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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秉在拘留所待了几天,在一个多雨的早晨被家里来人接走了。坐在宽大舒适的凯迪拉克里,他的脑袋似乎还没从惊魂未定中走出来。应该说拘留所的人对他还是比较客气的。但那冰冷的四壁,缺油少盐的一日三餐,以及被人讯问时的那种滋味,委实让他受惊不小。

郎世秉是郎家惟一入官道的。从小在街上打群架,就表现出足够的好勇斗狠和组织天赋。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因为看不起家里那份烧窑行业,七十年代初到镇食品厂当了工人,负责卖猪肉。由于腿脚机灵,脑子活络,能从一头猪身上琢磨出不同的阶层需求。比如前腿,后腿,肘瓜,猪下水,耳朵,口条等等,必须根据手里攥着的各级领导批条分配去向,从没出过差池。逢年过节,还要亲自拎着包裹上门打点。一来二去,跟镇上的几位领导家属都熟悉了。小郎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声声入耳。偏偏有那么一位领导的老婆在人事局上班,掌握着工人转干的生杀大权,看小郎眉眼机灵,就在一次市里批量调干的时候让他填了一张表。小郎那会根本不知道工人跟干部的区别,恋着卖猪肉的肥差,不想填。被领导的老婆骂了一顿,说好心当成驴肝肺,有他后悔的时候。小郎将猪下水小心翼翼地塞到桌子底下,擦了擦手,将表接过来。笑嘻嘻地说,阿姨你别生气,只是惦着您老吃猪肉方便呢!领导的老婆不再吭声,而是将目光转到猪下水上。那是郎世秉在屠宰场刚拎过来的,红的红,白的白,色泽光鲜地堆在地上。她思忖半晌,正要开口说话,郎世秉突然灵光一闪,说阿姨,猪下水您老留着,表我拿走了。

事后证明领导老婆为他们郎家办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因为此后风云变幻,转产,改制,食品厂不可挽回地倒闭了。而这时候的郎世秉则因为同样表现出色,由干部身份提拔为外贸局的贸易科长,手里又经常握着一大把领导的条子,继续手脚麻利地朝各个不同级别的领导家里拎花生油,各种稀缺小杂粮,以及老百姓从方圆数百里搜罗来的各类用于加工出口的山珍。土产大旅行的结果,使郎世秉在每一次机构改革的潮头面前,都有惊无险,安然度过。并且在两年前龙川镇的干部大调整时,幸运地调到安监局任副局长,负责全市的安全生产监理。由于正局长还有一年退居二线,加上郎家对全市GDP的贡献,明眼人都知道郎副局长其实早就不把副字放在眼里。大事小事,明着一把手说了算,其实是郎世秉当家。否则也不至于城西窑案发生这么久,还一直扑朔迷离,调查工作举步维艰了。

现在,郎世秉坐在车上,仔细回忆起他这几天来的经历,既感到蹊跷,又觉得不可思议。那天晚上在花窑的情景,几天来一直像噩梦似的在他脑子里回旋着。从环节看上去是天衣无缝的,他不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时近年终,省里又开始一年一度的工地安全大检查。这次赴龙川的检查组,市里指定他牵头陪同,检查的几个地点,也都是由市里领导共同圈定过的。前阵子郎家几孔老窑连续塌方,加上打工女连环失踪案的阴影,作为安监局副局长,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没准在常规性检查的背后,另有目的也未可知。所以在整个检查行程期间,他是鞍前马后,如履薄冰,都在事前花大力气作了布置,并声称谁砸了龙川安全生产的牌子就砸谁的饭碗。所到之处无不井然有序,彩旗招展,安全设施一应俱全,几无挑剔之处。工人们甚至被破天荒放了半天假,回家洗澡换衣服。又挑几位口齿伶俐的站在欢迎队伍前面,但凡有话筒戳到嘴巴底下,无不点头如鸡啄米,一叠声地连连称好。

好,好,窑工代表说,大米白面管够哩。

转到另一个地方,同样的问话,一模一样的回答。

这回检查组的人学精明了,突然袭击道,好在哪里?

被问者噎得直翻白眼,再问,憋了半天,嘴巴里吭哧吭哧冒出一句,就是好哩,无论寒夏都不用穿衣服哩。

检查组的人听着不对劲,怎么能不穿衣服?

