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所了解的一个志愿军老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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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文中述说一位经过了解放华北、解放西北、入朝作战、支援越南战争的老战士的曲折人生,令人感动、思索。

我所了解的一个志愿军老战士

有一日浏览网页,在《铁血军事》网里看到有纪念抗美援朝60周年征文活动,不禁心里一动。在我村邻中就有这么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战士。他叫李永太,今年86岁了,家距我老屋20余米远,可说是近邻了。在小的时候就听说他曾当过兵,打过仗。在他家的相框里,我也看到过一张他在部队时照的相片,那是一张全身合影,两个人全副武装,腰扎皮带,斜挎盒子枪,脖挂望远镜,气宇轩昂,威武凛凛,羡慕极了,影影绰绰我只记得这些。随着岁月的流逝也渐渐的淡忘了,今儿一股冲动,在礼拜天里去拜访老人。

“听说你曾参加过抗美援朝?你可记得那个时候的事?”

“咋不记得”老人耳不背,口齿清楚的回答。

“能给我说说嘛?今年是抗美援朝60周年,我想写篇东西参加征文,行吗?”我问道。

老人一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苦笑了一下“唉,不用了。”

透过茶色的眼镜片,我看见是老人一双忧郁的眼神,苍桑的面孔抖动着把脸侧过去。我赶忙说:“这没有什么,只是写一写你的战斗经历。这是你辉煌的人生经历,写下来留给后辈做个纪念不是也很好吗?”。到这[/size]个时候我似乎隐隐之中感到过去的传言是老人不愿述说的心病吧,是否真是那样的?我也想弄个清楚。我继续鼓励劝说着老人。[/size]也许是近邻,也许是老人曾看着我长大,也许是我的诚恳打动了老人,李伯伯慢慢打开了话头,说起了过去的事情。由于是在村街他家大门口说的话,我也没有笔记,回来后,写了一篇不甚满意,于是又有了第二次的攀谈,这次李伯伯很是痛快。我把他邀请到我家里,一杯清茶,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往事。感动,感激,压抑、思索充盈着我的头脑,兴奋的我不停笔的记着老人走过的足迹,或得或失,功过是非,点点滴滴,我要用笔记录下来。

非情所愿的入伍

日本人投降的第二年,国民党阎锡山的部队损失很大,为了扩军,他们把村里的青壮年以6人为一组,抓阄派出一人参军,说是“兵农合一”,实际上就是“抓壮丁”。记得我只有十六、七岁,当时我并不再抽丁之内。当部队领兵的时候,有一个人因为躲壮丁逃跑了,我就被抓去顶替。也许我家是外来户,不是当地人,没有办法就被充了数。这样我在阎锡山部队当了兵。

我们这些被迫当兵的青年,在去往山西忻州兵营的路上可吃了不少苦。当官的管的可严啦,挨打挨骂,忍饥挨饿受尽了罪。有一个连长叫王赵胜,是山东人,可坏啦!那时候是夏天,当兵的穿的是短裤短袖,他就用皮带抽人。到临汾的时候,有一个人跑了,抓回来就给枪毙了,吓得我们都不敢跑了。到了洪洞赵城后,给我们发了几支枪。到了晚上,八路军知道了,就打我们。当官的不让出去,给我们做反动宣传,说八路军抓住了就如何怎么的。

到了忻州后我们被整编,旅长叫王随祥。我是机枪手,同乡王守信编在机枪连,还有路奎,我们都在一块当兵。班长叫我们几个士兵折洋槐花,捣碎煮了,把绑腿带染成黄色。可后来,营长发现了狠狠训斥了一顿。说是我们是正规军,全营服装要统一,不能乱染色。营长走后,连长王赵胜把全连集合起来,命令染绑腿带的我们几个人站出队列,双手把枪举过头,痛骂体罚,用刺刀打班长,因我举着机枪和班长站的近,也打得不轻。你说他坏不坏!。那时候粮食不够吃,当官的就叫我们到八路军活动的地区征粮,说是征粮,其实是抢粮。在老百姓家里用铁棍乱捣乱翻。我和同乡说:“国军以前不是不叫拿老百姓的东西吗,现在怎么和土匪一样乱抢东西?这里老百姓都那么穷,为啥还要祸害老百姓?”那时候一出去,就是整师整团,把老乡家里埋藏的粮食抢劫一空。有一个同乡把老百姓家的几把棉纺线偷偷的打进绑腿带里,不料在行军时,被八路军打过来的冷枪打伤了腿,卫生员在治伤时才被发现,我们都埋怨他说“你可偷人家的东西干啥!活该!”。

