”


一年后,那个我叫阿姨的图书售货员,成了我的岳母,那戴着眼镜的老叔,成为我的岳父。当然,他们的女儿丽华,成了我的妻。


我婚后第七天,正在家休假,接到单位通知,让我火速归队。回到营院,才知部队要北上大庆,抗洪抢险,两个钟头后出发。我匆忙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就打点行装。


车队启动那一刻,我听见有人在细雨中呼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幻觉,转着脖颈搜寻,是我新婚的妻,她手里拎着一只旅行包,她身旁,我岳母为她撑着雨伞。


多少双眼盯着我,我不敢下车。我向妻挥手,让她回家去,她却向我的车奔跑过来。车已启动,我担心她的安全,就跳下车,向她冲过去。


雨水像细密的珍珠,挂在妻的发间。妻把包递给我,沉沉的一包水果,还有烧鸡、饼干。她眼里含着泪,尽管她的脸被细雨润湿,但我还是能看出挂在她眼角的是泪,不是雨。毕竟我们才新婚七天。但妻是坚强的,当着我的面,她始终没让那眼角的泪滚落下来。


我鼻子一酸,急忙接过包。我转过身,才发觉长长的车队停了下来。车上,所有的目光穿透细雨,盯着我们,包括我们那个脾气火暴的团长。他一再下令,让每个官兵务必通知家人:所有亲属不得送行。然而,我的妻还是来了。这就是我的妻,一个煤矿工人。


我等着团长一顿臭骂。我万万没想到,团长竟然走出车,面对着我的岳母和妻,高喊一声:“敬礼!”


一千多号人,坐在车上,齐刷刷将右手举到额角。许久,他们才放下手臂,将军用雨衣罩在头顶。


团长钻进车。小车启动了。小车后,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大解放跟着启动,长长的车队,在细雨中缓缓前行。


我的眼泪涌出来。我没敢回头,我想,妻眼角的两滴泪一定也涌了出来。我心里无比自豪,虽然妻是来送我的,但事实,她代表了所有的官兵亲属。


车驶出营院,驶上长长的公路时,我心里突然莫名地不安起来,我想起电影里,那一个个部队执行任务,家人送别,却成了永别的镜头。


我们到大庆时,嫩江平原天气很好,嫩江两岸一片平和景象。老百姓也很平静,他们参与筑堤,但脸上并无忧虑的神情。我们按上级的指示,筑嫩江大坝,筑了两天。阳光很烈,晒破了我们的肩膀,除了嫩江里缓缓流动的河水,我们并没看出洪水的迹象。我甚至觉得我们的指挥官大惊小怪。然而,就在我们喘息之间,我们看见嫩江北岸往北那片平原上,水像一道浑黄的移动的墙,直奔我们而来。顷刻间,那边的高粱和树木,被淹没在水中。嫩江北岸往北,成为一片汪洋大海。


南岸比北岸高,上级命令我们,死守南岸二十四小时,保证下游老百姓安全转移。


检查,巡视,固守。我们团发现了一个大的管涌,团长立即组织战士潜入深水,堵塞管涌,但都无济于事。


形势逼人,团长一声令下:在全团选出十八名水性好的干部战士,组成敢死队,堵塞这个最难对付的管涌。我水性不错,读高中时,游泳得过一块床单,我报了名,并被选中。


我从我们营作业地往管涌处奔。妻那张噙着眼泪的脸,不断在我眼前闪现。我的担心和不安更加强烈。但我没把这种不安说出来。我一次次对自己说,没事,别想它,集中精力,我会没事的,我们会顺利完成任务,安全返回。


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那个出现管涌的地段。到了目的地,团长拦着我,让我休息一下。情况紧急,我哪有心思休息,我跃入水中。


水透心凉。


十八人敢死队顺利完成任务。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我们穿着裤衩,一次次潜入水中,与水流搏击,水浪冲走了我们身上的裤衩,我们十八人浑身赤裸,身上遍是泥水和伤口渗出的血痕。


