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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灰影4号,目标区域已经被摧毁,完毕。”安娜的耳机里传来中队4号机飞行员的声音。从两千米的空中往下看,刚才那几处被燃烧弹击中的林区现在仅仅和几点火星差不多。夹杂着木炭灰的烟雾像是黑色的气旋一样盘旋上升,在无风的夜空中直直地拧成了一条线。而从地面上看去,这些地方则更像是喷吐着烈焰和烟幕的火山口。


看来这下算是给了那些胆大包天的叛乱分子足够的教训了。安娜一边寻思,一边将无线电频道调到与地面部队联系的波长上。不过奇怪的是,她连着呼叫了好几次,对方都没有作出回答,倒是成功地和派遣车队的指挥官联系上了。在汇报了对地火力支援情况后,她也报告了与殿后各分队失去联系的情况。


“可能是他们的对空联络无线电台被弹片或是冲击波破坏了,也可能是故障导致了通讯中断,”呆在环形防御阵中间那辆EAF车的指挥舱里坐镇指挥的车队首席工程师、车队代理指挥官余工耒用他那类似于革命前滑稽剧中的“傻大个”的声音说道,“也有可能是在携行中摔坏了,我想……我想他们应该没问题。”


没问题,是的!你躲在120毫米厚的锰钢装甲后面,那确实会觉得什么都没问题。安娜心里有些不满地想。这种不满也体现在了她的话语中——她接下来的语气变得尖锐了不少,就像是赌气的家庭主妇:“什么叫‘携行中摔坏’?什么叫‘被弹片破坏’?和我联络的那些观察员隐蔽在很安全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走动,更不至于被弹片打到,除非他们军事素质不过关,”接着,她用命令的口气道,“我认为,你应该去看看他们的情况了,要知道,刚才这些殿后的分队正在与敌人激烈交火,附近的针叶林里也许还有敌人撤退下的大部队!”


“知道,知道,”首席工程师兼车队代理指挥官连声道,虽然安娜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想象,那张脸上的表情肯定不怎么好看,或许已经沁出了汗水。


算了,那些地面部队关我什么事呢?在结束与地面的联系后,安娜突然感到一种莫名感。是的,我和他们是互不相干的兵种,只要没有把炸弹投到他们头上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她摇摇头,也许今天太激动了一点吧,这可不像是我的一贯作风啊。安娜一边努力与大脑中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斗争,一边将速度稳定在200米\秒,开始从大角度爬升状态改入平飞:“所有僚机注意,组成双机编队,在1000米高度集合,纵列编队,完毕。”


这命令刚一发出去,安娜面前仪表板上护尾器的红灯就伴着尖细刺耳的蜂鸣声亮了起来,就像是被捅了窝的蜜蜂发出的声音。她当即心头一凛,本能地扭头向后望去——虽然这种情况一般表示这飞机的尾部已经被肩扛便携式防空导弹的无线电导航波束给照中了,但是HR-320护尾器的设计差强人意,常常动不动出毛病,虚警率在75%以上,而被雷达波或是无线电导航波束照中而没反应的次数比虚警还多。


很可惜,这次居然不是虚警。隔着气泡状座舱的有机玻璃座舱盖向后望去,安娜非常郁闷地在同一个晚上第二次看到了防空导弹从树林里腾起的景象。在一团炽热的橙色火球前面,一个致命的灰影正从树林中迅速蹿起,就像是一条跃出水面的飞鱼,将一条鲜红的尾巴拖在身后。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秒钟后,安娜接通了与僚机联络的无线电:“发现防空导弹发射,位置,143.6高地山麓部位,距山顶约半公里。灰影5号,立即对该区域实施轰炸,其余各机改为分散队形。”接着她又补上了一句,“这一带肯定还有‘铆钉’小组,各位同志好自为之,别给踹了屁股!”说完,安娜回头看了一眼那枚发动机已经熄火,正在靠着刚才的动能产生的惯性迅速逼近的、拖着一股淡灰色烟迹的导弹,大略判断了一下距离,然后一把将操纵杆拉到了底。



在不远处的一片山丘顶部,那片原本是抵抗军和部落民们的主伏击阵地的松林,现在已经被密集的弹雨整个翻了个底朝天。松散的黑土里散发着硫磺和硝酸钾的味道——要是明年春天七台河部落在这里种下第一茬春小麦或是大红薯,那么收成肯定不错——这里已经被炮弹施足了化肥了。断裂烧黑的树干和坍圮的土木工事中露出的木桩密密麻麻地立着,就像是针垫上插着的缝衣针。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影还在废墟和残火间来往,在夜幕下仿佛坟场中游荡的幽灵一般。


