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奋 正文第二章多事之秋 三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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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6564.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6564.html[/size][/URL] 整整一个多星期了,陈振飞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视台的大楼。 像往年一样,到这个时候,他把自己关起来,和台里的文艺骨干,以及经营部的负责人,吃住在台里,商量筹划元旦电视晚会。这是每年各家文化单位辞旧迎新的重头戏,市四套班子的领导都要参加,各媒体要报道,要播出。这台戏就不是一般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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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多星期了,陈振飞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视台的大楼。

像往年一样,到这个时候,他把自己关起来,和台里的文艺骨干,以及经营部的负责人,吃住在台里,商量筹划元旦电视晚会。这是每年各家文化单位辞旧迎新的重头戏,市四套班子的领导都要参加,各媒体要报道,要播出。这台戏就不是一般的重要,每年排演期间,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局和市委市政府的秘书长们,都要亲临现场好几次,审看把关。应该说,对电视台来说,这算是个工作总结,实力展示,也是很自然的一种成绩汇报的机会。想一想,不到这个时候,是没有哪个领导有闲工夫,专门来了解你一个小单位的收成,来拿正眼瞧你们呢!

这场晚会被台领导定义为单位的“年终决战”。全台职工动员大会的主席台上,台长陈振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穿了一件鲜红的外套。这是去年底他亲自策划的一次活动的工作服,一个地方民营服装企业,为那次活动赞助订做的。这衣服本来是从事野外采访和摄像的工作人员穿的,还有参加活动的青年志愿者穿着做宣传和制造热闹气氛的,但那次活动引起的反响大出人们的预料。香港凤凰卫视的一位孟姓美女主持人,不要一分钱,不辞劳苦地飞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中等城市,主持了活动,而且就穿着这种红色的羽绒服。未出差的市领导和正处级以上老同志,那次都亲自参加了,有的还托秘书来为亲朋好友索要活动票,上万观众把市露天体育场挤得水泄不通。事后,这个企业的红色服装在本市和周边地区卖疯了,老板一高兴,又给活动追加了一百二十万元的赞助费,外加二十万元的服装。市长秦卫民在《乾洲日报》撰写了署名文章《企业要勇敢走台》,号召全市企业向该民营服装企业学习,善于借助外界条件,亮化自己,打造地方名牌。文章虽然是表扬企业,但对经济台的这次活动,也是一个最好的肯定。这也是市里的重要领导,第一次以文字见报的形式,公开表扬经济台这样的新闻单位。整个冬天,陈振飞和他的伙伴们,几乎都没舍得脱下身上的红衣服。

但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今年人们不穿红色服装,不谈论凤凰卫视的孟美女和“走台”的文章了,陈振飞却把这件衣服翻出来,穿到元旦晚会动员大会的主席台上来,其用意还需多说吗?

副台长、台党支部书记老游主持会议,说要拿出去年的劲头,再创辉煌。然后请台长做动员讲话。陈振飞总结了一番全年的工作后,就把话题切入到今天会议的主旨上来。他强调指出:“这个决战要赢,而且要大赢。同志们要问为什么,我来解答你。”

陈振飞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因为,我们全年的战斗是赢的,所以年终决战必须赢。我们不能做兔子,短尾巴!”

“我要衷心地对大家说几句话。”陈振飞把羽绒服的衣扣解开,又示意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关掉会议室嗡嗡作响的中央空调,他的声音就显得更清晰、响亮和有穿透力:

“第一句话,我们经济台要有自知之明,要有忧患意识。经济台比起其他新闻单位,实在是个小台,不足挂齿啊。比如人家乾洲卫视,是几十年的历史,是主流直属媒体,是党台,有大几百号人;再说广播电台,别瞧不起啊,人家的历史可是半个世纪,历史上广播的新闻作用曾是最大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电台排在一级新闻文化单位的第一位,也是几百人的大摊子。还有日报社,那是党委机关报。你们不要以为人家效益不好就日子难过,不是,人家是吃皇粮的,越吃皇粮越说明有地位,要不怎么养着他呢!我们呢,十几年的历史,百号人的小队伍,抬高自己说,也算是党的媒体,但规模和地位,充其量只能算是次要级的新闻文化单位,一级谈不上,二级我们不服气,好歹算个一点五级新闻文化单位吧。国家当初投钱办有线电视,是媒体改革的一种尝试和传媒新技术发展的一种要求。现在有线技术下岗了,早就数字时代了,有线的名字是改了,成了经济台,看上去变了,但做到脱骨换胎了吗?要是我们不求上进,把这个新台办成拖后腿的老台,政府说撤了我们就撤了我们。如果我们既无经济收益,又无社会效益,加上本身没有大的政治功能,那么不办我们‘三无’台,上不影响党政国策宣传,下不影响百姓利益!大家想想是不是这样的。”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陈振飞环顾会场,继续慷慨陈词:“第二句话,不要有浮躁感,但要有荣誉感。是的,经济台是个小台,但是十几岁的有线,今天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个头不大志气不小:通过全台上下团结奋斗,通过不断改革创新,我们有了一流的节目,有着全市最高的收视率,特别是有了最好的体制和经济效益。去年我们干出了二点四个亿的广告,今年的数字还没有最后出来,马天一同志正在统计,我估计不会少于三个亿。同志们算个账啊,我们干出了人均三百多万的收入啊。按照这个数字去算算,卫视台应该干到几十个亿才能和我们持平,但对他们来说,这肯定是个天文数字,我听说才三四个亿。广播电台和日报等单位,就更不值得一提了。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不是大赢家吗?不是举足轻重的大新闻文化单位吗?大,不是人多,事业大才叫大,志气大才叫大,我们要为自己的汗水和收获庆功,我们要为自己是经济台人骄傲。”