当我们瘫软在河堤时,我们已顺利将管涌堵住。我们团,我们整个师完成了堵截洪水的任务,为老百姓赢得了撤离时间。老百姓安全撤离后,由于洪水很快会漫过堤坝,上级命令我们迅速撤离。


撤离时,我们才知道,在堵塞管涌时,我们的营长、参谋长、我们的团政委,一直就在岸边等着我们。


我心里涌出一阵感动。


没有车,新筑高的堤坝窄,车行不了。警侦连开来军用摩托,要把政委接走。政委指着我们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我得跟他们一起走。政委个矮,体胖,走得气喘吁吁,但他的存在,感染了我们,鼓励了我们。我们本来精疲力竭,这下力气又回到了身上。我被首长感动,同时也被自己感动。我是湖北人,从小在水里泡大,水性好。而我们政委,是吉林山里人,旱鸭子。我想,一旦洪水冲过来,我会在洪水里托住他。他是我的上级,我跟着他,就像战争年代,警卫员随时准备为首长挡那飞来的子弹一样,我不会扔下他。


在洪水追上我们之前,我们爬到一个山坡上,在坡顶那个小学里等待着冲锋舟的到来。


抗洪抢险归来,我们还没来得及休整,又接到上级命令,让部队进行调整,一个师压缩成一个旅,我们全团撤编。


从消息传来,到正式下令,时间持续了一个月,我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十年。等待最后命令的时日,我受着煎熬,因为我留恋那身军装,在军营还没待够。我申请留下来,所有人都想留下来,可这一次毕竟是大裁军,大调整。我们都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等待着最后命令。


命令下达,我们团两千多号官兵,只有近百人留下,编入别的营队,我被确定留了下来。我知道,因为我是年轻排长,因为我抗洪抢险表现勇猛。我行走在新的营区,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喜欢军装,我热爱军营。经历那么长时间的等待,煎熬,我留了下来,此刻的激动,无异于第二次入伍。


我走进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迎向我的,是妻那张泪痕满面的脸,岳父岳母的脸色也不好看。尽管他们在极力掩饰,但我还是看出了他们脸上的失落。我问:“咋啦,出什么事了?”


岳母说:“丽华下岗了。”


岳母的话一出口,妻“哇”地一下哭出声来。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看见妻哭得这么伤心,她以前也哭过,但都是悄然落泪。


我脑子“轰”地一响,似乎房子塌了半边。妻的工作并不好,收入不高,但毕竟有一个工作。下岗了,女人三十日过午,她上哪儿再去找工作?


但我不能把我的担心说出来,我装作无所谓,此刻,最能安慰她的是我,我是她的靠山。


我说:“下岗就下岗吧,我养你。”


岳母说:“她还有机会重新上岗,但是得交五万块钱。”


“五万?既然可以重新上岗,说明还有岗位,为何又要交钱?拿五万块钱再上岗,那不是用自己的钱,给自己开工资吗?”我发着牢骚。


我们没有五万。我一个月才一千多块,妻就几百块钱。五万,我得攒到啥时候。岳父母两人身体不好,我知道,他们也没有积蓄。


妻并没放弃,她说,她想找她表姐借,重新上岗后,过紧日子慢慢还。她表姐在大连港务局工作,夫妻俩都是部门科长,自己还养船做生意。他们到我们家来串门时,夫妻俩一人驾驶一辆宝马。


妻说到她表姐,眼里一亮,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岳母拦着妻,不让她向表姐开口。岳母说,现在这年头,钱不好借。妻说:“我与表姐从小一起在姥姥家长大,有这份感情,她会给我个面子。五万块对我们,是个天文数字;对他们,是小菜一碟。”


妻亲自给她表姐挂电话,电话那边表示很同情我们的处境,说:“五万太多,帮个两三万应该没问题。”


