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与反盗墓的博弈:对古墓下定论靠洛阳铲


盗墓与反盗墓的博弈:对古墓下定论靠洛阳铲

买卖洛阳铲,在洛阳是完全合法的。路边是生产洛阳铲的作坊。


题记


有生就有死。


墓葬文化几乎与人类的文明史一样源远流长,是人类文明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无论是哪个民族、无论在哪个大陆,远古的墓葬都蕴涵着那个民族在那个年代的大量信息。


今人对远古时代的先人的认识,是从人类学和考古学的知识得来的,而墓葬文化为人类学和考古学的建立和发展,不仅提供了灵感,还提供了最有说服力的实证依据。


盗墓的恶行同样源远流长。


史书记载:历朝历代都有盗墓恶行发生,犹以战乱年代为甚。其间,既有当权者的“官盗”,也有民间的“私盗”。


河洛地区,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洛阳自古帝王州”,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夏朝建立始,有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等13个朝代曾在洛阳建都,在历时1500多年的历史长河里,先后有104位帝王以此为帝都,号令天下。


1500多年里,无数在此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风云人物,在时光的大幕拉上后,复归黄土。他们的陵墓里,蕴藏着中华文明流传下来的绝世珍品和众多的社会经济文化信息。


于是,就有了盗墓和反盗墓的博弈。


日前,本报记者来到中原地区。在洛阳及周边的一座座中原小城里,听到了大体相同的民间评价:在经历了历朝历代的盗掘之后,洛阳周边的古墓迄今大约已经十穴九空。


登上北邙山,才知“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站在洛阳市区东北角春都路附近的河南省洛阳监狱大门前,抬头就可以看见北邙山。


北邙山,又名北芒、邙山,海拔只有300多米。它是秦岭山脉的余脉,“山不在高”,独特的地理位置,令北邙山在中国的地理文化上有了独特的意义,绝对不可小觑。


中国唐史学会理事赵跟喜先生特意带记者登上北邙山。北邙山绵延在黄河南岸,东西走向百余里。站在北邙山上南望,地势开阔,伊水、洛河自西而东贯洛阳城而缓缓流过,更远处是嵩山。独特的地理位置,正应了古人墓葬要“枕山蹬河”的风水之说,于是这里成为古人理想中安息的“风水宝地”。


这一习俗流传千年,唐人甚至有了“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说。唐代诗人王建有诗云:“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白居易则留下了“何事不随东洛水,谁家又葬北邙山”的诗句。北邙山上,现存有秦相吕不韦、南朝陈后主、南唐李后主、西晋司马氏、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以及唐朝诗人杜甫、大书法家颜真卿等历代名人之墓。


对“北邙无卧牛之地”的寻常解释--“墓冢已经多得连卧一头牛的空地也没有”,赵跟喜并不认同:“不是山上真的没有一片可以卧牛的空地,而是指所有的地都有了主。”正是“北邙墓冢高嵯峨”,秦、汉、晋、南北朝的名门望族纷纷在北邙山建墓,一般平民百姓已经买不起北邙山的墓地了。


除了古人“枕山蹬河”的风水之说,北邙山还有什么特点吸引了历朝历代的先人?


在北邙山的山崖上,记者果然见到了独特的山体:


北邙山的山体是红黏土,在一层足有一二米厚的红土之下,是一层10厘米到30厘米不等的白色黏土层;这层黏土层的下方,又是3到5米厚的红土;红土下面又是一层白色的黏土,而这层黏土的下方,仍是厚厚的红泥。近看,这白色的黏土,像是由大小不等的石灰组成;远看,则整个山体层层叠叠,北邙山果真如史家所言,“土层深厚”。


赵跟喜先生指点记者:“北邙山不仅水深土厚,还有着特殊的地质条件。白色的黏土层就是过去老百姓灾荒年吃的观音土,当地人叫'料僵石'。”


赵老先生说:“不进水,不塌陷,防潮和坚固,是墓室长久保持的基本要求。观音土对古人墓室的保持十分有利,它既不容易渗水,能使墓室保持干燥,又比较密实,有利于墓室的稳固和对棺木的保护。北邙山山体上的泥土层厚度在5~15米,土壤黏结性强,坚固致密,为墓室的保存提供了非常好的土质条件。对古代的造墓者来说,能将墓室造在两层观音土的中间无疑是最优选择。


盗墓人,紧密而不稳定的犯罪团伙


“你想了解盗墓这行的真实情况,根本不用去看《鬼吹灯》和《盗墓笔记》,那与真正的盗墓团伙的活动,几乎没有关系。”对记者说这番话的,是中原地区的一位文物行家。在邻近洛阳的一座小城的一家小茶馆里,在纸灯笼透出的昏黄灯光下,这位深谙内情的行家为记者缓缓揭开盗墓族的冰山一角。


