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战斗 正文 第一章 爱做梦的兵

孟庆严 收藏 21 343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6400.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6400.html[/size][/URL] 兵是睡着的水。年轻的七彩梦想里,飘荡着美好和希望,那是一个时代的歌唱。 凌晨六点,李栋梁和搭档徐明明猫在机枪掩体里,双手拼命地捂着耳朵,外面各种口径的炮弹、火箭弹及导弹四处乱飞,整个阵地被硝烟笼罩着。“轰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和硝烟弥漫在一起,把李栋梁的耳朵快震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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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是睡着的水。年轻的七彩梦想里,飘荡着美好和希望,那是一个时代的歌唱。


凌晨六点,李栋梁和搭档徐明明猫在机枪掩体里,双手拼命地捂着耳朵,外面各种口径的炮弹、火箭弹及导弹四处乱飞,整个阵地被硝烟笼罩着。“轰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和硝烟弥漫在一起,把李栋梁的耳朵快震出血来,他心里一阵恐惧,一点也不敢抬头往外看。

李栋梁迷迷糊糊地终于在演习中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是当“敌人”冲上阵地时,装模作样地作倒地牺牲状,然后等着上面下达演习结束的命令。

李栋梁真觉得自己牺牲了,心里更希望死了算了。他害怕连长,不知道下一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处罚,心里思考着连长要怎么收拾自己。

连长和那个被抓住的特种兵老大喝酒喝得如何李栋梁不知道,但他却被班长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问他怎么没有抓好那个逃跑的“俘虏”。

李栋梁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和班长顶嘴,毕竟演习不是小事。连长一直和他们讲,演习不是演戏,是下一场战争的预演,是真实战争的再现。但看到连长和那个林飞虎亲热得不得了的时候,李栋梁觉得怎么看也还是像在演戏。既然连长和林飞虎能喝酒,李栋梁想,如果这样,那又何必还要死扭住人家的胳膊呢?还好张小飞帮他挽回了悲惨结局,10分钟,也就是连长和林飞虎刚刚举起盛酒的军用茶缸碰了第一下的时候,张小飞把那个逃跑的俘虏带了回来。李栋梁躲在班长后面,看到了张小飞和那个家伙都鼻青脸肿,一身狼狈。

连长很随意地挥了挥手,继续拿着茶缸子和林飞虎喝酒。

李栋梁知道自己犯了个简直无法饶恕的错误,这个错误大到他的从军生涯结束后的某一大段时期,甚至是永远,可能连长会一直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兵连俘虏都看不住,那个人就是他李栋梁。

演习过后,连长挨了批评,但没有受处分,依旧乐呵呵地带着兵训练。班长带着李栋梁到连长那里承认错误,并把他们两个人的检讨都递上去。谁知连长看也不看,随手就把他们花了两个晚上写的检讨书扔进了垃圾桶里,也把李栋梁的心扔在了大海深处。

连长看也不看李栋梁一眼,对着班长说了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干这行的料,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兵,不是哪个人随便披上这身军装就能叫做兵的!当兵得有灵性,还得有血性!”

连长的声调很高,震得李栋梁心里直打颤。

“他光有兵的皮,没有兵的魂!”

“狼走千里吃肉,狗行百里吃屎!有些人只能弄根大葱就着腌菜喝喝稀饭,呵呵,别紧张,我不会批你,没必要!”

……

连长不看李栋梁,李栋梁也不敢说话,其实他想告诉连长:“你说得真好。”但他却没有勇气把自己对连长的敬佩说出来。李栋梁想,自己的勇气只在梦里,而且就算在梦里有时候还不一定有足够的勇气。

李栋梁是个奇怪的人,尽管没有梦想,却经常做梦,梦到很多奇怪的东西,有些东西奇怪得让他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李栋梁七岁的时候,嘴里噙着娘的奶头睡得正熟。酣睡中,李栋梁梦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勾引他。那是一条蛇,却长着女人的身体,长长的头发,比他娘年轻的时候头发都长。她身上有一种青草的淡香,煞是好闻。

她微笑着冲李栋梁招手,浅浅的酒窝时隐时现,有点像邻居家的阿花姐。阿花姐刚刚嫁人,她笑起来就会有这样的酒窝,她的身上也有这种青草的味道,以至于李栋梁小时候最喜欢被她抱。她抱着李栋梁的时候使劲把他搂在怀里,像他娘抱他一样。李栋梁在她怀里能够感觉到她的奶子硬邦邦的,却少了一股奶香,多了一种青草味,让他不时用小手去寻找那份唆吸的渴望。

阿花姐会脸红,尤其在李栋梁寻找着她的奶子想吃奶的时候,往往是红着脸把李栋梁丢给他娘。

梦中的这个女人比阿花姐更漂亮,腰比阿花姐更细,手指头长得像细长的葱白,白嫩白嫩的。她的手和李栋梁姨娘家的大表姐有些像,大表姐在他们那里是个另类,身体修长,十指如葱,平常喜欢披散着头发,身上经常冒出各种味道,有青草味,有草莓的味道,还有那种豌豆花的味道。

人家都说大表姐不是她爹的种,说是姨娘早年出去带回来的种,但这不妨碍李栋梁喜欢表姐的那种妩媚的又有些荡漾的眼神和微笑。

李栋梁鬼使神差地从娘的怀里爬了出来,向那个奇怪的女人走去,那个女人明明站着没动,他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他急了,就跑了起来。

女人依旧在微笑,微笑中有了水面的荡漾,眼神里有着一团火在燃烧,让他有些恐惧。这是一个妖怪吧,可妖怪怎么会这么美丽呢?

女人一伸胳膊,就把他搂在了怀里,力量大得让李栋梁感觉到有些承受不了。

女人依旧在微笑着,手却伸向他的胯下,温暖的抚摸让他想撒尿,胯下的那个小东西本来就是撒尿的东西。只是那种抚摸让他有些意外,和娘把他撒尿不同。娘说那是小鸡鸡,只要一“嘘嘘”就尿了,从来不需要用手来。

梦中的女人把李栋梁摁在她胸前,把他带进一个散发出青草香味的山谷。女人依旧在微笑着,李栋梁寻找着往常最喜欢的地方允吸着,女人依旧在微笑着,只是头高高地扬起,嘴里发出一种来自水底的吟唱……

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李栋梁不再搂着娘睡觉,也不再含着娘干瘪的奶头入睡。

娘很奇怪,笑着对他父亲说,“这孩子真奇怪,开始嫌弃起娘来,呵呵。”

从那以后他开始独自一个人睡觉的历史,一直保持至今。

可那个梦一直伴着李栋梁,梦里的那个女人依旧在微笑,依旧喜欢发出来自水底的吟唱,依旧使劲搂着他的头。


上高中的时候,李栋梁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一次梦中的那个女人消失了,换成了一个让他有点尴尬的另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叫施霏霏,是他的同班同学,纤细的腰肢,真的是十指如葱白,秀发扎成一个马尾巴晃荡在她的脑后。李栋梁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希望她能把头发披散下来,那样的话应该更美丽。

可他不敢告诉施霏霏这个想法,就连和她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奇怪,做那个梦的时候,依旧是在夏天。暑假回到家里,有一天晚上,李栋梁洗好澡看了会电视就上床睡觉。在他刚刚入梦的时候,梦里的那个女人没有准时出现,出现的竟是施霏霏。

梦里相见,让李栋梁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她微笑着冲他招手,李栋梁不敢过去,她在呼唤着他的名字,李栋梁依旧不敢过去,只是在远远地看着她,像在注视着一尊女神。

施霏霏走过来搂着李栋梁,他却不敢有一丝动作,低垂着脑袋,像一尊土地庙里的土地公一样,见了仙女只能低眉顺眼,绝不敢有丝毫亵渎。

就这样,这个奇怪的梦之后,李栋梁再也没有做过梦,或者梦再也不曾在他的记忆里停留。

李栋梁曾经努力做过梦,希望再次梦到小时候那个长着美女身体还长着蛇的尾巴的女人,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也总是寻觅不到她的丝毫气息。

施菲菲,在李栋梁班里是最漂亮的女孩子,大家都说她是“班花”,其实在他眼里,她应该是“校花”。学校里只要是雄性动物都会喜欢她,李栋梁也喜欢。

她是那种仙女级别的,李栋梁在她面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曾经在梦里亵渎过她,或者他总是知道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李栋梁从来不敢离她太近,害怕她因此生厌烦,或者怕自己的庸俗玷污了她。

