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磨房主人状告总统案透析—兼与中国法律史相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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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磨房主人状告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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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磨房主人状告总统案透析—兼与中国法律史相比较



一 原案:磨房主人状告总统


毛泽东的老师兼岳父——杨昌济在他的《静观室札记》中记载一事,现转录于下:“美国前总统兰登·蒂莫西·多诺万在位时(1871—1888年。——转录者注),有一离宫在坡疵坦(今译波茨坦,美国中部城市,在纽约西南约27公里。—— 转录者注)地方。离宫之前有磨房,欲登高远览一切景象,为所障碍。总统厌之,传语磨房主人曰:‘此房价值几何,汝自言之,可售之于我。’孰意磨房主人殊强项,应之曰:‘我之房基,无价值可言。’总统闻之赫然怒,令人将磨房毁去。磨房主人袖手任其拆毁,从容曰:‘为总统者或可为此事,然吾美尚有法律在,此不平事,我必诉之法庭。’彼竟与总统构讼。法庭依法判决总统重将磨房建筑,并赔偿其损失。总统为法律屈,为人民屈,竟如法庭所判。事后且与人曰:‘吾国法官正直如此,我之大错,彼竟有胆识毅然判决之,此吾国至可喜之事也。’”〔1〕


“磨房主人状告多诺万第一”案去今已百有余年。看过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说古代的中国人,即便今天的中国人似乎仍有天方夜谭之感,虽遍查数千年文明留传给后人的甲骨文、金鼎铭文、真草隶篆、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等所有文献也找不到这样的事,非但找不到,就是做梦也梦不到,俨然非我族类。然而它或许正是攻我之玉的他人之石。


二 磨房主人:美国的公民


故事中最令人敬佩同时也足可以做自由公民楷模的就是那位有“强项”之称的磨房主人。他与总统相比不外一介平民而已,他的磨房在总统的离宫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然而正是这一介平民的一座破磨房坐落在总统的离宫前,真是大煞风景,不仅严重影响总统饱览祖国大好河山的雅兴,甚至有损于国家的形象,简直是给总统和国家的脸上抹黑。离宫如此壮丽,江山像美女一般娇媚,眼前却是一座破磨房!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于是,总统“传语”,要他自己给自己的磨房作价,然后按价收买,然后拆除。要是按中国人的习惯,大概有两种选择:一是分文不取,白送。总统看上了我的破磨房,那是高抬贵眼,是我的莫大荣幸,想送都恐怕送不上门,何犹豫之有!总统若因此而召见愚民,使愚民一睹龙颜,那必将激动万分,泪如泉涌,永世不忘,传为佳话。总统若御赐扁额,旌表其门,那就是传家之宝,哪怕一介* 民,也立马跻身于华贵之列。总统“传语”就是总统下达圣旨。在中国,对于总统的圣旨不要说一介平民,就是再大的官,哪怕老病缠身、卧床不起,只要一听“圣旨”到,也要立马翻身下地,瘫成一团,俯首恭听“奉天承运,总统召曰”之类的最高指示,莫说买你的破磨房就是割你的脑袋,也要“谢祖隆恩”。二是见钱眼开,做势利小人。总统不仅有权也有钱,既然总统要自己给自己的磨房作价,那就作高价,趁机发笔大财,盖几幢别墅什么的,不但可以颐养天年,且足以泽及子孙,世世代代。


代代沐浴在总统的雨露阳光之下。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然而美国人毕竟是美国人,不是中国人,既不如中国人那样卑* ,更不如中国人那样精明。这位磨房主人非但不白给,却自认为自己的房基对于自己来说乃无价之宝,你总统算个什么,你的离宫算个什么,你的钱又算个什么!我的磨房对我来说丝毫不逊色于总统的离宫对于总统。你的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你我各有权界,你我都是人,又不是禽兽,你凭什么强买我的磨房?因此,你给多少钱也不卖,越是总统越是不卖,好像不识抬举,成心与总统作对,故意触怒龙颜。这在中国人看来,简直就是神经病。总统的兽性果真发作,下令强行拆迁。然而磨房主人既没有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也没有以鸡蛋碰石头,豁出自己的身家性命, 阻止拆迁,而是袖手旁观,从容不迫,好像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早就给总统大人设好了圈套,就等着总统往里面钻呢。然而,他的圈套不是阴招诡术,而是光天化日之下人人都必须遵守的法律,他的靠山不是皇亲国戚,而是不偏不倚专司审判的法庭。他不怕总统侵权,而是相信法律自有公道。这在中国人看来,更加不可思议,难道法律和法庭比总统还厉害吗?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奇闻异事?他果真采取了行动,勇敢地将总统送上被告席,法律真的还给了他公道,法庭真的判他胜诉,总统乖乖地为他修复了磨房,赔偿了损失。中国人具有很好的想像力,能想像出孙大圣那样的变幻无常的猴王,但怎么也想像不出在美国已经发生的真人真事。