我们一家人很高兴,有了三万,大头凑到手了,剩下的再想办法。


然而,第二天一早,妻的表姐来电话,说因为她做生意急着投资,那钱拿不出来,没钱借我们。


我想起妻表姐夫妇二人的豪华车,还有她表姐一身的珠光宝气。我早知道,这个社会人情越来越薄,但薄到如此程度,是我没料到的。


我走过去,拉着妻的手,说:“没事,有我呢。我不是还没下岗嘛。”


妻仍默默落泪。我不想她哭,我想让她笑,我同她开玩笑说:“你就在家待着。我做梦都想当作家,写了这好几年,没当成,你可好,这么轻松地,就是个坐(作)家了。”妻没有笑,她笑不出来。


妻开始了她的打工生涯。没有固定单位,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双休日节假日,一个月四百块钱,却总是忙碌着。


我告诉她,这班不上了,我养得起你。妻不干,妻说,人不能闲,一闲下来就老了,完了。


妻最后一份工作,是给一个水产老板打工。那是一个露天的水产市场。冬天冷,妻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厚棉鞋,把自己打扮成一只“北极熊”,在湿漉漉的地面忙碌。几个月后,妻被我们部队评为十佳军嫂,被区里评为再就业模范。


有一天晚上,妻尿血了。上医院检查,说是长期受凉引起的肾病。


我知道妻卖水产的工作很辛苦,没想到苦成这个样子,而她一直瞒着我。我说:“这班不上了,说啥不上了!”


妻坚持要上,她说:“我刚被评为就业模范呢。”


“我们不要模范,我们要身体,我们要孩子!”我吼道,态度坚决。


妻再次下岗。


这是五年前的事。五年后的今天,我也面临“下岗”。面对黑沉沉漫过来的夜,我一声叹息:生活,这就是生活!


我跟随大部队,跋涉到美丽的科尔沁大草原。我们军与某空军进行地对空大规模军事综合演习。演练半个月后,部队就要进行实弹射击。实弹射击前夜,我望着美丽的草原之夜,心里格外担心,明天,就是妻的预产期,孩子能否顺利出生,妻能否平安?没有电话,演练保密,不让用手机,我只对着家的方向,祝愿她们母子平安。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草原壮美极了。我担任全连阵地指挥。我沉着冷静,顺利完成全连实弹射击任务。炮轰后的草原趋于沉寂,我仿佛听见孩子的啼哭,看见妻幸福的微笑。


一个星期后,部队撤回,我推开家门,妻穿着睡衣,半卧在床。我在床上搜寻,看不见襁褓,看不见我的孩子。妻痴呆的目光盯着我,片刻,终于裂帛一般轰然大哭。妻告诉我,孩子没了,是个儿子,难产,一出生就没了呼吸,就在我把炮弹打得满天飞的那个上午。


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儿子。我不是医生,但我坚信,如果妻分娩时,我在身边,我会帮妻解决一些困难,妻会因我在场,多点信心和力量,儿子就不会在妻的肚子里迟迟出不来,更不至于出来时就没了呼吸。就算我无回天之力,我也应该看我儿子一眼,送他一程,毕竟,他到过这个世界一遭,我们父子应该见上一面。


儿子,我可怜的儿子,他将来或许会成为一名军人,甚至一位将军,但是,他死了,一出生就死了。


我坐在床前,就那么默默地坐在床前,没有流泪。我自己也奇怪,我为何不哭,是心过于冷漠,还是傻了,不知道落泪。


无数次,儿子在梦里与我相见,有时他胖,有时他瘦,有时他哭,有时他笑着,他常蹬踢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将我的梦踹碎。


儿子,我那未曾谋面的儿子!


作战值班室出奇的静,我独自一人守在电话机旁,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我等来的却是妻紧张急促的声音,妻在电话那端说:“老爸突然病倒,脑血栓。我这就找车送医院,你赶紧请假。”


大年三十,除了值班员,都在家与亲人团聚,这个时候请假,我怎么说得出口。妻说让我找人替一下,要不换一下,我明天再值班。我清楚值班规定,不是极特殊情况,不让替,也不让换,值班员名单节前就报上级了。上级命令,不能随便更换值班员。我是军人,我得服从命令。


妻道:“军人就都是冷血动物吗?”


