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娘,潮州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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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墉

潮州人称女人为姿娘,女孩为姿娘仔,老妇人为老姿娘。想来这称谓该是很古老,要不怎么有个娘字拉尾呢!再者,也雅得很,娘字前面加个姿字,这姿,怕也就是姿色姿势姿态等等。两个字合在一起,所谓女人,大致就是姿色姿,势姿态较为端好雅致的人儿的意思,倒也挺合适挺有味儿似的。我不敢看轻外地人如何称呼女人,但对于潮州人用姿娘来称女人,却是觉得分外有韵味。

当今时兴仍不敢谈女人,而只在心里想女人,我也仍是俗人,免不了只一味地想。而正眼看来,是也仍需惭愧的,于是提笔写下。

有记忆始,留给我印象颇深的是蔡姆。她是个老姿娘。因为母亲常发烧,病倒了,两个姐姐又连续得伤寒病,病得头发都掉光,这时节,就请了蔡姆来料理家务。她五十开外年纪,五短身材,胖胖的,手掌厚厚实实,走起路来先左右摇一下才向前迈步,乡下人,肤色黑畔,带着亮光,说话朗朗却字音不清。那时节,我于其他各方面,都不甚了了。但,傍晚洗澡,却印象深刻。她总是在未吃晚饭的时刻,用木盆子盛好了水,在招呼我自己脱衣下水时,用手往茉莉花盆中摘一把叶子撒到木盆的洗澡水上,并用手指漩几下,这时刻,翠绿的小叶子漂在水上直转转,我即刻就跳到木盆中,十分称心地洗起来。偶而,她还会在头髻上拔下几朵茉莉或白兰花丢到水中。这白花,有股香味。她任由我玩够了,才用厚实的手拍拍我的背,让我站起来抹干换衣服。那时节,我十分喜欢这种洗澡法。要知道,母亲为我洗澡,是绝不肯放叶子花朵的,母亲以为那样不卫生,况且如果惹得皮肤痒起来,怎办尹因而,蔡姆一来,洗澡的吸引力陡增。再者,蔡姆在后厅的那木床,常常是我上窜下跳的好舞台,被单则是我舞狮的好用具。这在母亲床上来说,简直不可能,她爱整洁爱条理。蔡姆没什么东西,只在床里边有个小木箱子,装衣服用品。这段时日,只是几个月。有一天放学,看蔡姆脸色很差,全没声息地给我洗了澡,竟没有放叶子。第二天放学回来,厨房中却已换了一个老姿娘,蔡姆走了!后来在家里大人的言浯中听出,原来母亲放在房中的两块布料不见了,疑是蔡姆偷的,从旁问一下,蔡姆大发作,当晚就走。再后来,布料不是丢失,是杂在其他布料中放开了。不久,我在上学半路又碰见蔡姆,她穿得整整齐齐,发髻上簪很多茉莉花,左手腕上还多了个玉手环,倚着一个门口。她倒对我直笑,用手摩挲着我的头。又听大人说,她嫁了个草药贩,算是有了个家。

一入小学,个子小,被编到第一排,旁边是个姿娘仔,总喜欢穿白小衫,天蓝小裙,还有一双黑皮鞋,是个中医世家的小千金,专医儿科妇科,诊所兼药店的铺子热闹得很,开饭时人影济济。她家铺子前挂个黑漆大圆球,只记得上面写着“大娘巾”三个字,真是奇特的招牌。这女孩叫秀芝,嘴唇厚得匀称,与那大大的眼睛很配衬,额头宽宽圆圆,长得很富态。我一直都未敢正眼看过她,至于她,更从来未望过我一眼。功课自然是她好,一考试,刷刷写完,交卷就走了,想来她应是好学生之流。小时那时节,时兴男女一同桌,即刻在桌面画分界线,我自然也断然地画上线。但,每当她的东西过了界,我正想发作时,她那满眼鄙夷不耐烦的眼光就扫了过来,直镇住了我,镇得我只知她的眼神,而不敢望她。一个班中,众多男孩子,你的身旁不幸地安上个姿娘仔,其压力,其烦恼,直是气死人。男孩之间时时在斗胜场会刺我一句,问要不要你那秀芝帮帮忙?!这一着真让人泄气。更气人的是姐姐们在家中也时时揶揄一番,硬是把秀芝说成我的相好。儿时,觉得最丢脸的事,莫过于就是有个女相好了,因而每逢这场合,急得直淌泪。自然,秀芝全然不知道这般情状,仍是冷冷的眼。

