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战斗 正文 第二章无名岛传说

孟庆严 收藏 19 236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6400.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6400.html[/size][/URL] 一旦人和物号称无名,便会在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消失,就成了一个永恒的传说。军队的历史中,能够记得几个无名岛?剩下的便只能成了传说。 第二天醒来,李栋梁头疼欲裂,有些精神恍惚。回想起梦里的支离破碎的景象,让他心有余悸,也有些失望。梦里的都是假的,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这个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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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人和物号称无名,便会在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消失,就成了一个永恒的传说。军队的历史中,能够记得几个无名岛?剩下的便只能成了传说。


第二天醒来,李栋梁头疼欲裂,有些精神恍惚。回想起梦里的支离破碎的景象,让他心有余悸,也有些失望。梦里的都是假的,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这个他知道。唉,都是无名岛惹的祸!

无名岛对于13连的每个官兵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连队的哨位分布图上就标的有无名岛这个地方,详细的军用地图把岛描述得非常清楚,再加上无名岛是连队的老驻地及无数荣誉的诞生地;说陌生,连队除了刘班长及连队的干部及个别班长能够乘坐送补给的运输船到岛上去溜达一下之外,绝大部分官兵都没去过无名岛。

无名岛是一个充满着神奇的地方,不过神奇的地方也不是一般人能呆的地方。在中国传统中,神奇的地方最具有代表性的地方一个是天上,另一个则是地府,能去的人要么成仙,要么挂了!

连队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无名岛,是英雄的摇篮,却是男人的地狱!

部队流传一句话:当兵三年,母猪赛貂婵。现在改为两年制了,估计也差不多。当兵快两年了,李栋梁外出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他虽然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尽管只有21岁,尽管有些呆,却也喜欢那种青春的味道。他觉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够偷偷地看着只有一墙之隔的阿离,因为她让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如果去了无名岛,那里有什么呢?李栋梁不知道。可能除了岛就是海,深蓝色的海水把小岛死死地缠绕着,甚至像黑洞一样,连光线都穿不透。

那里是一座孤岛!

李栋梁真佩服刘班长的勇气,也能想象到他的生活是那么无趣。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到了十一月上旬。

南方的冬天,绿色依然。冬天不会很冷,夏天也不会太热,这是热带海洋气候的好处。在这个南方海边小镇将近两年的时间里,绿色是这里永远的主体,除了春天就是夏天然后还是春天,让人几乎忘记了秋天和冬天。只是日历上的节气表让我记得这个时候已经是秋末了,马上就要入冬了。

李栋梁是两年前的冬季穿着老式的冬季作训服来到部队的,马上也要穿着旧军装摘下帽徽、肩章和领花走了,永远地离开这个地方。19岁来了,21岁走了,在这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在这座影院中燃烧了青春,留下了他的血和汗水,留下了青春的足迹。

李栋梁知道自己,心里不舍得离开这里,但也明白当他的使命结束后,离开是对军人这个职业最完美的结局。

快了,快离开了……

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李栋梁这些老兵来说是忧伤的季节,是骚动的季节,更是快速成熟的季节。

军人的成熟往往都在那一刹那。有的人穿上军装就开始成熟,有的人只有到了战场上经历战火的考验后才能成熟,有的人却在离开前的那一瞬间突然成熟。这就是军人的成熟,在激情飞扬的季节里,在汗水、泪水中,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慢慢成长。在经历离别、生死之后才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长大,已经走向真正的成熟!


枪炮声打破了海的寂静,沙滩上不时腾起团团火焰,四处弥漫的滚滚硝烟让人感觉到这里是战场,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依旧是那片海滩,海防13连的老兵在进行离别前的最后一次综合战术演练。

任务很简单,依托工事防守及滩头反冲击。作为机枪手的李栋梁和老蔫,总共有两个任务:一是在依托工事防守阶段负责火力压制抢滩登陆之敌;二是在滩头反冲击时阵地前移至滩头阵地,负责火力支援以清除溃退之敌。

天气有些阴冷,温度稍微低了点,老蔫便显得缩头缩脑,好像身上给捆了几道绳子伸展不开手脚,此时正单膝跪在机枪旁边供弹。

李栋梁眼睛正死死地盯住准星上的那个缺口,卖力地扣动着扳机,黄澄澄的铜弹壳从退弹口里不断飞洒着,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空包弹制造出来的硝烟弥漫在机枪掩体中,老蔫现在脸上像涂了一层黑色的铅粉,活脱脱地像一名山西小煤窑的掏炭工,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兵。李栋梁也好不到哪去,汉珠子在脸上的黑土地里冲出一道道灰色的水沟,远远看去像黄土高原般沟壑密布。

