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奋 正文第六章第六章越线者禽兽 四沉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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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贾府的迷离之夜开始,陈振飞的确整整一天一夜,没有顾上接听电话。

在贾府的豪华套房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陈振飞的耳朵里,还在回旋一种飘缈的越剧唱声。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床头的灯拧亮在那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陈台长,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汤渺渺,我也是乾洲人,昨夜认识您,我很高兴。我们都喝多了,做了一点糊涂事。您吐得很厉害,早晨我起床把垃圾都清理了,但是,弄脏的床单,因您在睡觉,没法清洗掉。

我一个人哭了很久。但是我不自责,也不责怪您。人生总会要从这里开始。

我很热爱艺术,但是艺术的梦想实现起来,好像在一点一点剥光艺术本身的外衣。如果我们有缘,可以继续相处——好朋友的那种,我想我们会有许多关于艺术的话题。

贾总的这个新十三钗之凤传奇电视剧,我在里面担任一个小角色巧姐,王熙凤的女儿,主角王煦凤的侄女。我并不在乎这个角色,但我看了本子之后,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的。它写了王煦凤这样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现代灵魂,倔强,独立,追求唯美,有智慧游离于权贵之间,却又有性情超脱于权贵之外。我个人觉得是对红楼题材的超越。但是,因为主角迟迟未定,我们只能滴滴拉拉地拍了一些零散的情节,大部分时间都在读本子,或者被拉出来陪酒。据说是资金发生困难,贾府在文化产业的实业上投资面太宽,影响了这个剧的资金到位。我有个大胆的设想,如果您能够深度介入这个戏的投资和经营,一定很快能够推进拍摄。而且,一定会赢得可观的利润和品牌影响力。乾洲经济台在您的领导下,大家都知道这些年实力很强,完全能做到这些。

噢,对了,我不是来帮贾总当说客的。今夜的行为,也不是那些所谓的公关行为——至少我不是。这样的陪客之事,对我们这些学表演的女孩子来说,都是难免的。但是至少在今夜之前,我的肉体是纯洁的。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我相遇,只是一种缘分,不是其他的一切。

好吧,我不多说了,身体很不舒服。我得回学校了。

汤渺渺即日晨陈振飞赶紧跳下床,令他震惊的一幕呈现在眼前:被子掀开的地方,雪白的床单上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这下,他的脑袋几乎彻底炸了。他光着身子,站在床边,又把纸条读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打了一个喷嚏,他才惊醒似的,回过神来。他赶紧拽出床单,到盥洗间,一边站在浴缸里放热水,一边在袅袅升腾的水蒸气中,一遍一遍闻那个床单。床单上是一股清新的体香,幽幽地弥漫在雾气中。

陈振飞把自己连同床单,一起泡在热水中。直到浑身出汗了,他才爬起来,用沐浴液搓洗那些血迹,一遍又一遍,总算洗得洁白。他把床单拧干,挂在屋子里用电吹风使劲吹了半个小时,看起来像干了,他就重新把床单铺上床。为了看起来像是呕吐污染的,他干脆又浇了几杯水在被子和床前的地毯上。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陈振飞就收起那张纸条,提着行李下楼,准备退房走人。

刚走出大堂的电梯,贾总就迎候在那里。贾总笑着问陈振飞休息得怎么样,陈振飞说,蛮好的,蛮好的,只是喝得太多了,丢脸,把你们的房间吐脏了。贾总吩咐手下,把陈振飞的行李先放上车,然后带陈振飞到大堂的咖啡吧用简餐。

吃饭的时候,贾总就把电视剧的合作书和一部剧本稿子交给陈振飞。几份合作书草拟了几种不同的合作方案。一个是买断全省甚至全国的发行播映权,贾总开出的价码是一千五百万到六千万不等。一个方案是经济电视台直接买播映权,八万元一集,五十集一共是四百万,签订合同先预付一百万的定金。还有一种是深度合作,共同投资,然后按照投资比例,参与分成。投资下限是一千万,约占总投入的二至三成。