姑母住在潮州城南,城南是富家聚居地,宅院深深,大户家族聚居,多是大宅相连,花巷侧门一转,真正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是一座大宅。姑丈早逝,大户里的弱者,姑母住在后花巷的厢房里。记得每次去姑母家,总从后门穿过几个小门才到后花巷。姑母为人极开朗,喜欢凑热闹,乐意关心别人家的事,人缘颇好。她日常只靠与表姐二人的刺绣活计来过日子,过得艰难,过得俭朴。而她,却总能不时给我一点小衣物,令我高兴一段时间。我也很喜欢到她家走走。她家斜侧穿过一个小门,就进入了另一大宅的后厅,厅的大房中住着一个叫美婵姨的中年姿娘,烫头发,脸盘圆中略宽,颧骨上不少微紫的点点,怕是先前化妆的孽绩。她眼眶深深,眼窝总带着深褐色,身子虽则单薄,但骨架子却顶匀称,她平时在家也穿旗袍,软绣鞋,吸水烟筒。走起路来,微微驼背,悄无声息。她那大宅,静极了,没有小孩的声音,也没杂人的走动,大厅中的交椅尽管一尘不染,红方砖也净滑得放光,但总有森森然的感觉。唯独天井中的几盆兰花带点生气。她房中墙上,挂着张戴大盖帽的军官照片,如今想来,照片还镶着黑边。梳妆台上有个大瓷碟,盛着五彩夺目的小石子,后来才知道这叫雨花石。照片的下面总有几支香缭绕着。在一个小佛龛前,有个小小的铃铛,有个小小的木鱼,木鱼漆红漆,有根小小的槌,精巧得很。房间还有一张写字台,台上有玻璃板,从玻璃下压着的照片看来,美婵姨早年留着刘海短发,穿黑裙,脸蛋圆得很活泼,眼睛也很秀媚,全不是眼前这样子。她床底下的踏板上摆着那么多的鞋,我真怀疑要穿到哪一年。她房中还有书,但仿佛不曾动过。她不绣花,上市归来,总爱买几朵鲜花来供在佛龛前。听姑母说,她走过外面的大世界,去过不少地方,丈夫死后就回这老屋住下来。邻里写不了信不识字的姿娘们,往往都来求她一些读信写信的事儿,而她是都磨墨用毛笔书写的。平常深居简出。至今,那镜框对我仍是个谜,她那军人丈夫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尽管雨花石可以略有补充, 但事实上却把谜语搞得更深奥,再者,她的那些贵重衣服,她那些居处,小小的红红的木鱼……真是个谜。

解放前后,我家搬到打铜街来住,巷口街上一溜的铜匠作坊,白天敲打声蛮有节奏,间有开音试锣,听起来更加辉煌。巷里我家斜对门是一间木工坊,主人是个聋子,高高大大的身躯,四十开外,带两个徒弟作木器活,也许因为聋,极少讲话。老婆也是个不大出声的,小个子,小嘴巴,养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宝贝男孩。紧挨木工坊是一条长花巷,一溜的四五间房,住着几户人家。

第一家的男人长年不在家,上兴梅贩山货下潮州,多是果脯笋干之类的货色,老婆连着养三个小孩,人瘦瘦,奶鼓鼓,脸黄黄。喂好三张小口,张罗这一切,忙得衣衫葳蕤。大小子成天把鼻涕吸入又喷出,小小子整天伏在背带中,只见得个头,大女儿六七岁,脸白白,发疏黄,笑起来扁着嘴,与我差不多年纪,木匠的二女儿也差不多这年纪,生得浓眉浓眼,嘴皮薄薄,在孩子群中是个小头领。有时她们群在一起扮戏,偶尔邀我站在背后作家丁,只须颔首垂手跟着走圈就行,木匠女儿扮公主小姐,山贩的女儿扮梅香丫头,其它的孩子哼哼哈哈,大家都是凑凑热闹,很是融洽。然而有一天,木匠的女儿不出来玩了,木匠坊关了门,大人们说,木匠被公安部门抓了,原因是强奸山贩的老婆。但,隔了不长时日,巷里却传说是山贩的老婆有意害木匠,说木匠曾经脱口说过山贩贩烟土,要告一告,山贩为了先发制人,就使出了美人计等等,说得纷纷扬扬。而最直接的效果是木匠全家不久因无业而被安置到乡下去耕田,山贩的老婆仍然先前那样地养哺三个孩子,脸仍黄黄的,奶仍鼓鼓的,怎么看也看不出美人的劲头来。小头目的木匠女儿一走散,小孩群的戏演不起来,没了公主小姐,我那家丁,还有梅香,统统没个主儿,沉寂了。

花巷末尾几间房是一家铸铜匠的作坊,一个大风箱拉起来,炉火熊熊,烟灰满满,一群大小伙赤膊流汗,日夜都在熔铜铸铜。铜匠的老婆生就一对观音眼,眼光似乎总望着地下,睁不开似的。肩也削削的,腰长腿短,成天烧饭烧水,供那十几条大汉吃喝。与邻里很少交往,总是煮饭烧茶。来往的都是抬抬扛扛的乡下人。花巷尾有棵椿树,椿树下就是这伙乡下人谈天说地的地方,日子仿佛很平静。解放了,游击队进城的工作队一住进斜对面的祠堂,这铜匠的外甥——众多小伙子中的一个,竞也穿起灰布装! 是工作队中的一个!整个巷里惊奇地传着:原来这小伙是山里游击队的一员,铸铜坊是个联络点,来来往往的乡下人多半是游击队的人,这一切的一切,据说那有观音眼的铜匠老婆一直不知晓, 只知来多少人开多少饭。究竟知不知晓且不说,铜匠后来倒是一直仍在铸铜。我想, 这个观音眼的姿娘也许确凿不知她究竟为一个大事业干了什么, 但日日夜夜眼也不抬地煮饭烧茶怕也可以算得上兢兢业业了,细细想来,除了烈士英雄、有官有职的人物外,一部奋斗史,总少不了只知煮饭烧茶的有着观音眼的姿娘们的血汗的,而且,恐怕人数也在亿万之中。