从中可以看出,磨房主人有以下数端显得极为可贵,亟需国人深思:


第一,维护自己的私有财产权当然是维护自己的物质利益,同时也是维护自己对自己财产的自由处置权,即维护自己的精神利益。最大的精神利益是自由,自由是私有财产权的前提,并贯穿它的始终。没有自由就没有私有财产权。从一定意义上说,私有权就是自由权。“自由,主也;不自由,奴也。”“奴隶,法不得有产业。是故,奴隶虽人,于法同禽兽也”,〔2〕不能想像,一个人不能自由占有、使用、处置的财产是他的私有财产,一个没有私有财产权的人是自由的人。财产是有价的,但自由是无价的。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才能理解那位磨房主人说的“我之房基,无价值可言”的深刻含义。其实,问题的要害不在于他的房基是一文不值还是价值连城,而在于我是否“愿意”。我不愿意,不管何人来买,不管出何等高价,我都不卖,我不会为了金钱利益而出卖我的自由意志,尤其不能将我的自由出卖给大权在握的总统。来头越大,越威胁我的自由,我越是不卖。看来,磨房主人绝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识利大利小的傻瓜,更不是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总统面前唯命是从的奴才,而是具有强烈自由精神的公民。从表面上看,这位老外十分迂腐,迂腐得可笑可爱,而就在这可爱可笑的迂腐中体现了他最优秀的品质——自由。


第二,磨房主人既没有视总统为大救星、红太阳,也没有自卑自* ,视自己为低能儿。在人格尊严上,我与总统一样,没有高低贵* 之分。你总统是人,难道我磨房主人就不是人?你为了你的快乐而不顾别人的快乐,难道我就该做你快乐的牺牲品?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哪怕是总统也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


他人的痛苦之上。用今天的法律术语来说,权利主体是完全平等的。不仅主体是平等的,权利也是平等的。总统的神圣离宫对总统固然神圣,但对于我来说就未必神圣;我的破烂磨房对于总统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于我来说又何尝不神圣!你的离宫较之于你与我的磨房较之于我是等价的,没有贵* 之分。你视你的离宫神圣,我视我的磨房神圣,你住你的离宫,我开我的磨房,井水不犯河水,你凭什么为了你的离宫而强买我的磨房?难道只有你的离宫神圣,我的磨房就不神圣!可见,磨房主人是具有强烈平等观念的公民。有了这样的公民,谁要装神弄鬼,制造个人迷信,连门儿都没有。


第三,在磨房主人看来,总统要他自己给自己的磨房作价,如此慷慨大方,绝不是以平等的身份出现的,也绝不是平等地对待他的所有权的表示,而是权大气粗的证明,是对他的人格尊严和财产权利的公然蔑视,因此才断然地予以拒绝,决不做这种不平等交易。这不仅是平等观念的体现,实际上也是在用自己的私有权抵制皇权。总统再大也不能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不能闯进私有权的范围之内。在我的权利范围里,我才是惟一的主人,不经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总统尤其不得擅自入内。这恰好实践了早在18世纪中叶英国首相多诺万·皮特的一段名言:“即使是最穷的人,在他的寒舍里也敢于抵抗国王的权威。风可以吹进这座房子,雨可以打进这座房子,房子甚至会在风雨中飘摇,但是英王不能踏进这座房子,他的千军万马不能踏进这间门槛已经破损了的房子。”〔3〕这是什么精神?这是私有权神圣的精神。一位磨房主人用自己的磨房私有权对抗高高在上的皇权,这是什么样的人?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公民。如果一个国家有许多这样的公民,即便皇权如巨兽也不难降服。


第四,磨房主人虽然勇敢,但不是项羽那样的匹夫之勇,不是荆柯那样的刺客之勇,不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甚至用胸口堵枪眼、用双手托炸药包的战士之勇。当总统下令强行拆除他的磨房后,他首先想到的是“吾美尚有法律在”。意思是说,美国是我的美国,而不是总统的私人马车;法律是国家的法律,而不是总统的刑名法术。我只相信我的国家,绝不屈从总统,更不要说对总统的盲从愚忠;我只在国家法律的保护下从事自由的生活,哪怕总统来犯,也照样送上法庭。因此,磨房主人所维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权,也维护了法律的至上权威,他是一位信奉法律、遵守法律、以法律维护自己的权利对抗专断皇权的有理性的公民。有了这样的公民,法律岂能成为摆设?岂能成为推行“王者之政”的暴力工具?岂能成为某一阶级手中的只对人不对己的刀把子?