李栋梁现在很不爽,前些天的那个不祥的梦让他一直心有余悸。

普通的战士为什么连转士官都得有附加条件啊?难道他李栋梁就真得这么没有用吗?可他心里的想法能向谁倾诉呢,说给连长听,连长会理他吗?无名岛有啥稀奇的啊?不就一个小岛吗,还离得那么遥远,远得让人无法想象!

李栋梁此刻扣扳机扣得不亦乐乎,这挺机枪还真好用,尽管也有点小性格,像一个小女孩子似的。可只要熟悉了她,她很听话,从来不卡壳,连续的火力曲线像美女的身体一样,自然流畅。遥想第一年实弹演习,他那时还有点紧张,更多的是激动。尽管敌人是假想出来,可心跳起码上了150。

今天扣着扳机,李栋梁心里越来越沉重,这可是他和机枪的最后一次亲密接触了,以后将要永远地分别。算了,让老蔫也最后一次摸摸枪吧,大家都是兄弟,再说这挺机枪也属于他们俩。

李栋梁过了把瘾,突然身子往后一倒,嘴里“啊”的一声,双手抱住胸口。他此刻满脸痛苦,眉头都挤成了一个点,身体像面袋一样软软地倒下了。很奇怪,战友受伤了,老蔫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慢慢腾腾挪到机枪主射手位置,扣起了扳机。

机枪又响了起来。机枪声里,夹杂着老蔫的骂声。

“老呆,得了,哽叽个屁。演戏都不会演!”

李栋梁没理老蔫,依旧在龇牙咧嘴,嘴里“哼哼”着。当射出第99颗子弹的时候,老蔫扭过头,脸上露出了焦急的表情,可能他看出来李栋梁不像是装的。

“梁子……梁子……怎么啦?……啊?”

当老蔫的焦急持续了不到30秒,就看到李栋梁腾地坐了起来,很满足地哈哈大笑起来。李栋梁这小子竟然耍他!

老蔫有点火了,飞脚冲李栋梁踹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泻着火。

“妈的,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呆,智商提高了?”

不理老蔫的飞脚和揶揄,李栋梁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他站起来从老蔫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两根,然后把一根按在老蔫嘴上,顺带在老蔫脸上摸了一把。老蔫急了,就咬着烟追着烫李栋梁的手,嘴里咕哝着发泄着不满,不停地用眼神逼视着李栋梁。

李栋梁觉得今天挺开心,也就不再和老蔫扯淡,赶紧蹲在旁边替他往空弹鼓里压弹。85式班用机枪射速快,只能采用弹链供弹,不然用弹夹的话,30发子弹几秒钟就出去了,火力连续性不够。这时,搁在一旁的班用战术电台里传来排长“老古”的命令:“登陆抢滩之敌正往海滩溃退,全排机枪火力前移,负责火力压制!”

李栋梁赶紧拿起电台送话器回复:“收到,收到。机枪阵地前移,负责火力压制!”说完,两人收起班用电台,抱起机枪,老蔫赶紧收拾好弹药,一前一后冲出掩体,往海滩冲去。

此刻,海滩上人工制造的烟雾在防风林中不断地升腾,被海风牵扯着四处摇曳着飘散。在滩头各个临时工事里不断喷吐着,朝着大海发出愤怒的火舌,“劈里啪啦”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密集。

在滩头的一个土丘旁,二排长“老古”正指挥全排的火力瞄准岸滩上的某一个目标区域进行集火射击。二排的任务是在战斗第二阶段负责火力延伸,追击溃退之敌。此刻,“老古”满脸焦急,手里拎着92式手枪,不停地调整着排里的火力点。

“老古”不姓古,名字叫江东彬,石家庄陆军学院步兵分队指挥专业出身。精通各种轻武器使用及步兵战术,却有些死板。尤其平时训练中,在各种战术运用上对排里的战士要求非常严格。平时不抽烟、不喝酒,喜欢看各种大部头的战史及军事理论书,经常在各种军事杂志上发表军事文章。他人很好,就是让大家觉得有些“教条”,私底下,连队的战士就给江东彬起了个绰号“老古”。

