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援朝战争始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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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州之战


碧蹄馆 一战日军大胜, 不但保住了 汉城, 还逼得 李如松 撤回 平壤。 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 但实际上日军只是取得暂时性战术上的胜利, 战略上的劣势丝毫没有改变。


虽然明军把防线缩回 临津江 以北, 且只有500人驻防, 但 汉城 周围仍活跃着各路朝鲜人的武装势力。 顶替老将 李镒 巡边使 之职的 李宾(‘宾’加草盖‘艹’) 率兵3000仍驻扎在 临津江 南岸的 坡州。 新任 全罗道 巡察使 权慄(接替 李洸) 率兵2300驻 高阳郡 幸州。 朝将 高彦伯, 李时言 驻 京畿道 杨州郡 蠏踰岭。 连朝鲜军总司令, 都元帅 金命元 此时也在 临津江 南岸坐镇指挥全军。


同时, 汉城 周围还有至少4路僧兵游击部队, 像一群嗡嗡的苍蝇, 搅得日军日夜坐卧不宁。 明军撤退之后, 日本人要做的的第一件事就是剿灭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秃驴’。


2月初, 一支1000人的僧兵与日军在 汉城 以西20公里的 慈城 遭遇。 一场血战下来, 僧兵死伤过半, 但日军也损失很大, 最后不得不退回 汉城。 不久, 休静大师 的大弟子 惟政 率领2000僧兵攻陷 汉城 东北面10公里的 水落山。 同时, 另一支600人的僧兵部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 攻陷 二村驿。


僧兵的奋战令得日本人疲于奔命, 四处救火, 但给 汉城 日军最沉重打击的却是官军将领 权慄 指挥的 幸州之战。


自 秃山防御战 击退日军后, 权慄 也响应明军的攻势, 进军至 汉城 西北15公里的 幸州。 幸州 是一座山城, 滨临 汉江, 三面环水, 一面陡坡, 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 幸州城 俯瞰 碧蹄馆 至 汉城 之间的要隘, 扼守着日军北上或明军南下的咽喉, 战略位置之重要不言而喻。 因此, 汉城 日军决计不惜代价, 拿下 幸州。 一来筑起抵御明军的防线, 二来杀鸡儆猴, 希望能把各路游击队吓跑。


2月12日凌晨, 日军总司令 宇喜多秀家 亲率大军3万, 直逼 幸州。 包括 小西行长, 黑田长政, 小早川隆景 等军团长都随军出征。 浩浩荡荡, 大有不破 幸州 誓不还的气概。 此时 幸州 守军仅2300, 兵微将寡, 但守将 权慄 决定凭险坚守, 以保障日后光复 汉城 所必需的桥头堡。 休静大师 的二弟子 处英 听说 幸州 危急, 赶紧率数百僧兵来援, 终于在 宇喜多秀家 之前赶到 幸州。


太阳隐隐升起之际, 日军大部队即已开到 幸州城 外。 在晨曦的照耀下, 3万日军杀气腾腾, 背上都插着红白相间的战旗, 而大多士兵脸上戴着怪异的鬼面具。 朝军士兵见到这个架势, 大多被吓得胆战心惊, 幸亏在 权慄 的沉着指挥下, 军心才重新稳定下来。 权慄 此时已55岁高龄, 是朝军中少数能与日军一战的将领之一, 曾在 熊峙 和 梨峙 的战斗中击溃 小早川隆景 的偏师, 为保卫 全罗道 立下汗马功劳。 进驻 幸州 后, 为了抵抗日军的进攻, 权慄 的部下, 中军将 赵儆 更精心构筑防御工事, 在本已险峻难攻的城外挖了战壕, 并竖起两道栅栏。 趁着日军布阵之际, 权慄 下令全军饱餐战饭。 因为战斗一旦打响,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下一顿。


6时许, 日军开始攻城。 由于只有一面可以入城, 日军大部队无法展开, 只能分成十余队, 轮流攻击。 这下正中了 权慄 的分兵之计。 朝军将一切能找得到的火力聚集到日军攻击的方向, 弓弩火矢, 火箭车, 投石车, ‘地’字号炮 等等齐上阵, 居高临下, 准备给以日军迎头痛击。