一边吃饭,陈振飞一边看合作书。吃完饭,陈振飞问了进度、预算出入等几个问题,然后就跟贾总说:“目前乾洲在搞电视重组,投入太大会引起不良反应,万一惊动上头干预,就不好办了。所以我觉得买断的方式可能不可取。而且你们没有进入实质性的拍摄,也没有片花,买断的决策不好定啊。但是我们肯定参与,肯定合作,这个剧本的创意是非常好的,我也相信贾总你们这样的大公司,完全能够操作成功。”

贾总一连喊了几个“爽”。在恳切地、反复地挽留陈振飞再住几天被婉谢后,贾总送陈振飞上车,并顺手在陈振飞的提包里塞进一个大纸包。然后帮陈振飞关上车门,摇手告别。

车子开出去好久,陈振飞在后座悄悄地打开纸包,见是一捆钞票。他拉上包,对贾总的司机说,师傅,我还有一个短会,明天才能走,你把我丢到市中心的希尔顿大酒店,我去会上报到。

有会议当然是假的。陈振飞在希尔顿酒店开了一个小单间,住下来。他把手提包里的钱掏出来,一数,足足有三十万。陈振飞把临出来时马天一给他的十万元,与贾总的三十万合到一个纸包里,又用希尔顿酒店的手提包裹着,提着出了门,打了一个出租车,直奔老厅长陈桥的家。

陈桥拉开门,见是陈振飞,很是惊讶。陈振飞鞋子也忘了脱,径直走到客厅,把手提袋放在桌子上,然后扒开袋子口,示意老领导看。

“这里是四十万元钱,老厅长您看年会我们赞助这个数,够不够?”陈振飞说,“如果不够,我今天回去,明天上午就把不足的部分汇给学会;要是够的话,就请您代交给学会,请学会开具一个行政事业单位收据,寄给我就行了。”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老厅长连说了四个够了。老厅长真的有些懵了,嘀咕道:“怪不得风传您这个人,干练,雷厉,大气!太让我这个老朽开眼界了,这种办事效率,风度啊!风度。乾洲不重用你这样的小伙子,实在是乾洲的大损失,是我们广播电视事业的大损失啊!”

陈振飞说:“那我就烦劳老厅长转交代办了,因为我要赶回去,年底事多。”说完就告辞。陈桥执意要送下楼,陈振飞坚决不让,说:“这么多钱,摆在桌子上,开着门不安全,老首长还是请留步。”陈桥就不再下楼,站在楼道直向陈振飞拱手作揖。并反复叮嘱陈振飞,要他回去把自己的话,一定尽快带到刘伯庭那里去。洪流书记那里,他会认真地打个电话,推荐刘伯庭,当然,还有你这个年轻人,我也要推荐!用人不当,事业不兴;用人得当,马到功成啊!

回到希尔顿酒店,陈振飞拉上窗帘,坐在黑暗中抽烟。连续抽完两支烟,他到包里找手机,翻遍了包也没有手机的影子。又翻行李箱,还是没有。看来手机给弄丢了。他只好给服务台打了一个电话,请他们开通了房间的长途电话。他想给女儿清清和老婆王素琴各打一个电话。女儿的电话先打通了。清清在电话那头说,今天考完试了,明天学校放假了。陈振飞吩咐女儿回家多陪陪妈妈。女儿爽快地答应了。陈振飞见女儿情绪很好,就没有再给老婆打电话。