远远地看着她,悄悄地看着她,她高兴李栋梁心里就开心,她伤心李栋梁就会痛不欲生。

但李栋梁对施霏霏从来不敢抱有幻想的,只是喜欢看着她,从来没有期望她的眼里会有自己。李栋梁也从来不敢和她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尽管只是同学。他不是一个能够让别人容易记住的一个男孩子。

和她同学快三年,只是在李栋梁和她分别的时候,和她说了一句话。


那是高三上学快结束的时候入伍的。出发的前几天,李栋梁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去学校找了一下施霏霏。

他没有其他的想法,其实他只是想送给她一件礼物,至于为什么有这想法,至今他自己也没有弄清楚。礼物是支李栋梁认为很不错的英雄牌钢笔,是他曾经想买但一直没有买的那种,98元一支。

那天下着雨,这是一个离别的好天气,极其容易烘托那种伤悲的气氛。

李栋梁在一座小桥等她,这是她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至于这个消息,他很早就知道了,当然不是问她,是听别人说的。

冬天里的雨细得让人心碎,寒冷的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狠心地抽打着李栋梁的脸庞。

中午时分,李栋梁没有吃饭,父母给他买东西的钱,这支钢笔花去了一大部分。内心中的惶恐不安和兴奋交织着,在他身体内翻腾着,让他一点也不饿,什么东西也不想吃。

李栋梁从下雨就开始担心,担心她骑着自行车会不会淋着雨,会不会滑到,会不会冻着。


那是一个让人很费解的场景,一个个子不高、长相极为普通、学生打扮的农家少年,在桥上不停地徘徊。

少年的手里捧着一个包装好的礼品盒,仿佛捧着多么贵重的礼物。少年缩着头、弯着腰,生怕头顶的雨水打湿手中的礼物。

但雨水却打湿了少年的全身,冰冷的寒意把少年的嘴唇染成绚烂的紫色。

因为冷的缘故,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这种苍白却掩盖不住脸上洋溢着的兴奋和喜悦。


终于,一个骑着自行车、披着红色雨衣的女孩慢慢从远处向桥的方向驶来。

冬季细雨,桥上没有行人。红衣女孩车子骑到桥中间,突然一个莽撞的少年,顾不得抹脸上的雨水,跑到女孩车前,吓得女孩子一阵惊慌,差点摔倒。

接下来,少女脸上微笑着看着少年,少年低着头,双手揣在胸前,不敢看女孩一眼。

少年还是低着头,依稀看到他的胸脯起伏的剧烈。过了好一阵子,一双手捧着手中的礼物递向女孩。

那双手在雨中颤抖,少年依旧低着头……


我记得自己当时紧张极了,对施霏霏只是说了一句话:“给你!”

当女孩犹豫了好一会,接住了礼物,少年像触电了似的,话也不说一句,扭头向女孩来的方向跑去……


那天当李栋梁落荒而逃的时候,心里却仿佛煲了一锅粥,煮的满是兴奋和喜悦,顶开锅盖四处冒着清香。

他当时心里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这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单独面对亲人以外的异性,也是第一次送礼物给女孩。

表达不是李栋梁擅长的,至于爱情的美好他哪里晓得,只是知道施霏霏好看,真漂亮!

那天李栋梁晓得了她的辫子散开了,波浪般的秀发披在肩上,雨衣掩盖不住那份美丽的诱惑,在激荡着他的心扉,让他对女孩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美!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李栋梁穿上军装,走进部队,成了一个战士。

……

李栋梁现在是海防十三连的一个二年兵,二排五班的机枪手。本来班长说他应该当狙击步枪手,可连长石海涛却不这么认为。班长的理由是他的性格适合狙击手,连长却说他的心理素质不行。

连长管班长,班长管李栋梁,于是李栋梁就当了一名机枪手,而且他自己也喜欢这个职业,毕竟电影看多了,机枪打起来过瘾、够味!当然,抱着机枪冲锋,这在现实中很少见,一挺机枪加上弹鼓少说也有好几十斤,李栋梁没有电影里演员的神勇,所以一般都是在工事里猫着,和其他班的机枪手一起构成交叉火力。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觉得机枪打得远,敌人拿步枪打不到自己,自己却能打到他,比狙击步枪射程还远。

连长说了,机枪手很重要,李栋梁也就觉得自己很重要。

当时他听了连长的话,高兴了一年,可现在他高兴不起来了。此刻,李栋梁正躺在他的机枪工事里看着他的机枪兄弟,叼着一根烟,蹲在地上看蚂蚁打架。

他犯错误了,连长把他抛弃了。他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犯错?为什么会惹连长那么大的火气?自己不是一块当兵的料,可为什么又当上了兵呢?自己穿了快两年的军装,咋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兵呢?血性是什么?难道对待战友也要像对待敌人一样吗?明明连长和那个林飞虎还能一起喝酒一起称兄道弟,可为什么不能稍微对待“俘虏”兄弟客气点呢?

李栋梁想到那个“俘虏”兄弟,心里也很是生气。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对你客气你咋就不自觉呢?还好,张小飞替自己挽回了“最最严重”的结局,否则,估计连长可不会这么轻饶了自己。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兵呢?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啥样的兵,就像自己不知道谈恋爱一样。

但李栋梁知道女人都很好看,这就够了。

营区旁边街道有一家副食品店,店主的女儿阿离就很好看,和当地的女孩有很大的区别。李栋梁经常喜欢坐在院子里面的高处看着她,觉得她的美和霏霏有得一拼,都是那种文静、内秀、高雅、端庄。这就很让他着迷,也很让他痛苦。李栋梁不知道到底是阿离和施菲菲谁更漂亮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更应该喜欢谁多一点,这的确是一件让他实在无法分辨的难事。

这个问题,李栋梁不敢问班长,至少连队对这个问题是有讲究的。

指导员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儿女情长?”

指导员讲课的时候还曾说过一句话,“男人是泥,女人是水,泥巴放到水里也就成了一滩泥水,男人的性格都会因此而改变。”

这句话让李栋梁有点难过,也有点忏悔的念头。他想他的懦弱和丑陋,可能都是梦里那个妖怪女人做的孽吧?不是吗?


李栋梁不知道如何介绍他们的海防十三连,他只有资格自豪却没有资格去介绍,怕自己侮辱了连队的光荣。部队里一句话说得最好,这句话他也听得最多——“每一个人只有为连队争光的义务,没有给连队抹黑的权利”。

他觉得自己是混在荣誉连队的一个拖后腿的人,哪儿敢说自己的连队呢?他只会告诉你:我们的连队是一个大功连队,是国防部授予的“海防英雄连”荣誉称号的连队!

海防13连驻地在一个美丽的沿海小镇,叫东塘镇。连队驻守在东南沿海某小镇东南角的一座小山的山腰,营院依山而建,梯次布局,迷彩色的营房与周围环境倒也协调,在远处乍一看,不仔细的话很难分辨出这是一个部队的营房。只是在营院中一座新盖餐厅的红檐白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破坏了伪装效果。

海防连驻地和阵地连在一起,在临海的半山腰上构筑了各种工事。山下就是海滩,海滩上布满了各种石桩和铁刺,主要防止敌登陆艇冲滩。山顶设置了一个指挥观察所。

东南沿海所有小山都是一个模样,山上各种油松植被像一顶绿色的帽子盖在小山顶,山腰以下绿色逐渐稀疏,绿色中斑驳夹杂着沙滩的土黄色,与海水的蓝色相映着,融成不太协调的自然色彩。在距离13连驻地1公里处就是东塘镇的港口——东塘港。来来往往各种船只,满载着各种货物往来世界各地。东塘港原是一个军民两用港,改革开放后才转为民用。

一天清晨,海防13连门口,刚出完操的几个战士正在打扫卫生。门口的卫生区是二排五班的,李栋梁低头卖力地扫着地,没有理会战友之间的聊天。

这是李栋梁的毛病,老实巴交不善言语,略有些呆。张小飞这家伙就带头给李栋梁起了个外号——“阿呆”。对此,李栋梁并不反对,觉得人有时候呆点也好,总比说你傻强吧。何况他爹常说,“傻人有傻福”。

李栋梁手中的扫帚已经快秃了,挥动扫帚扫地,动静大扫得少。这无疑增加了打扫卫生的难度和时间,为此他曾经发过几次呆,向班长提过建议换一换。就为这事,班长钟贤明专门给他做过思想工作。班长说我们不能浪费,要勤俭节约,最后还把周总理、焦裕禄及雷锋等几个老前辈都抬了出来。钟贤明还一再强调,我们解放军曾经用小米加步枪把日本鬼子打出了中国,打出了新中国,我们难道就不能用破扫帚打扫好一块水泥路吗?