日军第一阵是 小西行长 的第一军团。 为雪 平壤 战败之耻, 小西行长 拼命从 宇喜多秀家 处抢来先锋令箭。 本以为朝军都是软柿子, 可 小西军 也是倒霉催的, 遇上的却是 权慄 这块硬骨头。 只听 小西行长 一声令下, 数千日军叫喊着向山上冲锋, 但栅栏后的朝军却毫无动静, 只是张弓搭箭, 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日军大半冲进朝军射程范围, 权慄 亲自击鼓三声。 这是攻击的号令! 霎时间朝军火箭擂石滚木齐下, 没头没脑地砸向日军。 冲到一半的日军猝不及防, 又无处躲闪, 死伤惨重。 更由于日军阵型密集, 朝军闭着眼睛射击也能打中大一片。 小西行长 见损伤太重, 再打下去自己很有变成光杆司令的危险, 只得装着没看见同僚讥嘲的眼光, 下令撤退。


石田三成 作为第二队继续发起冲锋, 可下场也不比 小西行长 好多少, 死伤无数不算, 自己也挂了彩, 最后也灰溜溜地退下。


接下来是 黑田长政 的第三队攻击。 有了 小西 和 石田 两个前车之鉴, 黑田长政 不再盲目地发动冲锋, 而是将铁炮手调至队伍最前面, 为后面的大军打开缺口。 可惜, 面对朝军的木栅, 日军铁炮仿佛老鼠拉龟, 无从下手。 打在木头上的子弹如同瘙痒。 有些铁炮手稍微抬高射击角度, 妄图以弧线把子弹送入朝军阵中。 可这样一来落下的子弹变得毫无威力, 大半干脆飞过朝军头顶, 落到城后的 汉江 里。 黑田军 一通乱射, 毫无斩获, 只得收兵。


三路失利, 宇喜多秀家 气得七窍生烟。 数万明军都击败了, 区区2000朝军又怎会让己军无可奈何? 年轻气盛的 宇喜多秀家 决定亲领第四阵, 一定要拿下 幸州 守将的脑袋。 主将出马, 果然一个顶俩, 日军士气复振, 又燃起了拼命的斗志, 前赴后继, 奋力攻城, 竟突破了第一道栅栏, 冲到第二道栅之前。 朝军大骇, 以为日军已经破城。 一些士兵掉头就跑。 正在后面督战的 权慄 大怒, 立斩了几名逃兵。 其余士兵不敢再退, 弓箭火矢再度向日军身上招呼。 这一次 宇喜多秀家 就没那么好运了, 朝军弓矢可不认得什么总司令, 在他身上开了两个洞, 幸喜没有生命危险。 日军急忙护着 宇喜多秀家 退出战线, 在身后又留下数百具尸首。


心有不甘的日军再派出 吉川广家 作第五攻击序列。 两军在第二道栅前短兵相接。 朝鲜人身后就是 幸州城, 城内还有数千妇孺。 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朝军拿出浑身解数与日军血战, 刀枪, 箭矢, 石块, 滚木, 开水, 甚至连让武林中人不屑一顾的石灰也赤膊上阵, 烧坏不少侵略者的眼睛。 战斗最激烈之际, 权慄 丢下鼓槌, 和部下肩并肩血拼。 朝军士气更加高昂。 吉川广家 见攻击不利, 心生一计, 打算以火攻烧死山上的朝军。 可惜 权慄 不是 马谡。 日军还没来得及点火, 就被朝军引 汉江 之水淋了个落汤鸡。 吉川广家 计穷撤退, 自己身上也挂了彩。


第六队主将是在 碧蹄馆 立下大功的 小早川隆景。 可惜尽管这位老将指挥有方, 也只能在第二道栅栏上开个小口。 朝军士兵一拥而上, 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顶住这个缺口, 日军仍是一筹莫展。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 朝军箭矢已尽。 城内的民众闻讯, 纷纷跑到前线支援。 妇女们以围裙当兜, 一次抱来数块大石, 来来回回而裙不破。 这种坚韧耐磨的围裙从此打响知名度。 日后幸州人注册了“幸州裙”品牌, 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广, 深受朝鲜各地妇女欢迎。

可惜, 运上来的石块还是远远不够击退如蚂蚁一般爬上来的日军。 眼看朝军弹尽粮绝, 精疲力竭, 而日军越聚越多, 幸州城 沦陷似乎已不可避免。 突然, 汉江上游漂来数艘战船, 却是 京畿水使 李苹 率军来援了, 并带来了数万支弩箭。 朝军欢声雷动, 箭矢再次如下雨般落向攀城的日军, 杀得日军鬼哭狼嚎, 仓皇后撤。