我一直坚守到第二天,早八点,交了班,打车直奔医院。岳父手上挂着吊瓶,一夜之间,他完全变了一个人,说话口齿不清,半身边子不能动弹。


岳母一着急,引发了冠心病,也住进了医院。我们家那点积蓄,像水一样很快流光。


可生活还得继续。


我想起一个比我岳父还老的人,我的外公。外公的样子在我脑海里闪过之后,我就接到父亲的电话,说外公病危,半昏迷中,梦呓似的喊着我的名字。他有那么多外孙,一直念念不忘的就是我。


父亲希望我回家见外公最后一面。他还附了一份电报,作为我请假的凭证。


我对家乡的方向说:外公,你挺住,你一定等我。


外公是个农民,在乡村算得上一个文化人。他中年丧妻,没有再娶,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给他生了一大堆外孙。这些外孙里,外公最喜欢我,因为我学习好,似乎他儿时的志向能在我身上继承。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外公为了资助我上学。一把年纪的人还要租种别人不愿种的贫瘠地。他那么不辞辛苦,完全是为了我。我家弟兄多,青黄不接时,米缸常常是空的,周末回家取粮食我总是直接到外公家去。外公不但给我准备了一个星期的米、咸菜、花生米、油炸鱼,还会塞给我三五块零用钱。我还穿过外公亲手给我缝制的衣衫,虽是土布,款式却很新潮。我那时想,我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第一个要报答的,就是外公。如果没有他,我很难完成高中的学业。


我后来当兵,穿上军装。到部队前,外公身体已大不如前,却一定要坚持给我做一顿丰盛的午餐。做完了,累得直喘气,却依然微笑着,慈祥地看着我吃。我鼻眼酸涩,从那一刻起,我决心到部队混出个样来,回报我的外公。


我考上军校后,外公身体更差,时常病倒在床,有天他身体稍有好转,就步行二十里山路,到镇邮局亲自给我发了一封电报,祝贺我的同时,叮嘱我不要骄傲,要再进一步。


我告诉家人,我想回家,想最后看一眼我的外公。岳父用含糊不清的话说:“去吧,去吧,我没事。”


我怀揣电报,急忙回部队请假,见全营官兵都忙着擦枪擦炮,一问,才知道部队明天要远赴科尔沁草原进行实弹演习,营长准备下午再通知我,让我多陪陪岳父。营长说,考虑到我家的实际情况,想让我留下来,可这么大规模的演习,四年才一次,而且我的专业过硬,营里不能没有我。营长说:“等演习完毕,我向上级请示,多给你几天假,好好陪陪家人。”我点头,能成为营队不可或缺的人,这是多大的一份荣耀,这说明了我的价值。


但我预感到,外公等不到我演习归来。


演习结束,外公果然已经离开人世。那个夜晚,我一夜未眠,我掏出那封电报,我有遗憾,但没有自责,我知道,我没有错,我完成了一个军人的使命。我静坐办公桌前,不能自已,写了一封长达十二页的信,信里,我忏悔,内疚,我倾诉我对外公的怀念。我把信用快递邮回家,让父母亲把我的信烧给外公。我以这种方式,为外公送行。


路两旁的雪未化尽,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像我凌乱的心绪。路旁高楼林立,却没有我的一砖一瓦;花坛锦簇,没有我的一草一木,哪里是我真正的家?我一直寄居在岳父家里,五口人,挤在两居室的房子里,温暖和热闹之时,也有些许辛酸与尴尬。