的确,李栋梁觉得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就不再发呆提什么鸟建议了。

海边的太阳总是起得早些,现在还没到早上七点,阳光已经有些炙热,尽管是秋天的阳光,可还是把李栋梁他们蒸出了一身臭汗。突然,远处的山道飞驰过来一辆军用小轿车,迷彩色的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道上扭着屁股颠簸着,可速度却不慢。钟贤明仔细一瞧车牌,这不是老连长回来了吗?便赶紧丢下扫帚,转身向连部跑去,他边跑还边喊:“老连长回来了!老连长回来了!”

连部门口的草地上,石海涛正在洗漱,满口的白沫,一支牙刷还正插在嘴里。听说钟文龙来了,石海涛愣了一下神,赶紧抓起毛巾抹了抹嘴,起身往大门口跑去。

老连长不是一般人。石海涛当新兵蛋子的时候,钟文龙就是连长了。现在的钟文龙已经是这个海防师的副师长了,不管从哪里算,石海涛都不敢怠慢。

石海涛跑到门口时,三菱越野车已经熄了火停在路边。钟文龙正背着手站在门口四处瞅着,这是他的习惯,以前在连队就这样,现在还没变。几个小战士齐刷刷地立正站好,目光注视着首长的方向,尤其李栋梁更是使劲儿挺着胸脯,差点把胸脯挺到天上去了。

“海涛啊,你过来!”钟文龙转过身来冲石海涛喊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石海涛一看这架势,立即头皮发麻,心道完蛋了,大清早的又得被老连长收拾了。虽然心里发怵,可石海涛还得硬着头皮往前凑,脸上不知从哪里挤出来的笑容,冲着首长立正敬礼,嘴里背着报告词:“副师长同志,海防13连早操后正在洗漱打扫卫生,请指示……”

没等石海涛把报告词背完,钟文龙一脸严肃地把石海涛的报告打断:“嗯,继续。你过来。”

还没等石海涛回过神,老连长就开始收拾起石海涛来。

“海涛啊,你就让战士们用这样的扫帚打扫卫生?你看看你看看!这他娘的叫扫帚吗?这叫竹竿!竹竿能扫地?啊?……要勤俭节约,更要讲科学,不能胡乱蛮干……”

训完石海涛,钟文龙看也不看正在发愣的石海涛,扭头向院子里走去。


连部会议室里,钟文龙端坐着,石海涛低着头不敢吱声,指导员付义明看着首长也没有说话。外面秋高气爽,阳光穿透玻璃的阻挡,明晃晃地把会议室里撒得满满的,亮堂地微微有些刺眼。

钟文龙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了石海涛一支。石海涛接住,然后赶**出火机给老连长点上,自己却不敢抽。钟文龙吸了口烟,冲石海涛笑了笑说:“你小子,怎么还是那副德性啊?都当连长了,还没点进步。好了,别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了,抽吧抽吧!”

一听钟文龙这话,石海涛便知道没屁事,便放松了许多,急匆匆掏出火机给自己点上烟,大口地抽了起来。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烟雾便蒸腾起来,在阳光束中蜿蜒盘旋,煞是好看,可付义明却仿佛欣赏不得,紧皱了一下眉头。

“老连长,你没事能不能别老是回娘家啊?”石海涛一改先前低头忏悔的模样,冲钟文龙来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好像还有些抱怨,这让付义明差点吓出一身冷汗,不可思议地看着石海涛吊儿郎当的样子,屏住了呼吸。

付义明刚来当指导员不久,对于首长的“回娘家”还是第一次碰上。不管怎么说,首长毕竟是首长,就算是这个连队的老连长,可你石海涛咋能这么和首长说话呢?

钟文龙也没生气,乐呵呵地笑着:“呵呵,石海涛,我没收拾你,你先倒打一耙喽,啊?”

“老连长,你老是回来,这会让别人说闲话的。别人还以为我们取得的成绩都是老连长你照顾的,这不太好吧?”石海涛说话时不时瞅着老连长的脸,生怕老连长再次发飙。

“你小子少给我乱扯,一码归一码!你小子得多向指导员学习点,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研究生,尽管年龄比你小,可水平比你高!现在可不是我们那个时候,现在凡事都得按照科学规律办,你小子不能有什么‘土匪’作风、‘军阀’作风啊,否则我真得收拾你了!你看你小子做的那些破事,弄得师里领导还得替你擦屁股!”

付义明有些惶恐,不知道说啥,只好干坐着听首长训话。

“老连长,你不觉着现在的演习有些像演戏吗?我们演蓝军还不能动作,一有动作就算违反演习规定?我是不理解,就算处分我、撤我的职我也不理解!”

石海涛有些楞,说话都带刺。这让付义明在一旁暗捏了一把汗。不等首长说话,付义明赶紧道:“首长,这个事情是我们一起决定的,要处分也得处分我,和连长没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石海涛冲指导员瞪了一眼,他觉得自己是老脸不怕丢人掉面子,可付义明才刚刚上任不久,头三脚才刚踢,不能毁了前程。

钟文龙没说话,抽着烟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又不是多大个荣誉你俩还‘抢功’呢!师里也没说要处分你们。其实那天师长政委拿了你们的检查和师党委的检查去向首长检讨,可首长却表扬了你们,认为你们做的是对的!”钟文龙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首长说,训练演习一定要从实战出发,不能把演习当成演戏。否则,演习弄虚作假好看不中用,战时就会付出惨重代价!现在怕出事,以后可能会出更大的事!纵观世界哪一支英勇善战的军队不是经过血与火的考验的?军队要有血性,就不能怕流血,否则战场上真的会血流成河!”钟文龙越说越激动,仿佛方副司令员的话给他指点了迷津,点亮了一盏明灯。

“首长说得真好,不是一般人啊,哈哈!”石海涛有些手舞足蹈,他的大黑脸兴奋得有些放光。

钟文龙和连长指导员说的啥事李栋梁不清楚,起码他觉得自己和这些事情没有太大关系。作为一个小战士是万万不敢去打听什么一些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的,这方面部队有着严格的纪律。保密守则规定得很清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李栋梁只是觉得副师长身上有一股劲儿让他有些有些熟悉,至于是什么劲儿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当新兵那会,钟文龙是新兵训练大队的大队长,李栋梁见过很多次面,他记得很清楚,可能首长不会记得有他这一号太过于普通的战士的。

这个星期六下午,李栋梁坐在谈心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书,人却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楞。顺着他的目光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那个副食品店,一个穿着花格裙子的女孩正在忙着给顾客拿东西找钱,白藕般的胳膊露在外面,像一只快乐的鸟儿般轻盈妩媚。女孩爱笑,两个小酒窝匀称地镶嵌在脸蛋上,笑起来不时露出整齐如玉的牙齿,洁白洁白的,差点晃花了李栋梁的眼。李栋梁没事就坐在山坡上,看着正在小店里忙活着的阿离,觉得还是她好看些。本来张小飞拉着他去小店里买东西,他不太想去就没去。他知道张小飞那小子比他还喜欢看女孩子。不过张小飞已经有女朋友了,李栋梁倒是不担心他会对阿离施展什么手段。

李栋梁坐在石凳上,这里是连队的休闲园地,是指导员来了之后才弄的,说是为了方便战士看书学习和谈心。这点倒是方便了李栋梁,没事他就拿本书坐在这里,装着看书学习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在看阿离。

整整看了一下午,书却没翻过一页。别人都在电脑房里玩电脑,上网聊天打游戏,李栋梁却不感兴趣,唯独喜欢看着阿离在小店里忙里忙外,让他感觉到充实。看着阿离,李栋梁就会想到施霏霏,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送给她的礼物应该没有被扔掉吧?这个是他最担心的,那可是他送出去的最贵重的礼物。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李栋梁却从没有收获过什么,只是在看着别人在收获着果实。现在树上的龙眼已经快被摘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几颗挂在高高的树梢随风摆动着。李栋梁真想入梦,真想把施霏霏和阿离都拉到梦里来,好好地对比一下,看看到底谁更美丽一些。

李栋梁的面前是一本诗集,书页上有一首著名诗人阿莫的爱情诗,名字叫《绿叶的爱》。

我是一片绿叶

没有名字却知道爱

爱你花儿的娇艳

爱你纯洁的笑颜


我是一片绿叶

爱你我不说

只愿为你撑开一把绿色的伞

挡住骄阳似火

遮住风雨狂虐


我是一片绿叶

爱你我无言

只想你像花儿一样永远绚烂

静静看着你

默默守着你


直到有一天

你飞上天空寻找你的爱


我耗尽最后的力气

黄叶滑入泥土中

继续寻找绿叶的爱

……


李栋梁看着阿离,觉得人生真有趣。仿佛这里有他的爱,在拉着他的手,让他放弃前行。这是他的快乐,别人不知道的他的快乐!

