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勤劳而不幸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谭清海 收藏 33 2675
导读:我的勤劳而不幸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很惭愧!本人一贯只看帖,注册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篇原创帖!因此来响应一下论坛的号召,写一写经我母亲的记忆流传下来的,我那可敬而又可叹的外祖父与外祖母的一些民国经历,以寄托我的怀恋之情。 首先介绍一下我的老家吧。我老家位于虎渡河畔的西岸,是个垸子(垸子是长江中下游才有的地理名词),叫作合成垸,即现在的村是由解放前的三个小垸子合成的。如果各位网友不知道虎渡河,那么三袁故里晓不晓得?三袁出生的地方和我老家是同一个镇的不同村,不过相距将近三十里。如果三袁故里也没听说过的话,那么

我的勤劳而不幸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很惭愧!本人一贯只看帖,注册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篇原创帖!因此来响应一下论坛的号召,写一写经我母亲的记忆流传下来的,我那可敬而又可叹的外祖父与外祖母的一些民国经历,以寄托我的怀恋之情。

首先介绍一下我的老家吧。我老家位于虎渡河畔的西岸,是个垸子(垸子是长江中下游才有的地理名词),叫作合成垸,即现在的村是由解放前的三个小垸子合成的。如果各位网友不知道虎渡河,那么三袁故里晓不晓得?三袁出生的地方和我老家是同一个镇的不同村,不过相距将近三十里。如果三袁故里也没听说过的话,那么“新时期英雄战士----李向群”您听说过没有?烈士李向群就牺牲在我们镇的对岸-----解放前的县城,虎渡河的东岸。再要说一下我们那儿的对人的称呼。我在一篇跟帖中提到过,人们把父亲不喊作爹,喊作爸爸,与父亲同辈的男性喊作伯伯或二爷、三爷、小爷、幺叔等,祖父母喊作爹爹、婆婆;外祖父喊作家(这个家字读作ga)爹,外祖母喊作家家(读作ga’ga,第一个读一声,第二个读四声),母亲的哥哥和弟弟喊作舅舅或舅爷;这与北方不大一样。

回到主题。我外祖父姓沈,义字辈(不好用繁体字),大概生于一九零几年,具体哪年我母亲没有告诉我,看来过年时回去再问清楚,也许到时再发一篇;但外祖母生于一九一零年,因为母亲说一九五零年外祖父被冤杀时(这已经不是民国的事情了)外祖母正好四十岁,就开始守寡,拉扯大几个孩子很不容易;而母亲那时已经懂事了,印象格外深刻。(这里说个题外话,本人自认为看了一些书,却分不清光绪几年、宣统几年、民国几年,真得补一下课!)有这样一句话:国、义、方、靖(进)、万、年、来,就是沈家族谱上的一部分。我外公是老大,下有二外公、一个姑婆、三外公、幺外公,其中我外公比幺外公要大将近二十岁。因为母亲说我姨妈一九四七还是一九四八年出嫁时,幺外婆才生出了长子(称作叔伯舅爷),所以后面的事情基本上跟幺外公没有什么关系。旧社会一方面没有有效的避孕措施,另一方面也祈求多子多福;有句话:养儿不怕丑,养到四十九;故这种现象很普遍,最大的与最小的小孩可以相差二十多岁,就像我姨妈比我小幺姨也大将近二十岁一样。我外公外婆一起生育了九个子女,只存活了五个,有两个病死,有一个掉到虎渡河里淹死,有一个被淹死的情景所吓(读he,二声)住,最后竟吓死了。病死主要是因为以前缺医少药,面对稍大一点的病就束手无策,就是县城医院(与现在相比,只能算作是乡镇卫生院的水平)也不一定有办法;加上又信迷信,认为是鬼缠身,不主动寻医问药才造成的。活下来的依次是:我姨妈、我母亲、我三幺姨、我舅爷、我小幺姨。我姨妈出嫁早,只有我母亲与我外公,尤其是与外婆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解的事多些,而我三幺姨、我舅爷、我小幺姨还不懂事。我母亲也只有十七岁就嫁给我父亲,但我家离我外婆家只隔两户人家,那时外公已不在,可以说是母亲要同时撑起两个穷困家庭的。我姨妈已八十岁了,保佑姨妈多活几年,我可以了解更多的历史