“河洛地区的盗墓族,曾经有着明显的家族特征。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过去家族特征非常明显;二是这个特征今天已经渐渐淡去。”


“过去盗墓也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传统,也就是非一家人不一起盗墓。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全都是‘父子兵',但至少是三服以内的近亲。”


“为什么?因为盗墓不仅有着巨大的风险,还有着巨大的利益,而这巨大的利益更加大了风险。盗墓群体在作案前,风险主要来自外部;而盗墓后,风险却主要来自内部,团伙内部相残并不少见。”非法利益群体内部的结构,在突然出现的巨大财富面前是最不稳定的。


所以过去盗墓族有个规矩:作案群体通常2~3人一伙,多则4~5人。有人负责挖土,行话叫“起土”;还有人负责到墓室里去寻宝,行话叫“清堂”。“清堂”也有顺序:从上到下。如果尸体未化时,行话叫“热揭”,清堂的人就先在尸体的头上套一根绳索,然后俯下身将绳索往自己脖子上一套,再一仰身,尸身也被带了起来,这时盗墓人就将尸骨身上的衣物和身下的陪葬品掳掠一空。负责清堂的盗墓人在下面清完堂后,拉动连接地面的绳索,让上面的人将自己先拉上去。随后,原来在上面起土的人再下到墓室里,清点一下究竟找到了什么东西,以免清堂的人有猫腻。点好了,再把所有东西都捆好。然后,先把人拉上去,最后把盗墓所得拉出地面。


这样的流程看似繁复,却完全出自盗墓团伙内部的“提防和监督”机制。如果在盗墓的过程中,先把盗墓所得的宝贝拉上去了,结果清堂的人还没上去,上面的人就往洞里填土了;还有种情况,人拉到一半,上面的人一刀割了绳子,再把寻到的宝物拉了上去。所以后人经常在被盗过的古墓里发现墓道或墓壁上有来历不明的尸骸,有的是因为墓室里的瘴气、缺氧等原因,还有的就是团伙内部的人为加害。


不能说现在就没有这样失踪的人,这位文物专家说。


但现在农村一个家庭的人口比过去少了,青壮劳力多外出打工,所以一个作案团伙基本上是一个村镇的人。


在一般人的眼里,能发现地下的古墓可是个不同寻常的本事。“要发现和确定古墓的遗址,确实是个‘高技术'的活。盗墓的人一般有三种方法,一是长期积累了丰富经验,就如寻找煤矿、金矿的勘探队员一样,能根据山脉的走势发现矿脉;二是文化底蕴相当深厚,通过查典籍、看碑志、访传说的方法,发现未经发现的大墓;三是世代相袭的家族犯罪,爷爷一代就知道哪里有古墓,爷爷一代盗的是金银,父亲一代盗的是玉器或唐三彩孙子一代盗的是墓中残留的碎器和石刻墓志,什么来钱就盗什么。”


“这些方法,外行的人就是知道,也几乎学不会。”这位文物专家说,“如果外行都能学会,我就不能对你说了,否则不成教唆了吗?现在的动向是,盗墓贼不敢盗典籍上能查到的大墓,因为国家抓得紧,一被抓就要判重刑。他们喜欢盗无名小墓,抓到了,判得轻;而一旦抓不到,就可以发大财了。”


这是魔道长期博弈引发的新变化。


对古墓下定论,得靠洛阳铲说话


说到盗墓,洛阳铲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在洛阳期间,记者暗访了洛阳郊区一家专业生产洛阳铲的作坊。说是“暗访”,不过是没有亮出记者的身份而已。在洛阳买卖洛阳铲,是完全合法的生意:全国的文物部门都要使用洛阳铲啊。


洛阳铲没有原罪,而且发明者真的非常聪明。在那家作坊里,记者看了洛阳铲的制作过程,它的制作其实很简单。将铁铲加热后,口部打成半圆形。整个铲体口大尾小,渐渐收拢,其好处是一铲下去,土从较宽的口部铲入,到铁铲尾部被压紧,摩擦力大增,不会掉落,使用者可将土直接带上地面。文物工作者也好,盗墓贼也好,一看地下带上来的土是什么年代的,是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死土”,还是被人动过的“活土”,就可以知道底下有没有存在古墓的可能。