“今晚这票生意,失败得算是够彻底的。”在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尸体燃烧的淡淡甜味的山头上,老迈的七台河部落领袖玄将军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了站在他身边的尤马舍夫准尉,枯干如纸片的嘴唇间老半天才懊丧无比地挤出这几个字来。


“这不怪您,埃米尔,毕竟没人能料到这支派遣车队居然运载的是坦克。”尤马舍夫一边低声劝慰老人,一边挥手示意身边的众人抓紧时间干活。在被轮流的127毫米榴弹炮、机炮、火箭弹和燃烧弹攻击后,这块阵地上还没死的人都退到了山丘东面的预备阵地上。由于刚才得到传令兵的报告,知道苏离忧等人对派遣车队发起的放手一搏的突击已经被那些突然冒出的坦克所挫败后,玄将军让参谋和抵抗军的军官们带着大部分人撤离,他自己则与一些志愿者一起返回山顶主阵地回收那些散落一地的弹片和损坏的武器——现在,只要随便把手指头插进山上的松土,就能感觉到刺痛感——下面满是铝制或是钢制弹片。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废金属可是比食物还要珍贵的资源,纵然只能捡回几十斤,也已经是聊胜于无了,而想要生存下来,将失败后的损失尽量降低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在之前的几小时内遭到了极为可怕、不逊于一百八十年前海湾战争中“死亡公路”上曾经出现过的高密度的火力覆盖,但是山顶阵地在现在却相对比较安全:虽然他们不愿承认,但他们的对手——联盟共和国卫队——不管怎么说也是复兴社会党人,因此不可能像革命前的美国军队一样,仅仅为了买个安心而向着很可能已经空无一人的焦土泼洒弹药,更何况派遣车队也没有弹药可以浪费了——EAF上的主炮弹药已经告罄,那些迫击炮和大口径榴弹发射器也没剩下几发。不过山顶的安全也只是“相对”的——相对于山麓和北面干道上正在子弹横飞的战场而言。在片刻之前,抵抗军布置在伏击圈以北的阻击阵地已经被山洪般越聚越多的联盟巡道兵部队突破,整块区域已经没有什么战线可言。巡道兵或是派遣车队上的步兵分队随时可能冲上来,在那些背着背篓在泥土里翻找金属的部落民作出反应前发动突袭。


现在,四处的战火已经稀疏了不少,只有零星的枪炮声还在西南方和北面断断续续响起。尤马舍夫和几名没有负责掩护的志愿者端着冲锋枪,一边不无焦虑地等待着玄将军的撤退命令,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提防在黑暗中突出发难的敌人——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闷在热锅里面的蚂蚁,虽然心急如焚,却偏偏只能等着。


突然,尤马舍夫敏锐的目光发现远端的山脊小路上出现了一队影影绰绰的人影,这些人影先是出现了一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五成群地从山脊下的密林里走出。黑黝黝的人影在阴暗的密林间隙中鱼贯而过,就像是一队觅食的蚂蚁。他立即感到了血液中肾上腺素剧增的酸涩和随之而来的紧张感——自己很可能就是这些人的猎杀目标之一。


在他身边,其他几个部落民目力不如他,还没有发现这一异常情况,那些用双手在松软干燥的泥土里刨挖拾掇的人甚至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尤马舍夫立时没了主意,一会想要大喊,一会又端起枪瞄准,但是却又放下了——他倒不是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而是由于缺乏经验,因而不知道该选择哪个可行的选项:是先下手为强地开枪呢,冒着暴露的危险去大喊一声让大家一起警惕呢,还是直接询问对方的身份?似乎哪个选项都成立,但似乎哪个都不可行。尤马舍夫的大脑飞快地比较着、推演着各个方案,但是始终无法寻出最佳方案。在这无比漫长的几秒钟内,他的额头上居然滴下了黄豆大的汗珠。


“喂!自己人,别开枪!”山下传来的一声呼喊及时将他从这种左右为难的选择谜宫中拽了出来,这声音非同一般地清脆,但是又带着一股子坚毅,而且一点也没有沙哑。很显然,这是苏离忧的声音。山顶众人闻声,个个如释重负——既然苏离忧回来了,那么刚才下山的突击队必然尚未覆没——苏离忧中尉是从来不会遗弃同志的。