“老古”在战士中间威望还是很高的,可连长却不怎么喜欢他,说他书生气太浓,不适合带兵,理论水平高可以去搞政工。“老古”却不管连长怎么说,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军事理论照样看得热乎乎的,没事就写点军事方面的文章在各种军事专业杂志上露露脸。指导员倒是很喜欢“老古”,在连队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聊天讨论事情。


硝烟依旧在海滩飘荡着,综合演练已经结束了,今天退伍老兵军旅生涯里的最后一次军事专业训练算是彻底结束了。可能过几天就得擦拭保养武器装备,刀枪入库了,士官转改也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中午,饭堂里空调拼命打着冷气,和炎热争夺着区域控制权。没有什么胃口,李栋梁随便吃了点就准备开溜。班长钟贤明喊住李栋梁,悄悄地叫他去指导员房间,说指导员有事找。李栋梁问啥事?班长摇摇头说指导员没说,他也不知道。

往回走的路上,李栋梁心里忐忑不安,像吊了一桶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指导员找他干啥,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晕头晕脑的李栋梁没理会不断蒸腾的热浪,大脑里不停地检查自己,然后开始担心自己偷偷瞅阿离的事情是不是露馅了。如果不露馅的话,指导员怎么会突然找到他呢?毕竟他是一个两头都不冒尖的兵,训练成绩一般,但从不违反纪律,不管干什么他总是处于中间位置。平时就像那粒被连队遗忘在某个旮旯角落的灰尘,就算存在亿万年却不可能被注意到。除非,有人拿着显微镜对准了他,否则准看不到他脸上长着几只眼睛。而同样长着两只眼睛的李栋梁,也在静悄悄地看着同一个世界,同样的世界尽管精彩却不属于他,甚至和他关系并不大。

李栋梁的异样被“老古”瞅见了,尽管他眼睛视力也没超过5.3,也没有拿着显微镜。

“老古”快步走到李栋梁身旁,然后把李栋梁叫到谈心园,准备问问这个阿呆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毕竟越接近退伍,老兵情绪越容易不稳定,这是部队几十年来一贯的规律。这个“老古”知道。

人都是有感情的,在一个地方呆长了总会生出一种依恋,一旦马上要离开了,或多或少心里总会有些起伏。军人也是人,而且内在的感情更加丰富,也更容易激动。

“老古”没当过兵,但他知道,军校毕业那会儿,一帮已经授衔的军官学员们谁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也都拥抱着哭得一塌糊涂。四年的同学战友情谊,四年的朝夕相处情同手足,一旦分开之后将要天各一方,这辈子再相见的机会几乎渺茫,这和生离死别有何区别呢?

两人围着石桌面对面坐着,李栋梁也不说话,眼睛躲躲闪闪地看着排长,不知道排长找他又有什么事情。

“老古”瞅着李栋梁有些惶恐的模样,莫名地一阵心酸。说实话,坐在对面的李栋梁是一个老实兵,老实得都快成了呆子。可老实兵在海防13连,是很难有作为的,或者说只能是陪衬,用来陪衬尖子兵的。这个连队如果是一把削铁如泥锋利无比的宝刀,张小飞他们是锋刃,而李栋梁这类人只能是刀背——厚重的刀背。

在这兵宝刀上,连长石海涛却不是刀柄,而成了刀尖,时刻闪着冰寒的冷光,随时准备刺穿敌人坚硬的护盾,然后“嘶啦”一声撕裂敌人的胸膛,插入敌人的心脏。

“海防英雄连”是个有着无数荣誉的连队,有着它自己的个性,这种个性在不断地影响着一茬茬的兵,包括石海涛受到的影响更甚。

这个连队的个性是什么,看看石海涛就知道了。

嗜血好战,永远不甘为人后,时刻都想着扛红旗,凡事都得拿第一。石海涛喜欢的兵是有个性有血性的兵。他只要锋刃,只要那种带着寒光无坚不摧的锋刃,不怎么喜欢厚重的刀背,太重太厚了,空空耗费力气。

这个连队打仗从来没有后退过,在50年代里最惨重的一次阻击战斗,当完成任务后全连只剩下一名身受重伤的炊事员,依旧在阵地上屹立不倒。

他不倒,连队就得以重建。

一个连队只要魂不散,不管到何时血性永远依然,都几十年了,一茬茬的兵还都是那种德性。用石海涛的话说,只要是13连的兵,要么就战死要么活下来,但必须胜利。连史里面至今尚无失败的记录。

至今,荣誉室里陈列着481名烈士的遗像,他们一直在注视着,看着十三连的每一个兵、每一件事、每一分钟……

但李栋梁在这一批兵里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一样得让连长有些难以忍受,甚至连正眼都不想看一眼。对于这些事情,作为李栋梁排长的老古自然知道。

老古掏出一颗烟递给李栋梁,然后尽量把声音放低,问道:“梁子,怎么啦?看你今天心事重重的,连饭都不吃了?”