今天,遥感技术已经普及,可以用来发现古代墓葬遗址,但真正要下定论时,还是要靠洛阳铲说话。


正在打铲的工人师傅对记者说:“要买竖铲?(洛阳人叫洛阳铲为“竖铲”)五天后交货。别看这满地的竖铲,都有主了。”


盗墓也有季节性,青纱帐一起来,盗墓贼就蠢蠢欲动了。探墓的行话叫‘捣坑'。如果盗墓贼看上一块玉米地,4个人一人一铲,间隔2米一个探眼一字排开,一个晚上就可以探完一亩多地。探杆过去用白蜡木一根一根接起来,可以长到十多米,甚至二三十米,现在则用带螺纹的钢管接起来。如果发现下面有“活土”,就会加大探眼密度。他们凭经验能很清晰地发现和确定墓道墓穴的走向,对墓葬的位置和内部结构了如指掌。


如果再深探下去发现“死土”,深探则就此打住,因为据此就可以确定墓葬遗址的深度。


如今,完全靠洛阳铲盗墓的,已经是小打小闹的蟊贼了。过去,盗墓贼也用过炸药,甚至警方过去破案后曾发现盗贼在年三十除夕夜趁家家户户放鞭炮的时候用炸药炸墓的,但现在这类作案已经很少了。盗墓贼已经有了新的作案手段:比如用可燃性气体或易燃液体引爆,一下子就可以炸出一个容一人垂直通过的深洞。


盗墓贼通过勘探,不仅可以在地面上就知道地下的墓大概是哪个朝代的,还可以知道这个墓以前有没有被盗挖、破坏。比如汉代的墓,地上铺草木灰;而唐代的墓,地上铺白石灰。周朝的墓最深,可达到三四十米;汉墓其次;唐墓则较浅,一般十多米。


墓室在地下基本保持原形的,行话叫做“干堂”、“空堂”;因为各种原因墓室倒塌了,行话叫做“实堂”、或者“瓷(实)堂”;如果墓室已经灌水了,则叫“湿堂”。已经被盗过的墓,盗墓贼叫“废坑”。根据墓室不同景况,盗墓贼有不同对策,且按下不表。


严打之下,第三次盗墓高潮恐难出现


在洛阳的官方和民间,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盗墓和反盗墓故事。大约20年前,洛阳市洛龙区公安分局缉私队队长郭勇因倒卖没收文物获取暴利被处极刑,人们依然记忆犹新。而当记者从洛阳市公安局的警官口中听到有的大案“破了一半,破不下去了”的无奈,觉得特别沉重。


当地的文物专家认为,河洛地区的盗墓活动,从20世纪以来,已经经历了两大高潮:第一次高潮是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各地军阀带头暴力盗墓,攫取财源,以扩充军力;第二次高潮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不过在政府的全力打压下,迄今高潮已过,进入尾声。


深谙内情的人士介绍说,从最底层的盗墓到将被盗文物走私海外,大概有四个环节:最底层的是没有文化却有盗墓经验的农民,他们是乡野盗墓的主体;其上是了解行情、懂得鉴定的经营者,他们往往有着相对固定的下线,主要从事文物倒卖和经营;第三层有着较为明显的“黑老大”特点,行话称作“支锅”。“支锅”在当地话的意思里是做饭,这里引申为“买单”,是盗墓活动的“投资方”和组织者,所有的盗墓费用由他投入,绝大部分的盗墓所得也归他所有,一旦事发,还负责“捞人”或为入狱的盗墓贼瞻养家人;最上层的则是海外走私文物的黑社会团伙。


警方认为,按现行体制,打击往往是“重两头,轻中间”,第二、第三层人远离现场,有反侦察能力,取证相当困难。而且,除了国家明令规定的国家级文物必须由国家收藏以外,允许个人收藏文物,全国各地真假莫辨的文物市场何其兴盛。


最新的动向是,南方的盗墓走私团伙开始蠢动,并北上中原,以期引进空闲下来的“高技术人才”。这是因为当地加大了对尚未开挖的国家级大墓的保护,而小墓小穴在经历了那么多朝代和年代的反复盗挖后,已经几乎“无墓可挖”。去年年底轰动一时的曹操高陵墓,几乎空空如也。对盗墓团伙来说,那只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废坑”。也因此,第三次盗墓高潮恐难形成。


洛阳市文物局办公室主任李修德热情地向记者介绍了近年来洛阳文保工作的新成果:“第三次文物普查工作正扎实推进,各县(市、区)田野调查工作基本完成。普查队员共踏查乡镇180个,普查各类不可移动文物13294处,其中复查958处、新发现12336处,新发现文物点约占总量的92%,普查成绩位居全省第一……”


盗墓与反盗墓的博弈依然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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