花巷中间有个水井,天天早上是洗衣汲水的热闹所在,水井对过有个小门,里面是另一小院,住的是叫阿弥的老姿娘,阿弥是个媒婆,高而均匀的身材,虽则近六十的人,但圆脸圆眼圆眉圆嘴,成天眯着弥勒佛般的眼睛,倒不显得老态,很有一种利索的感觉。她有个儿子,二十出头,生得端正伶俐聪明,水灵灵的眼,笑笑的嘴,逢人就问好打招呼,深得邻里好感,尤其是姿娘们,都十分青睐于他。他是大街上一家百货商店的店员,卖的日杂用品,而女人用品更多,我的姐姐们就极喜欢上他的店买雪花膏,买梳子,买毛巾,他招呼熟人,表情真好。老媒婆为他说了多次媒,但说别人易成,说自己儿子难成。这样,这靓小子整天仍梳着发蜡,干净利落地上下班。不久,小院中媒婆的亲戚,住在南洋的八哥,也即是小院的主人,由媒婆介绍,回家成婚,娶来了八嫂。八嫂来的那天,也算热热闹闹,毕竟新郎是南洋的番客。我夹在人群中,却挤不进那小门,只等到八嫂循古例到花巷井墘打第一桶水,拜井边的土地神时,才见到八嫂的模样,额头又高又突又圆,尽管上了油的刘海象帘子般垂下,也仍掩盖不了耸突的额头,五官至今是记不得了,但腮上明明有几粒水痘痕,粉虽白而厚,也填不了那凹痕。身材呢?穿着绣袍看不出,而后来八嫂出来井边洗衣裳,穿家常的对襟褂子唐装裤,却就很明显了,是紧凑结实的那类,肩宽宽,腰细细,胸部与臀部前后耸着,形成了强烈的波状曲线,手脚不丰腴,手腕脚腕却紧匝匝的,脖子也挺细,她真有个好背影!但,八哥却在婚后几天即启程回南洋,例俗本是要过满月的。八嫂颇健谈,诸事也利落。媒婆仍做媒,人缘仍极好,靓小子亦上下班,亲总说不成。倏忽间,八嫂肚子大了起来,精明的巷里姿娘看肚皮算日子,不对!丈夫过洋怎能怀孩子?大概花费了不少苦心与精力,终于巷里传开了消息:原来那靓小子每夜都在下半夜睡到八嫂房里去,也难怪,两间房只一板之隔呵!媒婆家翻了天!媒婆请人叫南洋的八哥来写休书,但听说休书没写回,却写了封信,说这媒原也是媒婆做的,不如就做给自己儿子算了,八哥说休也不必休——根本就未曾成婚过!而八嫂却是出奇的沉静,照样上街买菜,上井洗衣,一切如常,只一样,洗衣时是公开地把靓小子的衣服洗而晾了,脸色很自信。靓小子也不出声,照样上下班,但不必等到夜晚,也直往八嫂房里去了。媒婆自此一波,落了形,也无心帮人说媒。不多久,八嫂的孩子出世,是个男的,极象父亲,眼真水灵,媒婆是终于也抱着这极象自己儿子的孙儿,出入于巷里巷外,毕竟也仿佛从来没那回事似的。只是,人们仍叫八嫂做八嫂,这也怪。

祠堂的另一花巷口,住着一对没有子女的五十开外夫妇,男的一只脚不灵便,但不碍行走,说是蛇咬的恶果,而祖母却说这是报应——那苍老得很、成天皱眉的老头,是个以打鸟为生的!天天枪上挂一串鸟儿,有的肠肚都开了花,长久下来,不跛一只脚才怪呢!因为丈夫打鸟,那老婆,就被邻里叫作“射鸟姆”,潮俗叫枪击为射。这射鸟姆,眼如绿豆大,苍白面色,人冲及嘴角纹老长老长,且向下拉着,这种五官配合,很有煞气,加上日常总是一色的黑衣裤,真是不顺眼,这射鸟婆不大与人往来,但却熟知各家的掌故秘事,解放后有了居民小组,射鸟姆即刻当上了组长,每隔一段时日的巷里大清洁,就可见到她拉长了那原来就长的嘴角纹,有声有气的吆喝大家出来洗巷渠。自然,那段时日的城镇卫生是真真好得很,到处都不光鲜,但到处都洗得出奇的净。射鸟姆这种面色,说来也怪,竟对各家颇有威力。