张小飞说他的快乐是一辈子爱一个人,一辈子被一个人爱,就算生命只有一天,他也要这样做,永远不后悔。可接着他问李栋梁,永远有多远?

这是个很深奥的问题,一下子难倒了李栋梁。他哪里知道永远有多远。李栋梁就随口编了个答案告诉张小飞,如果你觉得永远有多远,永远就有多远。

这本是一句连李栋梁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编出来的瞎话,可张小飞仿佛顿悟了一般,连连夸他:“阿呆,精辟精辟!你呆了二十年,就因为这句话!知道不?不容易!精辟精辟!”

李栋梁当时不知道他到底是夸还是在损他,“阿呆”这个外号就是张小飞给他起的,不过起得让他自己也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李栋梁觉得自己没有出息,是有点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混日子,毕竟每天都在做着该做的事情,尽管努力地去做。可指导员说,过了上午就是下午,过了下午肯定就是晚上,接着就是明天、后天,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就像河水东流,挡也挡不住。还说这是孔子说的,李栋梁不知道孔子他怎么懂得这么深奥的时空理论。

有时候觉得古代的东西真有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这句话李栋梁上高中的时候听说过,可一直没明白啥意思。只是觉得孔子是瞎说,但从指导员对孔老夫子的崇拜及解释来看,孔子是对的。

李栋梁有时觉得自己一天天过的也挺有意思,没事的时候他可以看看阿离快乐的模样,这真是一种享受。如果指导员那句“男人是泥女人是水”的理论是真理的话,他想自己应该是一块烂泥巴,在浑水中趟着,看着日子像水一样东流不回头。

他想自己可不可以作一首诗呢?如果可以的话,他也赋诗一首:泥巴扔河里,弄混一江水。日子东流去,说啥不回头。


海边的夕阳来得有点早,走得仿佛也有点慢。当最后一缕阳光被树梢挡住后,夜幕就降临了。

星期六晚上,像往常一样,自由活动。

可这个晚上连长和指导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到班排里和兄弟们打牌。两人猫在连部,连长石海涛这一根老烟枪,弄得满屋子烟雾缭绕。连长石海涛和指导员付义明正在商量事情,从两个人脸上可以看得出来,事情不好办。

石海涛坐在凳子上,叼着一支烟,眉头紧蹙着,不停地抽着烟,腿翘到了桌子上,脚上蹬着一双军用登陆鞋在不停地抖着。

指导员坐在另外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水。可能屋子里有些热,付义明的额头微微冒汗,不时拿着扇子扇着。

石海涛比他性子急,汗流得也猛,不住地发着牢骚:“操,为了让这帮小兔崽子玩电脑游戏,咱们这爹娘当得确实够到位的,呵呵!”

付义明没有回应石海涛的牢骚,默默不作声,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难题。他现在还是新手,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多听石海涛的意见,这样可以少走弯路。

“我说老付,这回得你拿主意。我知道,你比我有水平,可就是他娘的谦虚,呵呵。老连长说得也是,我们得赶紧找个人把刘文雄换回来,刘文雄已经在那里守了三年了,也得回来了。在那个兔子不拉屎乌龟不下蛋的地方,一个人呆三年,不死也得弄出个神经来。”顿了顿,石海涛声音有些打颤,说,“换了我,也他娘的得疯了。关键他服役期满了,得转业了。”

付义明还是慢腾腾地,放下杯子:“老石,这个事是不好办。我上个星期找各个排摸了摸底,关键是没人想去。这个事我也愁啊!”石海涛一听,马上火气开始往上冒,怒骂道:“这帮兔崽子,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啊?哪像我们那会儿,上级指哪我们打哪,绝对服从命令!”

“老石,你别瞎生气,生气伤肝。”付义明一看石海涛的火气快把屋顶掀了,赶紧出手生生地掐灭了石海涛的火光四射,然后他心平气和地对石海涛说:“现在的战士个性都很强,有时候对很多问题有自己很独到的见解,有自己的打算。至于觉悟上,我觉得他们还都不错,只是对于那个地方不太了解,没有太多的心里准备!”

付义明停下喝了口水,接着说:“我们必须尊重他们的选择,否则强扭的瓜不甜,就算勉强去了还是不安心,你说是不是?”

石海涛有些不高兴,没有应声。付义明也不再说话,继续喝着茶水。

屋里一下子沉默下来,空气中燥热的气息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石海涛把夏常服脱下来扔到一旁,只穿着背心,露出满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在灯光下黝黑黝黑显得有些扎眼。过了一支烟的功夫,石海涛掏出一根香烟,对着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接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咧着大嘴嘿嘿笑了起来,脸上显得有些诡秘。

“怎样?快点说,少卖关子啊!”付义明一听也来了劲,追问道。

“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石海涛奸奸地笑了起来,“要管用,老规矩,一包玉溪怎样?嘿嘿!”付义明一听,立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少来,你讹了我多少包了?有屁快放!”

付义明已经习惯这种“讹诈”方式,他那办公桌里的烟经常被搭档石海涛以各种理由拐去。不过这次,付义明对连长石海涛的鬼点子没抱太大希望,毕竟现在年轻人的思想工作不好做,如果采取命令式的方式,去了又怕会出事。

石海涛的鬼点子多,这在师长政委那里都是挂上号的。这是个优点也是缺点,很多时候在开展工作时会取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有时候也被团长营长教导员骂得狗血喷头。石海涛的脸皮厚那是锻炼出来了,子弹打上去恐怕连个白印都不留,金刚石做的。反正别人怎么说他不管,依旧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石海涛使劲咬了咬烟屁股,冲付义明放了一个大大的“炮仗”,差点把付义明炸昏了过去。指导员付义明楞了,满脸惊愕,失声说道:“什么?”

……


连长石海涛放的什么“炮”,李栋梁不知道。他还是觉得阿离比施霏霏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这次观察的结果让他心里觉得好受了点,差不多可以让他以此冲掉了连长飞过来的那记让他一直失眠多日的重型“无影脚”。

那天晚上李栋梁睡得好香,在梦里他真的梦到了阿离,她很美丽,让他心里踏实许多。梦里的境况,他一般情况下记不得很多,只是记得阿离和他说了很多话,他也告诉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她听着笑得很开心,李栋梁也很开心。

他记得自己告诉阿离很多很多……


我是四川绵阳人,叫李栋梁。个子170公分,一张长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农村兵,也是山里人。父母是农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老幺。

老爹可能对我抱的期望不小,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成为国家栋梁。

中国人起名字自古以来就有讲究,分大名、小名。大名也就是正式名称,分三部分,叫姓、名、字。像我大名叫李栋梁,姓李,名栋梁,字呢?关键我的父亲没啥文化,他自己都没有字,我没有也就理所当然。记得看小说《三国演义》,里面武功盖世的关羽关云长,就是姓关名羽字云长的。小名,我父亲可就没有对我抱啥希望了,起了个贱名叫石蛋。后来听父亲解释说大家都是这么给孩子起小名,还说贱名好养。是啊,石头下的蛋命硬得很,还能怕啥?

尽管我大名起的够气派,也包含着老爹对我的无限期望,可我让老爹失望了。我虽然不承认自己笨,可上学时却总觉得那一个个方块字和我不共戴天,我烦它,它更烦我。更别说英文字母,一个个长得像老外似的,愣是经常给我脸色看,让我不知所云。

没辙,在老爹的“鼓励”下(实际上被老爹手中的荆条鼓励的),我光荣参军,穿上了绿军装,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人长得普通,这得怨老爹老娘,谁让他们比我还普通呢。咱既然长得普通,说明命运这家伙对我没啥照顾。既然命运如此,我还能咋办?

我的参军入伍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还是很普通。训练学习什么的,不差也不好。当然有很差的时候。就一次,我保证就一次,就是演习那次,可还在连长那里挂上了号。

我想自己是彻底完蛋了,至于转士官、入党,我曾一度有这个念头,而且也很强烈。可人家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一点不假。经过无数血淋淋的“PK”,无数“猛人”让我不得不面对现实,也让我终于明白“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为什么那么大”。

我知道自己的水平,也给自己排了个位置,最好的结果就是在两年服役期结束后,把这身绿色的军装脱下来,然后回家继续我的平庸生活。

不是我不想争取机会,也不是我不努力,可有时候命运这东西真得能左右你的人生,让你无法选择。有时候我想啊,命运把我扔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只有一个出口还是关着的窗口,我能选择什么方向呢?总不能把屋顶给掀了或者把墙给推倒吧?