一件蓑衣就够啦!回答者这回嘴皮子麻利多了,横竖是省钱哩。

郎世秉正陪着领导说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急忙走过来打岔。

工钱月月发的,月月发的!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严厉制止那位窑工继续说下去。

呃,呃,这位兄弟平时火性大,稍厚点的衣服就挂不住呢!

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走,象征性地看过几孔窑,因怕路远天黑,就打道回府了。朗世秉却没有把他们往回带,而是朝着纵深的方向开去。前方是他们郎家的大本营,一个叫作花窑的地方。但凡到龙川的各级领导,没有不到那个地方去的。

晚上,将检查组的人一一打点停当,郎世秉就跑到自己的老相好那里去享受了。几天下来,郎世秉也看出来,这批人来自省里的各家单位,基本上属于乌合之众,对安全生产问题一窍不通。根本就是借检查的机会下来捞油水的。检查小组的组长年老体衰,除去在酒场上两眼放光,眼睛死盯着几位来往穿梭的小姐以外,其他时间,不管在车上,还是在会议室里听汇报,基本上都在闭着眼睛假寐。工地检查时不下来,由着几个下属三五成群走过场。倒是有两位年轻人,看样子是刚分配不久的大学生,极端认真,所提问题也很专业。弄得郎世秉几次回答都感到吃力。好在有惊无险,行程很快结束了。车后厢里也被各类剥皮野兔拔毛山鸡珍菌猴菇等土特产塞得满满当当的。此后小组成员各得其所,洗浴,按摩一条龙,都有专人伺候。他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老相好叫翠屏。穿着绿绸缎的唐装,用纤纤十指在郎世秉的前胸后背一通乱敲,伺候得他舒服了。然后将大灯关掉,脸对脸在竹榻上躺下,在头部的几案上点起一盏雕花的铜制酒精灯。随后窸窸窣窣从檀木罐里拿出两包东西,接下来摊开锡箔纸,将里面的粉末抖到上面。依旧是那双手,挑着兰花指,将锡箔纸端到酒精灯上烤着。奇异的香味立刻在屋子里弥漫起来。

少顷,翠屏捏着水音说,三爷,该用了。

郎世秉睁开惺松的睡眼,贪懒地抽动着鼻翼说,还有吗?

翠屏说,上品都脱手了……老大说夜长梦多,拔了几个水萝卜,不能再带出更多的泥巴呢。

郎世秉忧心忡忡地说,也好。

然后两人各自忙碌着,不一会便飘飘欲仙,大脑也变得习惯性地晕沉起来。

郎世秉这阵子非常恼火。郎家的事情,大大小小都得他在外面顶着。窑场塌方,私用残障者和童工基本上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但娱乐场合斗殴,直至吸毒闹出人命,就让他心惊肉跳了。郎老大这些年一直在走钢丝,开始他还拍桌子打板凳吵过几回,接蹱而来的丰厚利润很快让他闭了嘴巴。眼下所能做的,就是如何扛过去。不能扛也得扛,否则郎家倒了,覆巢之下完卵何存?郎世秉是在睡梦中被外面的骚乱惊醒的,他不知道瞬间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地方,除去郎家嫡系的人和上面来的各个级别的领导,没有任何人知道。即使曾经到过这里的人,由于是晚上,当夜回去后便再也找不回原路。所以这些年来,郎家在这里摆平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事端,也接待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领导,从不曾有过差池。但门外的动静好像非同寻常。郎世秉从门缝里看过去,发现几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那里,打头的手里拎着袖珍摄像机,正气势汹汹地朝里面闯。后面的人稀里呼噜地跟着,看样子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不是本地人。

他们看上去有备而来,动作也是惊人的一致和连贯。先是一脚将门踢开,然后用摄像机牢牢地将鱼贯而出的人罩住。不一会,墙角就整出一些人在那里蹲着。郎世秉脑子訇地一炸,觉得来者不善。当即回去三下两下套上衣服。他不知道这伙人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奔着谁来的。总之还是先脱身为上策。翠屏早就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烂摊子收拾了,哪里还顾得上收拾头面。两人像地老鼠似的踅到墙角,合力一拽,将床底下的一块青石板掀起,赫然有一个洞口露出来。

郎世秉本想对翠屏说句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半个字也吐不上来。只好咬咬牙,顺着洞口的悬梯手脚并用地摸了下去。

