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与民国同年的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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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姥的娘家离济南百脉泉不远,现在叫章丘市。每当问起她的年纪时,她总是无比自豪地跟人说,有民国那年有的她。她出生时爷爷、奶奶都健在,父亲兄弟三人还没分家,一家十好几口人生活在一起,是个和和睦睦的大家庭。受其家庭的影响,姥姥的父亲、大爷、二大爷都成了读书人,由于辛亥革命以前就废除科举了,兄弟三人谁也没能考取功名,辛亥革命以后也未谋得一官半职,为了养家糊口只好都到济南城里做教书先生去了。

(一)民国了还要缠足

与民国同年的姥姥是小脚,是被缠了足的。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之所以缠足是她娘害怕她将来嫁不出去。虽然中华民国成立好几年了,她娘也识文断字,也知道南方有些地方早已不缠足了,她爹还有她的两个大爷也曾劝她娘能不给孩子缠足就不缠,她娘也犹豫过,但周围人家的女孩子到了年龄还是缠足,眼看着自己的闺女都快七岁(虚岁)了,再不缠就耽误了,于是就在姥姥七岁那年的冬天,她娘硬是狠狠心给她缠了足。等她爹从济南回来虽然埋怨了她娘一顿,但已无法改变她缠足的命运了。我曾经问过姥姥缠足痛吗,她告诉我说能不疼吗,可疼也没法子,只好咬牙忍着。

缠足前,她娘边做准备边跟她说:“闺女啊,不是娘狠心,你不裹脚(缠足)娘怕你将来找不着婆家。裹脚的时候啊,有的孩子怕疼,裹时又哭又闹又蹬腿,赶上厉害的娘啊,就拿剪子从孩子脚上咔嚓一声剪下块肉来,孩子就老实了。”姥姥一听,吓得可乖了,怕她娘真拿剪子给她剪脚上的肉,那不疼死才怪。但再乖也是哇哇大哭着让她娘给缠的足。

童年的姥姥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疯玩了,更别想象那些男孩子一样爬墙上树了,她每天只能坐在炕上学绣花或者做点别的手工活。可没过半年时间,她爹因“五、四”闹学潮回家时叮嘱她娘:千万别再给比姥姥小两岁的妹妹缠足了,这世道看来真要大变样了。姥姥的脚也被她娘给解放了,成了解放脚,但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二)大土匪刘黑七做媒

由于是小脚,又是家中的长女,姥姥她爹就不让她进学堂念书,只让她在家帮着看弟弟妹妹。她也曾央求过爷爷、奶奶,爷爷、奶奶都是能写会画的人,不知为什么也不主张她读书,只劝她要好好听爹的话,无奈之下她只能一心一意在家帮妈妈做家务了。

姥姥长到十多岁的时候,山东地面上土匪闹得凶。有一天家里突然接到一封信,是爹爹亲笔写来的,信上说他被土匪刘黑七绑票了,要交钱才能放人,只有三天期限,否则就撕票。家里人都慌了,于是赶紧筹钱。第二天下午就在大家筹足钱,准备派人送去的时候,姥姥的父亲回家了。全家一阵欢喜,赶紧问她爹是怎么回来的,她爹则不紧不慢地问他们说:“你们猜猜看我碰到谁了?”

原来姥姥她爹从济南回家探亲的路上遇到了大土匪刘黑七的人马,因见他穿得体面,就把他绑票了。土匪把绑来的人全部押到一个大院子里,逐个审查,并让每个人都给家里写信要钱赎人。当土匪们得知姥姥她爹是教书先生时,就让他代笔,帮那些不识字的人写信。

信发出去后,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生怕有丁点差错,自己的命就不保了。就在大家焦急地等着家里人来救自己时,几个土匪头子走进了大院,本来是想查看勒索到多少钱的,但其中有个头子看到姥姥她爹时愣住了,接着便跑到姥姥她爹面前施礼道:“先生您怎么也在这里?”姥姥她爹打眼一看说:“哦,是你啊!”原来他碰到了自己教过的学生。