关于我外公的经历,只能说是个个例,也只能说个大概,但我想应该还是能代表旧社会长江中下游地区农村士绅的遭遇吧。沈家在我们垸子里是个地主(就按土改时划的成分算吧!我觉得是开明士绅)。我们垸子解放前是个小岛(应该是个沙洲,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形成的),东西长六、七里,南北宽三、四里,一条集中在南岸的居民点,有水、旱田大约两百亩吧,这个面积不大精确,但大约有一半是沈家的;就这一百来亩有很多是经过改造的低地湖田,就是沿虎渡河先做一圈堤(这个堤是历朝历代都要修的,解放后才把堤拆开,另修了三条土堤与另外的两个垸子合成一个大垸子;故我老家门前的河叫小河,背后的虎渡河叫大河,实际上小河、大河都是虎渡河的分岔,就这条小河也能淹死人),再把高处的泥土运到低处去,还要撒石灰等。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小时候都还看到过大人们改田的情景。当然也有好田,但还有其他几姓的地主也要占一部分;因为沈家也是后来迁来的,不能把好田全占了,只有自己开垦、培育的荒田变良田才是自己的,所以和书本上宣传的地主强买强卖贫农的土地好像不大一样。至于拿袁大头(即银元)到别的垸子买田,也是经过多年的勤扒苦做、积积攒攒,才攒了一点钱,就去买田、起屋(就是造房子),这好像是农村地主的通行的做法吧。我母亲说,很多地主都是靠“就(要读二声)”出来的,即节俭,并且有时要通过两三代的努力才成为地主的。有没有巧取豪夺呢?也许其他地方、其他地主身上有,但我外公家肯定是没有的,这也就是 “冤杀”的一个根据吧。外公是个种田能手,相当于现在的种田大户,种田那是要自己带头上阵的;只不过后来接沈家老爹(即我母亲的祖父)的位子做沈家族长(因其他两个垸子也有沈姓分支),才把种田的事交给二外公;原来二外公主要是负责赶鸭子兼管理一大一小两只船,后来既种田又赶鸭子(当时四个外公没分家,家庭大权在外公手里,幺外公还没开始发蒙);我大舅,即二外公的长子,六十大几了,合作化时是生产队里的主劳力,到现在仍然是本地有名的种田好手。我外公家也常年雇了两个长工,但这两个长工好像都是孤儿,不知从哪里逃荒来的;因外公对他们很客气,开的工钱比本垸子其他地主要高,吃饭时与外公同桌(我外婆都不能上桌吃饭,更不用说我母亲了,就是唯一的亲舅爷上桌吃饭也要看时候),好像也可以喝酒;农忙时那更是有好吃的首先让他们和临时请的十来个短工吃,鸡、鸭、鱼、肉先让雇工们吃,自己家里的人吃剩饭剩菜;而农闲时的吃饭的标准比其他家也要好,故这两个长工后来就一直呆在沈家里,直到解放后才自立门户。不过据我看来,那时地主家的生活水准根本赶不上现在,就是我自己家也要天天吃肉;按我母亲的说法,我家的生活水平比外公家的不知要好多少。再说外公家的房子吧。具体几重几进我不知道,按母亲的说法,大大小小的房间加起来大约有四十来间,面积大约一个标准足球场吧,就是十多亩地的样子;其地点就是后来我们生产队的打谷场。我懂事之后常常站在打谷场上(那时已经单干了)问母亲的感受,母亲说“转来转去还是在沈家的老屋里”。