我爹告诉我,人这一辈子走啥路子是命中注定的,就算你再有本事不信命,硬逞强把南墙撞个窟窿出来了,估计你也残废了。有时候该认命的时候,还得认,只能认!

我娘告诉我,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命,有时候认命了,你这辈子才会安稳,否则你一辈子都得动荡不安的,何必呢?

不过指导员却说,一个战士需要敢于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智慧和毅力,否则你肯定不能算一个好兵。我有时候也想当个指导员说的那种好兵,可有时候好兵多了也就显不出你的好了,不是吗?

连队的好兵太多了,有时候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而我永远在范围之外。

张小飞,和我是同年兵又在一个班。连长特别喜欢他,尽管他很有个性。怎么说呢?用我们部队的传统说法,这家伙非常精干,也很强壮。一身的腱子肉充满着无穷的爆发力。尽管我从电影里知道大力士大都是“俄罗斯”式的强壮,一身的肉,长得跟熊似的,号称“俄国大力士”。但张小飞的身材很标准,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和肥肉关联的部位。

他是一个我很佩服的人,让我佩服得不得了,可永远也学不来。

记得连队搞拉链,徒步行军第五天,大伙都已经在山里绕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正好一只倒霉的野兔窜到了行军队伍旁边。这一下倒好,这只胖嘟嘟的野兔一下勾起连长肚子里的馋虫。连长一挥手,张小飞就“噌”地一声窜了出去,几分钟之后,这小子跑了回来,手里晃着那个倒霉的野兔。于是在连长带着兄弟们打完牙祭之后,当众封张小飞为连队“第一猛人”。这个字眼虽然不好听,也不能怪连长。连长初中毕业然后靠着军事素质过硬提干,没多少文化是正常的,在他眼里不是你懂多少ABCDEFG,关键得看你训练牛不牛逼!你牛逼你就是好兵,就是猛人!

还有一个相对牛的牛人,是绰号“金刚”的吴大彪。单杠二练习(卷腹绕杠)1668个,就这个数字据说还是这鸟人为搞个带6、8字眼的幸运数字,才停下来的。我算了一下“金刚”的体重,绝对能够配得起“金刚”的绰号。

不过,咱也算个文化人,高中毕业(高二毕业,弄的假证,不然参不了军啊),平时也能看懂一些教材,这是我唯一的骄傲了!不过也仅此而已,其他方面我只能一再告诉自己要谦虚、谦虚、再谦虚。

向阿离介绍完这些之后,李栋梁咬咬牙下定决心还是开始介绍他的连队来。毕竟他很热爱这个连队,这种热爱是打心底的,绝对没有一点玷污他的意思。

我们连队是大功连队,五六十年代,和蒋介石的部队打了无数次恶仗,硬是打出了军人的骨气和荣誉,1969年国防部授予海防13连“海防英雄连”荣誉称号,这是我们连队的骄傲,也是我们每一个战士的骄傲。

我来到连队第一天,从班长的口中了解到连队的光荣战史。如“XXX岛保卫战”、“抢滩登岛第一连”、“孤胆英雄XXX”等一系列的荣誉和载入军史的经典战例,让我热血沸腾,脑子里一直都刻着这些英勇事迹,差点把“生亦当人杰,死亦为鬼雄”给吼了出来。

当然,我只是想想,至少现在没有战争我可以这么说。一旦身处硝烟滚滚、战火纷飞的沙场,我还有没有这么热血沸腾,我不知道。至少我没想过打仗的事情,毕竟战争在我的脑海里还没有啥印记。

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为使命而战,为荣誉而战。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们可能不太理解战争的真正意义,也无法真正理解我们连队的先烈们为什么面对战争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死战直至战死。毕竟,那个年代离现在有些遥远,遥远到只能从那残缺不全的文字记载里知晓。

指导员要求我们要牢记连史,牢记英雄,牢记军人的使命和职责。我到现在一直不明白,也无法明白一个人面对死亡如何能那么的无所畏惧。我承认自己胆小,面对泥石流我害怕,面对光天化日之下欺负百姓的混混我不敢上前。至于这种恐惧来自什么地方我弄不清楚。对于先烈的勇敢牺牲我一时无法理解,我只能在脑海中虚构出那战火纷飞的战场及一个个无所畏惧的身影,还有那面对死亡时野兽般地嘶叫。

一向都很“谦虚”的我在二排五班担任机枪手,机枪手这个专业对操作人员没有太多的要求,但连长说很重要,我就觉得很重要了。我的武器是一柄1987年生产的85式班用机枪,射程最远达2.5公里,有效射程0.8公里,每分钟800发的射速,给我极大的安全感,我喜欢机枪。从我新兵下连,就担任机枪手,这柄老枪陪伴我近两年,我喜欢它,就像喜欢自己的手臂一样,每天抱着它、擦拭它、使用它……


第二天醒来时,李栋梁觉得通体舒坦,毕竟他有个可以倾诉的人儿了,尽管阿离不会和他真的在梦里相见,相互倾诉衷肠,但只要她能听自己说说话就好了。能把心里的一些东西告诉她,自己觉得很快乐,很快乐!

可有时候李栋梁又觉得对不起施霏霏,不知道她会不会怪自己呢?可慢慢地他也能想通了,毕竟都两年不见她了,可能她已经忘记了曾经还有一个呆头呆脑的男孩子喜欢她,喜欢看她,远远地看着她。李栋梁想,阿离的出现可能是命运在暗示他施霏霏现在已经把自己彻底忘掉了,或者她压根就没有记得过自己。命运觉得有些不忍心,就把阿离的出现作为一个恩赐补偿给他了。


按照惯例,九月份、十月份进行演习,之后就进入老兵退伍阶段了。

十月二十号,中午在水房洗衣服,看着脸盆里的军装,李栋梁心里一阵酸楚。孔子说,逝者如斯夫。说得真对。这身军装他穿不几天了,最多一个月,他就得光荣退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作为一个义务兵当完成兵役后,紧接着不得不离开,这也是命令。

老蔫看着李栋梁眼圈有些红,可能自己也不好受,就非要拉着他去小店买东西。李栋梁同意了,毕竟心里还是想多看看阿离一眼。真要退伍了,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和班长请了假,李栋梁和老蔫一起跑出营门。

海边的天空只要有太阳,便一直是蓝天白云,干净地让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阿离今天特别美丽,洁白的T恤衫配上一条紧身牛仔裤,青春的气息差点迷倒了李栋梁。老蔫在旁边挑东西,李栋梁也不买什么东西,就站在柜台旁,呆呆地看着阿离,望着她就觉得他有了希望——至于有了什么样的希望,他自己也不知道。

阿离脸蛋有些微微泛红,可能李栋梁的样子吓着了她,让她有些受不住。李栋梁发现她的异样,赶紧扭过头去装模作样地挑着东西。

“你今年退伍吗?”阿离在问李栋梁。

他回过身,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阿离。她眼神中只有真诚,没有诱惑,这让李栋梁有点失望,但还是郑重地冲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留下来?这里不好吗?”阿离还在问。

李栋梁想了想,冲她笑了笑,只是眼睛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微笑。

阿离的五官长得非常端正,有点像周迅,显得很娇小玲珑,让李栋梁身上的荷尔蒙分泌速度瞬间加速。李栋梁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烧,赶紧低头不敢正视阿离。阿离不说话,拿着小手当扇子在脸上扇着,好像她也很热,其实超市空调正开着。

李栋梁想转身躲到货架里面去,毕竟这种心跳加速的场合他是第一次经历。比那次他送礼物给施霏霏心跳得还厉害。更要命的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觉得身体内一阵冲动在酝酿,让他觉得很不好意。看着李栋梁转身欲逃,阿离的声音又追了过来,不过这次声音很小,小到好像她在呓语。

“我知道,你经常偷看我,是吧?”

什么?李栋梁顿时愣住了,脸上忽然燃起炙热的火焰,把皮肤烤得生疼。

她怎么知道我偷看她?我很小心的啊!

