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最令人心痛的韩战小说:我是金达莱(下)

二十

长孙觉得,在这个晚上能做的和该做的都做完了。

他没事了,只等到黎明之前,他就上火车,跟一趟运弹药和坦克的车回去。

他可以回留守处睡觉,那里有招待所,有床,还有热水喝。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没动,不是他懒得动,是不想这么快离开。他心里明白,一离开这个地方,下次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就算是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个坟头,这个木牌。雪化了,牌子丢了,被人捡回去当柴火烧了,这里就找不到了。

长孙哪里也不想去,他想在这里和二楞说说话。

他认识二楞没几天,二楞虽然这一路没少跟他别扭,还动过手,操过家伙,但二楞救了他的命,就凭这一点就啥也别说了。

其实不光是想和二楞说话,长孙还想和水生、石蛋和朝鲜老乡金永浩说说话。

还有小崔,那个朝鲜姑娘,那个白嫩的胸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人民军女战士。对了,小崔不光是死得挺惨,更重要的是,那捆手榴弹是他刘长孙亲手扔出去的,是被他炸死的。

长孙还是想先和二楞说。

“二楞啊,你就在这里委屈一点儿吧,谁让你的营长被撤了。你也算是有福了,多少人都死在朝鲜的荒山野岭了,连个坟头都没有,你不管咋说也算埋到祖国了。我也算对得起你了,算我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长孙用手擦了擦木牌上的一块雪。

“等仗打完了,我给你家去个信儿,让他们来给你迁坟,让你回家。你这个人哪,真是又傻又愣,主要是看不住你裤裆里那玩意儿。要不然,你早就成了团长师长了,早当战斗英雄了。一个破营长算啥,你都瞧不上。就凭你这资格,红军出来的,你看看人家,三八干部都比你官大了。还有你那臭脾气,你死了也算省心了,你活着,打完了仗,你啥也干不了,还不是光得罪人?你就会打仗,所以,现在是战争需要你,别以为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

你这家伙凭啥看不起我?你要是断了一条腿,住到医院,你就知道求我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我锯过多少伤员的腿?有炮弹炸的,有子弹打的,有冻伤的。那些伤员一听说截肢都哭,有时候一场仗下来,截肢都要排队。有的伤员说,锯就锯吧,锯下来可要让我看一眼啊,这腿跟了我二十多年了。我们把胳膊腿的,还有手指头脚趾头啥的锯下来贴个纸条儿,然后就扔到门口的筐里,一会儿就装满了。伤员要看截肢,就找找纸条儿上的名字,给他看一眼。

有一天,我抱着几个拐杖,有个伤员问我,这是啥东西?我说,是你们的腿啊!伤员听了都不吱声了。我知道他们心里想啥,一到发拐杖的时候,伤员都哭了。这时候我心里也特别不好受,从此,这些伤员就要靠着拐杖了,这些都是年轻小伙子,还没娶媳妇呢,以后这一辈子可咋过啊?

今天我把你埋这里,也不知道是第多少个了,属今天我心里难受,你是我眼看着死的啊。那天你问我带那些长条儿白口袋干啥,你说干啥?有伤员牺牲了,就装进袋子里,系上口,火车一停,到路边找个土好挖一点儿的地方埋了。还有这木牌子,就当墓碑,一头儿是尖的,那是往土里钉的时候方便。

还有毛笔,也随身带,把牺牲战友的姓名、性别、籍贯、部队番号写到木牌上。军装上不都戴着一个胸章吗?那后面就写着姓名、籍贯、番号啥的,还有血型,那是方便抢救时输血用的。

你别看我埋人埋多了,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个活儿也挺不好干。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异国他乡的,他们不久前还是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啊,一下子就没命了,连家里人都不能给他收尸。我比你个子小,又瘦弱,一个人根本抱不动一个死人,老话说‘死沉死沉的’,那话没错,死人真是特别的沉。

冬天又冷,北风一吹,那山洞口的风特别的硬,我就只能拖着尸体在铁道上走。我就抓着那两只脚在枕木上拖,那遗体的头在枕木上一颠一颠的,颠得‘咣当咣当’的,真是对不起这些烈士啊!现在想起来心里很过意不去,但那时是没办法,我毕竟没把他们撇在野地里不管,让他们喂狗喂狼喂苍蝇。