解放第二年,家又搬到另一巷居住。那时节父亲的抽纱稿行当很惨淡,正逢抗美援朝,潮汕的抽纱业失去了欧洲市场,这千家万户的姿娘赖以活计的行业一冷淡,潮州也就冷清了很多。住不起原来的租屋,就搬到一个亲戚家去借住两间房,父亲不去汕头,只在家中画竹帘,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只讲数量,不讲艺术,为的是糊口。我这亲戚,在我来说,应叫做老叔,是比我父亲还高一辈,先昔在上海做生意,赚了点钱,在潮州起了间大厝,不做生意了,只信佛,家中有个厢房辟作佛厅,整日里香气薰人,有钟有罄,有木鱼,诵经之声不绝于耳,鲜花美果,日日换供,退下的供品,自是小儿子享用,这小儿子只比我大几个月,但我却必须称他为叔辈。这样,我也就必须称老叔的老婆为老婶。这个老婶敦厚身形,耳大口大声大额大,十分溺爱小儿子,唯儿子所指所爱为转向。老叔却颇有文墨,受过完整的教育,有一手好毛笔字,亦能文赋诗词。老叔时时要督促儿子勤学,而老婶却百般呵护辩解,对小儿子的多次留级等闲视之。也许这反差,老叔倒乐意教我一点旧文学知识,甚且我的爱画画,他也认为必须去拜拜师,学点入行的,不可荒于嬉,并也真的向潮州当地的名师郑茂熙的哥哥求情,推荐我去作入室弟子,可惜郑老师那时已身体不佳,不愿承担教课事儿,只好作罢。且说这老婶,家中还养了个丫环,叫阿花,十六七岁的年纪,还与十二三岁的女孩一般高,颧骨高而圆,但五官还匀称,眼总望地下,且已近视,没有眼镜戴。那时节还视戴镜为奢华的事儿,何况丫头辈。阿花自小就进这人家,根本不知生身父母在何处。她一进这家,就契了寄养在老叔家的亲嫂子、大家叫她阿姥的做干娘。这阿姥一直为老叔持家,事无大小,煮洗晒刷,全都由阿姥和阿花包了。老叔老婶忙于礼佛慈悲,更何况老叔与潮州的士绅辈颇有来往,是个场面中人,算是忙人,更何况身份也已是老爷子,是不问家政了。这阿姥,年青时丈夫出洋卖猪仔,混出了个人样,有个种植园,娶了个番婆。阿姥曾去南洋住过几年,但殊觉无味,加上又没怀孕,即就回归潮州,寡居在家,后来断了南洋音讯,就寄在老叔家住了。阿姥出过洋,见过点世面,为人十分练达,平常不出声,一切只用眼来说,来做。这老叔家整天只听见少爷的嚎噪与老叔的叱喝,再者就是念佛声。阿姥不大信神鬼,独睡惯了,小辈们谁胆子小谁都可以跟她睡,睡前,她会用极低的声音,说点天外奇谈,听得耳朵出油。但只要早上起身子活,即就封声绝语,阿花睡在阿姥斜对面的铺板上,日夜跑出跑进地干一切杂事。每逢有点好吃的,少爷都吃精光,一些儿也不留点情面,而阿姥就会盛上另一碗,端到我家的厨房来,两家的厨房是连着的,眼中尽是使色,这时节,阿花姐就会无声息地闪入我家的厨房,悄悄享用一小碗莲子羹或老藕汤或蚊香栗。老叔老婶碍于辈份,一般不敢顶撞阿姥,而阿姥也绝不过份使用这威望。只是时时见到少爷的狠食用,看不过眼,就分匀一点给阿花。阿姥几夜来,总不很睡眠似的,她可以通宵广夜为我们小辈们扇扇子赶蚊,尤其是夏暑夜热,大家睡淋檐石时,更觉阿姥的扇子的可亲,阿姥偶而说话,大家就都停下来听,她声音不高,但有一股不能不令人信服的明智在。那时节我小小的心灵中,曾以为阿姥是一块定石,有着非凡的定力。阿姥曾说,少爷心地不好,将来无出息,并说大少爷凡吃的,都留一半给阿花,这种心肠才有出息。听来,心肠和出息关系极大,这一点我总记着,但验证倒是少有的。阿花后来嫁了一个也是小个子小店员,生了个小女孩,拼命绣花来补家用,丈夫给她配个眼镜,这一下却老了很多。过不了几年,却听说阿花犯了精神病,狂躁乱语,无法料理诸事。阿花的丈夫把孩子送到乡下亲戚家去寄养。他自己也是个木讷的人,一筹莫展。阿花未嫁前,是人人指得动的人,到了嫁得人,可以指人了,却是贫困又来夹着她,压抑久了,不患病才怪。隔了几年,老叔患上一般富家人的糖尿病,不治而逝,老叔一逝,老婶即形影孤寂,钱银也紧了起来,几座大厝被政府充了公,土改改去—了乡下的十多亩田地,往日的士绅佛友,大致都倒了运,死的病的都有,大少爷在香港,只能糊自己的口,大小姐在上海,也只能泥菩萨过江,而小少爷却仍是有空就唱学校教的革命歌曲,老婶听来,伤透了心,郁郁成病,不上三四年,也形销骨立地仙逝了。这一切,都由阿姥静静地,定定地理着,昔日她住的那间大房,仍是她住,她毕竟不是地主婆,是个无产阶级呢。

