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浙江海宁人,自小在私塾里念过书,而且经过勤学苦练写得一手好字,村里人凡是需要写点什么都会找到爷爷帮忙,民国23年(1934年)因为家乡遭受百年难见的旱灾,颗粒无收,为求生计,爷爷就在亲戚的保荐下,离乡背井,到上海浦东的英美烟草公司工作。

因为爷爷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被安排在写字间,每天的日常工作除了书写各种文案外,还得为工人代写家信。每年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公司为了密切和各经销商的关系,借以大力推销产品,会请他们来参加年会,爷爷这个时候是最忙的,每天一上班就要伏案写字。这些字是代表大公司形象的,当然要显得气度不凡,爷爷采用的原先朝庭通用的官阁体,壮重威严而又内敛灵动的气息,公司老板极为欣赏。爷爷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年,英美烟草公司策划了一次5000余人参加的大型年会,光摆宴席就达500桌,这可确实是大手笔的促销行动啊! 当然这其中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巩固其在华的烟草龙头老大地位,这一天上海及周边地区凡销售英美烟草公司所产烟卷的新老客户都应邀前来。活动是成功的,原先的库存在这年的春节前一销而光。可爷爷却为了写这5000多张张请柬连续十余天起早摸黑,加班加点,忙得没有一分钟的空闲时间。

爷爷最为津津乐道的是上海英美烟草公司对员工在吸烟上的做法,他不知多少次,多少遍用一种赞美的口气对此加以渲染,以至于我也能倒背如流。公司员工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每个班组派一个人,用一个饭盒这类的盛器,到一个指定的窗口领取散装香烟。这些香烟都是公司出品的上等货,如老刀牌、大英牌、哈德门等,都没有包装,大把大把将把你的饭盒装得满满的,这样就可以确保工人在空余时间吸到高档烟。当然这其中也有很多规矩,如当班工作时间内不准吸烟;吸烟必须在吸烟室内;不得将烟卷带出厂门;不得随地乱扔烟蒂等。

有了制度,管理上就很严格,时常会有拿摩温(就是车间级的管理人员)来车间巡检,凡发现有违反制度的当面就会喝诉一番,并记下名字,到了发工资的时候,有的还会因此而少拿钱。在工厂的大门面,每天都站着身穿警服、背长枪的警卫人员,还有人依次对出厂的工人作搜身检查,女职工也不会轻易放过,有专门的女检查人员行使职能。不过到了春节的时候,在经过搜身检查后,每人还能领到两包带纸的大英牌香烟,算是厂方对工厂的礼物。

据爷爷说,上海的英美烟草公司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大方”的举措,是经过反复考虑和测算的,一个人在厂里的工作间隙时间里吸烟,毕竟数量有限,而偷偷外带出厂,则是一个无底洞。有放有堵,宽严结合,工人也就没有理由投反对票了。从实际的效果来看,当时英美烟草公司这些内部管理条款,还是很受工人欢迎的,有些烟瘾大的人,还托人找路子,千方百计想进这家公司工作,为的就是可以无限量吸烟。

爷爷平时的工作还是比较宽松的,为员工写家信,对他来说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有员工进门来,他一边磨墨,一边问要写点什么,等问请楚主要内容,他就开始动笔写起来,再加进点气候之类的闲谈,一封信很快就完成,之后读一遍再开个信封就告结束。由于爷爷与工厂内各个部门的人都很熟悉。因此当有老乡、朋友来厂看他的时候,门房总会专程过来通知他,于是他急匆匆跑到大门口,请客人来到他那颇有点书卷气的写字间里,以好烟招待来客。

画家丰子恺先生当年就是爷爷写字间里的坐上宾,他每次到浦东来办事,总要到爷爷这里来噌烟,等到过足了烟瘾,丰子恺先生还会坐在爷爷的写字桌前,边笑着称赞这里的环境好,边用笔在纸上画图,这时候是爷爷最高兴的时候,因为尽管丰子恺之时候的名气不是很大,但是一位画家能在这里画图,无论如何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还是一位乡贤名叫许行彬,他可是孙中山先生的老朋友,资深同盟会会员,他也很喜欢到爷爷的写字间里来坐坐。许行彬的烟瘾和他的名气一样大,他是《浙江白话新报》的总编辑,时常要到上海来采办纸张之类物品,一但操办完这此事务,他就会乘坐轮渡专程赶往浦东,一来是会会同乡,二来是侃侃书法。这许行彬当时是浙江省参议院议员,是有点知名度的人物,他来爷爷这里除了一个劲连续不断猛吸那些高档的散装卷烟之外,还会对烟厂工人的工作量、工资待遇、生活境遇等细节刨根问底,问个没完没了。之后许行彬还在《浙江白话新报》上以祖谦的署名发表了一篇反映烟厂工人生活的长篇大作,喜写怒骂,写得很有点鲁迅杂文的味道。

爷爷的一生,与烟卷结下了很深的情结,退休后他依然对曾经在英美烟草公司工作期间那段“白吃烟”的经历念念不忘,并时常会对烟友以一种夸耀的神情滔滔不绝,大谈特谈上海浦东英美烟草公司名下老刀牌、哈德门、加力克、三台、大炮台等烟卷的配料、工艺及口感上的各种差别,会声会色的讲述,使我幼小的年轮也因此对些品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童年的经历是最难以忘怀的,虽然爷爷早已作故,但是他不至一次对我说起过的关于在上海浦东英美烟草工作的那些趣事,仍会时常闪现在我的梦里。这些梦经过无数次的放大,就成了我对爷爷最富立体感的永久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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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10-5-11 17:29:23 被小编N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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