被释放回家后郎世秉才知道虚惊一场。原来那次检查并不是冲自己来的。由于年头岁尾,各种名目的检查太多,这次龙川同时接待了几批人,忙中出错,难免有慢待的。那天晚上在花窑拍摄的是省有关部门组织人马下来暗访的。由于事先不许打招呼,自然也谈不上接待规格。由着这帮人东西乱走,抓拍了不少边边角角的镜头。几天下来,暗访小组吃没吃好,住没住好,自然对领头的怨声载道。眼看着行程快结束了,小组长也不想这么灰头土脸地离开,就给龙川有关方面打了电话。

市接待办大惊,赶紧派人驱车前往,连夜带到花窑放松身心。殊不知那天是周末,正好碰到几拨人马前往消遣,有招商的,有考察的,有谈生意的,有揣着不可告人目的捞便宜的。暗访组抵达的时候,好房间大都被安排完了。接待办的人好商量歹商量,皆因来头都不小,没有人敢做主让他们腾地方。小组长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一怒之下掏出袖珍摄像机拍将起来。这一拍还真整出些动静。有几个在大小会议上经常露面的人物,都被顺带着扫了进去。牵一发而动全身,省市政府纠风办的电话一夜之间被打爆了。网上亦不知哪个好事者以“不打不相识,原是一家人”为题,在论坛上发了贴子。几分钟之内点击率过万,并被迅速加了精华贴。一时间在龙川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小组长们见事情弄得太大,都偃旗息鼓,赶紧拍拍屁股打道回府了,擦屁股的事则一股脑推到始作俑者郎世秉身上。

第三天,警方被有关方面的人领着,一股作气奔了郎庄。

郎世秉一进一出,给郎家带来很大的冲击。花窑那边嗑药出事后一直是他在外面撑着。在他进去这段时间,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拔了萝卜带出泥,很多以往平息下去的事情又翻出来。郎家为此伤了不少脑筋,待郎世秉稍作休整,又不免上下打点一番。由此以来,警方在办案时更加阻力重重。加上地方上态度暧昧,局里办案经费匮乏,很多环节的调查再度陷入僵局。组稿工作进行到一半,省厅编撰小组决定将几家参与单位集中到龙川开会,及时搜集撰写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调整有关方面的内容。梓寒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乡下某个派出所采访。派出所的条件简陋得让人吃惊,也就是几间平房,隔出一间所长办公室,一间值班室,副所长只能跟其他人在大通间办公。剩下的几间做宿舍。院子里有压水井,小菜园,不大的空地上,经常被查封来的肇事车辆,摩托车,被盗自行车等占满。由于长时间堆在那里风吹雨淋,上面落满了积年的陈灰土垢。

梓寒那几天跟领导要了一辆破吉普车,准备将西北片的几个派出所都转一转。结果在跑到第三家的时候,局里来电话让她回去。

第二天上午开会。梓寒坐在标有席位卡的座位上疾速记录着,先听两位来自省城某名牌高校教授的讲话,感觉从穷乡僻壤又回到现实中。接下去是来自各个单位的笔杆子发言,汇报组稿进展情况。让人惊讶的是,马车竟然也坐在会议桌后面的沙发上。不知被人从哪片深海里刚“捞”过来,硬摁在那里的。他显然不在状态,歪在那里,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风雨衣,从头面到身心都笼着一层很重的风霜感。听着教授们汪洋恣肆,纵横捭阖地发表着宏论,他的眼神很快游离到天花板上,或者拿着手机,不时将身体佝偻下去,用手捂着嘴巴窃窃私语。偶尔张望一下正在滔滔不绝的汇报者,脸上亦是百无聊赖的神情。

会议中场休息时,梓寒走过去跟马车打招呼。

马队长,你在会上有发言吗?

我只是带着耳朵来的,马车说,耍嘴皮子的事一向不行。

梓寒笑着说,当然了,马大侠从来都相信实战胜于雄辩呢!

马车说,各有所长吧,现在是收拾金瓯一片的时候吗?

梓寒想,这家伙还能拽几句呢!就问他案子进展如何了。

一地鸡毛!马车说,我坐在这里心乱如麻,可肖志博那家伙非让我来听听不可,这些空对空的东西,对办案能起作用吗?

梓寒笑了。各为其主嘛,你以为天底下就你这一种工作?