无独有偶,对面的黄厝大屋中住着一个全巷称为无毛的女人,说她女人,是因为她带着一个不到周岁的孩子,叫她无毛,是因为她刚患了一场大病,头发都掉光了。其实,她还不满十九岁,高挑个儿,平常之至的面孔。她原是黄厝大屋中的丫头。黄家是个大得很、富得很的南洋家族,整个家族世居南洋。在旧式的大院宅中,后院都是水泥建的楼房,顶上还建了个凉亭,在乎实的潮州民房中,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只是逢年逢节,偶有一批少爷回来受潮俗薰陶,以加强点家乡味。平时只有一个叫炎婶的老太婆在管家,炎婶原是佃户,家中不测,从女人始即管起这座大院,为了方便,便收养了无毛作丫头。无毛单纯得奇异,从小只在炎婶的管教下两个人走动于那座空空无人的庞然大屋,久而久之!世事总懵懵然,无知得出奇。有一次,几个少爷辈回来过年,住了十多天就走了,走了不久,炎婶发现无毛又呕又吐,吐得不对头,问她是怎么回事,无毛总说不清楚,想追问是哪一个少爷的遗孽,无毛说怎么才算是?把炎婶气得半死,后来问凶了,无毛说个个都是,真不知是哪一个。可怜无毛!……孩子一下地,无毛不久就伤寒大病,把个炎婶忙得不乐亦乎。而祸不单行,土改轰轰烈烈,只几个上午,乡下的农民进城把黄厝的全部家当全翻了个天,搬出了巷街,欢天喜地搬到乡下去。大厝没收,作了县广播站。而炎婶无毛因是贫农成份,就分得黄厝在巷尾的那间小屋。虽小,却是刚建不了几年的新厝,这炎婶和无毛就养着那小孩,仍吃着南洋寄来的批,潮俗把南洋私人钱庄侨汇谓之批。无毛的称呼是从这时开始的。无毛很快乐,时时唱歌给小孩听,唱的是流行革命歌曲,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啦。唱到炎婶的儿子来接炎婶回乡下去住,无毛才慌了神,怎么活下去?结果是匆匆中嫁给了一个环卫工人,比她大十多岁,住在西城郊,也种几亩菜地,小孩就仍带了过去,不久,无毛回来走走,竟面有红光,欢天喜地的。而歌是少唱了,说丈夫不喜欢听,并说现在已学会煮饭炒菜等等,而且,很要紧的是,头发终于全长得象个人样。再不无毛。

我家左边数过去几家,是个杂住院,其中有家母子,母是五十上下的老姿娘,白得出奇,面上略有几片天花痘,眼大而圆,双眼皮,长睫毛,完全可以想见年青时的标致,连手脚都白皙得发光。日常总穿黑色的绸衣裤。从小时守寡到如今。儿子二十七八岁,长得与母亲一个模样,是个标致的、女性化的男子,一米七十的个子,只是瘦削单薄得很,也总是一色的黑衣服。这家人新近娶了媳妇,但新婚日第二天大清早,整个杂院,整条巷轰动了起来。原来是新娘子半夜不见了新郎,悄悄寻去,发现新郎睡在婆婆床上。新娘真沉着,静静去叫醒居民组长,一个三十几岁的老处女,同来窗外悄悄听证据,等到时机成熟,新娘一接应,居委的干部捉到了人证。一番问,儿子说从小就睡在一起,从小以来就干那事,此次成亲,总觉新娘不习惯,才跑回母亲的床。新娘一早即刻回家,这母子两人不多久也搬走了。新奇的是不过几个月,老处女竟怀了孕,一查索,却是与居委的另一头头,一个已有妻子的抽纱庄的伙记,算是工人阶级,叫做狗哥的。狗哥是个热诚肯干的后生小伙,在这巷里很有人缘,说话有条理,也响亮,主持了这巷里居委的各项镇反清霸工作,挺有成效的。只可惜,有了这桩事之后,就搭了下去,出入低头。更奇的是,不多久,狗哥总戴着帽,不管暑热,一传开,原来是突然鬼剃头,头发刷刷地成块掉下来。过不了半年,狗哥终于办好了离婚手续,与老处女正式结上良缘,只是都不做居民干部了,又是巷里的一般居民。真绝。一潭水又平了纹。

念高小时,又再搬了家,搬到叫仙肩头的街上来。升高小时,姐姐们说应换个大一点的好学校,这样就进入了第三小学。一入学,不幸又被编到第一排去与女同学同桌。这女同学叫陈亦娟,生性文静,无甚过人处。而那时节我正课成绩极差,图画却好得自己很有信心,墙报期期画板头,算是发表了作品,能不乐死人么?这陈亦娟,几十年来也淡忘了。然而前年广州地区的潮安金山中学校友会上,有个中年女子走过来和我握手,问我可记起她否?闪电地一下,我看出了是陈亦娟;她脸上的纹路多了起来了,她说我没变,一开始就认了出来,她奇怪我小时理的芋头发,如今也仍是芋头发,潮俗谓平头为芋头。两人坐在一起,她说她在湖南搞水利搞了几十年,这次回广州安居。安居前去了潮州,寻回了小学时中学时的朋友。当我们逐个地忆着时,我脑中浮出了当时班中长得最漂亮的王诚玄,诚玄曲发,蓬松密集的一头卷发,双眼皮,眯着,只见一簇长睫毛,总绽着笑意,脸色红白分明,瓜脸,全身肤色白皙,且长得神高马大,手脚粗粗壮壮。她家是卖皮箱皮带的革货店,母亲高大威严地坐在柜台上,每每放学,就要经她铺子。而诚玄必须去担水,煮饭。看来是个严实的勤快人家。亦娟说诚玄中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嫁了个好丈夫,极有出息,是当今的公安头头。另一班中漂亮同学是郑碧珊,碧珊是潮州名店郑义成家族的人,长得粉嫩,五官真精致,细皮嫩肉的,常常轻易脸红。也许是大户人家,因而穿得自不土气,总是蝴蝶结的裙子,色彩鲜艳得很。记得有一次音乐课,姓邓的音乐老师点名叫她起立唱歌,碧珊不只不唱,且不起立,原因是这姓邓的音乐老师每每一上课,就只盯着她望,望得全班都看出来,而每每总要点她起来唱。久而久之,碧珊气得不能自制,就公开顶了起来。局面自是僵持,但全班都暗叫痛快!谁叫这姓邓的老师那么色迷迷的叫人厌。潮俗谓色迷叫“痴哥”,这次算是给痴哥伯有了教训。与亦娟聊了一聊, 高小的生活过了一幕幕,且不说男生,一群嘻嘻哈哈的小女孩如今都变成了母亲妻子了,个别已当上婆婆,真是弹指一挥间。