“我能感觉得到,经常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阿离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李栋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像一根木桩一样,愣愣地。他大脑里已经混乱起来,让他听不到阿离在说什么……当李栋梁清醒过来时,老蔫已经抱着一堆东西在和阿离结完了账。

“阿呆,你真是个呆子啊!走啦,看上了这小妹了吧?哈哈。”

老蔫的声音今天听起来特别刺耳,李栋梁现在不想说话没理他,转身走了出去,丝毫不理会老蔫气急败坏地骂他不帮着拿东西。李栋梁心里乱得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是一个南方十月的正午,炙热的阳光依旧没有因为秋天的到来而降低了温度,反而更加疯狂。

营区旁的小超市门口,走出一个愣头愣脑的战士,低着头往营区走去。后面另一个小战士吃力地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嘴里不住地嚷嚷着,脸上还有些气愤。小店的主人,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倚在门口,眼睛却注视着前面那个低着头狂走的战士,脸上有些失望和幽怨。

炎热让外面已经没有了人影,空旷的马路上只有两个战士行走着。空旷的视野,让倚门而立的阿离注视着李栋梁的背影很久很久,直到彻底消失……

忘了天空中的骄阳,忘了时间的分针的指向,脑袋中不断播放着阿离的影像,一遍一遍,让李栋梁无法关上心中的闸门。

他又跑到谈心园,寻了石凳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帮子趴在石桌上,看着远处那个发呆的阿离。这是怎么回事啊?李栋梁找不到为什么,不知道阿离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偷偷看她,这让他心里害怕极了。部队有规定,这个从穿上军装就懂得,“军人不得在驻地谈恋爱”。

李栋梁心里渴望着一些东西,却又不由自主地恐惧,仿佛自己就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贼。心里鼓噪着一种听不懂的声音,把他的目光延长再延长,直向阿离射去。

尽管眼球充血,目光变得血红,可目光不是激光,可以跨越距离,却穿不透中间隔着的玻璃,厚厚的钢化玻璃。

他觉得自己像一尊大理石的石像,在烈日下发烫的躯体里却没有开窍的心脏,思绪被包裹在石头里,找不到出口的方向。唉,只能一声叹息,让骚动的身体冰凉下去,李栋梁没有骚动的资本。

“你小子,又跑这里发呆来了?”

远传传来老蔫的声音,这家伙有点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任你躲到哪里,总是逃不脱他的天网。

老蔫是李栋梁的机枪副射手,安徽人,叫徐明明。人不错,就是有点蔫,外号“老蔫”。老蔫是个热心肠,干活出力,老实巴交,谁见谁爱(爱逗他),整一个实心眼,最好忽悠。

李栋梁没有心思和他斗嘴,心里一会儿沉甸甸的,一会儿又空空的,让他放弃了一切爱好,只想把视线散开,静静地看着远方。脚步声停止在他的身后,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一瓶冰镇的汽水。

“我说兄弟啊,你这点心思哥哥明白。”

李栋梁顿时觉得自己又当众裸奔了,老蔫看出来什么了?心里想着,脸上又开始发烧。

“喜欢那个丫头吧?……哎……别和我装啊!我可是过来人啊,哈哈。”

这话不假,老蔫别看有点蔫,可入伍前就谈了媳妇儿,是他的高中同学,现在还在等他呢。老蔫说他退伍回去就准备把婚结了。

李栋梁不说话,老蔫也不说了,一个巴掌也拍不响,一张嘴也吵不了架。李栋梁把冰镇汽水抵在额头,觉得天气凉快了些。

“说说吧,都是兄弟,我怎么也要帮你啊!”

老蔫很仗义,大家都这么说。

“你喜欢那女孩?”老蔫问李栋梁。

李栋梁想了想,是有点喜欢,就点了点头。

“这不就得了,喜欢就喜欢。春天来了,花儿都开了,这是我们的季节啊!”

啥乱七八糟的,李栋梁一听老蔫这话就有点头疼,弄得像在作诗一样。

“我们才多大啊?在这个年纪,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是个正常人都得经这一茬,你说是不?可咱们部队里面把这事看得像洪水猛兽一样,唉!”

李栋梁不知道怎么回答,规定对于他而言是一道不敢逾越的雷区,毕竟现在是一个战士,是战士就必须得服从命令,服从规定。再说他也没有想过要和阿离有点什么。他想老蔫是误解了,赶紧解释道:“老蔫,你想多了,不是那样的!”

老蔫嘿嘿笑了几声,然后又开始拍李栋梁的肩膀,这是他的习惯。

“这事开始都那么回事,我可是过来人啊,哈哈。你害怕啦?马上不要退伍了吗?该怎么做你就去做吧!勇敢点,小伙子!”

李栋梁觉得老蔫现在整个一个老鸨的角色,在教唆着自己不干好事。李栋梁不知道该怎么说老蔫,就习惯性地闭上了嘴巴不吱声。

沉默是李栋梁最擅长的武器,可以对付一切事情,但今天唯独对老蔫免疫。

老蔫反反复复强调着爱情的美好,可李栋梁却觉得这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李栋梁不知道心里渴望着什么,也许渴望着在平静的生活里有点不那么平静的东西。是什么呢?他实在闹不明白,阿离她怎么可能对自己有意思呢?他从来没有和她表示过什么,所做的无非就是没事的时候偷偷地望着她。这些东西难道真像老蔫说的那样,真存在什么心灵感应吗?抛开这些不说,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会喜欢自己?

老蔫告诉李栋梁,有时感情这事说不准,譬如张小飞不就和这里的一个小女孩子好上了,他张小飞又有啥?咱们不都一样,都是穷当兵的啊!爱情这东西,奇怪着呢!

那天,尽管老蔫再三“教唆”,但李栋梁依旧“意志坚定”,没有敢干这违法乱纪的事。他不敢干,张小飞却敢,还干得那么彻底。张小飞的军事素质让李栋梁佩服,但他谈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却让李栋梁不得不对他开始崇拜起来。

那天同样是一个中午,距离李栋梁差点“犯错误”的时间不久,仅仅三天之隔。唯一不同的,那天是个阴天,天气阴沉地可怕,仿佛狂风暴雨将至。

中午时分,大家都在午睡,营区里除了岗哨和几个实在精力过剩的家伙在电脑房里继续发光发热之外,还有一个李栋梁继续着一个人的“恋爱”,在谈心园那个隐蔽的“高地”偷偷地瞅着阿离。

那天光线不好,李栋梁看不清楚阿离在干什么,就准备回宿舍休息。突然,门口来了两个女孩子,在和哨兵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张小飞从宿舍跑了出来。张小飞军事素质极好,尽管慌慌张张地,却本能地按照战术要领沿着墙根跃进到营门口。而在我一愣神之间,一个女孩子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地在张小飞脸上亲了一下。

这种举动有点过了,起码李栋梁是这样认为的。

当时张小飞也有些不好意思,估计他脸上也差不多高烧到41摄氏度,隔着老远就能瞅见他红红的脸庞。有时候人太奋了不是好事情,他们的这一举一动都被上厕所的石老大看到了。

张小飞算完了,他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石老大是什么人啊?他眼睛里何时能揉得进沙子?突然间,一声雷鸣般的怒喝临空炸响,“张——小——飞!”

果真是旱地惊雷,当时连那女孩和岗哨在内全都懵了,张小飞动作麻利地一个原地向后转,呆呆地望着石海涛那张“雷公脸”,呆在了那里。李栋梁当时心里一万个侥幸,幸好不是自己,否则他可能承受不了石老大那招独门绝招“狮子吼”,肯定会当场给震死。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李栋梁的意料,张小飞竟然和石老大顶起了牛,全乱了套。石老大让小女孩赶紧回家,逼着张小飞对那小女孩发表分手声明,张小飞不干。不干就不干了吧,可他还牛哄哄地对那女孩子说,今年退伍就去找她。

这下惹火了石老大,李栋梁看得出石老大那张雷公脸已经变得黑里透红,红得发紫,满身透着惊人的煞气,看的他心里直打哆嗦。石老大不知咋回事,竟然突然有了耐心,又再一次警告张小飞,可张小飞这家伙还真是倔,硬是不答应。那女孩都吓得想跑,可张小飞拉住了人家的手,弄得女孩子“哇哇”哭了起来。

这下,我看到了石老大闪电般地出手了,一记“霹雳手”夹杂着电闪雷鸣扇向张小飞。眨眼间,张小飞身体飞向空中,然后来了个360度空翻,落地之后滚了几米远。

李栋梁张大了嘴巴,没想到石老大竟然会扇张小飞,这怎么可能?连长最喜欢的就是张小飞,石老大可能真是被气糊涂了,李栋梁当时这样想。可令他惊讶地,还是张小飞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理也不理气急败坏的石老大,冲女孩来了一句:“你走吧,我脱了军装就去找你!”然后转身向营房走去,看也不看连长,自顾自地钻到禁闭室,自己关了自己的禁闭。

……


尽管张小飞勇气过人,对爱情追求得让大家感动,但连长石海涛却给了张小飞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耳刮子。这件事让李栋梁心底寒意嗖嗖地直往上脑门上窜,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做错事情还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惨重的代价就是连长的那一耳刮子,这是从李栋梁入伍知道的连长第一次出手,可扇的对象却是他的爱将——张小飞。至于最后的处理,连长在全连支部党员大会上做了深刻检查,张小飞在军人大会上被警告处分一次。

这次事件过后,全连沉默了好几天,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再次惹恼了石老大。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连长往后一段时间内,脾气肯定会大得吓人,有时候连指导员都不一定能劝得住。至于张小飞和那女孩之间的事情,也在连队被列为“绝密”,谁都不敢乱说,都怕这事说开了再让石老大发飙,那就不是小事情了。

打这以后,李栋梁也没了那份心情,偷偷瞅着阿离的次数也少了。

连长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他有点害怕。

“你们这帮小牛犊子,都他娘给我发情了是不?都给我系紧裤腰带到训练场发情去!都精力旺盛用不完是不?以后训练强度加大,看哪一个敢乱发情?小心我阉了他!”