“啊,是你们,快上来吧,”尤马舍夫喊道,“怎么样,成功了吗?”这一问实际上毫无意义,因为半小时前,苏离忧就已经让人将失败的消息和让他们赶紧离开的建议带给了玄将军。但是年轻气盛的尤马舍夫显然不容易接受失败,因此还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希望刚才的传令兵说的是错的,希望突击队已经在最后一刻成功地……


他的希望落空了。在接近一些后,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苏离忧用右手把手里的S12冲锋枪重新背回了背上,然后指了指身后步履蹒跚的人群:“你看我们这样子,像是打了胜仗吗?要说成功,倒是有的,我们有一半的人成功地踏上了征途。”说到这儿,离忧凄然一笑,仿佛在嘲笑自己的鲁莽和错误的决策。


“噢……没,没事的。”尤马舍夫感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失落感像倒塌的砖墙一样压在了自己身上,在最后一丝希望的光亮消失时,大概就是这个感受吧。他几乎都快听不到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了。当然,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谁都知道,这次失败无疑将给整个远东方面军造成相当严重的负面影响,所有人几乎必然会被追究责任。


“算了,其实我们还算是有点收获的。”苏离忧虽然一脸黯然,如同罩着霜的树叶,但还是硬挤出了笑容——或者说,她认为挤出了笑容。她朝着后面的人比了个手势,立马就有两个人从队列中快步走了上来——现在,山顶上的人们才注意到,这支队伍的长度已经只剩下了出发时的三分之一左右,而且大半挂彩,玄将军更是看得心头苦涩——刚才下山发动突击的人,多半是各个部落、特别是七台河部落的壮劳力们,而现在的情况明白无误地展现出了一个让人不太容易接受的事实:明年的春耕时,人手将会非常短缺。


在那两人走近后,尤马舍夫才看清楚,他们抬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共和国卫队的步兵。这个步兵和其他共和国卫队成员没什么两样:浑身裹在坚固而密不透风的防护服里,外面罩着咔叽布迷彩服,整个脑袋都像花生壳里的花生米一样,被复合材料头盔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张被硝烟和泥土涂抹得如同戴着面具似的脸露在外面——她的防毒面具已经被取下来了。尤马舍夫意识到,这肯定是个活人,是个俘虏,因为部落民们一般不会在撤退时带走敌人的尸体——那样会影响撤离的速度。他们通行的做法是扒掉敌人的全部装备,从铠甲到内裤统统带走,有时候也会割掉几块油多肉满的大腿肉或是肋排。而被直接抬回来的,则必然是俘虏无疑。


苏离忧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于是指着这个女人解释道:“这家伙是在山脊上阻击我们的敌人之一,他们仗着自己有空中支援,一直用照明弹指示‘大苍蝇’来烧我们,害得我们损失了不少人,不过,他们的最后一批燃烧弹显然丢错了位置,掉在了他们自己人的脑袋上。”


“活该!”尤马舍夫咧嘴笑了笑,“他们阻止不了伟大的复兴!然后呢?”


“然后么?当我们冒着热气过去查看时,发现整整一个分队的逆贼已经被烤成了十成熟,还有两三个更是被烤焦了。只有这个仅仅被烤了个三成熟,而且还能喘气,于是我们就把她带上来了。”苏离忧炫耀似的拎着一只表面被烧化的DG-20防毒面具晃了晃,“喏,要不是我们把这玩意从她脸上扯下来,她只怕也要被憋死了。”


“不管怎么说,逮住一个总是好事,毕竟这几年,远东方面军抓住的共和国卫队俘虏凑在一起也就二三十个。”这回说话的是玄将军,他一手拄着那根木质手杖,一手拎着一只半人高的柳条筐,里面满是奇形怪状的金属残块,看上去收获颇丰,“好了,北边的枪声也快要移到我们这儿了,你们赶紧往山后走——其他人已经往那儿去了。哦,对了,你们有没有通知机动防空分队撤退?”


苏离忧还没答话,跟在队伍中的拉杜耶夫就抢先道:“已经派人通知了,除了二号分队全体踏上了征途外,其他三个分队都得到了通知,而且他们也不是聋子,现在敌人正在逼近,我想他们很快就会退过山丘与我们会合的。”


“好吧,喂,喂,别难过,”玄将军点了点头,接着又转身拍了拍一脸愁苦、正作势要向他认错的苏离忧,“想要检讨的话,回到基地里有大把的时间给你检讨。”接着,他花白的眉毛皱成了两团,语气旋即变得坚定起来,“但是,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量把活着的人带离这里,为了伟大的复兴事业,所有人都应该、而且是必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