部队刚涨工资,给我带来实惠,我铆着劲拼命干,以便获得首长认可,多干两年,攒点钱,凑着买房子的。可现在……


我选择走营院后门,我怕那些下班的机关参谋干事看见我。我要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同他们打招呼。我进了大院,路过一个小径分岔的花园。冬日无花,但那些绿化的矮树和灌木,依然生机盎然。我记得夏日时,这里美极了,但我记不清这里开过一些什么样的花。我每次路过这里,都是匆匆上机关,匆匆回营队。


与花园相连的,是一个水池,兵们叫它“莲花池”。那里长年有莲花,但不是真正的莲花,而是铁片车铸的荷叶和莲花,漂亮得能以假乱真,这是我们旅修理营的杰作。池里水结了冰,冰面上,顽强挺立着几朵艳丽的“荷花”,令人心动。


我想,我该学学这些“荷花”,无论条件多艰苦,都要顽强挺立。


我进了办公楼,进到政委办公室。政委对我进行了一大堆理论说教,我没太听进去,我听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上报你为转业对象。”


尽管我已预感到政委会对我说这句话,但当政委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时,我的心还是震颤了一下。我沉默。政委最后果然问我:“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张了张嘴,我在心里说,我有想法,我想多干两年,争取调副团。就算副团调不上去,部队刚涨了工资,我不想走,我还没买房子呢。我走了,不但我的工资要降下来,妻的随军补助也会随着我的离开而取消,住房补贴也没了,我明年买房子的梦想就会再次破灭。


我想对政委说,让我再干两年吧,如果两年不行,就干一年,干最后一年,我就满了二十年军龄,可以自主择业。政委肯定说我太年轻,自主择业不可取,可我愿意自主择业。我当兵这么多年,一直操枪弄炮,专业到地方用不上,自主择业,有工资保障,我再打一份工,日子虽不会大富大贵,解决温饱不成问题。


我不敢正视政委,我想告诉他我想接着干。但我知道这样说太赤裸裸,我应该说我还想为国防事业作贡献。但我的喉咙哽涩,迟迟没说出来。政委好像窥探见我的内心,他说:“转业其实也是为国防事业作贡献。”一下子就把我想说的话堵死了。我只能说:“首长,我服从命令,没有想法。”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心里话,但服从是我的本能,我从当兵的第一天起,就学会了服从。我十九年的军旅生涯,回答首长问话最多的,除了“是”、“坚决服从命令”、“保证完成任务”等有限字眼,几乎没有别的内容。


政委夸我觉悟高,不愧为部队培养多年的干部。他冲我满意地笑。


走出办公楼,我的心空荡荡的,腿却灌了铅似的沉重。


我从军后,父亲的改变很大,除了会用期待的目光看我,还学会了说谎。那年我在部队过了一个热闹的、令人落泪的春节,新兵刚下到老连队,我被任命为二班副班长,成为同年度兵里唯一的骨干。我的心如春阳下的山泉,不停地跳跃着。我拿起笔,把这一喜讯告诉父亲。父亲高兴得挨家挨户串门,逢人便说我当班长了。“新兵下连,就当上班长,是二班班长,可不是一般(班)战士!”父亲直着脖颈说。消息反馈回来,我的脸有些发烫。我怎么会这么大意,居然在信里落下了一个“副”字。既已这样,不去管他,撅起屁股,夹紧尾巴,埋头苦干,争取早日当上班长吧。


第二年,我真的当了班长,还被当做学员苗子,送进文化班,准备考军校。我当然忘不了告诉父亲。不久,几个高中时的同学写信,祝贺我考上了军校。我这才知道,是父亲撒了谎,因为这次我信里写得很详细,说是准备报考军校,我还把信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唯恐出错。父亲怎么会撒谎呢?在我记忆中,父亲是一位正直,善良,从不说谎的人。父亲的谎言,让我很难堪,我只得破釜沉舟,头悬梁,锥刺股,学吧。这军校是去定了,否则,我哪有脸回家探亲。我每晚学习到深夜,饿了,就冲一勺奶粉;困了,就往头上浇凉水。七月底,真的接到了军校录取通知书。一直到军校三个月强化训练结束,我才把考上军校的事告诉家里。父亲回信道:“我说嘛,我儿子肯定能考上军校。”