待得日落黄海, 幸州 守军已击退日军9次攻击, 杀敌近千。 日军主将 宇喜多秀家, 石田三成, 吉川广家, 前野但马 受伤, 偏将 明石与卫门尉, 中屋善四郎, 户崎彦右卫门尉 战死, 负伤者不计其数。 付出如此惨重代价, 幸州城 仍是巍然不动。 宇喜多秀家 沮丧无比, 又见日军损失太大, 只得发出全军退回 汉城 的命令。


日军鸣金收兵, 幸州城 内终于松了口气。 为了泄愤, 权慄 下令出城将日军留下的尸首肢解, 并将首级残肢插在木栅的尖顶上示众! 朝军的残忍令人膛目结舌。 可又是谁把昔日以温文儒雅为荣的朝鲜人逼成今天嗜血好杀的野兽的呢?


一些日军将领目睹如此惨状, 伤心欲绝, 从此把 汉江 称作“地狱之河”。 总结此战, 日军又是输在没有制海权, 眼看血战即将得手的 幸州 轻易地从水路得到军需补充, 煮熟的鸭子白白飞走, 岂不冤枉哀哉?




幸州大捷 无情地击碎了日军欲借 碧蹄馆之战 翻盘反攻的打算, 再次把日军牢牢锁死在 汉城 之内。 因此, 幸州大捷 也与 李舜臣 的 闲山岛大捷, 金时敏 的 第一次晋州大捷 并称“朝鲜三大捷”。


只可惜此战过后, 幸州城 也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 已无法继续防守。 为防日军趁虚再来, 权慄 下令放弃 幸州, 转至 临津江 南岸, 与 都元帅 金命元 会师。




谈判再开

朝鲜, 159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这倒不是因为冰川效应提前来临。 烧了将近1年的战火摧毁了朝鲜几乎所有的生机, 广袤的田野看不见一点春意盎然。

龟缩在 汉城 内的日军更切肤地体会着这种凋敝。 由于春秋两季的收成皆毁于战火, 在此青黄不接之际朝鲜出现了严重的饥荒。 本来日军的粮草都从民间抢掠, 到如今朝鲜人自己都挣扎在饿死边缘, 日本人想抢也没有对象了。 早知如此, 当初就不该所过之处, 烧杀屠城了吧。 正是天道循环, 报应不爽啊。

所谓祸不单行。 2月的某一天, 日军粮草积聚地 龙山仓 忽然冒起冲天大火, 守军救之不及, 数万石粮秣登时化为灰烬。 汉城 里的诸位大将望着烧红了半边天的 龙山, 叫苦不迭。 原来, 这是明军 查大受 部的杰作! 李如松 撤回 平壤 后,日军果然开始放松对明军的警惕, 专心对付 汉城 附近的游击部队。 一切都不出 李如松 的预料, 欲擒故纵的真正目的就是日军的粮仓 龙山! 趁着日军新败, 防守大意, 李如松 遣 查大受 在朝鲜军的配合下突袭了 龙山, 一把火将日军几个月的存粮烧个精光! (堪比 乌巢 火光!)

劫人粮道是中原兵家惯用伎俩。 李如松 强攻 汉城 不成, 自然就想到此计。 可怜日本人虽经百年战国乱世, 这招兵法却从未见识过, 因此吃了大亏。 此时就算数着米粒下锅, 仅剩的存粮也只够吃一个月的。 将领们一合计, 如再不撤出 汉城, 到南方就食, 说不定此地就要变成日军的 首阳山 了。 (首阳山 故事见 伯夷 叔齐。 李如松 釜底抽薪之计果然毒辣, 竟达成了数万大军也不见得能实现的战略目标, 佩服!)