李栋梁沉默了一会儿,自个儿点上烟,然后抬起头打量了排长好一会儿。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和排长说,毕竟今天的事情有些突然。

“刚才班长告诉我,说指导员让我等会去他房间,有事找我……”

老古一听,脸色微微一变,思考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找你啥事吗?”

李栋梁摇摇头。

“我估计是想让你去接替刘班长……到无名岛去……,我其实……不太希望你去……那儿不适合你!”

李栋梁一听,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这事情有些突然,或者说这正是他恐怖的事情。

老古咬了咬牙,尽量放低声音,急急地说:“等会儿指导员问你愿不愿意去无名岛,你要找理由拒绝!一定要拒绝!知道吗?”

李栋梁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排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到指导员还没吃完饭回来,李栋梁继续坐在石凳上等着,脑袋像装满了糨糊,晃晃荡荡地刺激着大脑神经,让他实在不知道想什么。坐在这里,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又搜索到远处那个小超市里,阿离依旧在忙活着。狠掐了自己一下,李栋梁赶紧抽回目光。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工夫去看女孩子?他心里不停地怨恨着自己真是个傻子,智商从来都没有高过。

茫然地打量着这个他呆了将近两年的营院,此刻他感觉有些陌生,陌生地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客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连级规模的军营,依山靠海,风景十分宜人。营院内外被各种绿色树木紧紧地包裹了起来,绿茵茵地连成一片,向外界展示着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不管春夏秋冬季节如何变幻,绿色永远是这个军营的主要色彩,这是一种对和平的守护和期待,是对自然的爱护和对生命的珍惜。

草绿色是军队固有的颜色,从军装到军鞋,总是覆盖着自然的色彩。中国人民解放军自从山沟沟里走了出来,便一直钟情于绿色。这种自然的色彩代表着一种生命常青的期待,预示着军队作为国家的绿色长城永远奋发进取、永远忠于祖国和人民,永远地忠诚于使命的热切愿望。

这是一支爱好和平的军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卫祖国的领土完整和人民的安居乐业。这是一直永远前进的绿色方阵,一直在路上。

海防13连只是绿色方阵的一个部分,却也拥有自己独特的风采。英勇善战、勇往直前和坚贞不屈是它的灵魂。

这个营院就是当年的老兵为后人留下的一个证明,证明一个命题:中国军人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当年部队回撤,上级根据任务需要把该连驻地定在这里。战士们二话不说,放下枪弯下腰便开始建设起自己的新家园。开山炸石,肩挑背扛,硬是在半山腰上平整出了这么一大块地基,这才有了今天这个依山靠海的营院。

营区地势北高南低呈30度斜坡,各种建筑物梯次坐落着,构成了一幅横平竖直的军事院落。尽管外面的院墙沿着山势起伏,却与整个自然环境和谐相融,让人觉得这是一个风景区。

连队只有一栋宿舍楼,四层。饭堂就在连队宿舍楼后面,是一栋面积比较大的平房,餐厅和炊事班连在一起。器械训练场、篮球场、晒衣场分布在营房前后的空地上,整齐有致。各种花草树木覆盖了所有的空地,这里看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自然的清新味道让人难忘。

指导员和连长的房间都在一楼,中间连着连部,这是传统了,说是有利于办公。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住房大都是这个模样。连队4个排,以班为单位住宿。一排、二排住在一楼,三排和炮排住在二楼,连部卫生员、通信班、狙击手班都住在三楼,四楼是俱乐部、会议室和电脑室及娱乐室、学习室。副连长和副指导员分别住在三楼、二楼。


李栋梁看到指导员和连长一起走进指导员那间宿舍,便赶紧一路小跑着向指导员那里奔去。他看起来有些激动和烦躁,跑到指导员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后整了整军装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进来,李栋梁。”