他的学生忙把他介绍给其他的土匪头目,其中有一人就是刘黑七。中午那顿饭自然由他的学生请客,说是给先生压惊。席间学生告诉老师自己前些年投笔从戎立志报国,后来部队被北伐军打散了,只好找到刘团长(刘黑七)并加入了他的队伍,他们是正规军,是要报效国家的。那些土匪头目也表示虽然是正规军,但现在没人发饷,只好自己想些别的法子筹饷了。姥姥他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饭后刘黑七要派人送我姥姥她爹回家,并问他还有什么要求,姥姥她爹就顺势跟刘黑七说,在他们绑来的人中有一个街坊家的孩子,能不能把他一块放了,刘黑七爽快地答应了。

那个街坊是个商人,不但在老家雇着几十个人酿酒,而且在外地也有两处商号。其中在济南的商号叫“东兴泰”,与儿子住在济南城里,因节日学校放假,他的儿子便要回老家看望母亲。由于那街坊的妻子留在家照顾酿酒的生意,没法到济南城里去,而街坊自己也因节日生意忙不想回老家,只好让当学生的儿子独自回去了。

没想到儿子在路上被土匪绑了票,并和姥姥她爹关在了一起,一个做老师的和一个做学生的同时遭了难,那做老师的自然对那学生多了几分怜爱,一问又是自己街坊的儿子,当得知那孩子的大人不在身边的时,姥姥她爹便把那孩子拉到自己跟前,象保护自己的儿子一样保护起来了。现在一听刘黑七同意放人,便在他那位学生的陪同下来到了关人的院子里,牵着那街坊孩子的手就快步走出了大院门口,自然他那做土匪的学生又把他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随后他和那孩子就各自回了自己的家。

到了第二天傍晚,那个街坊带着礼物来了,一再感谢姥姥她爹救了自己孩子的命,说刘黑七这帮土匪杀人不眨眼,无恶不作,闹得山东地上人心惶惶。孩子已经是第二次被人绑架了,上次花了很多钱才保出来,这次又遭绑票,这天下实在是太乱了。他接到家信后急忙带着钱从济南赶回来了,一看孩子平安在家,忙问怎么会事,家里人便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他听完后便到我姥姥家致谢来了。姥姥她爹忙宽慰他,还留他在家吃了晚饭。

没过两天那位街坊便派人来提亲,说常想和姥姥她爹结成亲家,他们看中的是姥姥的妹妹,不但有文化,年龄也合适,人又长得好,但姥姥的妹妹当时正在上学,而且生辰八字也不和,于是姥姥她爹便把待嫁闺中的姥姥许给了他们。

尽管不是想娶的人,年龄也比儿子大三岁,又没上过学,长的也不算漂亮,但抱着感恩心理的街坊家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随后男方送来了聘礼,不久双方又喝了定亲酒。

定亲后不出两年姥姥未来的婆婆病重,在婆家的要求下,姥姥就急急忙忙赶在婆婆去世前嫁了过去,那个被她爹救出的男孩成了我的姥爷。结婚那年姥姥虚岁十八岁,而姥爷虚岁也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在校学生。每当说起这些姥姥总是唏嘘不已,说如果不是大土匪刘黑七乱绑票,我哪能嫁给你姥爷,当然也就没有你妈了,更没有你了。看来为了我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真应该谢谢刘黑七这个大媒人才对。

(三)瑞蚨祥的考试

姥姥娘家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姥姥常说她的妹妹和弟弟从小就招人爱,不但聪明而且长的非常漂亮,只可惜妹妹在学校读书时染上一种姥姥也说不清的病,回家养病时把她也给传上了,姐妹俩病倒后请了几个医生给治疗可始终也没治好。那时西医还很少,来家给看病的都是中医,又是外敷,又是内服,又是针灸,一点也不管用,她的妹妹很快就不行了。 姥爷得到信后赶紧派人把姥姥送到济南城里看西医去了,医生给姥姥打了针,吃了药,还做了手术。虽然花了很多钱,但姥姥的命算是保住了。