石老大心情不好,因为张小飞窝的火大了,兄弟们心里都清楚也能理解。毕竟张小飞是连长的爱将,连队培养了两年的“骨干苗子”,是传承这个英雄连队的优秀种子之一,却闹出这事,怎么能让石老大不窝火呢?换了谁当这个连长,心里能不窝火呢。

对于连队的这种提前培养骨干的做法,其实大家都心里服气,毕竟张小飞的素质可不是吹得。尤其这次之后,大家偷偷地更加佩服张小飞,在连队敢于挑战石老大权威的,张小飞是第一个。

张小飞恋爱风波过去不久,照例进行强化训练。现在是训练预备期,老兵带新兵(一年兵)进行各个科目的强化训练。

这段时间是连队最平静的时期,很多战士可能觉得快退伍了,心底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舍,个个心里都装满了泛黄的树叶,为秋收的喜悦为离别的伤悲。平日里调皮捣蛋的战士现在安静了下来,争着抢着干一些平日里看不上眼的工作,早晨早起的老兵越来越多,这让一些新兵觉得一下子无法适应。

在连队里,尽管连队里再三强调不要划分层次,但私底下士官、老兵和新兵还是三个等级,这不是谁提议的,而是大家的默认,或者是传统。毕竟,士官至少在部队里呆了三年以上,二年兵总比新兵多一年兵龄,素质肯定不一样。

平日里老兵还是有架子的,很多时候卫生区、菜地里新兵总要多锻炼一下,李栋梁也是从新兵那个阶段过来的。他觉得,作为一名新兵必须能吃苦肯锻炼才能迅速提高个人素质,不能没事老讲个人的这个那个权利。就像连长说的,怕吃苦别来部队,在部队里啥也靠不住,最后都得靠自己,靠素质立身。

有作为才能有地位——这是班长的口头禅。

新兵现在觉得奇怪,唯独李栋梁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也是一名老兵,心中的那种惆怅让他有时候觉得好像要即将失去很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像冬天的北风,冷冷抽在身上,抽一下都会让你打冷颤。

现在连队已经到了士官选改工作的准备阶段,而李栋梁却一点儿准备也没有,或者说自个儿已经放弃了自己。他知道,就算自己留了下来,又能做什么呢?当班长带兵和张小飞这一类“种子选手”相比差了很多,能带出什么样的兵?啥样的班长带啥样的兵,就像自己的皇甫班长带了好多素质全面又有专长的好兵,唯独他自己是一个例外。

李栋梁想自己还是不要自找没趣,申请留转士官什么的就更不用想了。这段时间反而是他最惆怅和最快乐的时候,连长指导员也对大家宽松了很多,尤其连长没事还跑到房间里和老兵们吹牛唠嗑打牌。连长的声音有特点,嗓门大,一说话像敲锣似的,离老远都能听到。


十月的最后一天,连队也没有人找李栋梁摸底,只有班长告诉了他士官选改的事情。

李栋梁想,他只能算是连队里那粒藏在墙角的微尘,做好自己当兵生涯最后一阶段的工作,也算是尽到最后的义务,总算对得起部队的培养,尤其是让连长看到他这个兵最后还能保持本色,最好能给自己一个微笑,也就满足了。

南方的秋风带来的不是肃杀,而是心酸,是那种酸溜溜的感觉。微微泛黄的树叶依旧挂在树枝上,尽管在风中不断地瑟瑟打颤,但最终还是顽强地抵抗住了秋风的横扫,努力汲取营养,准备应付冬季的冷酷。

这天,李栋梁没有感觉到秋意,训练场上依旧是汗流浃背,湿透了迷彩服,继续抒写着当兵的日记。

临靠半山腰的机枪碉堡里,李栋梁和老蔫在参加连队组织的战术训练。看着手里的机枪,心里面突如其来一阵心酸,他就要离开这个兄弟——快退伍了。李栋梁知道,自己这两年生活的点滴,手中的这挺机枪最清楚,它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不舍得它受一点损伤。

它会记得自己的汗水和泪水,记得自己的体温,记得自己的训练中的酸甜苦辣,还会记着自己的名字;它总是这么地体贴温顺,从来不会对自己发一点脾气;它也是一个好兄弟,和自己出生入死,对于荣誉他却从来提也不提。

时间真快,在李栋梁对这个美丽富饶的小镇还没有一丁点了解的时候,他就得离开军营回到四川的大山里,心里不知道何种滋味,只觉得舍不得。

训练场也是战场,上午战术训练。科目是依托永备工事阻止敌抢滩登陆。李栋梁和老蔫的任务很简单,在接到敌情警报后,迅速携带轻机枪和200发子弹在30秒钟内跑到机枪碉堡内,依托固定枪托架设好机枪,子弹入膛,接好弹链,听命令射击。老蔫一个副射手,主要是负责携带弹药、供弹及在李栋梁“壮烈”后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开火压制敌人。

海防部队阵地都是永固工事,依托山势用钢筋混凝土浇灌而成,正面厚度达1米左右,按照战术要求设置了很多射击孔。尽管还不具备“三防”要求,但一般的大口径炮弹及500磅左右的航空炸弹对工事基本没用,只是那威力巨大的冲击波会造成工事内人员的肉体损伤。如果你很不幸运的话,你可能被震得七窍流血,当然不一定立即完蛋,但最终基本没有活的可能,还得遭大罪。试想500磅的航空炸弹产生的冲击波对碉堡没作用,但一旦挤压血肉之躯效果便十分明显,随便谁也难以承受。

折腾了一个上午,训练终于快结束了。李栋梁和老蔫猫在碉堡里闲聊。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碉堡里空间狭小,海风吹来的燥热里带着浓浓的腥味,混合着碉堡里石屑的气味让李栋梁感觉一阵反胃,都海边呆了两年了,那海的味道依旧让李栋梁受不了。山里的娃娃最喜欢的还是那山里清新的味道,而不是这大海浓浓的咸味和腥味。

老蔫爱抽烟,是个少年早成的老烟枪,也是李栋梁抽烟的师傅。

训练空隙,老蔫摸出一盒红七匹狼,扔给他一根。

“来一根,兄弟。” 李栋梁接过来,点火,两人开始吞云吐雾,蓝色的烟雾迅速布满这狭小的空间,也赶走了大海的味道,只留下淡淡的烟草的香味,让他好受了点。

老蔫蔫了吧叽的抽了几口,突然神秘的四周看了看,小声说:“梁子,连队有件事你知道不?”李栋梁低着头抽着烟,闷声问:“啥事?”

现在他心态很平静,觉得很多事情和自己都没啥关系。不爱找事,事情也从来不找他。

老蔫白了李栋梁一眼,撇了撇嘴,冲他吐了一串烟圈,算作对他无知的鄙视。

“刘班长今年要退伍了!”老蔫小声地说道。

这事情大家都在说,李栋梁知道。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淡蓝色的烟雾迷漫着,让本来并不明亮的空间显得有些幽暗,模糊了老蔫的身影。提到刘班长,李栋梁心里一阵紧张,他太优秀了,是所有人崇拜的偶像。如果把连长和刘班长进行比较,可能大家对刘班长崇拜的更多一点,对连长可能更多的是畏惧。

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什么,李栋梁赶紧问老蔫:“刘班长怎么……怎么,要退伍啦?”

老蔫在烟雾中像一尊佛,故意调李栋梁的胃口,沉默了半晌,幽幽地说:“他太累太苦啦,该歇歇啦!”

李栋梁有点惊愕地望着老蔫,心中充满疑问,老蔫咋啦?不是在作诗就是像念广告词,弄得像神汉似的。

老蔫接着又开始念广告词,看也不看他,不知道说给谁听。

“现在很多地方百姓觉得部队不打仗白吃饭,那是因为他没当过兵了解部队。如果把他扔到无名岛上呆三年,他绝对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岛,美丽地能让人永生难忘,连死的想法都有了!”