指导员正坐在办公桌前和连长说着话,听到报告声,赶紧招呼着李栋梁进去。

连长石海涛靠在一个沙滩椅上,抽着烟,脚搁在指导员的桌子上。李栋梁走进去,石海涛好像没看见,依旧叼着烟,眯着眼睛,享受着尼古丁带来的快感。

指导员站了起来,手指着另一把椅子对李栋梁说:“来来,坐坐坐。”

李栋梁显得很紧张,不敢坐,像根木桩似地立正站好,只是胸脯急速起伏着,脸涨得通红。李栋梁只是这个连队里的一个普通战士,平时很少到连长、指导员房间来,偶尔来一次,也是连首长偶尔有事找他。在一个连队里面,连长指导员是最高首长,操劳着连队的一切。

指导员的房间看起来有些拥挤,可能是多了一个大书架的缘故。房间里中间有一堵墙,把本来一个单间分成了两个小间。靠门的半间放着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三把椅子,叫办公区。后面的半间,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是卧室。

指导员看李栋梁不愿意坐下,也没有继续坐下,只有连长石老大真像个黑帮老大似的,依旧稳如泰山坐在那里没反应。

让外人看来,好像连长在给两个人进行训话。

付义明年龄不大,今年六月份研究生一毕业,就来到这个连队担任指导员。高挑的个子,国字脸,浓眉大眼,带着一幅近视镜。他人长得很帅气,可让人觉得他不是一个军人,倒像一个学者,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恬淡和文静。

李栋梁怕的是连长,可石海涛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伸手从指导员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大口啃了起来。这是午餐的水果,付义明讲究,一定要坚持吃完饭一个小时后才吃,不想今天倒进了石海涛的肚子里。

说起水果,付义明有些窝火,他在全连提倡科学饮食,可石海涛一句话就给他堵了回去。付义明和石海涛解释,可人家石海涛硬是当头给他一句:“部队吃饭,吃得越快越好,吃得越多越好!打仗的时候敌人给你留时间吃水果吗?这里是部队,不是地方,咱玩不起这些娇贵的玩意儿!”

付义明当场无话可说。这下倒好,讲科学的被不讲科学弄得也不知道啥叫科学了。付义明脾气好,觉得和老石讲这些,有点对牛弹琴的味道,关键还是对一头很倔的牛弹琴。付义明只有苦笑的份,他知道石海涛是一头撞到南墙也不回头的家伙,对付这家伙只能用软鞭子。他先是从自身做起,慢慢来渗透来影响周围的人。

说心里话,李栋梁比较喜欢指导员那种管理风格,起码他不会瞧不上自己,不会懒得理他,再说了他懂得真多,他很喜欢听他讲课,听他告诉他很多连长绝对说不出来的知识。对于连长,李栋梁只有一个字,就是怕!

指导员微笑着和李栋梁说话,让他听起来很舒服,起码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兵,尽管不入流,但也还是一个兵。

“李栋梁,今天叫你过来呢……是这样的,连队党支部经过研究分析……觉得你比较老实肯干……”指导员话还没说完,石海涛就跳了起来,双手掐腰站到李栋梁面前,满脸不高兴地冲着他便吼了起来。

“打住打住……啊?”

李栋梁吓得赶紧后退了两步立正站好,其实他最怕连长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几乎可以把他淹死。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连长开始对他进行野蛮轰炸:“我本来不想考虑你的,我觉得你不适合去无名岛,那儿你以为是什么人想去都能去的?……我早说了,你没有血性没有勇气,……你害怕!一个人在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上……,你告诉我你害怕吗?你敢一个人在那呆?啊……”

听到连长这样说自己,李栋梁彻底晕菜了,心里委屈极了,不争气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开始打转。难道他当了两年兵,在连长眼里还是那副德性吗?李栋梁也一直在努力地做好,可连长他看不到。

就在李栋梁差点被连长的恐怖的面部表情吓得即将崩溃的时候,指导员又救了他一次。

“李栋梁,别紧张!老石——唉,你那臭脾气!”指导员打断了连长的发飚。

“李栋梁,别紧张……别紧张!连长没啥不好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无名岛,接替刘班长?……这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听着指导员的话,李栋梁觉得心里一阵暖意,顿时脸上湿漉漉的,不争气的眼泪已经顺着研究滑到脸膛上。他好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心里憋屈极了!