妹妹的去世给一家人的打击很大,姥姥的痊愈也让他爹彻底醒悟了,后悔没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送到城里的大医院去。可要上那些医院看病没有大量的金钱是不行的,钱有时是能救命的。看来自己的观念要改一改了。于是在姥姥的弟弟中学毕业以后,她的父亲便决定让孩子弃文经商了。因为光靠读书是很难挣到大钱的。可经商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姥姥便和姥爷他爹商量先把她弟弟安排在自己的店里干着点,她公公一听,很高兴有了个好帮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听姥姥说章丘人经商是有传统的,有文化的人家大多经商,没文化的人家农闲时也都爱出去打铁挣钱。章丘铁匠很有名,章丘商人更有名,经营瑞蚨祥的旧军孟家就是典型的代表,电视剧《东方商人》我想大家不会不熟悉吧?

瑞蚨祥在民国时期是北方著名的大商号之一,姥姥说当时很多有钱人家都想把子弟送到瑞蚨祥去历练,大家都以到瑞蚨祥工作为荣,不但收入高而且还体面。姥姥她爹也不例外,但是瑞蚨祥不是那么容易进的,除了送礼请人托关系引荐以外,更需要参加考试,包括面试和笔试。要进瑞蚨祥着急是不行的,姥姥他弟弟只能慢慢等机会了。

姥姥常常津津乐道地提起她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姥爷参加瑞蚨祥招聘考试的事:那年瑞蚨祥天津店需要一个账房,为了应聘那个职位很多有条件的人都来了,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舅姥爷因在我姥爷家店里帮忙到外地要账去了,等得到信赶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只能最后一名参加考试了。

考试是在一座大院子里进行的,一个人考完再叫下一个人进去考,先面试,再笔试,我舅姥爷准备得实在不充足,心里没底,当叫到他名字时他只得随手弹弾身上的尘土,把同样沾满尘土的脚迈进了院子。他紧跟领路的人快步走着,当领路人随意绕过一把放在路上的扫地的笤帚继续朝前走时,我舅姥爷顺手把那把笤帚捡了起来,然后把它靠在了墙边,拍拍手走进了考试的房间。

考试无非是面试、笔试、外加算盘,这些对我舅姥爷来说也算简单,他不但人长得俊,字也写得好,算盘打得也漂亮,又有在我姥爷家商号里干过的经验,考试后他真的被留下了。不久就到天津瑞蚨祥当账房去了。

后来我舅姥爷才知道,他之所以被入取,除了通常的考试以外,那把扔在院子路上的笤帚也是考试的一道题,别人都没做,而他却做了,做得令主考官非常满意。

(四)小鬼子来啦

前面说过,姥姥是在婆婆得了重病时嫁过去的,没过多久,婆婆就去世了。那时我姥爷还在上学,他尚在襁褓中的弟弟需要照顾,姥姥的公公在外地也有一大摊子生意要打理,家里的事只好靠刚过门的姥姥一个人支撑了。家务事到还在其次,关键那二、三十口子酿酒的工人需要关照。为了尽快给姥姥找个帮手,没出半年她公公就不顾丧妻之痛匆匆忙忙地又结婚了。新婆婆倒也不错,精明利落和姥姥处的也和谐。姥姥着实过了几年好日子,也就在这几年里婆婆生了个儿子,姥爷也从学校毕业帮她爹打理起生意了,我母亲也来到了人间,一家人生活得倒也其乐融融。

姥爷家的生意有两处,一处在济南,另一处在肥城,姥爷虽然不便放下生意常常回来,但幸好两地都有自己的宅子,姥姥有时也就能过去小住一段时间。姥姥最怀念那段时光,特别是提起她吃过的肥城桃,说那桃不光好看,而且又大又香甜,拿根麦秸秆往那熟透的桃子里一插,用嘴就能吸出汁来,那个美啊,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只可惜好景不长,民国二十六年,鬼子就进了中原。那小鬼子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姥姥也差点死在日本鬼子的炮弹下。姥姥的老家交通极为便利,北边是济南至青岛的公路,南边是胶济铁路线。不打仗时绝对是个好地方,可一打起仗来,自然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今天鬼子来了,明天国军来了,后天八路也悄悄地进村了,什么救国军、游击队也隔三差五的露露面,把人搅得惶惶不可终日。有一天麦收,刚打下点麦子必须在外面晒,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晒点麦子也得自己看着,怕被别人偷抢。姥姥正在街上边看麦子边和人聊天,突然就传来了几声刺耳枪炮声,众人吓得一哄而散,连麦子都来不及收。姥姥跑了几步,忽然想起刚买的用来收麦子的簸箕还在街上扔着,就又转过身来想去拿簸箕,还没等够着簸箕边,就听“轰”的一声,一颗鬼子的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了,姥姥随即被震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已经躺在自己家炕上了,一问才知道是被人抬回家的,幸好没有受伤。她急忙打听麦子的事,可哪还有麦子?后来姥姥常说:逃命时可别恋财,我就因为一个簸箕差点让小鬼子的炮弹炸死。