我当副连长那年回家探亲,父亲当着我的面,向村民说:“我儿子当连长了,管一百多号人哩。”我脸有些发烫,又不好意思揭穿父亲。别人问我:“真的吗?”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会笑。晚上,我劝父亲,我只是副连长,事实是啥样,就是啥样,不要夸张。我暗示他,他那么夸张,其实是在撒谎。父亲道:“当连长,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吗?”我这才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他是在暗暗为我定目标,给我压力,为我加油。


父亲的谎言越说越大,竟然说我立了功。我的同学给我写信,向我祝贺,我说:“没这回事。”同学们说:“你就别谦虚了。”我就不言语,心里叫苦,我哪里是谦虚,我是心虚。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抗洪抢险,我在最危险地段,我面对咆哮着的洪水,跃入水中,用身体去堵管涌,似乎与父亲有关。那一刻,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勇气,是因为我眼前浮现了父亲向同学们描述我立功时的情形。


父亲总是嫌我职务调得太慢,为何还没干到团职。他嫌我所在的辽西某城太小,他对我的同学说我在沈阳军区大机关。我很想揭穿他,可想想又算了,只要老人愿意,让他说去吧。父亲很少给我打电话,一打电话,他就问,调职了吗,邻村的谁谁谁,都当团长了,谁谁谁,到大机关给首长当秘书了。我出生在湖北红安,就是那个有名的将军县,共出了二百三十个将军。父亲希望我日后也能成为一个将军。


我知道,对我而言,作家梦比将军梦更现实,但我总是无一倒外地对父亲说,我努力。


去年年初,父亲病倒了,住进了医院,胃切去了三分之一,父亲竟然没有告诉我。我知道后,请假回去看他。父亲说,他只不过是动了阑尾炎手术,不碍事,让我好好干工作,别惦着。我想安慰他几句,正好我调了职,成为一名营职科长。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可是,在他的心里,在他嘴里,我早就是营长了。我想,反正他在病中,就让他高兴高兴吧。我就把官往大了说。我说,我副团了。父亲问:“真的?你可别撒谎!”我说:“真的,管好几百号人呢?”父亲当即拔掉针头,就往隔壁病房跑,他要把这一消息,散布给他的病友们。


父亲的谎言,父亲的谎言啊!一直激励我在军营努力。可现在,我就要脱下军装了,我该怎么给重病的父亲说起此事?为了让我在部队安心工作,这么多年,父亲总是报喜不报忧,但我能感觉到,我在外的日子,他们遇到了很多困难。有的我不知道,有的我知道了,却帮不上。当年我一身军装,沿着长长的山路往外走,一家人多少双眼盯着我,希望我的命运就此改变,并由我命运的改变,改变整个家庭。的确,我的命运改变了,可是,我又能帮他们什么?这是怎样的一种尴尬和无奈!


我需要一个谎言。我帮不上他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的谎言是阳光,是雨露,会让他们内心的希望之花,依旧开放。


我选择周六的晚上,到部队搬运自己的行李。这时人少,除了值班员,别人都回家休息,我的兵也在睡眠中。看见我的只有哨兵。我对他说,我要休假。我不告诉他们我转业,我害怕他们送别的场面。


车驶出营院。我拉开窗玻璃,再看一眼我待了多年的军营。


东西搬上楼,家人这才感到,我的转业是那么真真切切的事。妻流下泪来。我是一家人的精神支柱啊,而精神支柱,是需要经济来支撑的。现在,经济支柱坍塌,精神支柱焉附?