陈振飞说到这儿,停下来,点了一支“芙蓉王”,猛吸两口,然后很畅快地吐出一缕过了肺的青烟。他下意识地向台下的一个方向瞟一瞟,目光便如约般地与另外一双目光“交了一下火”,陈振飞的目光便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但这种被烫的热度很快传递到心灵的深处,并煮沸了一个男人最自我欣赏的那种激发热情和自豪的东西。

地方著名的经济女主持人吴语,有一双十分煽情的眼睛。

关于这双眼睛有太多的描述,太多的传闻,太多的故事。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说有一次市委宣传部组织审看吴语主持的一个专题节目,节目看完了,一屋子参加审看的部长、处长和专家们,一个个呆在那儿,什么意见都谈不出来。主持审看会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许之光同志急了,问大家怎么回事,有个专家说,都被主持人电着了,走神儿了,赶紧重放一遍吧。大家嘻嘻笑起来,然后又哈哈笑起来。许部长也被逗乐了,说,这丫头,唉,这丫头闹的,重新放重新放吧。又说,什么叫电视主持人,电视电视,没“电”这怎么“视”啊,这丫头是真正的“电视”主持人啊!

这个故事被添油加醋传到基层,在百姓中流行开来,当然被加工得夸张变形了些。但吴语的眼睛与常人不一样是事实。观众都喜欢这双眼睛,需要这双眼睛,每天习惯在荧屏前与这双眼睛过电。在乾洲的街头,外地人可以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老弟啊,今晚找个下水道,学习学习?”

“不啦不啦,回家回家。”

“回家有什么劲啊,吃咸鱼啊?”

“有劲有劲,吴语等我过电电呢!”这黑话似的,外地人听了一摸头准是一盆糨糊。但这几句是乾洲人的家常话,意思是,一个人建议另外一个人找个茶楼打牌去,另一个不肯去,想回家。那人就笑话他,是急着回家弄老婆呢。被笑的就辩解,说要回家去看吴语的电视节目——“过电电”,当然是说与吴语眼对眼,用了“过家家”的儿语句式,那么点暧昧,那么点亲切,那么点俏皮。

吴语那双眼睛容易在人群中显出来,不奇怪。任何人坐在主席台上,稍微用心,就能够很快搜出那双眼睛。但陈振飞不一样,陈振飞是五百度的近视眼,平时是戴着眼镜的,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开会坐主席台并有讲话任务时,就把眼镜摘了。他认为这样至少有三点效用。一是与台下的人少了一层交流障碍——其实,他摘了眼镜即使是看台下第一排也是一片混沌,但台下看他就不一样了;二是可以使他出的图像,避免了眼镜产生的反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无法看清楚讲话稿,可以逼自己养成脱稿讲话的好习惯,驱赶惰性,强化思考,培养独立性、主动性和临场发挥技能。每次只要与吴语拉开一段距离的场合,不戴眼镜,一样总会在不经意间被她烫着。而且,隔得越远,似乎越容易准确捕获,电流似乎越是强大。