(五)给地下党放哨

酒是酿不成了,战争年代粮食比金子都贵,即使有粮食酿酒大家也不愿酿了,酒这玩意打起仗来不招财,招灾。特别是老家这地方儿什么兵都来,看到你家酿酒,还能让你安生?于是全家一商量留下看门的,都搬到济南城里去了。至于酿酒的事,还是等打完仗再说吧。

城里是日本人的天下。表面上还算平静,但暗地里却正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国民党、共产党都没闲着,就连我姥姥这样的家庭妇女也被卷了进去。

我姥姥的姑父当时很有钱,不但有钱还有势。我母亲就曾跟我说过,记得小时候她姑姥爷领着她到一个大院子里去,院子门口有日本兵站岗,那站岗的见了她姑姥爷立马打了个敬礼。我妈说那时候只觉得好玩,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日本人都打敬礼的人,居然是共产党,还是一个大大地共产党。

姥姥活着的时候有一天跟我说她见到她姑父了,我忙问她在哪见的,她说在电视上,前两天演电视剧演的。姥姥说她姑父在山东地下党中是个不小的人物。

姥姥的姑姑家住在济南南门里的府馆街,姥姥和姥爷在济南的家离这也不远,因两家离得很近,姥姥在济南城里居住时就常到她姑姑家去。久而久之姥姥就猜她姑父可能是地下党,解放前关于她姑父是地下党的事她对谁也没有说过,就连我姥爷也不知道。她姑父也非常信任她,家里有特殊情况时,总是让我姥姥给他们放哨。

小时候看电影,每当演到地下党开会时,都有人放哨,一旦有情况,放哨的人就发出事先约好的警报,开会的人就急忙把灯吹灭,在敌人没发现之前大家赶紧撤离。

我一直以为地下党开会是非常紧张的,因为大家是冒着杀头的危险,一旦被敌人抓住大多活不了。直到有一天姥姥又跟我说起她姑父的事,我顺便问了一下姥姥,既然你给地下党开会放哨,地下党是怎么开会的?姥姥告诉我:每次开会她姑姑家都要摆一桌麻将,地下党边打麻将边开会,还赌钱。不缺人时,她和姑姑就一起在门口绣花、做针线活,有时是三个人开会,也摆上麻将,摆上钱,她姑姑先陪他们打半圈,然后就出来坐在院子里,一旦有情况,姥姥在门口就给他们发信号,她姑姑就进屋继续打麻将,直到危险过去再开会。听姥姥说完,我对地下党开会又有了新的认识。

尽管她姑父做地下工作小心翼翼,可还是不幸被鬼子抓住了,做了鬼子的大牢。直到这时姥姥明白了她姑父和姑姑真是地下党。姥姥就冒着危险给她姑父送去好吃的,她姑父总夸姥姥送的烧鸡最香,当然烧鸡是经过特殊加工的,尤其是鸡大腿,即使被管牢的抢过去吃了,谁也发现不了鸡大腿空心骨头里的秘密。