我把那些遗体拖到铁路边,找个地方就刨坑。那地都冻得邦硬邦硬的,好不容易刨个坑,刨得满身大汗,匆匆忙忙就埋了。把牌子钉上,行个礼就往回跑,有时我还回头看一眼,生怕那牌子钉得不结实,给大风刮倒了,给大雪埋了,让打扫战场的人找不到。

我和他们是阴阳之交,但我们是战友。我们是一起从战火里摸爬滚打过的,能当最后一个给他们送行的人,那是我的福分。如果死了的人是我,我相信他们也会同样把我埋了,再插块牌子,上面写上我的名字,让我部队上给我爸我妈寄个烈士证书去,我家也成了烈属了。我救过战友,我埋过战友的尸体,我也算积了大德。

那时我们部队有打扫战场的,他们如果看见这些牌子,就会做个记号,比如写上已登记、已检查之类的。然后就登记造册,再通知烈士所属的部队,由部队上报,通知家里。但有的地方可能没人会找得到,大雪一盖上,或者风吹雨淋的,那牌子就不见了,这些烈士就只能算失踪了。

最惨的是有些战友衣服上的胸章都烧没了,连个名字都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会在他身上‘兜儿’里或者包里翻翻,看看有没有笔记本啥的,没准儿那里面有名字或者‘信皮儿’啥的,能有点儿线索。我只能尽力去找,实在找不着名字,我就插个空牌子。

朝鲜那些无名的山谷和路边,有多少战友埋在那里了。他们多么孤单啊,离家那么远,而且永远不会有亲人来给他们上坟烧纸。那些战友的牺牲没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人在意。有句老话儿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志愿军在朝鲜死了那么多人,白骨都能堆起一座山,究竟哪一块骨头是你的,谁能搞清楚,搞清楚又有啥用呢?”

二十一

长孙站起身,把那木牌子用力插了插。

“不跟你说这些了,好像我跟你表功似的。还是说说小崔吧。你那天问我跟小崔有没有干过那种事儿,你当面问我,你让我怎么说。我们都是男人,都想干那事,连狗都会想,人咋就不想。你说我对小崔没感情那是假的,她对我痴情,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救过她,而是她真心喜欢我,我相信,她这辈子除了我谁­都不会嫁。

你可不知道,我们老家的风俗真是害死人,我和老家的媳妇没拜堂成亲,甩了容易,大不了就不回去了,反正我在外面闯荡惯了,但人不能太自私,我把媳妇休了,她以后还怎么活,我这么无情无义,你让我家里人脸往哪儿搁?再说了,我们老家四八年就土改了,都新社会了,咱家是贫农,不能干那缺德事儿。我不能跟小崔好,她是朝鲜人,这是纪律,纪律你懂不懂,你连纪律都不懂,还算啥老兵?你当个战士都不配!

我家里那个娃娃亲,虽然是父母包办的,但她爸魏老大当年救过我们全家,虽然长得丑点儿,能生孩子,能传宗接代就行,就算替全家报恩了。报恩你懂不懂?我答应我爸我妈了,我不能说了不算哪!

小崔对我好,我救过她,她其实也是想报恩的,我心里明白。现在是打仗,打仗不能扯这些事儿。就是到了战争结束,那也不行啊,我家里还有个魏‘姑娘儿’呢,‘姑娘儿’你知道是啥不?是一种野果,可好吃了,男的一见了就知道吃,女的不光是吃,用一个条帚迷子,把那个‘姑娘儿’的眼儿扎进去,把里边的瓤慢慢挤出来吃了,然后就放在嘴里咬,能咬出响儿来,那就是女孩子的玩具。我这没过门的媳妇咬得最响,最好听,所以叫‘姑娘儿’,知道不?

你也是,好好的营长不好好当,你玩那个美国娘们儿干啥,咋就那么没出息?把中国人的脸都丢尽了。你还说,咱把外国娘们儿都干了,也算是为国争光了,争光个屁。我和小崔就不同。小崔也是外国人,但她是人民军战士,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战友你懂不?你啥也不懂,也没文化,你懂什么叫感情?