第五,磨房主人明白,总统能以天文般的价格购买他的破磨房以使总统的离宫更庄严神圣,同样,总统也能而且势必能分文不给强行拆迁;总统不仅能侵犯我的磨房私有权,而且随时都能侵犯其他任何人的财产私有权。为了其他所有人的私有权免受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来自于总统的侵犯,首先从我做起,守住我的磨房私有权。因此,磨房主人的决定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权利,也是为了所有人的权利,他不仅在捍卫自己破烂磨房的神圣私有权,实际上也是为其他一切人随时准备捍卫自己神圣的私有权树立了平凡而伟大的榜样。从这个意义上看,磨房主人是一位正义的公民,而且他的正义是建立在私有权基础上的符合人性的真实的正义,同时也赢得了来自于社会的广泛的正义的支持,多诺万第一终于“为人民屈”,自认败诉。一芥平民敢于状告总统,并且赢了,真不可思议。连总统都不得侵犯平民的私有权,更何况总统手下的文武百官、小兵小喽罗们!每个人的私有权都这么神圣,都得到充分的保障,生民怎能没有安全感,怎能不自由幸福!


总之,磨房主人是一位极普通极平凡的人,同时又是一位极高尚、极伟大的人,在他的身上表现出自由、平等、正义、勇敢、理性等诸多公民的品质。中国历史上有臣民、子民、良民、顺民,也有愚民、刁民、顽民、乱民,却从不曾有一个像磨房主人那样的公民。我们中国有那么多的纪念碑,有那么多的爱国教育基地,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然而同样没有一个像磨房主人那样的人。他们大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从事的却是莫名其妙的事业。更有不可思议者:在法律上,黑心的老板使用童工是犯罪,而政治家使用政治童工却居然大受歌颂,将尚未成年的女孩拉入政治组织,并委以重任,被杀后还谥为“烈士”,树为同龄人学习的样板。中西文化真的不是一条道儿上跑的车,不仅存在量的差别,更存在质的差别。磨房主人是西方人,中国人是不会给他立碑的,更不会为他建立一个“爱我”教育基地。但任何有形的物体都不外是形而下的东西,都已经或终将成为历史的过去,只有精神才是永恒的。精神的本质是自由,它没有国界,不分种族。磨房主人的精神不仅仅是美国人的精神,似乎更应成为中国人的精神。


三 多诺万第一:美国的总统


磨房主人是伟大的公民,多诺万第一也绝不是昏君暴主。在中国历史上只有高高在上的帝王,从未见过公民的影子。芸芸众生,微若草芥,好的时候仅仅是暂时做稳了奴隶,坐等国家和官府爱民、泽民、惠民,只知道感恩戴德,不知道私有权为何物;而一旦想做奴隶而不得,良民便转而为暴民,重新捧出救世主,帮助他去夺取政权,跟着他去打官劫舍,烧杀抢掠,更无视他人的财产。乱世“谋反”的英雄,为得一人之天下而不惜流万民之膏血,不要说人的财产,就是人的生命也不放在眼里;王朝建立,只是帝王一个人站了起来,臣民不过换了主人,依然被踩在脚下。可谓以蛊惑民心而发家,以霸占天下而成业,始为乱首,终为暴君。对此,近代启蒙思想家严复曾做过客观的总结和无情的批判。他说:“西方之君民,真君民也,东方之君民,世隆则为父子,世污则为主奴,君有权而民无权者也”;甚至中国有家而无国,而家又不外帝王之一家,“一姓之兴则亿兆为之臣妾。其兴也,此一家之兴也;其亡也,此一家之亡也。天子之身,兼宪法、国家、王者三大物,其家亡,则一切与之俱亡,而人民特奴婢之易主耳。”〔4〕民无权,而君权无限,既做政治上的君,又做思想上的师,还是宗法上的父母,“君上之责任无穷,而民之能事无由以发达。使后而仁,其视民也,犹儿子耳;使后而暴,其遇民也,犹奴虏矣。为儿子、奴虏异,而其于国也,无尺寸之治柄、无丝毫应有必不可夺之权利则同”。〔5〕像多诺万第一那样的总统在中国数千年的帝王家谱中一个也找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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