(六)该死的痨病

姥姥从有民国那年出生活了九十岁,她经历了太多的死亡场景。她说民国时最怕得痨病,十痨九死是当时真实的写照。那时的人活过五十岁的不多,二、三十岁死亡是很正常的事。就在全家到城里避难的时候,她的公公、婆婆先后病倒了,而且得的都是痨病,即使在济南的大医院西医也无法治疗,无奈只能看中医了,当然同样无济于事。公公、婆婆就这样很无奈地被痨病夺去了生命。一家人还没从悲痛中醒来,我姥爷也病倒了,一直拉肚子,也是怎么治也治不好,医生说可能是肠道结核。而恰在这时姥姥也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为了保住几个孩子姥爷便让姥姥带着我妈还有老爷的两个小弟弟先回老家了。姥姥起初不愿意,姥爷就说济南的房子风水被破坏了,搬家可能会好些,姥姥也就顺了姥爷的意思带着孩子们走了,姥爷虽然病了,但是为了挣钱养家生意还得做下去。

姥爷又在济南坚持了三个多月,后来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也就回老家养起病来了。养病期间姥爷饭量很小,姥姥就从地下挖出自己家酿的高粱酒,每顿饭让姥爷喝点,姥爷不愿吃菜,姥姥就拿一个腌出油的咸鸡蛋,用那把姥爷喜爱的酒壶烫好酒,给姥爷满上,姥爷就每喝一口酒,用筷子挑一点咸蛋黄慢慢品着。姥姥总希望姥爷的病快快好起来,也许这高粱酒能管用。因为姥姥听她公公说过,她公公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从年轻时候起每顿饭都要喝一碗自家酿的高粱酒,老两口九十多岁时还一人一顿喝一大碗,因为他们认为那高粱酒能养人。

就在我姥爷在家养病的时候,我姨呱呱坠地了,又是一个女儿,姥姥其实是多么想要一个男孩啊,要知道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没有儿子将来可怎么办啊?

民国二十九年冬天,姥爷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这该死的痨病咋就好不了呢?医生让姥姥该为姥爷的后世做点准备了。这天姥姥的弟弟从天津赶回来了,姥爷想让自己的内弟帮忙把生意照应一下,让姥姥到放杂物的屋里找些东西出来,要跟我舅姥爷交代交代。姥姥于是抱着我那才两个多月大的姨,心事重重地走进了平时放杂物的那间小屋。她把我姨放在一只大木箱上,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我姥爷想要的东西,还没等找全,她的弟弟便急冲冲来到门口,说道:“姐,我哥恐怕不行了,你快来一下。”姥姥一听,忙把手里的东西扔下,门也来不及关,就来到了我老爷的床边。我姥爷真的不行了,于是伴随着我姥姥的哭声全家一阵忙乱,整整三个昼夜,天真的塌下来了。

等忙完我姥爷的丧事,姥姥发现那间放杂物的小屋门没关好,便拖着疲惫的双腿去关门,刚摸到门框,猛地看到自己才两个多月大的小女儿躺在箱子上一动也不动,我的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整整三天不吃不喝,我姨竟然还活着,只是尿布已经结冰了。

我姥爷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虚岁),一切后事多亏了我姥姥的弟弟——我的舅姥爷,只可惜民国三十六年我舅姥爷在天津瑞蚨祥工作时也染上了肺痨,据说瑞蚨祥虽然给了我舅姥爷不少钱,但我舅姥爷终究也是没能逃过肺痨这座鬼门关。

(七)老嫂比母

姥姥常说老嫂比母,我起初不太明白,后来常听姥姥啦旧社会的事也就渐渐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解放以前大家庭很多,又不搞计划生育,许多婆婆和儿媳妇同时坐月子,有时生的孩子比儿媳生的还小,赶上婆婆没奶,或奶水不好,小叔子或小姑子吃嫂子的奶是常有的事。共同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年龄大点的嫂子往往对年幼的小叔子或小姑子就象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如果婆婆不幸早逝,替婆婆养育孩子也就自然压到了年长的嫂子身上。我姥姥自然也没逃脱这样的命运安排。