我说你这个二楞,我和小崔的事儿,不关你的事儿,不和你说了。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你这一路骂我是孙子,跟我过不去,我也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你好歹算是回祖国,还有个全尸,咱俩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我要回朝鲜了,如果我命大,能活着回来,我第一件事儿就来看你。你别以为我还欠你的,我已经­不欠你了,我来看你,那是因为别人不知道你埋这里了。”

长孙觉得有点冷,站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拿出一个水壶喝口酒。他想起来了,这酒还是石蛋留下来的。

“二楞啊,石蛋是当过国民党,但你总不能揪着这事儿不放啊!人家比你差啥了,论勇敢,论讲情义,比你这个臭狗屎不差啥。他跟我们打了多少年,还是打到一起来了,这就是人的缘分啊!

水生不爱说话,但我能看出来,他对小崔挺好。但是小崔不理他,他一定挺伤心的。这不能怪小崔,小崔心里没有他,你说女人也怪,看上一个男人,别的男人再好也没用,谁­让他们认识晚了?我家魏‘姑娘儿’也是一样,死了心的等我回来,天天在我家干活。

二楞啊,我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你。我这话得说,不说憋在心里难受。我不跟你说,以后就没人说了,说了也没人信,人家就是信了也没啥意思,又不是黄继光邱少云,我们当兵的,完不成任务丢脸,完成了又能怎么样,像我们这样的也立不了功,当不了官,你想想啊,都当官谁­当兵啊,哪有那么多官儿啊!

跟你说实话吧,我也不瞒你了,反正你也不会到处胡咧咧了,我跟小崔还真干过那件事儿,就干过一回。我不骗你,但我骗领导了,听说朝鲜女人那里边是凉的,我没什么感觉,一放进去,她就叫唤一声,她一叫唤我就射出去了。

这事儿就石蛋知道,没别人知道,我永远都不会跟人说,我跟你说不怕,反正你已经­死了,石蛋也死了,不能跟别人说了。你要是没死,我肯定不会对你说,说了对小崔也不好,你说是不是啊?人肯定都有一辈子都不对人说的事儿,一直带进棺材里,你承认不?

二楞啊,我走了,我要回朝鲜了。你听见没有,我真的走了。如果我回不来,就算你小子倒霉,没人知道你埋在这里了,但你总算是回国了,回国和回家都差不多。我们都不是为自己家打仗,都是为了国家打仗。我当不上营级干部了,死了也运不回来,你比我强,你臭美了是不是?

我不来看你,你肯定挺寂寞的。其实你也没啥好寂寞的,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你还不累啊,你想打一辈子啊?我把你埋在山坡上,春天一来,开满了山丹丹,你看见山丹丹,肯定就想起金达莱了,想起了朝鲜。

我们这个金达莱小队,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们的命就和金达莱一样,金达莱不是啥高贵的花儿,不是牡丹,也不是月季,都是长在山坡啊,草地上啊,乱树丛里的,都是不值钱的野花。我们就是金达莱,我们就像金达莱一样,就配当这种野花。就像我们这帮人,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命不值钱,不为国捐躯,为了打架当土匪去,死了也是白死。当国民党,死了家里人都不得安生。”

长孙现在真的是要走了,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迈开脚步了。他知道,这脚只要一迈出去,他就不会再回头,也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回来。

长孙的脚还是死死地钉在那里。

“二楞啊,我就不和小崔说啥了,说了我怕你听见,那多不好意思啊。你给我做个证,我心里是有小崔的,我对小崔有感情,是我杀了她,我向她赔罪了。我杀她是为了救你,为了救这个小分队,为了完成任务。我知道你没有多怪我,但你到阴曹地府见到小崔,一定要替我说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她了,下辈子我还她的情。”

山野中,长孙默默伫立着。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张收条,上面写着:“接收到两位军官遗体,该战士违反规定运回尸体一具,建议给予军纪处分。”

长孙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把纸条撕了,手一张开,碎纸片被一阵寒风吹散了。

长孙回到留守处招待所,坐在昏黄的灯下开始写家信:

“爸妈弟弟妹妹安好。我今天到了安东,没受伤,明天回朝鲜了。勿念 。儿字。”

长孙走到门口,墙上就挂着一个邮筒,他把家信塞了进去。

远处,一列火车驶向江桥,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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