王友民的电话打通后,一直通了二十几分钟的话。把台里的新情况一一交换了一遍,最后又吩咐王友民明天上午派老顾再回来接他,约定时间是十点钟,老顾准时在希尔顿酒店前等候。王友民顺便告诉陈振飞,赵杉这个娘儿们太精明了,听说我们送戏下乡,也要搞一个送春联下乡,据说不惜代价,将要请一批省里的、南京的和北京的大书法家到乾洲,为农民写对联。为农民写是形式,实际上是为乾洲的大小领导留下一些墨宝。陈振飞说,让她折腾去吧,这些事,我们弄不过她,不去攀比。她有的是财政支持,用多少钱都是从政府口袋里掏,我们像她那么搞,全台职工早就喝西北风去了。王友民说,是啊,本事好不如命好。在电话里,王友民还焦急地说,年后省里的人代会一开,据说市里的班子调整就彻底到位了,所以,最近几天市直单位负责人的调配很频繁,组织、政法、经济发展、财政、工商、税务、公安、质检、劳动人事等部门,都有人事变动。没几天了要过年了,现在几乎两天就是一个常委会,两次常委会至少有一次要讨论干部,主要部门都弄完了。春节之前,肯定要弄宣文教卫这些部门了,大广电班子恐怕会在其中。他委婉地提醒陈振飞,赶紧回来,再活动活动。陈振飞就对他说,别想那么多事了,省省心吧,我们干我们的,他们一天不撤销我们,我们就正常运转一天。等别人坐镇了,我们恐怕想干活也使不上劲了。

跟王友民通完话,陈振飞就拨吴语的手机,想跟她说说话,也要问一下,送戏下乡排演的情况。可是拨了几遍,手机提示音转在秘书台。陈振飞放下电话,也没有给秘书台留什么言。

陈振飞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见天色已晚,省城的华灯初放。沿着希尔顿前面的街道,向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见省城为之骄傲的那两座小山,交错在天幕下,有一种独特的美丽和性感。山下就是省城的几个著名大学学区。他的母校,还有,那个突然在他心中有了莫名感觉的艺术学院。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包括在大学的四年,对邻居的艺术学院,从来没有去关注过。艺术本身对他而言,好像就是很遥远的一道风景,就像他眼前交错在天幕下的那两个山包一样。他会去瞥一眼,但从来没有把它们看到心里去。他是一个从主流社会的偏远的底层,奋斗到省城的小青年,又是一个带着踌躇的现实主义志向,分配到乾洲这个在全省举足轻重、甚至在全国都有一席之地的发达中等城市的。现在,他回到省城的这个空落的夜晚,站在希尔顿厚重的玻璃分割城市的热闹,而制造的虚假又短暂的寂静里,他的内心一瞬间涌起无限伤感。他也弄不清这些伤感到底从哪里发出的,随着酒精的消退和贾总掺和在酒里的那点药粉的去势,他的身体在渐渐苏醒,神经竟变得敏感而脆弱。

他再次拉上窗帘,打开房间的灯。在昏黄色的柔和灯光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细细地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脑海中晃荡着那张还很稚嫩的脸,以及浸泡在热水中的雪白床单上,慢慢渗出的红色。那种红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他的心有些发揪,有些感动在溶化,有些湿漉漉的咸。

晚饭就在酒店西餐厅里,点了一份七成熟的煎牛排。七成熟,是他最喜欢的,可是他怎么也吃不出什么味道。他把大半块牛排搁在盘子里,只吃了几根土豆条和两块西蓝花,然后要了一杯红茶慢慢地喝。他感到红茶真是很苦,就不断地往里面添加黄糖。他的行为甚至惊动了餐厅的经理,这个穿着一身藏青西装的细心的高个女人,走过来,俯下身子恳请他为他们的餐饮提提宝贵意见。他看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珠里恳切的目光,笑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洗涤品味道,淡淡的,与他内心里新鲜的记忆,重合在一起。

于是,他冲着她笑了一下,说:“牛排,还有茶,真的很好。是我生病了,没有胃口,谢谢,谢谢。”经理回报他一个友好而感激的微笑,并告诉他,五楼商务中心旁有一个医务室,如果需要可以到那里去看医生,那里有二十四小时值班医生,有常备药。