陈振飞微微地闭了片刻眼睛,好像能把那股热关在眼里。自从吴语这个女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好几年了,他已经习惯了对这种目光的奇妙感触和享受。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吴语,是在五年前的一次招聘活动中。吴语瘦削的肩膀,从拥挤在经济台摊位前的众多年轻人中穿插上来。陈振飞仓促地翻阅她递过来的应聘资料,发现这是一个杭州姑娘,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在上海浦东国际展览公司做了两年多的讲解员。陈振飞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发现这个瘦削肩膀的姑娘,在人群中,确实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他说不上这种气质到底独特在什么地方,反正很“杭州”,也很“上海”,但是比杭州和上海的姑娘,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就问她一个问题,在上海已经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了,为什么要跑到乾洲这样的中等城市来找工作。女孩说,圆梦,电视事业是自己的梦。招聘会结束后,陈振飞已经忘记了招聘会上这简短的插曲。可是一个星期后,这个姑娘突然自己找上门来,直奔陈振飞的办公室,推荐自己。陈振飞惊讶地说:“勇气可嘉,但是我们不是招聘勇猛的飞虎队员,我们这里是电视台,我们要的是文艺人才。”吴语回答说,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才。陈振飞说:“那你也不能打破程序,回去等面试通知再来不迟啊。”吴语赖着不走,陈振飞就发火,撵她出去。一直带着一丝骄傲的神气与美丽的吴语,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而且哭得很伤心很投入很放肆。后来,陈振飞才知道,这个姑娘不久前失恋了,正陷在人生的一次痛苦泥潭,不能自拔,才跑出来的。她从上海买了一张车票,漫无目标,随便点了一个城市乾洲,作为自己解脱痛苦的终点。她在乾洲的一个小旅馆里昏天暗地地睡了两个星期觉,醒来就随便吃点饭,喝点水,继续睡觉。一整瓶安眠药一直压在枕头下,随时准备吞下去。可是后来的几天,她发现了一个严酷的现实,她把身上仅有的一千多元钱用光后,小旅馆要撵她,她饿得连想到一包方便面,都会流出奢侈的口水。为钱而发愁的现实痛苦,已经盖过了失恋派生的虚幻痛苦。她于是爬起来,没头没脑地上街,不知不觉走到了人才市场的招聘会上,就这样挤到了乾洲经济台的摊位上,遇上了后来改写了她人生的陈振飞。陈振飞被这个俗套的故事,和它的女主角示弱的哭泣,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出于一种习惯,上去安慰吴语,在安慰的过程中,不知怎么就答应录用她了。那一刻,吴语停顿了哭,用含泪的大眼睛盯住陈振飞。后来,陈振飞记住了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目光,本身的美丽是震慑人心的,何况里面包含的受助之恩和新生希望呢!这目光让陈振飞在自己的意识里看到了自己的强大,看到了自己为别人也为自己产生的一种感动,看到了那种在历史和文学的典籍里出现过的英雄救美人般的壮阔……所以,在此后的日子,陈振飞在培养新人吴语的工作上,真正地投入了大量心思。当然,天分出色,加上有上戏学习基础的吴语,在电视行业里脱颖之快,完全超越了平常人,也完全出乎陈振飞的意料,同时那么服帖地满足了他成就伯乐的急切愿望!他感到他与她的无数次目光的交汇里,更是增添了无穷的意味……

想到这里,主席台上,陈振飞再次猛吸两口“芙蓉王”,梳理了一下思绪,集中注意力,睁大了两眼,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另外一只手拿起那只深蓝色的烟盒,举起来晃了晃,说:“知道吗,这个烟叫芙蓉王,是湖南最好的地产香烟,是湖南电视台,大名鼎鼎的台长送我的。我们前不久去学习湖南的电视台,人家是全国最好的省台,拍出过《还珠格格》这样海内外热透的电视剧,搞出过《真情故事》、《快乐大本营》、《超级女生》、《快乐男生》这样的名牌节目,培养了李湘、何炅、黑楠、谢娜、大兵等一批名主持、名导演,在一个文化并不很强的地方,办出了很有社会效益的电视台,在一个经济并不很发达的地区,办出了很有经济效益的电视台,这样的台长,完全可以傲视群雄,但他给我送烟。为什么?同志们想想为什么?”

台下有人干咳,有人就嬉笑起来。文艺部的一位董姓摄像师,爱嘴上没栏杆,闹点乐子,忍不住小声接了陈振飞的话茬儿,哼哼道:“大有大的牛逼,小有小的牛逼,他有他的牛逼,我们有我们的牛逼呗!”

马上有哄笑从那位老兄四周爆开。老游生气地歪过头,够着台长的讲话筒呵斥道:“太不像话了,太不严肃了,还像不像一个电视新闻工作者!”

陈振飞用手挡住老游,说:“没错,小董说的就是这回事。”

会场上又响起笑声。陈振飞也忍不住笑了两声。他的笑声在收尾的地方有些特色,就是尖利而有穿透力量,再通过音箱的扩送,像是两条巨鞭在空中抽打了一下,把空气抽成坚硬的碎片,散落下来。其他的笑声和那些歪歪扭扭的身子,打了一个颤便静止住。陈振飞满意地看看会场,慢声慢气,但字字着力地说:“人家说,真正值得学习的是我们乾洲经济台,一个中等城市非主流电视台,做得超过卫视,甚至直逼省大台,体制那么活,用人那么精,效益那么高,在全国能找的出几个,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啊,人家连说了三声了不起,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肯定啊。当然,这决不是对我个人的赞誉,而是对我们大家,对乾洲经济电视台这个集体的赞誉!”

老游在台上带头鼓起掌,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趁着大家鼓掌的当儿,倒茶的工作人员顺手递给陈振飞一张便条:

“陈台:秦市长的秘书曲小波同志,打来好几个电话找您。我想他可能有急事找您,您能不能出来,与他通个话。王友民。”

陈振飞想了一下,示意老游靠近,在他耳边吩咐了两句,便起身离开主席台,到隔壁的休息室打电话。

老游接过话筒,大声说:市领导有电话找陈台,我先代他说几句。

台下唧唧喳喳起来,有的人借故上厕所,有的人到走廊上抽烟,有的干脆在会场上打起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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