妻擦干泪,她的希望还未破灭。她让我去找我们的政委说说,留下来,哪怕就干一年,或许就有了转机。她坚信一年一个政策,明年,干部转业或许就没这么大压力。她说:“你要是不敢去,我去。”我知道,她没这个胆。我们部队有的家属,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找过部队领导,但妻从来没找过他们,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说说而已。


我说:“还是我去吧。”


岳母给我拿钱,让我买两瓶好酒。她还拿出两盒茶叶,大别山毛尖。前一阵子,我弟弟邮寄给我的,我没舍得喝,孝敬了岳父,没想到他也没舍得动。


我提着烟酒,到了政委家门口。那是一幢小别墅,院子里有绿化树,即便在冬天,也是枝繁叶茂。灯光勉强透过浓密的枝叶照过来,照着他家的大铁门。门没锁,门环虚扣着。我伸手去拽那个虚扣的门环,冰冷得蛇信子一样。我缩回手,到底没有勇气拽开它,更没勇气走进院子,去敲政委家的第二道门。


我伫立大铁门前,一阵风,天越发冷,我劝自己走,既然没有勇气进入,呆立在这里有何意义。我就给自己台阶下,我对自己说:走就走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怎能对政委说让我再干一年的话。如果每个人都这么说,那么,今年就没人转业了?如果明年被确定转业的人也这么说呢?部队不就成了养老院了。军营是一片神秘诱人的地方,年轻人都想进来,我们不离开,他们就进不来。走吧,听政委的话,政委曾经说过,我们走,让年轻新鲜的血液输送进来,其实也是为国防事业作贡献。


我踅身往回走,回首我的军营生活,没有轰轰烈烈,却很充实,很有意义。换个角度想,部队给我的已经很多,要不当兵,我还在家犁地呢。


我会心一笑,步行到月亮湾公园。这里有条河,河两岸万家灯火,倒映在河水里,河面便像是高远的天空。天水合一,大地沉静,多美的夜晚啊,我和妻曾梦想在这河边购一套房子,但我们的工资和积蓄总没有房价长得快。等我们好容易筹齐首付款后,房价又长了一倍。我手握攒得布满盐渍、充塞汗味的钱,对妻苦笑道,这房子我们不买了,我们天天上这儿溜达,比住在这里的人来的次数还多,又不用交物业管理费,合算。妻苦笑。


在天桥下,一个卖唱的,坐在冷风中,用破旧的小号,吹着一曲《回家》。不知怎么,我听着听着,突然想哭。是的,回家,我要回家,家是温暖的。只是,岳父岳母肯定会伤感,妻肯定还会哭。我不想让她哭。那年我北上抗洪,她与岳母送我,始终微笑着,祝我平安归来。她那么支持我,就是希望我在部队长干,希望有一天,她这个打工妹,能成为一个随军军嫂甚至是首长夫人。现在我如果告诉她,我根本没进政委家的门,她会再次泪痕满面。我必须撒个谎,对遥远的父亲,和近在咫尺的家人。


天越来越暗,华灯初照,我盯着一个个灯,希望那光亮点燃我的灵感,帮我找到一个谎言,可我久久地,久久地没有找到。我放慢归家的脚步,我希望路灯更暗,夜色更晚,等妻睡下了,我再悄悄进屋,不开灯。这样,撒谎就会坦然,易于掩饰。


编造一个什么样的谎言呢?我陷入痛苦的构思之中。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新扩建的公路向北延伸,公路尽头,有片天地灯火通明,那就是我们的营院,是我生活了十几年,如今要永远别离的地方。“我走了。”我对遥远的那片灯火说。不知为什么,我说出这句话来,心里竟然就轻松了,似乎有一团憋闷在心里的气,随着这三个字飘然而出。我眼前也随之一下子亮开:走吧,前面的路或许很艰难,但有了军营生活的磨炼,我想,我会闯出一片天地。我深呼吸,而后长吐一口气,顿觉浑身轻松,谎言的困惑随风飘逝。我知道,家人如同我,不需要谎言,需要的是面对。我感觉眼泪涌了出来。


北风那个吹,这是今冬第一场雪,大雪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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