“谢谢,谢谢……”他持续这样重复道。

一个多小时后,陈振飞出现在省城艺术学院大门前的街道上。鬼使神差似的,他机械地搬着两条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里。他站在嘈杂的人群中,仰望这艺术学院气派而前卫的大门。他看到大门里进进出出的,是那么多年轻俊俏的身影。他们青春阳光,穿梭在别人的羡慕甚至嫉妒里。有几次,他几乎要跳起来,穿过街道冲上去,拉住她,还是她的胳膊。但是他细看后,发现那她不是她,她还不是她。他就这样呆呆地望了将近一个小时,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

最后,他在街边的小店找到一部公共电话。他拨114,查询艺术学院的总机。他拨总机,查转表演系女生宿舍的电话。女生宿舍有好几栋楼,他一栋一栋地拨,他的电话终于追寻到了那个声音:

“我是汤渺渺,请问您是谁?”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他感到自己的眼泪快夺眶而出了。他使劲地克制着,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看到你的纸条,我想跟你谈谈。”

“我生病了,我已经睡觉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迟疑,有些疲惫:“我很累。”

“我特意留下来,就是为了……”陈振飞说,“我不打扰你太久。”

“好吧。”那边说,“我穿个衣服,就来。你在哪儿?”

“你们学院大门对面的小商店。我没带手机,只能站在这里不动,等你。”

“啊?”她呵呵地笑了两声,说,“你竟跑到我们学校来了!”

二十分钟后,汤渺渺穿着一身浅色的运动羽绒服,出现在陈振飞面前。陈振飞看见的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孩。她的身材轻盈,甚至有些瘦小,只是脸上,不像身子显得那样相称的瘦弱,而是多了一些柔和丰润。她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到我们这种学校来接人,竟然打着公用电话,还迈着十一号啊。应该把奔驰宝马保时捷的车开着,拿着玫瑰花,穿着西装,印度雇佣兵那样笔直地站在门边,等我的。”

陈振飞呵呵地笑,说我不是那些老板,摆不了那么大的谱儿。

“看把你吓的!”汤渺渺轻轻地打了一下陈振飞,说,“我真要这些,可以天天有,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跟你相遇。”

“用什么方式啊?”

“呸!”汤渺渺又打了一下陈振飞的胳膊,“你还敢问?”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汤渺渺显然步履有些艰涩。“我的身体真不行了。”汤渺渺蹲下去,在路边哭起来。陈振飞也蹲下去,说:“那我送你回学校?”

汤渺渺摇头。

陈振飞就说:“那我们打的,找个暖和的地方,聊天?”

汤渺渺还是摇头。陈振飞就说:“那我背你走?”

“好啊好啊。烧血的车比烧油的车更高级呢。”汤渺渺说完,真的爬到陈振飞的背上。陈振飞就背着汤渺渺,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小巷子,赶紧拐进去。汤渺渺在他身上哈哈大笑起来,说:“大台长,丢脸了吧,没志气了吧,羞死人了吧。”

“才不呢。”陈振飞说,“你是个小毛孩,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背你不就等于背我女儿吗?”

汤渺渺用手轻轻地揪住陈振飞的耳朵,说:“有这样对待女儿的么?啊?知道自己干什么了吗?啊,你这个犯罪分子,大灰狼!”

汤渺渺贴在陈振飞的背上,轻盈,舒贴,而且温暖。她的体温传进陈振飞的身体,慢慢聚集到那个沧桑的老心窝。走了几分钟,汤渺渺说:“不要你背了,看你窘相。我们打车走吧。”

出租车司机帮他们推荐了半山树林中的一个咖啡馆。他们找了一个靠山角落的包厢,要了现磨的卡布奇诺,还有一盘小点心。咖啡馆里播放着爱尔兰音乐,悠远,缠绵,淡淡的失意。陈振飞这才能够仔细地观察汤渺渺的脸。深的眼窝,有点像混血人的气质;浅的米窝,分列在唇的两侧。脸廓柔和,但是鼻梁到眼影处的线条锐利。如此这般,一张娃娃脸盘的中央,不经意透露出一些坚定和睿智。说实话,陈振飞在电视界有些年头了,也算是阅人无数,阅美人无数。这样的美和独特,确实是鲜见的。