老蔫咋啦?李栋梁越发怀疑老蔫有点不正常,赶紧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出声打断他:“老蔫,老蔫,你咋啦?”

老蔫有点不高兴,冲他甩了一句:“阿呆,你小子懂个屁!我看你的情商基本为……零蛋!”

李栋梁心说,你老蔫估计也不比我高哪去了,我呆你神经,还情商呢。看着老蔫又带着“鄙视”的白眼,李栋梁懒得搭理他了。

“梁子,我跟你说啊,昨天我被指导员叫过去好好地教育一番,然后咱们的大帅哥问我愿不愿意去无名岛,你想那意味着什么?”

老蔫又在卖关子,这是他的习惯。

李栋梁摇了摇头,当然不知道,他又不是老蔫肚子里的蛔虫。

老蔫看李栋梁不接话茬,满脸得意地说:“那意味着去接替刘班长守岛,意味着能留下来转士官!”

李栋梁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这样的事情和他还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墙角的那粒灰尘,已经沉寂很多年。

李栋梁问老蔫答应没,老蔫说:“没有……我今年回家得结婚,要不然我媳妇要和我吹。”

这倒是,老蔫年龄不大,媳妇儿可整天挂在嘴上,全连都知道。最后这事还传到指导员那里,老蔫又被指导员狠狠地说了一顿。

李栋梁早就劝过他,那还是未婚妻,别整天媳妇媳妇地叫,弄得像结过婚似的,传到上级那里,还了得啊!可老蔫却照样理直气壮,好像早就是已婚男士似的。

老蔫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说:“我爸不让我留下来,他想早点抱孙子,哎——”

“这倒是,你要留下来你爸会打断你的腿的。”李栋梁替老蔫他爸警告老蔫,心说老蔫还真是个孝子,很听话。

老蔫的老爹——老老蔫,李栋梁是知道的。

今年七月份,老老蔫来了一封信,说老蔫要是敢留下转士官耽误他抱孙子,他要来部队打断老蔫的腿,贼狠!

老蔫悠悠地说:“其实我是想留下来,这身军装穿习惯了,习惯到不想脱了……可我却不想去岛上。去了,我会发疯的……你说,这两年我们谁见过刘班长呢?……”

老蔫的话让李栋梁也有些情商了,心里也附和着老蔫感叹起来。老蔫说的一点没错!至少他当兵两年,没见过刘班长,不知道为啥,刘班长就没回来过。

外面日头正旺,透过射击孔,李栋梁仿佛看到大海的那一边的无名岛上,刘班长也站在海边向这里望着。海水碧蓝碧蓝的,映衬着黄色的沙滩和绿色的防风林,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心想,刘班长是照片上的那个模样吗?

他见过照片,刘班长个子不高,很壮实,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严肃。

现在什么模样?李栋梁也满心期望着能够见一见刘班长。

刘班长生活在所有人的心里,他是崇拜的偶像,可他并不知道有人崇拜他,起码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认识老蔫。

他呆在无名岛,属于连队但不属于大家。

不过他的名声却来源于荣誉,所有人都知道他获得很多荣誉,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获得。每次评功评奖时,大家都会在他的名字下郑重地打上一个勾,表示同意推荐他。推荐他的原因,可能是大家觉得他一个人呆在一个小岛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这些原因。至于说其他的方面,李栋梁还真不知道,真不了解他。

每次提到他,大家脸上都会涌现盲目的崇拜之情,心底里却泛起同情的浪花。

哦,一个人呆在一个小岛上,真不容易!

无名岛是海防13连的防地,可离连部的距离之远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所有海防部队中绝无仅有的一个,将近80海里。五十年代,岛上就建了一座灯塔,为过往船只导航。几十年的海风海浪没能催垮它,它一直矗立在小山之巅,守护着这片并不平静的海域。这片海域的特点:海面下多礁石、多暗流,过往船只容易出事。起初,因海防需要,这里驻守着海防连13连。八十年代,世界格局的变化、长时间的和平促使海防连回撤,但灯塔的作用却没有消失,这里就留下一个守塔兵。因为这个兵的缘故,无名岛成了海防连13连的属地。一茬茬的兵走,一茬茬的兵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名岛守塔兵,成了海防连13连的一个编制。

无名岛守塔兵,编制1人。

要求:二年兵以上,思想红、作风硬、守纪好,专业精。

岛上房子很多,原先是一个连的营房,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台5000瓦的发电机,供应着全岛,现在仅仅保障一个人和一座灯塔。

每次大会小会,每次教育课,指导员、连长左表扬右表扬。还有上年年终评功评奖,刘班长被海防师授予“爱岗敬业先进个人”并荣立二等功一次。可最后倒好,因为就一个人工作走不开,刘班长的奖状和证书都是专门派人到岛上颁发的。

老蔫后来还告诉李栋梁,连队现在正在挑上岛的人选,已经有了明确的意向,谁去无名岛就给谁转士官。他最后还说什么据神秘人士透露,石老大竟然说只要比猪强点只要愿意去都给转士官。拿转士官来当“诱饵”,据老蔫说是石老大出的招,指导员为此还输了一包玉溪。

李栋梁有点想不通,无名岛既然这么重要,比猪强点的人去了能干好吗?或者由此来推断,无名岛现在已经不重要,毕竟连队都从那里撤了回来,那里还有什么重要的呢?后来李栋梁干脆不想了,毕竟这个事情对于他而言,也无所谓。和老蔫一样,军装也还想继续穿,可也不想一个人呆在一个孤岛上。

晚上躺在床上,李栋梁睡不着,脑袋中不断回响着老蔫告诉他的话,“去无名岛就给转士官”。这是真的吗?李栋梁表示怀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一个小战士、一座孤岛,还有一座灯塔,在夕阳中那么孤零零的,让人觉得无比凄凉!

据说小岛美丽如画,但太美的地方一定不那么寻常,就像家乡山里那些美丽的地方往往蕴含着危险,甚至藏着不知名的怪物呢。

回想从当兵到现在,李栋梁没有立过功评过奖,就连一个连嘉奖都没有。但他也没有挨过处分,班长排长和连长指导员也几乎没批评过他。就一次,前不久红蓝对抗演习那一次,唯一的一次!

在部队里,领导不批评你不一定是好事,可能领导已经把你遗忘。而李栋梁正是一名被遗忘的两头不冒尖的人,不好不坏,有点呆。估计在连长石海涛石老大眼里,自己比猪也不到哪里去……

迷迷糊糊中,李栋梁又进入了曾经的梦里,在梦里,他最幸福,最安全,也最放松。

自从石老大发过狠话之后,吓得李栋梁连做梦都忘记了。

这一晚注定是一个好梦,他梦到了少年梦里的“女妖”,那个美女蛇。施霏霏也来了,她现在正在上大学,还有阿离。

梦里总是风平浪静,甚至有点诗情画意。在家乡那片桃林中,她们像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追逐着花香追逐着青春的味道。她们都变成了精灵,围绕着李栋梁唱着精灵的歌声,跳着精灵的舞蹈,明亮的眸子里跳跃着淡淡的微笑。

她们真幸福,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李栋梁静静地看着她们,聆听着自然演奏的春情乐章,张开双臂想拥住这个幸福时刻,愿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李栋梁觉得真幸福,这个世界只属于他!

梦里的世界多么美好,李栋梁不再是被遗忘的微尘,可以开心地微笑,放声地歌唱,歌唱着美好和快乐……

她们都在向他祝贺,祝贺他转了士官,连长石老大亲自向他宣读了命令,指导员向他表示祝贺……但李栋梁却听到连长告诉他,他要去接替刘班长到岛上去。指导员告诉他那里风景如画,美丽宜人,是人间仙境。

啊?

他想逃跑,不想去岛上,那里他受不了。

她们把李栋梁围在中间,他逃不脱。施霏霏、阿离她们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力气,竟然那么大,扯住李栋梁的胳膊让他无法动弹。

她们生气了,美丽的歌声瞬间变成了恶毒的诅咒,宛若仙境的桃林刹那间烟消云散,变成了无边的沙漠,飞沙走石黄沙漫天。

连长指导员静静地看着李栋梁,眼神里充满着鄙视和冷漠。施霏霏面若寒霜,冷冷地斜着眼睛看着他,仿佛他在她眼中成了令人讨厌的尖刺,欲拔之而后快!

美女蛇亦是如此,只有阿离竟然还在劝着他,劝他要努力劝他去岛上。

她说她会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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