马车说,那也得有个轻重缓急嘛,案子破不了,文章写得再好也没有用!

梓寒说,换换脑筋也好嘛。心里却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虽不完全赞同,一时找不出话来驳他。这时候中场休息结束了,就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次轮到梓寒发言了,由于事先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条分缕析地表达着自己的见解,虽然是书面化的东西,但在梓寒那儿,已经熟练到口语化了。她声音圆润、语速适中,面带微笑地将自己的思路,观点,主旨以及架构端出来,言语之中有种掩抑不住的机敏和锋芒。她反复论证的主题只有一个,对英雄的塑造应该是多向度的,要写出一个人真正的精神内核,过去那种对先进人物概念化的图解,不但生硬,苍白,而且低幼化,远不适应新时期形势发展的需要。梓寒的观点有些尖刻,跟个别单位政治化很浓的标准和要求显然有差距。特别是从偏远地区赶过来的两位,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主持人的反应。

肖志博不置可否,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持鼓励的态度。他几次停下记录,若有所思地看着梓寒,好像脑子里正在思考着什么。倒是带队下来的副组长打个哈哈,说小黎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只是一家之言,一家之言,大家可以再多谈谈嘛!

后边跟来的小伙子发言时,说了一句:我跟在黎老师后边发言是吃亏的,她的表达那么好!

他站在那里,几乎说三句话就鞠一次躬,那种程式化的老套路语言,充满了青涩感。一看就是刚从学校分配出来的大学生。

大家都被他的举止逗笑了。梓寒其实最想听的是马车的评价。但直到会议结束,肖志博也没让马车讲话,或许只是让他来听会的,怕他在会上放炮吧?最后是肖政委作总结。肖志博不愧是搞理论的出身,他将会上的所有观点作了很长一段综述,几乎滴水不漏。包括各种观点的优劣,利弊,正负面等等,无不进行了透彻的剖析。让梓寒高兴的是,中间肖政委反复引用了她的话,虽然没有明确肯定,但与会者都能听出来,他是赞同梓寒的思路的。这跟眼下主流意识形态强调的弘扬主旋律,保持多样化的宗旨是一致的。梓寒不得不佩服肖政委的政治敏感度,以及他灵活运用的能力。

散会的时候,肖志博陪着教授先走了。在经过梓寒面前时,他思忖了几秒钟,然后说,抽时间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吧,有些想法要跟你交换呢。梓寒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政委找自己有什么事。

肖志博并没多解释,就匆匆走开了。

梓寒带着疑问回头去找马车,发现他垂着脑袋也在人群里朝外走,似乎显得心事重重。就说了一句,吃了饭再走?马车说不了,回去还有事呢!一起下楼的时候,梓寒心里隐隐有几分留恋。见一次马车并不容易。他们虽然同在龙川,但马车就像一缕风,左右只在周围,只闻其人,不见其容,更遑论听其声。她其实是很想跟他再深谈一次的。下次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呢?

大概觉察到梓寒一直跟着,在拐弯的时候,马车回过头来说,那么多人讲话,只有你的我认真听了。

梓寒兴奋地问,是吗?你是否赞同我的观点?

马车说,赞不赞同,你不是都在写吗?只求你到时候别写得太离谱就行了,不过我现在倒看出来,小女子还真不简单呐!

梓寒得意地说,呵呵,今天都看到了吧?还真以为你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呢!

马车说,现在假的东西太多了,得到这么多荣誉,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本来很正常的事,倒把人整得跟稀有动物似的。

梓寒觉得他说得还挺深刻的,心情竟变得有些沉重。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梓寒轻声问道。

局里一分钱拿不出来,线索无法继续查找。未必查郞家的事,还得去找郎家拉赞助吗?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马车说,昨天找局领导要办案经费,被熊了一顿。说局里这阵子经费紧张,哪件事都是顶要紧的,你就不能缓一缓?他郎家每年都要给局里点款项,今年承诺盖培训中心的三百万赞助款一分没到账,你难道不清楚什么原因吗?

梓寒顿时感到手脚冰凉,刚才的兴奋渐渐退却,她这才知道马车的阻力有多大了。而目前的困境又不是凭他一己之力能解决的。

告别的时候,梓寒站在那里,看到马车似乎很专注地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只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疲惫的背影。

梓寒心里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