还说一些吧。我姨妈、我母亲虽不许上桌吃饭,但却没有缠足,外婆缠没缠足不记得了,应该是缠了的;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惊奇,就问母亲;母亲说是怕疼,开始缠了一、两天,后来哭闹着不缠,外公也就没勉强了,为这件事好像外公还受过其他地主的气。再就是外公只有外婆一个妻子,没有娶小老婆,也没有丫环;只有三外公娶了一个小老婆(还是逃到台湾去后娶的)。外公是非常反对抽鸦片和赌博的。关于不准抽鸦片和打牌,我是2005年亲耳听我那第三次从香港回来探亲的三外公说的。三外公说,虽然一九四五年时(民国34年吧?)他已在县城做了保安队大队长,在外面外公容许他打牌但绝对不许抽鸦片,只要一回家连打牌都不允许了,说是会败家的。所以不知道外公算不算开明士绅呢?

再来详细说说我外公和三外公的事吧。如果版主和各位网友嫌烦的话,可以只看到上面就截止。我们那里好像直到1943年才在闸口镇---即虎渡河东岸驻有日本鬼子一个小队(搜了一下,有人说一个标准小队是54人,但我的印象不到30,据母亲的说法),大概是横山勇的第十一军的下属部队吧?我也是百度才知道的,我们县的县志网上好像没有。其他地方躲避鬼子都叫“跑返”,而我们那里叫做“跑老东”。我不知道为什么叫老东?我母亲说“叫老东就叫老东吧,我怎么知道叫老东”?大概日本鬼子在我国的更东方吧,论坛里的高手能否解答一下?好像我县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国军也不大来,故平时为害作恶的就是一些本地或方圆几十里范围内的土匪了。其实本地土匪倒也不大为难外公。因为一是外公舍得招待他们,过年过节都让他们吃饱喝足;按我母亲的说法,每年从正月初二到正月十五,天天家里要开流水席,真的是“”灶里不熄火,路上不断人”,年猪都要杀好几头(只是把外婆、二外婆、第一个三外婆、我姨妈、后来是我母亲做饭累得够呛)!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本地土匪也不至于乱来;就是外地土匪,让他们吃好喝好,给上一点银钱(有时候是本垸子所有大户人家分摊,一般是外公拿大头),一般玩上几天后也会走人。二是我三外公已在县城做了国民党的保安队大队长(比现在的公安局长大吧?),有百来号人枪,土匪有所忌惮吧;需要说明一下,这个保安大队是段德昌领导的年关暴动致使原县民团被打垮之后再建立的,并且革命镇压的是本县另外的反动团总,与我三外公没有半点瓜葛。至于是怎样当上的,我就不清楚了;且我三外公在任上也是不大卖力的,只不过为了应付差事,因为外公告诉过他要划后路,认清形势。所以一般碰上土匪绑票,别人求外公出面帮忙,土匪都会给外公面子,不会撕票;当然钱也是要出一点的。母亲说,外公在抗战和后来的解放战争期间做的最多的好事就是保壮丁。因为我外公及三外公名声在外,所以一般别人躲壮丁都会躲到沈家老屋里,搜捕的人也不会搜到沈家来;即使被看见了,只要稍微打点一下也不会把壮丁带走;送到乡公所的壮丁,外公出面保也能保回来,但可能要多出一点钱了,直到现在我老家上了年纪的人都还念念不忘这些事。还有一件事,就是三外公救过一个美国飞行员,这个飞行员好像是轰炸宜昌之后不知道方向,飞机没有油了,飞机也被打穿了几个大洞,迫降在我们那儿。我百度了一下,未找到相关内容,但我姨妈说看到过飞机残骸;并且其他地主不愿为飞行员养伤,怕引来日本鬼子;三外公只好把他带到沈家老屋来,让外公外婆看护,姨妈也看到过那个美国佬(这是姨妈的说法。姨妈说刚看到那个飞行员时,满脸发黑,又有血迹,腿也摔断了;又听不懂,靠比划手势才知道大概)。后来不到一个星期,对岸闸口镇的鬼子听到了风声,但不知道藏在哪家,就准备第二天渡河过来搜捕。这时幸亏我祖父通风报信(当时我祖父在渡口驾船,说起我祖父的事情,又可以发一贴了),外公和二外公连夜驾大船把伤养得才有起色的美国人送到县城(船可以沿虎渡河通县城),后来不知三外公怎么把人送走的。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怪不得三外公后来从台湾到美国去了,大概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吧。