不但没吃的, 汉城 城内还恶臭冲天。 碧蹄馆之战 前被杀害的朝鲜人尸体仍躺在街边, 无人掩埋, 早就开始腐烂了。 这样下去, 瘟疫大规模流行也是迟早的事了。 日军士气愈加低沉, 许多人生出激流勇退之意。 立花宗茂 的弟弟 高桥统增 写信给家里抱怨朝鲜是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穷地方, 石头浮在水面, 枯叶沉到水里, 实在不是人呆的。 相良家 的家臣 泽水左马介 更干脆, 也懒得发那样蛊惑军心的牢骚, 直接脚底抹油, 溜回老家去也。 这是日军第一个逃兵记录, 但此风一开, 开小差的将兵越来越多, 挡也挡不住。

厌战的情绪甚至弥漫到了大本营 名护屋。 最上义光 就在信中抱怨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回到北国的领地。

令人好笑的是, 太阁殿下 仿佛仍沉浸在征服 大明 的迷梦之中, 还是一个劲想着渡海亲征。 3月, 丰臣秀吉 再度召见各大佬, 讨论增兵朝鲜问题。 依 丰臣秀吉 的计划, 第二批兵力20万, 由他亲自统率。 德川家康, 蒲生氏乡, 浅野长政, 前田利家 等皆随军出阵。 浩浩荡荡, 踏平朝鲜。

各路大名听 丰臣秀吉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时不知所措。 早在前一年借着海峡风暴的谣言, 大家暂时阻住了 太阁殿下 的脚步。 可没想到时隔一年, 他还是念念不忘渡海, 真让人伤脑筋呀。

最终令 丰臣秀吉 打消渡海念头的是从朝鲜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 原来前线各路将领听说 太阁殿下 马上要亲率20万大军增援, 没有一个人显出本是理所应当的兴奋表情, 相反都只是摇头叹息。 原因很简单, 已在朝鲜的10万人都吃不饱了, 再加20万张口, 真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吗? 大家一商议, 都认为要不惜一切劝服 太阁殿下, 别让他再来添乱了。

众人群策群力, 绞尽脑汁, 终于写出了一篇既陈述‘事实’又不会让 太阁 生气的战报。 报告里称日军虽然有补给短缺和义兵骚扰两方不利条件, 但仍牢牢守住了 汉城, 并在 碧蹄馆 给予明军重创。 如今明军已经胆寒, 主动派了使节来求和。 为了表示和谈诚意, 诸将商议主动让出 汉城, 南撤到 釜山。 如果 丰臣秀吉 定要亲征, 也应等到朝鲜秋收, 粮草丰裕了之后。 当然, 一切都得凭 太阁 定夺。

这封信可真是煞费苦心, 表明日军是趁胜而退, 大明还主动遣使议和, 给 丰臣秀吉 挣足了面子。 连极力主战的 小早川隆景 和 加藤清正 也在战报上签了名。 丰臣秀吉 见报果然大悦, 同意了前线将领们的主张。 得, 太阁 入朝的日期又生生被向后推了半年。

前线的事实当然和战报所说相差得很远。 此时的日军已是山穷水尽, 不撤不行了。 在 小西行长 的授意下, 日军驻守 龙山 的部队偷偷地和 查大受 的两个家丁搭上线, 在家丁的引见下将提议和谈的书信投到朝军 忠清水使 丁杰 的大营里。 丁杰 不敢怠慢, 立刻将书信转送 柳成龙。 3月7日, 柳成龙 将日军有意议和的消息转达给了驻扎 平壤 的 李如松。

李如松 等的就是求和的使者。 此时的提督大人已不像 碧蹄馆之战 时那么冲动了。 审时度势, 此时 汉城 日军仍有5万余众, 自己这点人马加上朝军和义兵, 围困有余, 攻城不足。 如果日军能和平退出朝鲜,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 朝鲜人与日本人不共戴天, 依着他们将侵朝日军赶尽杀绝的意思, 一定会反对议和。 不过那是朝鲜和日本之间的事了, 站在大明的立场, 只要边境安定就好, 犯不着为他们两家斗个你死我活, 耗兵费饷。

3月26日, 李如松 回到 开城, 并带着一直被囚禁在军中的 沈惟敬。 可能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宰了这个这个只会鼓动嘴皮子的投降派吧, 提督大人显得分外高兴, 今天总算让这小子派上用场了。 随即, 沈惟敬 辞别提督, 单人匹马再赴日军大营。

在 临津江 南岸, 沈惟敬 来到朝军都元帅 金命元 营中。 金命元 担心明军在 平壤之战 时用假冒的使臣麻痹日军, 打了一个出其不意。 如今 沈惟敬 再去出使, 日军还会再相信吗? 说不定恼羞成怒之下要了 沈惟敬 的老命呢。 沈惟敬 劝慰 金命元 不必担心,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日军败象已呈, 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议和, 以求平安南撤, 哪里还敢伤害天朝来使?