战场上弃暗投明

记得八路军攻打太原时,我们在一个叫风圪梁的地方守护。八路军攻打我们,仗打得很硬,八路军扛着木梯子往上冲,我们躲在战壕里,拉响手榴弹只顾往外壕沟里扔,最后没有手榴弹了,我们也不想打了。八路军继续冲锋,我们的一个排长还很硬,一手拿着一个手榴弹冲了出去,这时连长说了一句话:不打了。把十几个人集中起来,我一听见,连忙向八路军喊叫:“老乡,不打啦,我们不打了。”随后我把两挺机关枪扔出了战壕。那边的八路军看到我们投降了也说:“不打就好,欢迎,欢迎!”还给我们鼓掌。

过来以后,正好碰见一个同乡,在忻州时我俩一个班的,在上次战斗中俘虏后参加了八路军。我向他打听八路军政策,他说:没事,要想回家也行,不回去当兵也行。在俘虏营,八路军组织我们学习了半个月政治。主要学习毛主席的政策,学习土地法大纲,穷人为什么闹革命等等。私下里,我就给几个老乡在一块闲谝:“想回家,又觉得毛主席正用人呢,不如我们主动提出参加八路军吧?当八路也光荣!”大家也同意我的想法,我们三四个人就向队长提出要当兵。队长问:“你们不回家了?”。我们说“八路军政策那么好,回家干啥?我们干革命了!”。“你们自愿当兵,明天就送你们到部队去。”第二天我们就被送到八路军前沿部队第七旅一连,参加了解放太原的战斗。打下太原后我所在的部队改编成20师。

解放太原后没几天,我们部队就往西去了,去解放大西北。我们属于第一野战军,是彭德怀部队。过了黄河后,部队开始给发工资了,有一、两千元吧(当时的旧币)。我和班长说这下可有烟抽了。那时候,大包烟50根,两三毛钱一包,很便宜。

打宝鸡的时候,俘虏了不少国民党兵,连长就叫我当班长,带领这些解放兵打仗。为了怕他们跑了,我就对他们说:“不要怕,我也是解放过来的战士。”他们也很听我的话。在往西行军的路上也打了不少仗。记得有一回我们上了几个营的兵力,打下了几个山头后,有一个山头非常难打,国民党部队在山上有八、九挺机枪,打得可厉害,一直攻不下来,最后上级命令不打了,怕我们吃亏。在甘肃时,我们包围了一个小镇,叫阳关镇。里面是胡宗南部队的一个加强营。我们连黑夜包围了一个学校,是国民党军的营部,那个营长是甘肃人,仗打得也很硬,在学校门口支了一挺重机枪,挡住了我们的进攻,我带着两名战士从房上绕过去,扔了两颗手榴弹,炸掉了敌人机枪,我们占领了学校,结束了战斗。

来到甘肃兰州后,我们20师的任务是保护公路。后来接到命令要我们去解放成都。当走到半道上又接到电报,说成都已经解放了,也就没再去成都。1950年在天水那个地方开始修铁路。修的是天水到兰州还是到什么地方,我记不清楚了。这个时候,朝鲜战争爆发了。