小学毕业,考不上初中,在家晃日子,心里并不急,时时到大姐家去,那边挺热闹。大姐家住打银街,全是石板铺的街,一进门,有个宽宽的门厅,门厅过了才是天井。这门厅挺荫凉,邻近的姿娘们都喜欢凑在一起绣花,取个趣谈的兴致。我到大姐家去,很喜欢到傍着她家侧面的荒屋地,那里面种着蕉,桑,地瓜,芥兰,玫瑰,茉莉,还有一日井,养着鸡。我极喜欢拿个小锄灰匙之类,弄条水沟引引水,抑或捉捉虫蝶,又抑或弄个筛子来捕麻雀。但,也时而坐在那堆绣花人的当中,听她们聊天。听来看去,倒听到了不少人情。先说说三姐,这三姐长得狮子面,梳两条辫,头发很多,说腰长,则腿就短,说腿短,则腰就长,平底掌。勤快得不停手。有个老母亲,长得清秀些, 但腰已弯得相当低。说她们是母女,是需要点想象力。三姐是年来才招了婿,在邻县做事,偶而才回来一趟,日常只是母女二人。大清早,天未亮,母女就担挑子过湘子桥,到果栏去选购水果,母亲点,三姐挑,挑回来,在西马路摆个摊子,老母亲就在那里守摊,落黑才回家来,由三姐去挑回担子。这三姐凡出声,全响亮,邻里无不听见。她与老母亲几乎没有一天不顶一场,但却又没有一天能分开,且各自执拗地干自己原先在干的事。老母亲的摊子一天下来,赚不了一元几角, 但老母亲却非到那马路去坐着,否则就不舒服。而三姐倘不大声说话,怎能把一天忙碌的业绩公开发表?想来,各有所爱,就各有难度。但,她们确实和谐地矛盾组合起来。

有个叫六嫂的,年纪二十六七,玲珑身材,古典仕女体型,鹅蛋脸,眼大大,鼻悬胆,嘴石榴,斜肩窄腰,手指修长,腮帮红润。平常总低垂眼,笑着听人言语,未开口先面红,声细而胆小,一吵架,则找不到措词,只哆嗦。潮州人,十来岁被卖到松口去,那是韩江上游客家地方。几经碾转被嫁给一个高个子。高个子本是生意人,把山货转入平原地区,祖上留下的店行,也无多大谋生能耐乙室中本有老婆,可惜凶得很惊人。高个子偷偷买了六嫂,正因为高个子排行六,人叫阿六,她也叫了六嫂。六嫂极顺人意,阿六终于有了生气。阿六见人不敢正眼相望,一无钱,即无气,一无气,即无声。在松口那段,手中有点钱,日子还和顺,时时亲热的结果是,六嫂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事情终于被大婆侦破,为了逃避或许会成为事实的追斩砍杀,阿六夹点私软,逃下潮州。而刚解放的潮州,了无生气,百业颓滞。阿六本来是个泥水不沾手的生意人,为生活所迫,也只好到北堤去修水利,挣点挑担钱来度日。而高个挑担最费力,一担土担到头,只剩半担,工钱往往低,但有什么办法呢?六嫂拼命绣花,绣得近视很深,竟要配上眼镜才行。阿六一副落泊的样子,穿件旧衬衫旧西装裤去当苦力,这与潮州当地的只穿短唐装裤的职业苦力相比,在彪彪壮汉的映衬下,他直只是一根芦苇似的,晃晃歪歪。六嫂本来就无主见,而阿六唯六嫂是听,毕竟阿六深知自己的一切想法都不现实,原因是阿六连阿六自身的现实都未完全掌握,惶论什么基于现实的决断。六嫂为了可靠,就总把未决的事拿到绣花群中来请众姐妹拿主意,这也就平白地为绣花人儿添下了多少的笑料和开怀。但,主意全在这穷于绣花生计的人儿出,可想而知,哪有什么强主意,无非是死做死捱的论说而已。太阳下山,阿六挑担回来,即刻来抱小女儿,这小女儿不及周岁,老是吮着没有奶水的奶,已烦死了六嫂,因而阿六一来抱,即赶紧抢时间绣花,家中煮饭,即落到阿六身上。而阿六从升火至煮饭,要往返几次请示六嫂。下几多米,下几多水,都一一问遍,有时烧火的木刨花被雨打湿,他就束手无策,只好抱一个拖三个在巷口走来走去,既不敢惊动六嫂,又束手无策。一家之穷苦,是真凄惶,单是衣服就够头痛,吃都糊不上,怎言穿!姿娘们看着如花似玉的古典美人捱苦,都劝说六嫂改嫁,而六嫂说改嫁了阿六怎办?肯定饿死,跟他的儿女也必饿死,与其剩一。个,不如全来饿算了。有一阵子,我母亲病倒,就请六嫂来洗衣服,每一早九时左右来到,母亲总把锅里的米粉全盛给六嫂吃,而六嫂长年是无早餐吃的!偶尔节日,留她吃饭,她说不,其实也是不能,家中那一摊,怎么办?我家住楼上,六嫂总额外地在楼下井边提水上楼灌满水缸,也扫地也抹尘。看着她吃粥,母亲总说六嫂真苦命,怎么这么个画中人儿竟嫁个那么窝囊丈夫呢,天意真不作美。偶有一次,六嫂十分气愤地诉说阿六领了工钱,竟用几角钱去买气球给小孩玩!六嫂说这几角钱可以作几天菜金呢,又何况气球那东西一玩破就全完,这么个家,玩得起这东西吗!于此事看来,阿六心中怕还另有世界,就玩来说,并不是懵懂,大致是因为没有钱!而六嫂其实也不是不想孩子有得玩的人,毕竟没有钱。