次日, 沈惟敬 来到 龙山, 与 小西行长 这个老冤家再度相逢。 同时与会的还有 加藤清正, 小早川隆景 等大名。 一开局, 沈惟敬 就以大话吓唬日本人:“天朝大军40万不日即将如朝, 尔等如继续留在 汉城 不走, 必将化为齑粉。 现在给你们一条生路, 归还被俘的两位王子, 快快归国去吧。” 小西行长 等当然求之不得, 可是就这么撤出 汉城, 也太没面子了。 日本人认为 沈惟敬 只代表 李如松 的意思, 还不够格让自己说撤就撤。 如果能面见 万历皇帝 钦命的使臣, 表明日军是向大明天子让步, 才肯心甘情愿地退出 汉城。

沈惟敬 回去转述了日本人的意思。 天高皇帝远, 哪里去请 万历 的钦差? 不过这可难不倒 李如松。 他叫出两名 宋应昌 派驻在军中的文官, 徐一贯 和 谢用梓, 让他们穿上鲜亮一点的衣服, 冒充钦差去见日本人。 反正他们穿的是不是高官朝服, 量日本人也看不出来。 两人加上 沈惟敬, 装腔作势, 终于和日本人签成了初步议和协定。 协议共分6条:

1, 日方归还两位王子和被俘众朝鲜官员。

2, 日方全军退回 釜山。

3, 日方须得完成上述两项内容, 明方才会继续谈判。

4, 明方派遣使臣去日本面见 丰臣秀吉。

5, 明方全军也同时撤出朝鲜。

6。 暂时计划4月8日交接 汉城。

和平的曙光似乎已经降临。 但她来得真的那么容易么?



汉城光复

虽然朝鲜是这场战争的主战场, 但朝鲜人始终是被排斥在议和之外的。 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让日军这么容易就走脱了。 作为 领议政, 相当于大明官阶里 内阁首辅 的 柳成龙 就是一个铁杆主战派。 为此, 李如松 已和他有了好几次冲突。 最激烈的一次, 柳成龙 不断在 李如松 耳边唠唠叨叨, 催促明军尽快进兵, 最后把 李如松 惹急了, 威胁要把全部明军撤回国, 才终于让他闭嘴。

重开谈判后, 李如松 和 柳成龙 之间由于意见不合, 矛盾更加升级。 有一次明军游击将军 周弘膜 带着代表 万历皇帝 的旗牌赴日军大营, 路过 金命元 和 权慄 的驻地时遇到 柳成龙。 为了显示皇帝威严, 周弘膜 要求 柳成龙 向旗牌跪拜。 柳成龙 认为这旗牌上写着不许擅杀日本人的诏令, 是给日本人拜的, 自己与他们不共戴天, 也绝不和他们同拜一块旗牌。 周弘膜 大怒, 三次企图强迫 柳成龙 屈膝。 柳成龙 不服, 径自上马去也。

周弘膜 将事件上报 李如松。 提督怒骂道:“旗牌代表着皇帝陛下的威严。 朝鲜蛮子竟敢无视, 太过无礼! 我们干脆撤兵回去罢了。” 朝鲜负责联络的接伴使 李德馨 闻言大惊, 赶紧通报 柳成龙。 柳成龙 也深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于第二天和 金命元 两人亲至 李如松 指挥部谢罪。 李如松 还在生气呢, 不见。 柳成龙 只得在门外候着。 这时天降小雨, 淅淅沥沥把两人浑身都淋湿了。 李如松 这才稍微消气, 让两人进入营帐。 柳成龙 再三致歉, 双方的不快才暂告化解。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慰平 李如松 的怒气, 柳成龙 和 金命元 正走在回 坡州 的路上呢, 突然从后面赶上来三骑明军传令兵, 死拉猛拽, 又把 柳成龙 强行押回了大本营。 原来 李如松 得报, 柳成龙 为了阻止和谈, 下令 临津江 上所有船只停摆, 阻断交通。 李如松 怒不可遏, 要拿 柳成龙 是问。 柳成龙 根本没下这样的命令, 当然不服控告, 但 李如松 以为 柳成龙 死鸭子嘴硬, 更是火上浇油, 叫人把 柳成龙 扒得只剩裤衩, 要绑在树上打。 危急关头, 前线 查大受 的部将赶到, 证明 临津江 上船只往来如常, 才消了 柳成龙 一场棍棒之厄。 结果 李如松 将诬告者抓出来, 打个半死了事。