改编炮师,为入朝做准备

铁路不叫修了。军政委和军长说:你们20师在太原打仗过得硬,打得狠,打得好。到济南去,把你们装备成炮兵师。济南那里是电灯电话,楼上楼下,你们要遵守纪律。我们一听很高兴。因为步兵改成了炮兵,枪支都上缴了,给一个班只留一支枪站岗用。我们以为这下好了,到济南去守大城市了,去享福了。可不知却到了偏远农村,当时师部在周村。一问当地人才知道,到济南还有六七百里路呢,一下子高兴劲没有了:“到这个地方来干啥?还装备炮呢?说不准又要干啥工程?”大家议论着,很失望。最叫人思想不通的是过村时当地老百姓把我们看成俘虏兵了。说我们是打四川凉山时俘虏的国民党兵。想想也是,一队人马,没有几支枪,光着手行军,不把你当成俘虏兵才怪呢。但部队有纪律,要严格保密,我们千万不能说是装备炮兵,部队上做大家的思想工作。因为老百姓误认我们是俘虏兵,供应的粮食可差劲了,都是糙米,里头好多老鼠屎,挑也挑不净,我们吃不下去,连长就说把米卖了,换些能吃的东西。就这样我们每天出操、学政治,在哪里等着苏联的大炮装备,一呆就是两三个月,可受了罪了。过年了,为了稳定军心,部队、地方组织慰问,那时我已经是排长了,也参加了慰问伤病员活动。终于有一天,军营来了七个汽车司机,我们想可能就是装备大炮吧,就问是不是拉大炮,司机们也说不清。后来上级通知到师部接炮,是夜里到火车站的。早上起来后,六、七十门炮,还有几挺机枪整整齐齐排放在操场,大炮都穿着炮衣,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炮。这时候老百姓看到这些说:“哎呀!这是老牌军队呀,不是俘虏兵啊!”。随大炮一起来的还有苏联教练官,第二天,我们就开始训练。我们使用的是37高炮,属于机关炮,打连发,专打战斗机的。在那里我们一共学习了两个月。

入朝参加五次战役

1951年3月我们接到命令入朝参战。我们20师整师改编为炮师,我在高炮31营(独立营)一连任副连长,后又调到三连。我们高炮部队入朝,是准备打第五次战役的。

来到鸭绿江边了,我们还不知道朝鲜在哪里,那时候人说朝鲜就是高丽国,连长说过了江就是朝鲜。那时鸭绿江大桥是苏联军队保护着,我们是保护到朝鲜开城的我军运输线上的桥梁。那时我军已包围五、六个美军师在开城。再往开城的行军路上,白天不能走,有飞机炸,只有夜里走。战士们急行军,一走好几百里路,累得不行。人在路上一心想着走,但却是闭着眼睛走,一个人跌倒,一排人跟着全绊倒,丢军帽的掉东西的多得很,加上天气又很冷,肚又饿,每天只有五六两米。当官的也理解战士们很累,也不批评大家。

首战告捷

美国飞机狡猾的狠,你修桥的时候,他不炸,等你修好了,他就乱炸。那时候,修桥很困难,用的都是石头和木料,修的是便桥。朝鲜老百姓支援前线,妇女们头顶着东西运物资,抢修公路和桥梁。飞机在天上扔照明弹侦查,可亮啦,一颗照明弹要着十几分钟。我们到开城目的地走了一个月。到达的那天黑夜,天还下着小雪,一架敌机飞了过来,很低,不过没有发现我们炮兵,我们的大炮都伪装着。过了一会,第二架飞机就俯冲下来扔炸弹,我们就万炮齐发,把它打了下来,我们高兴得不得了。其它飞机见了赶紧掉头就跑,可能是美军不服气吧,以后每天都来轰炸,每次好多架飞机,一天四五次,但他们不敢再低空俯冲了,而是毫无目标的乱投弹,投完就跑了。由于他们不敢靠近桥梁低空投弹,所以桥梁损失不大。就这样一连两个礼拜来空袭。在近半个月的战斗中,我们共打落敌机9架。从那以后,美国飞机吓得再也没敢到我们的炮兵阵地来。

记得打直升飞机那一次很有意思。因为我们都没见过直升飞机,当它飞过来时又低又慢,指挥员说是侦察机,等等看。可我们的炮手忍不住了,没等命令就开炮了,12门炮打掉了直升机的前轮,它赶紧转弯往回跑,后来落到我军阵地。最后才听说是一架直升飞机,上边有7个人。原来他们是来救援他们飞行员的,他们的飞行员都是参加过二战的,很值钱,不料被我们打下来当了俘虏。在战斗中我们炮兵也加强了装备,用上了苏联造的“喀秋莎”火炮,我们都叫它“火龙炮”。这个炮响声震动大,发连发,威力大。一次装八发炮弹,上下两层,每次打完就转移阵地。他们是白天选好阵地,晚上进入阵地,打完后就撤回到我们高炮阵地隐藏起来,战法是游动作战。