李栋梁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连长却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打量着他,然后回头冲指导员说:“老付,你看看你看看,……啊?他敢去吗?他没那胆量,我带了十几年的兵,啥时候看人会走眼?啊?……他要敢去啊,我就认输,白送你一条软中华烟,老子这次就看准了!你赢不了……”

晃悠到门口,连长又折了回来,屁股重重地望沙滩椅上一坐,冷冷地看着李栋梁。接着他那让人听了很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们这帮80后、90初的小兔崽子,一个个蜜罐子里泡大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花朵了!我看呢,咱们连的传统快丢光了,血性那儿去了?兵魂哪里去了?……唉!……现在的兵啊越来越不好带了!……唉……”

连长的话像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李栋梁的心脏,让他的心脏瞬间出现了裂痕。

李栋梁的心脏仿佛是一座长久冷寂的火山,汹涌的岩浆终于寻找到了突破口,一股积压了千年的愤怒和不甘向外激射,不停歇地直直地冲破层层阻碍,点燃了脑海中那深藏着的一股冰冷的火焰。

火焰开始燃烧起来,李栋梁觉得头皮灼热得像着了火,甚至顺着眼睛望外喷射着。他忘了自己是个兵,忘记了曾经的恐惧,甚至忘记了他是自己的连长。压抑和愤怒、不甘和委屈吞噬了我的理智。李栋梁几乎咬着牙冲着连长怒吼:“我敢!我敢!我敢去!我愿意去!我不怕!……”

面对李栋梁那种撕心裂肺的怒吼,石海涛和付义明惊呆了,甚至感觉到了恐怖的味道。的确,当一个人心中的那团火被点燃的瞬间,将会爆发出来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可怕到足以让所有人为之而恐怖,足以毁天灭地,包括自己本身。

当一个人失去理智的时候,可能无法考虑一件事情的后果是多么严重。

李栋梁这座死火山被石海涛投掷的原子弹引爆,这是一场火与火的直接撞击,结果就是——李栋梁要去无名岛了。


今天这个偶然的火拼石海涛有他的原因。这几天积压的火都在这次爆发到李栋梁头上,但他绝对没有想到那样的一个人竟然有如此大的爆发力。

这次他输了,不仅仅是他的那一条软中华,那不算什么。关键他输掉了自己的判断力,输掉了对自己过硬的带兵本领的无比自信。一直以来,他都坚持认为带兵打仗光靠耍笔杆子是不行的,得靠经验靠绝对的军人的方式。

原来,这几天连长指导员为选人伤透了脑筋,在他石海涛眼里很不错的战士竟然出乎意料地一致表示宁可退伍也不去。他石海涛不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挑的人可都是他觉得很不错的,尽管军事素质一般但都老实可靠、机灵能干,关键的是他觉得这些人都很听话,平时表现出来的绝对服从命令让他感到很是欣赏。

当然,张小飞、吴大彪他们几个尖子是不能去的,这也说不上什么私心,毕竟连队在各种比武竞赛中荣誉的获得还得靠他们这些刀刃。可让石海涛难以理解的事情竟然是自己挑选的人竟然都那么地绝情,让他伤透了心。他甚至觉得这里是部队吗?他的战士都怎么啦?为什么连一点起码的觉悟都没有呢?至于李栋梁,是指导员推荐,也是石海涛最瞧不上的一个兵。石海涛很自信,绝对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比不上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但在看兵这一块以前还真没走过眼,从来都是一看一个准。

这一次,他开始觉得自己构建的那种绝对自信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这个外号“阿呆”的家伙,竟然用那么巨大的锤子砸碎了石海涛已经破碎的自信,让他的引以自豪瞬间崩塌,一寸一寸地消失。

石海涛现在已经在怀疑这个李栋梁还是那个“阿呆”吗?甚至开始考虑他是不是心理有问题,要不要重新考虑人选的问题。可指导员却异常坚定地劝他,不管刀背还是刀锋都是刀,没有了刀背,刀刃能砍开敌人的骨头吗?无名岛那个地方需要的是刀背,因为他厚重,反而不需要刀刃,太锋利太薄了容易割手更容易折断。

我们需要的是一把完整的刀,不能光看重哪一块!