虽然以上是两则令人不快的小插曲, 但也从侧面反映了朝鲜人在这场战争中的地位。 在朝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柳成龙, 竟然被大明一个边帅想打就打, 就更别说向朝鲜人隐瞒和谈内容这样的‘小事’了。

4月19日, 李如松 大军还驻 坡州。

同一日, 日军全军退出 汉城, 但这已比原来议和条件写的晚了12天。 出城那天, 日军敲锣打鼓, 音乐震天, 并裹挟了一大批朝鲜美女随军, 闹得仿佛是凯旋一般。 搞这么大的声响, 大概一是壮胆, 更要为自己不光彩的撤退挣点面子吧。 明军紧跟在后, 却并未追赶。

4月20日, 在明军前锋的护卫下, 柳成龙 等人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首都 汉城。 这是反侵略战争的伟大胜利。 可惜, 汉城 民众并没有以鲜花夹道, 黄土铺路, 欢迎解放者。 往日繁华的王国京师, 早被日本人活活糟蹋成了人间地狱。 据《惩毖录》记载, 汉城 十室九空, 居民百无余一, 哪里还凑得出什么人迎接王师? 原本金壁辉煌的皇家宫殿也早就被烧毁。 虽然大半是朝鲜乱民自己烧的, 但把这笔帐算在日本人头上也不算冤枉他们吧。 而今稍微还有点样子的仅剩 德寿宫 一座了。 等9个月后 宣祖 回到 汉城, 只得可怜兮兮地把 德寿宫 作为寝宫和听政殿, 吃饭睡觉工作都在一个地方。


朝鲜先王 中宗皇帝(李怿 1506-1544) 与其皇后的陵寝也遭到洗劫。 令朝鲜人哭笑不得的是, 整理陵寝, 内中竟有一具男性干尸, 死了约50年。 这到底是不是 中宗 的遗骨呢? 朝廷请来一批侍奉过 中宗 的老臣, 御医, 左看右勘, 最后证明不是。 看来是日本人居心险恶, 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这具干尸, 企图让朝鲜人错认先王, 供奉朝拜, 搅乱宗庙。 至于真正 中宗 的遗骨后来一直没找到, 大概是被挫骨扬灰了吧。

相对于京城的破败, 饥荒和瘟疫才是当前最十万火急的问题。 劫后余生的民众个个是面黄肌瘦, 形容枯槁, 状如恶鬼, 看起来竟和趟在路边无人收拾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人们在死亡边缘的挣扎已达匪夷所思地步。 据记载, 有个明军士兵一次喝醉了酒, 跑到 汉城 街头发酒疯, 吐了一地。 饿急了的民众不管三七二十一, 竟争抢呕吐物里的残渣吃! 恶心的场面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柳成龙 也自述, 当他亲眼看到一个满月的婴儿趴在已死去的母亲尸体上找奶吃的时候, 不禁难过得泪如雨下, 赶紧下令散发军粮赈灾。

虽然朝鲜政府极力救济, 但还是不断有人死于饥饿与瘟疫。 当后来人们将 汉城 内的尸体堆积到城门外集体火葬, 那尸堆竟比城门还高出三米!

日本人在朝鲜犯下的罪行可真是馨竹难书啊。

楚河汉界

擦干埋葬亲人流下的泪水, 朝鲜人决心要日本人血债血偿。 汉城 光复第二天, 4月21日, 柳成龙 再赴 李如松 在 东坡 的大营, 要求进兵追敌。

虽然 李如松 仍是主张以议和手段退敌, 但始终拗不过 柳成龙 纠缠。 况且 柳成龙 已经煞费苦心地在 汉江 上找来80艘渡船, 解决了大军渡河问题, 再不进兵也说不过去了。 李如松 传来胞弟 李如柏, 令其率兵1万渡河, 追击日军。 见明军终于有所行动, 柳成龙 兴高彩烈调度船工去了。

等 李如柏 的兵渡了一半至南岸, 天色渐暗。 忽然 李如柏 抚足大声叫痛, 称自己的脚疼病又犯了, 已不能再进兵。 明军随即全军退回 汉城。 连那些已经在南岸的士兵又得再辛苦一趟, 北渡回营。 李如柏 的脚早不痛晚不痛, 偏偏渡河的关键时刻犯病。 在朝鲜人看来, 不是 李如松 在后面指使才怪哩。

柳成龙 为此气得大病一场,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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