汤渺渺从咖啡的芳香中,遇到陈振飞注视的目光,说:“叔叔您怎么像个狼看羊似的看着我。”

“还叔叔呢。”陈振飞呵呵地,忍不住笑起来。陈振飞说:“这么好的环境,还有美妙的配乐,还有老东西当听众,你就说说自己吧。我们认识了,我还不了解你,可我真是很急切、很急切,想知道你更多。”

汤渺渺就说自己:出生在乾洲城区,独女。父亲是一名国画家,母亲是中学物理教师。三岁背诵圆周率几十位数,五岁开始学书法,获得过全省少儿书画大赛一等奖。中学时爱上文学和艺术,《红楼梦》读了十遍以上,越剧唱了十年以上。中学毕业考上省城艺术学院表演系,现在大学二年级,年龄正好二十。喜欢表演角色,痛恨表演人生。崇拜朱迪福斯特、妮可基德曼和李冰冰这样的才女,希望自己靠才艺而不是其他进入演艺界。80后的傲气,脾气,志气,小气,才气,全都有,一个都没有少。

陈振飞听了,觉得听她讲话,实在是舒服。汤渺渺干净利落地说完这些,就要陈振飞也讲讲自己。“我的人生短,所以可说的不多;你的人生不长不短,但也不许碎嘴,还是要干脆。”

“好的,你考验我,担心我老年痴呆。”陈振飞思索片刻,说,“我讲两个故事,只能算是点一点人生。

第一个故事: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后,发现村子里一片沸腾,各家都提着篮子端着盆子,往村里的大晒场而去。我也过去凑热闹,原来是村子里的一头老水牛,被捆绑在那里。我问发生什么事了,爹告诉我,今天要宰这头牛。我说,为什么呀,它天天帮大家干活,全村人跟它熟悉,大家友好相处,互相帮助,它犯了什么错,要这样对待它?

父亲说:它生病了,没用了。

我着急地说:那不能给它治病吗,治不好不能让它老死吗?它为大家辛苦了一辈子,毫无怨言,就不能对它好点吗。

父亲说:这是大家共同决定的。你这么心软,以后到了社会上,会是个娘们儿心肠,成窝囊废。

我不理解,觉得这样做太残忍了,太不公平了。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没有人理会我幼小、可怜的心。老水牛眼睁睁地看着它一辈子的伙伴们,走向它,用一个大锤奋力地轰击它的头颅。我想,在它倒下去的一瞬间,它透过自己被飞溅的鲜血模糊了的眼睛,看到人们的凶狠和兴奋,它一定盼望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暴毙。如果有一丝力气,它应该会对它的儿女高喊一句遗言:不要、不要、不要做勤奋而忠厚的牛!

那一天,大家分到了牛肉。整个村子洋溢在欢乐的肉香中。我蹲在自家屋子外,倚着墙哭,不肯进屋吃肉。邻居家的一只小狗走过来,我突然发狠,揪住它猛打。父亲听到凄惨的狗叫,走过来好奇地望着我,问我为什么打狗,人家招惹你了吗,你他妈的个小杂种。

我说:不是你要我狠心吗,我现在就是在做一个狠心的人!