再说说裕姆,五十开外的老姿娘。只单身一人。身世真令人悲怆。前中生过得和和顺顺,丈夫是个鱼摊主,三几个伙记仔,在南门下摆个鱼摊店。裕姆养过三个儿子。样子长得眼眯眯,额高高,肤色万分红润,属于富胎极了的福相。倘有缺陷,则在牙床,向前突出,牙又极长,更由于天灾人祸,崩去大半片,只剩—侧两个半前牙,使门洞成半开状。还有就是头发,稀稀地披不满头顶,打个髻也嫌少。再者是表情,平常是眯眼,但谈锋一起,关键地方睨一睨时,抬了抬眼皮,则顿时露出一片眼白,眼黑忽地侧到边边去,这眼白真有说不出的煞气。裕姆遭难,始自日本鬼炸潮汕。鱼贩子胆小,小得离奇,只要一听警报,飞机还没来到,人就瘫了,动弹不得,一味出汗,气氛一紧,阳具即刻勃起,再一吓,精液就直喷,完全无法自禁。就这样折腾,人心乱纷纷,鱼摊无主顾,日日跑警报,天天乱泄精。不久,即卧病不起,不上半年,一命呜呼!为求药求神求卜,裕姆费尽积蓄,统统付之流水。大儿子为了养家,到鱼栏去抬鱼,人小力弱,硬撑下来,吐血大病,也医治无效,求神不灵而归阴。二儿子眼看家道破落,卖了当兵去了,小儿子在潮汕大饥荒时,自己提出卖了救母亲。这段八岁小儿劝母亲卖自己的悲惨事,常常是裕姆在绣花堆中话题,百说不厌,人人泪落,无人敢提出已听过,更多地是偷抹眼泪,免得湿了绣件。她和小儿子饿得两人只吃黄狗头,观音土,树叶,野草,直吃得浮肿不堪,两腿水肿不能行动。小儿子十分懂事,说阿妗,卖了吧,也许我会碰上好人,会活过来,等将来一活过来,我就回来认你,我就赚大钱,养两个家,服待亲母与养母,请母亲千万不要犹豫,更不用担心。裕姆却总说,未到那地步,我怎么会舍掉你,一家只剩两口,干么再走散。裕姆说是这么说,但愁得发大病,昏昏之际,一摸床头,怎么有叠钱,一惊一吓,以为是梦,醒将过来,却是真真实实一叠钱,邻里入来招呼说,你家小儿子跟外江亲戚走了,托付他们关照关照!裕姆一听,又昏了过去,小儿子就这么自己卖自己去了。过了几年,千托万托,终于问到下落,却说小儿子上兴梅一年多,水土不服,水肿不褪,硬是水肿死了……裕姆由小康之家沦为孑然一身的孤身婆,自己绣花自己度日,每日间,绣花姿娘一没了谈资时,她就来叙说自传,总说得泪雨纷飞。她也于这时节痛快流一通泪。裕姆还有一奇,每天总会叙说昨夜与神鬼的交谈境状,听来毛骨悚然。由于她说的都是巷中死去的人及现状现物,那恐怖,成百倍地增加。比如她说,门口这瓜棚,昨夜月夜,探夜二时许,听到异声,开门一看,月亮变成人脸,笑笑飘下,用手一指,那个瓜就自己裂开,里面走出一个童子,无衫无裤,跳到地上,月娘说慢慢走,勿莽撞,小童一跳跳上肩头,对着耳直吹气,冷得打冷战,小童说,门窗第四块砖压着宝,可选吉日掘取。正想听清楚,童子跳回瓜中,合起来了,扒开砖一看,底下一个死蛤蟆,全身压扁了,但眼还转,一出土,即胀起跳走,正想扑住,却溜了。说主这儿,一顿,哪是蛤蟆?那是蟾蜍!怪我无看通书,昨夜不是吉日吉时,要不,就是金蟾蜍了!嗨,命中所无,就勿得有!这一串说白,直说得绣花女们手心汗沁沁,胸口跳不停。裕姆偶尔也给人镇镇宅压压凶,办法也简单,只在早晚到那人家走一遭,望几眼,就即刻指出那里有妖怪占着,即刻有谢怪办法,这详情,我就不知晓。而裕姆始终红润着面,说到兴处吊吊白眼。后来我看相书,确是说吊白眼者会克夫克子,想来不是无谱。