石海涛破天荒地同意了这个理论,认为刀就是刀,以后还是不能再分什么刀背和刀刃了。


李栋梁独自一个人去了海边,排长刚想叫人跟着怕他一个人出事,被连长制止了。

老古心里有点替李栋梁不平,觉得李栋梁人虽然很老实,可连长采取那种方式来激将李栋梁,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李栋梁可是他排里的兵,这让老古觉得心里有些气儿不顺。既然气不顺,“老古”就跑到连长房间,要和连长聊聊。

石海涛竟然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房间,闷着头抽着烟,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老古心情不好,看到连长好像也不高兴,心里甚至有些恼怒了。你把我们排的老实兵激将去了无名岛,你还好像不乐意似的,怎么啦?人家老实人就该被欺负啊?兵老实了就得遭受这种罪啊?平时咋不惦记着人家呢?

老古觉得连长有些不地道,平时最看不起人家李栋梁,现在却采取这种有些卑鄙的手段让一个老实兵去守岛,你石海涛有点过了吧。

窝火的老古突然笑了起来,冲连长揶揄道:“连长大人啊,怎么啦?……这不问题都解决了啊?……应该开心才对啊?呦……”接着老古恶作剧似的,冲外面还了一声,“二排的兄弟,打点水过来,连长房间着火……”

“啪”地一声巨响,把老古差点吓得一趔趄,转身看到石海涛圆睁着眼睛,怒视着自己,赶紧冲外面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到连长身边,从连长的烟盒里抽了一本烟出来,点火抽上了。

“你小子,笑话我是不是?啊?”石海涛伸手把老古嘴里的烟拔了出来,自己抽了起来。老古腾出了空,便说道:“连长,李栋梁怎么啦?……我排里最老实的兵,今天竟然……现在老兵快退伍了,这事不好吧?连长……”

石海涛看着老古,眼睛在烟雾中闪亮着,过了会儿没好气地说道:“你能不能让我自己痛苦一会儿啊?……老子今天可是因为这个老实兵,输给了指导员一条软中华……你的兵?……他就不是我的兵了?……”

看着连长这幅痛苦不堪的模样,老古有点乐,心说连长啊连长,一条烟买一条教训,值了!便乐呵呵地冲连长说:“不就一条烟嘛!……再说了,输给指导员可以赖账啊,反正指导员也不会说啥的!”

石海涛一听这话,眼睛一瞪,火气腾腾地说:“赖账?我?……哈哈……我不会的!咱是爷们儿,不干这事,我就是牙有些疼!”


石海涛是不是真的牙疼,谁也不知道。可李栋梁却在站在海边对着大海,号啕大哭。他是在发泄着压抑、委屈,看得出来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大海也成了母亲,可以包容他伤心的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的眼泪比金子还贵,不能轻易地流下来。今天李栋梁却好像压根儿不懂这个道理,仿佛要把二十年来储存的泪水一次性地挥霍掉,掉在这大海里。海水是咸的,就是因为容纳了世人所有的泪水。泪水是咸的,却是因为它承载太多的欢乐和苦悲。

李栋梁一个人呆在海边,直到夜幕降临。他蓦地觉得今天很奇怪,怎么连队对他这样放心?天都黑了,却也没人来寻找他,连队不担心他做什么傻事吗?想到这里,李栋梁苦笑了一下,自嘲起来。

傻事?现在能干什么傻事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才不会去做什么傻事!他要努力,要努力做好!让石老大看看,我李栋梁是刀背还是刀刃,是锐利还是厚重?李栋梁就是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血性有勇气的人,证明自己也可以做一个好兵!

去就去,他就不信自己连一个小岛都守不好,那里不就是一个人呆着吗?这点他还能做不到?

李栋梁必须得做好,不管如何都必须做好,做出个样子让石老大看看,一个兵就是一个兵,上了战场一样地热血沸腾,照样不怕死。再说了,怕死又有什么用?

海边的夜晚,是那么的宁静和安详,这种气氛给李栋梁莫大的安慰,让他有点想母亲。不远处隔着小海湾的另一个海边小镇,万家灯火像满天繁星点点,点缀着海边小镇的美丽夜景。

也许此刻奔波了一天的人们已经在明亮的灯光下全家团聚吃着快乐的晚餐吧?隔着老远李栋梁都能感觉到那其乐融融和欢声笑语。他不由地想念起父母来,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已经年迈的父母此时也在吃饭吧,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自己这个在外的幺儿,希望他们不要挂念自己,毕竟他现在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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