姥爷去世后,还没过而立之年的姥姥就独自挑起了家庭的重担,面对四个都不大的孩子(最大十二岁,最小的才两个多月),又当爹又当妈,辛苦可想而知。外地的生意自己顾不过来,只能委托别人照应,可挣的钱越来越少。虽然生意上我舅姥爷回来探亲时能帮她一把,但只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为了照顾好四个孩子,姥姥除了变卖家当以外,只好在家里又断断续续地开始酿酒,间或给人做点针线,绣点花什么的,幸亏姥姥的娘家离得不远,她娘家妈就时不常地过来照应照应,日子还能勉强维持。姥姥吃够了没文化的苦,她发誓不管男孩女孩,四个孩子都必须上学。我姥爷去世时,两个小叔子业已入学,姥姥并没有因为家庭困难而让他们中断学业。我妈和我姨到了上学的年龄也被姥姥送进了校门,直到解放后她们分别到北京、南京求学为止,孩子学习的事她才不那么操心。

无论对自己的女儿,还是两个小叔子她都疼爱有加,姥姥进门时那个大一点的小叔子还没学会走路,他的亲娘已经躺在床上病得不能自理了,也就从那一天起,姥姥就以嫂子的身份像亲娘一样呵护着他,即使他爹后来又给他找了个后妈,但是他总觉得嫂子比他后妈还疼他。民国三十五年他从学校毕业以后,嫂子不仅托人在北京给他安排了工作,还四处给他物色媳妇,嫂子为他所作的一切他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嫂子始终充满感激,她失去的母爱在嫂子身上又找了回来。

那个小一点的小叔子既懂事又伶俐,学习也好,在姥姥单独养育了几年以后,被姥爷一个没有儿子的本家哥哥看中,非要劝姥姥把那孩子过继给他,以便继承他那一大份家业。姥姥一开始不同意,只得征求姥爷本家长辈们的意见,大家都劝她说这是件好事,姥爷那位本家哥哥一家人极为厚道,把孩子过继给他,既能帮她和孩子一把,孩子过去也能享福,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而且又不用改姓,在哪里都是自家人,就同意了吧。再说那孩子觉得那个大爷一直对他很好,听说要收他做儿子,也愿意去。最终,姥姥成全了人家。

(八)这日子别想安生

民国三十四年的一天早晨,姥姥进城买东西,去的时候城门口还有小日本站岗,对进城的人都得检查,有的还强行搜身,可回来的时候就见那小日本一个个都低着头,象死了娘一样都哭丧着脸,手里也没了家伙。姥姥一打听,原来小日本投降了。怎么说投降就投降?刚才也没听见枪响,姥姥有点搞不明白。后来再打听,有人就告诉她,这回小日本是彻底投降了,中国胜利了,日本人就要统统滚蛋了。姥姥这个高兴啊,赶忙买了只烧鸡,打算着回家把藏在地下的老酒挖出一坛来,和大家庆祝庆祝!

再也不打仗了,天下从此太平了。孩子也渐渐长大了,姥姥觉得生活有了奔头,心情着实好了起来。可不等过几天安生日子,民国三十五年,天下又乱了。国民党和共产党开始打内战,这仗打得比和小日本打得还凶。紧接着他小叔子就和她闹分家。姥姥就纳闷,鬼子进中原的时候,这国民党和共产党好得象亲兄弟似的,合着伙一块打鬼子。如今鬼子打跑了,自己又打起来了。她小叔子也是,前几年难的时候他从没提过分家,这刚给他成了亲,他就让媳妇撮掇得要跟自己闹分家。这是咋整的呢?

原来姥姥托人给小叔子找媳妇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女方不但家境好,人还长得漂亮,接人待物也透着一股聪明劲。姥姥觉得满意,他小叔子更满意,于是小叔子就从北京请了假,回来把婚事办了。眼看婚假快休完了,那新媳妇就打算不让他小叔子回北京了,而是想让他把济南的商号接过来自己经营,这样丈夫就不用离开自己,自己也可以搬到济南城里去住。那小叔子正犹豫着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国民党和共产党就打起来了,既然又打仗了,兵荒马乱的,那媳妇就更不让自己男人回北京了,真怕路上有个意外,自己成了小寡妇。再说济南城里比老家要安全得多。经不住劝说,小叔子便把这想法吞吞吐吐地告诉了嫂子。