还有阿香,高高大大,四肢健硕,白皮肤上有层黄毫毛,整个人就象个发酵的面包,又白又松又胀又香,她的乳房又圆又耸又沉, 喂小女孩也不是潮州城中的撩起下摆襟,而是解开前襟上面五个扣,把胸敞了开来,让小孩吃一个摸一个,她则低头绣花。她绣花极差,是个初学者,原先是乡下大户人家婢女,哪儿来,说不清,看脸相,怕是外省妹子说不定,要不何以那么高大?那么白皙?那么硬性?更为何不会绣花?潮州是连男孩也学绣花的!再说面相,圆圆扁扁的脸,虽是双眼皮,却眯成风眼,嘴薄而扁小,头发也是黄滋滋的,只是留得长及尾骨。手脚尺寸奇大,即使坐下绣花,远远望去,也高出一个头。后脑扁扁的,煞是有趣。她原先已被主人收入房,不上两年,就解放土改,乡下放过了她,说,去超生吧,她茫茫然入了城,街上碰见阿昆,就嫁给了阿昆,这阿昆,也是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也一样地白皙,也一样地四肢发达,也一样地虎虎有生气。哪里来,也说不清,是孤儿一个。原先阿昆卖了壮丁,在阿香的乡里扛个大枪站门口,算是相识不相熟的份儿。解放了,阿昆不识字,无技术,无人面,无缘分,只好修堤赚个水利工,租了大姐家左侧的一间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铺子当房主,房低短,两个高大的人儿出出进进,真象演木偶戏那般,人大物小。那铺子的后墙倒了,从大姐的厨房,可望见里面的后半间,算是煮食的地方。而阿香其实没什么食可煮,她也不会煮,原先她在主人家,只是负责在后间舂米舂麦推风柜,难怪练出一身好身架。因而厨内一切,绣针一切都无法沾手。她婚后生了小女孩,身子更猛地丰满起来,即令饮水,也猛胀猛撑,周围人家总会给点汤水她饮,毕竟那小女孩太瘦弱了!民俗说,肥母瘦儿,果真如是。又因为猛胀,原先的几件的衣服更形短小,人家给的故衣又因为她身材高大,总形短拙。因而裤管总只是到膝下,衫总是遮不住下肚。而为了给小孩作尿片,她把裤子的下筒剪。出一截来,自己穿半截裤。北风天,她白皙的小腿总裸在外头,而洗得旧而薄的夏衫,也只不过薄薄地遮住她的身子而已,幸好她发酵似地胀鼓鼓,很有热力似的。她的模样,倘右今天的好装束,上选美台走一圈,怕即刻会入选前五名。然而命运真作怪.居委开会清除黑社会残余,夜夜把入帮会的人抓来斗争,一斗总免不了打,一打总要打到呕血,毕竟潮州十三组这帮会作恶真是不少。而斗呀斗的,忽然有一晚突然点名斗阿昆,说是阿昆当过伪警!有血债!不由分说,一群汉子打将去,打得呕血大伤,一条白皙高大虎气的汉子硬是给打得蜷伏在角落,阿香没被通知去开会,这场面没在场。但夜深了见丈夫未回,赶去会场时,见阿昆躺在角落喘气。扶回来,第二天求点草药吃,夜来又再抓去斗打,不到半月,人萎顿下去,瘦得起了皱纹。阿香在这飞来横祸中完全孤立无援,她是连潮州话都说得不正的外江人呀!哪有财力物力人情的后援?小女孩长期缺奶,发几天烧之后断气,阿昆一人用草席包了小尸到郊外埋了。回来一言不发,几天后,这房子空了,里面什么也没有。这对高大白皙十分匹配的夫妻到哪儿了呢?伤能好么?不多久,草就长上了那小房,大雨下来,薄薄瓦顶塌了下去,小房揭开了天洞。又过于不多久,猪屎藤漫入去,开出五彩的花,却臭得难闻。至今我还记得, 阿香的右耳上有个小小的铜耳圈,不值几个钱, 是与阿昆结婚时的奢侈品, 只一耳缺一耳, 阿昆说今后有钱再补上。那小小铜圈子贴在白得晶莹的耳珠上,很是好看。算是更后来了, 听说之所以斗打阿昆,原因是阿昆上堤担泥挑石,而这街巷也有帮担泥挑石的,在堤上,这帮人结伙骗验工员,使上方计算有诈,阿昆不介入这作假,独自另起土

方格起算,这就引起验工员注意,戳穿了诈算,记下了大仇,这伙也是穷得卖苦力的人于是为了解恨,乘机一哄认定阿昆是帮中坏人,不招即打,打来解恨。阿昆只好连担泥挑石也干不了,走了,去另闯天下。阿香也走了。

姿娘,潮州的,道不尽,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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