父亲给了我一个耳光,教训我说:你犯了至少两个严重的错误。一、 人狠心不狠心,不是自己的心说了算,是大家的心说了算。杀牛是大家同意的,没有人会指责屠夫狠心。二、 为什么大家都会同意?因为杀牛大家都能够分到一坨肉,而不杀大家谁也没好处,只落个心软、善良的空名。今天你打这个狗,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名利尽失,还要落下个坏名,这就是愚蠢之极,已经不是什么狠心不狠心的问题了。所以,小子,你得记住,许多有利的事是卑劣的,能不能做得取决一个群体;许多无利的事是善心的,能不能做成也取决于别人。你由着自己的心去做事,吃亏上当甚至失败在等着你;但是,如果你一味由着别人的心去做,你也有可能成为那头牛。”

汤渺渺被陈振飞的故事,绕得头昏眼花。她的确不知道陈振飞这个令人浑身发凉的故事,到底表述着什么意思。陈振飞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在社会上奋斗滚爬了半辈子的人,他的世界观必然很复杂。他的心很累。但是,我不想完全做我父亲的那些教条的实践者。他是一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村长,他们的哲学复杂也简陋。人和社会,其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比如我,我自己一直按照牛的榜样,去工作,但我不想把自己经营成一头牛。我同时是驱使牛的人,我还要为它们创造生存和发展的空间,让它们得益,受它们拥戴。所以,你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个亲自做着牛,驱使着牛,杀着牛,又养着牛的人。你昏头了吧,怕了吧?”

“你是想叫我,警惕可怕的成功老男人。”汤渺渺玩弄着手中的杯子,说:“可我啊,最多是那条小狗,反正犯不着你宰。你宰我,你爹——你刚才说老人家早过世了?对,你爹会一巴掌把你抽到他那里去。”

陈振飞说了半天,想想还是不太切合今天这种谈话的氛围和对象。但不知道怎么,随手就抓了这么一个故事。他还想讲第二个故事,是他带领有线台在计划不计划、市场不市场的年代,泣泪泣血的拼搏传奇。比如,他为了几千块钱的一个小广告,被一个制砖厂的小老板,灌得大醉,胆水都吐出来了,独自一个人骑着摩托车跌倒在大街上,像个叫花子一样在地上昏睡了一夜;比如,他为了制止客户调戏自己的主持人,被人家设计打断过鼻梁骨……他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去讲第二个第三个故事。他的倾诉欲不知为何,在一天的时间内,急剧膨胀,一不小心就想倾倒出来,花花绿绿地摊开,炫耀一样摆在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女孩面前。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在窗外装饰灯的照耀下,他们发现那些雪花,在无风的夜色里,婚纱一样轻薄飘飞。两个人都有了兴致,结了账跑出去。在树林里,汤渺渺一会儿在树间躲闪,一会儿在空地上跳几个芭蕾的动作,一会儿又双脚并拢,拿腔拿调地唱一段越剧。陈振飞是她一个人的观众,雪夜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一直玩到后半夜,汤渺渺才提议回去。汤渺渺说:“我回不去学校了,跟你去宾馆。可你不许……”

“别小看我啊,昨天夜里我很抱歉,我醉得厉害。”陈振飞赶紧表态,并与汤渺渺拉钩。他开心极了,觉得自己回到了青春,回到了天真,甚至回到了似乎不曾有过的那种什么呢?神圣,对,是神圣,至少此时此刻,他觉得把词用到这种份上,一点不为过。他想把保证下得更直接些,可以像小孩子过家家那样,严肃,率真。可他举着拳头,说出来的话竟变成这样的:“我回去一定在宾馆房间里拉一根绳子,中间写上约定词‘越线者禽兽’,我保证在以下的几个小时内,循规蹈矩,让你明天早晨醒来,足以破口大骂陈振飞连禽兽都不如!”

汤渺渺大笑着,挽起陈振飞的胳膊。回到宾馆,她头痛发烧,小脸烧得通红。陈振飞在她身边坐了一夜,不断用毛巾给她敷额头。天亮前,她才睡着。陈振飞就坐在沙发上,小眯了片刻。

上午十点钟,陈振飞准时坐到老顾赶来接他的车子上。他看到窗外依然下着雪花,省城的空气迷迷蒙蒙,宛如一场梦戏的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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