姥姥一愣,她原本盘算着等我妈和我姨长大嫁出去以后,有小叔子在家撑着她就不愁了。将来家里的东西都给小叔子,自己有口饭吃就行,这样才对得起姥爷。可是既然人家提出来了,不分是不行的,望着自己两个年幼的女儿,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把情况告诉了姥爷的族人,大家也认为现在分家不是时候,就劝她小叔子说,嫂子把你拉扯大,刚结婚就和嫂子闹分家,外人岂不要笑话?可小叔子两口就是不听劝。后来姥姥一想,这嫂子与小叔子、妯娌的关系不同于婆婆和儿子、儿媳的关系,小叔子既然长大了,成家了,做嫂子的就不能再做人家的主了。想通之后,姥姥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九)分家是这样进行的

姥姥曾说过,在万恶的旧社会,一个女人如果死了丈夫又没有儿子只有女儿的话,真是生不如死。

想再嫁吧嫁不得,怕女儿吃亏,

想回娘家回不得,怕遭人笑话,

想留婆家留不得,总被人欺负。

旧社会一般情况下女儿是没有继承权的,如果你没儿,要么找个上门女婿,要么过继个儿子将来继承财产。姥姥没儿,女儿又小,过继个儿子的事,她从没想过,因为她一直把小叔子当儿子看待。如果自己男人活着分家倒好说,可眼下,她真不知该怎么分这个家。于是姥姥就把分家的事委托给姥爷家的族人来处理了。

由于连年战乱,数年荒旱,姥姥为了抚养几个孩子,为了维持济南、肥城两地的生意,不得不变卖部分财产。再加上土匪、鬼子、汉奸的抢掠及各种政府摊派和苛捐杂税,姥爷家已经大不如从前富有了,但毕竟还有不少东西。由于姥姥为了养育四个孩子吃了不少苦,为了显示分家的公平,也为了日后避免纠纷,那几个主持分家的族人更害怕别人说他们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就请来了姥姥娘家的几个街坊一块主持(这种事姥姥的娘家亲人是不能直接参与的)。经大家协商后决定:现在一家人住的那座祖宅和主要的田产以及那两个用来酿酒的场院给姥姥的小叔子,姥爷家中的债务也由小叔子来清还(如果姥姥有儿,这些东西也有份),其他的东西如家具和生活用品等就根据需要或平分或靠抓阄决定。济南、肥城的买卖、宅院也都清帐均分。分家后因姥姥要搬出大宅子,就把原来紧靠大宅子的一处读书的院子(有十来间屋),一处园子(原来的大宅子的后花园,习惯上叫北园子,内有两间房屋),一处空的宅基地(姥爷的父亲在世时买下的,准备将来给孩子结婚盖房用的)分给了姥姥。为了照顾姥姥的生活,也给了她六、七亩地(其中包括一亩多的场院地)。家里存的红木料,也分给了我妈点,将来好做嫁妆用。分完家后,由主持人根据姥姥和小叔子各自得到的财产分别写了文书,姥爷的族人和姥姥娘家的街坊在文书上都落了名。姥姥的那份分家文书至今还保存着,成为反映民国时期普通百姓生活的一件历史见证。

(十)这世道真不好说

有一次我和姥姥啦到“地主”这个成分时,姥姥曾边摇头边说道:“你说这世道真是不好说,就说这土匪坏吧,他有时也知道个好歹,对穷人、对读书人他们大多不祸害。那小日本鬼子吧,坏得透顶,可有时你不招惹他,他还真把你当顺民看。还有那些个中央军,有的真没给老百姓留下好印象,特别是那个什么七十二军,气的老百姓给他们编了一句顺口溜:‘七十二军红脖子,就是拿不动碾砣子。’这八路军最好,既不打人也不骂人,也不抢人东西,还帮老百姓做好事。只是后来这世道就有点弄不懂了,你说这打完仗吧,老百姓本来想过安生日子,可有些人非要给你划个成分。这成分一划啊,这好人坏人就分不清了。你说他为什么要划成分啊?既然当时划了,现在为啥要摘帽啊?”