赴越南当顾问 支援越南战争

1953年,朝鲜谈判停火。当时越南和法国人打仗,不是毛主席和胡志明好吗,中国就无代价给他们装备了一个炮团。从各炮兵营抽调了我们20人当炮兵顾问,我们营抽调了我和另一个人。当时我觉得自己不识字、没文化,怎么能教人家?不想去。首长说:“不用怕,你就把在朝鲜打飞机怎样打的经验说说就行”。大概是七、八月份吧,我们回到北京集训一个月后,就到越南训练炮兵了。

那时我们的档案都在志愿军的招待所,给我们发双份工资,我是副连长,排级待遇,每月70块钱。在越南我们待了6个月,完后又回到北京。这时候,我和战友们都想转业回家,但部队不让转业,说是还需要我们再干几年,如果想回朝鲜原部队也行,不回去的给另安排单位。没办法,我们又提出回家探亲,部队也答应了。


“唉,要是不回家探亲,或者回朝鲜部队去就好了。”老人叹口气说。

“为什么?”我问道。

“回到家后,因家里穷,缺劳力,我妈就不让我回部队了。”

“那部队同意?”

“当然不同意转业。还写了几封信,说是不回去就按开小差处理。我也回了信,说了情况,村里和县里也都出了证明,也不行。家里老人也说不通,没办法,就在家务农吧。”

这个时候,我明白了李伯伯为何没有政府的优抚待遇的原因了。我和老人的四儿子开玩笑说:“要是你爸还在部队的话,说不定已当上师长、军长了,你也是高干子弟了”。这可真不敢说,以李伯伯的经历,起码现在也是个离休革命老干部,享受政府待遇,安度晚年了。但现在却无缘于此,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

“听说国家曾对入朝志愿军有政策,你就没找过原部队或者老战友联系过?”。

“听说过。可没办法找,时间长了,部队都不知道咋回事了,战友的名字也忘光了。”

望着老人的无奈表情,心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一个当年烽火浴血,舍生忘死,枪林弹雨经历过的老人,晚年是如此窘迫。壮年时干农活、搞副业,起早贪黑,拉扯着几个孩子,维护着家庭的生计。到了晚年病魔缠身,白内障、高血压,身上落下的战争创伤隐隐作痛。老伴双腿患病,肿的变形走不了路,因无收入看不起病。孩子们在农村经济微薄,杯水车薪,又能帮助多少?

是啊,无论你曾经拥有多少功勋,多么英勇善战,只因一次的不坚定而似乎永远失去了本在你头上的耀眼光环,也注定懊恼、惆怅、一切无法言语的思绪伴你一生。但我也清晰地看到了老人在讲述战斗故事时那刻激动,那种洋溢着骄傲和自豪的面容。他那种无所求的平常心态让我佩服,那种境界是革命战火锤炼的精神浓缩。我仿佛看见像他这样的受人尊敬、爱戴的老战士以及牺牲的、失踪的、或健在的一群人,不!是千千万万的志愿军战士,他们在我们的眼前高大矗立,他们是英雄,他们是后人永远敬仰的楷模。

老人在战斗部队时,经过了解放华北、解放西北、入朝作战、支援越南战争,如火如荼 ,立功授奖十余个,其中在朝鲜就两次。当他还在烽火连天的战斗中时,地方政府已敲锣打鼓把喜报送到了家里,那是何等的荣光啊!可惜那些熠熠闪光的勋章因年代久远遗失了,现仅存有一枚西北军政委员会颁发的“解放西北纪念章”。

写到这里,我为老人曲折的人生经历而感慨万分。聆听和阅读朝鲜战争史,使我了解到过去许多事情,也时时被感动着,激励着。至此纪念抗美援朝60周年之际,谨以此文深深地悼念长眠于地下的先烈们,并向健在的志愿军老战士致以崇高的敬意和诚挚的祝福!


本文内容于 2010-7-27 22:48:01 被fengcai52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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