至于我外公被“冤杀”,说来话长。这已不属民国的事了,但我还是说一说。有几个原因:一是好像我外公当时只支持国民政府及国军吧,不大理会gcd游击队。他老人家大概认国民政府为正统(这不会成为删帖的理由吧?),故张灵甫的58师172团追击日寇到我们那儿时,送猪送粮,大力支前;而游击队的成员中有的是因懒惰田种不下去,有的是抽鸦片和赌博而败家的,有的是收编的土匪(当然不全是这样,外公和游击队领导人关系就很好),因此外公对他们不是很感冒(即感兴趣),游击队筹粮筹款也交,但不会像对国军那样主动,但这层意思也没流露出来,只是在同外婆、我母亲说话时才私下透露一点;不料,这却成为后来的一个罪状,即不积极支持抗日武装。第二个原因是我三外公背的那层皮,即保安大队长属于国民党的县团级干部。快解放时,三外公怕清算(无血债),先躲在家里;别人说外公窝藏、包庇国民党反动派,外公只好把三外公送走;别人又说外公对新政府不满,放走反动分子。最致命的原因是沈家的一个进支本族人,因抽鸦片和赌博败了家,遭到外公在祠堂里作为族长的严厉训斥而怀恨在心,在土改和镇反时告了密,说外公放走了反动分子。在那个从重从快的时代下,外公第一天被带走,第二天就被处决,根本不需要什么公审;等到那个游击队领导人的证明信(或称之为保命信)送到时已为之晚矣。母亲有时愤愤地说,那个沈姓本族人的后代也还是穷斯乱也(即穷困潦倒)。以上是我外公的一些事情。说到外婆,我都还有印象。外婆上个世纪81年还是82年放寿,好像我是外婆带大的(我们那儿称之为“引伢儿”,这个伢读作a,二声)。母亲说姨妈现在的模样就是外婆的翻版,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吃苦能干、贤惠持家的传统妇女,但外婆好像是不下地做农活的。母亲的一手饭菜就是外婆教出来的,谁说地主家的千金小姐只是绣花瓶?在我母亲这儿就行不通;我们全生产队(现在是村民小组)哪家有红白喜事都会请我母亲去帮忙做菜,但不是掌勺师傅。不过,姨妈的做饭水平就赶不上我母亲了。

就写到这里吧!再一次深切怀恋我的勤劳而不幸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2010-5-11 于学思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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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10-5-12 16:23:38 被小编N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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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引用谭清海 在第15楼的发言:
 以下是引用宇沧空 在第12楼的发言:
暴力革命阶段,错杀冤杀是不可避免的


我有一个远亲是我母亲姑父的弟妹的外甥女


那会刚出生


就是因为流氓无产阶级出身的农会领导看上了他的母亲


借故把在长春的还是上高中的她父亲抓回乡下枪毙了


幸好我的舅父是四野的革命军人


我外公把她们母女护送到了黑龙江密山才逃脱了被霸占的命运



其一,政策是否全面、客观?其二、执行政策的人的水平及心理动机如何?

任何时候都有浑水摸鱼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按理说,建国都六十多年了,法律法规不可谓不多不严,不还是有冤假错案么。所以,那个时候有被冤杀的,实在不稀奇。当然了,冤杀确实不应该。

我的外祖父是在文革时冤死的,不过后来还是进了八宝山,

让我们家人也得到了一点安慰!

楼主好有孝心,写得真实可信,支持啦!

流氓无产阶级出身的农会领导


这个、这个 有损光辉形象!

我母亲姑父的弟妹的外甥女


什么亲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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