我听后忙跟姥姥说:“这世道啊你觉得不好说,我也觉得不好说,不过你刚才说,这成分一划啊,好人坏人就分不清了,我搞不懂,按理说成分一划,好坏不就分清了吗,当然地主富农坏,贫下中农好啊!”姥姥摇摇头:“也不一定,你想啊,那男人在外拼命干活,女人在家勤俭持家的,日子好不容易过富了,划了地主,成坏人了,又是斗又是批,有的还枪毙了。也有些不务正业的二流子男人,再娶个又懒又馋又不会持家的女人,过穷了,反到划成了贫雇农,成好人了,有的还做了官,是不是分不清好人坏人了?”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姥姥当过三年地主,被批斗过,虽然后来改中农了,但始终对划成份有看法,这要从我姥爷家那座大宅子说起。

那所大宅子由于姥爷的父亲在世时曾拿它作抵押来贷款,贷来的款主要用在生意的周转上,分家时那帐还没还完,房契也就一直在别人手里,只有还完款后才能拿回。每当提起那张房契,我姥姥总是感慨万端,因为这张房契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大宅子在分家时原本分在姥姥的小叔子名下,但她小叔子想搬到济南去住,于是他就和姥姥商量,能不能用这所大宅子交换姥姥在济南商号里的股份,并承诺用这所宅子抵押的没还完的钱和利息由他来还清,到时他一定把那张用于抵押的房契给姥姥送回来。这样姥姥也就不用搬到小房子里去住了。姥姥动了心,经过慎重考虑答应了他的要求。

随后小叔子搬到济南城里住了,姥姥也就继续在大宅子里生活。分家风波暂时平静了,但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仗可没打完,这两兄弟在姥姥的家乡打成了拉锯战,老百姓也就跟着遭了殃,兵荒马乱的谁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民国三十七年,姥姥的家乡结束了拉锯战,终于彻底解放了。随着济南战役的胜利,胶济铁路西段沿线新解放的地区紧接着就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土改。姥姥虽然地不多,但因为有那所大宅子就被划成了地主,大宅子当然没收,后来改成了公家的粮库,姥姥一家人也被赶了出来。幸好那座用来读书的院子还给她留着,姥姥就搬了进去。

姥姥的那个过继给人的小叔子财产虽然还没等继承,但地主的帽子却戴上了。那个在济南的小叔子就更惨了,济南的家和店铺在济南战役时都毁于战火了,他只得又回到老家,当然,想卖地筹集资金让买卖重新开张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他也被划成了地主。在一次批斗会后他跟姥姥说:“嫂子,那所大宅子本来就不是你的,房契早在解放以前我就输给了别人,就凭你那点地划不成地主。”姥姥一听忙问怎么回事,她小叔子就一五一十地说开了。

原来那房契押在江北有名的旱码头周村的一家票号里,当姥姥的小叔子把帐还清取回房契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用房契来赌博,最后输给了淄博的一个大财主,也就是说那所大宅子是人家的了。他小叔子劝姥姥找政府说清楚,她的地主帽子也许就能摘掉。

姥姥就按小叔子的指点一级一级往上找,希望能摘掉自己的地主帽子,这一找就是三年。因为淄博财主解放时跑了,找不到人也找不到房契,大宅子的事也就说不清出了。直到三年后,在省里某部门一位领导的关怀下,终于得到那个财主已被押回淄博的消息。

经过审问,那财主交出了所藏的房契。并告诉审问人员自己赢了房契后,想到济南把宅子要过来卖掉,但还没等动身淄博就解放了,他带着儿子逃到了潍县,可没过多久潍县又解放了,他只好跑到青岛,在青岛时听说济南也解放了,接着东北、天津、北京等地也先后解放了,看来青岛是待不住了,他就又从青岛坐船逃到了南方,解放军紧跟着又打过了长江,眼看着国军兵败如山倒,他彻底绝望了,和他一起逃命的儿子被国军抓丁带上船去了台湾,他年纪大了,逃命时钱也被人抢了,无奈,他只得在南方隐姓埋名地躲了起来,还没出两年就被抓了。

后来听说那地主让政府给枪毙了,姥姥的成分也重新划分了,改为中农。当然,这已经是大陆取消民国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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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10-5-13 15:15:17 被海天一鱼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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