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乡村版的共产主义

令狐醉虾 收藏 33 15686

共产主义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见过,到现在还只是想象中的事情,十分遥远。它是马克思在160多年前根据社会发展规律推演出的一种理想社会。但是先知先觉的知识分子相信它,受苦的劳动人民相信它。于是就建党,名共产党;就开展全世界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运动,叫国际共运,用实践去求证它、接近它。一干就是一二百年。在这一二百年间,理论家不断地给出理论模型,就像哥白尼爱因斯坦们不断地求证宇宙;而劳动者,那些实践着的人们,则依其时其地的背景,也不断想象和制作出各种社会模型。于是,共产主义就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余生也晚,以我的所经所见大约有两种。一是解放前后,这在反映当时生活的电影中还能看到,战士们在坑道里抱着枪幻想,或者刚分了土地的农民蹲在犁沟里憧憬,共产主义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这主要反映人身获得解放的劳动者物质上的要求,是最初级、最朴实的“解放版”共产主义。二是“人民公社”版。追求“一大二公”,农民吃食堂,不要自留地,不许养鸡,连同劳动者本身也都“归公”。第一个版本,要求不高,很快就达到了;第二个版本则脱离实际,经“大跃进”、人民公社和“文化大革命”后破灭了。而这次我在蒋巷村却看到了一个与前两个不同的版本,我把它叫做“中国乡村版”。




我们过去对共产主义的理解有这样几点:生产资料公有、产品丰富、觉悟提高、道德高尚、贫富差别小等等。但是对人的自由讲得很少。恩格斯在去世前两年,有记者问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你和马克思的理想,他答曰就是《共产党宣言》里的那句话:“……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也有一句话:“自由的人就是共产主义者。”恩格斯更具体地说:“我们的目的是要建立社会主义制度,这种制度将给所有的人提供健康而有益的工作,给所有的人提供充足的物质生活和闲暇的时间,给所有的人提供真正的充分的自由。”他这里特别强调“所有的人”都能得到这三点:有工作、有物质享受、有精神自由。当然,自由的前提是物质丰富,但丰富之后怎么办?或者说鱼和熊掌怎样兼顾?这就是我要说的这个新版本。




蒋巷村不大,186户,1700亩地,800人。60年前曾是低洼闭塞的蛮荒之地,血吸虫病流行,地不产粮,人不果腹。当时的村支书常德盛提出:“天不能改,地一定要换。”现在已换成工业园、粮田园、蔬果园、居住园、旅游公园等“五园”交错的新家园。


按照恩格斯说的那三条,我们来看看这个现实中的版本。




先说人人有“健康有益的工作”。全村工作分为工业、农业、服务业,正好是经济学家们说的第一、二、三产业。原则是“工业向园区集中,农田向能手集中,居民向社区集中”。各人可根据自己的条件和爱好选择职业。全村1000多亩地集中由16个种粮大户来种,其余大部分劳力进了工厂,而且都是“健康有益”的工作。据说村里十年前就主动关闭了一个很赚钱的化工厂,现在生态极好,绿水绕村,鸟语花香。还设有一个大气监测站,每日除报气象外,还报大气质量。




再看第二条,“充足的物质生活”。每户一座别墅,早已超过“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理想。村里有商店、图书馆、博物馆、农民剧院,一应俱全。有趣的是村民俗博物馆的墙上抄着辛弃疾的一首词:“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这是中国农民几千年的文化背景、心理背景,他们是在这个背景下描绘现代图画。全村现已人均年收入两万多,中学以下全免费。大学生年补3000元,研究生年补5000元。老人55岁开始每月补300—600元,他们说这是“按劳分配加按老分配”。身患重病者,月补400元。




最难能可贵的是第三条,“给所有的人提供真正的充分的自由”。前面所述各人可自选工作已不必说,且以养老一项,就可见他们怎样努力创造自由的状态。中国已渐入老龄社会,养老成为一个令人头痛的社会问题。问题难在怎样既保证老人生活舒服,又保证精神自由。蒋巷村却有办法。全村55岁以上老人200人,按说各家都有别墅,住房宽裕,足可养老。但村里又另盖200套老人公寓,平房庭院式,花木葱茏,阳光明媚。分单身居和夫妻居两种,面积不同,室内橱、卫、寝、厅一应俱全。老人如愿与子女合住,则住;不愿,即可搬来公寓自住。免去了许多因“代沟”所引起的习惯不合与情感摩擦。又因就在本村,子女近在咫尺,照顾亦便,分而不裂,和而不同,亲情不减,而且距离产生美感。我执意要看几户老人公寓。家家都窗明几净,闲适自得。他们在院中树下或干一点轻活,或聚而闲谈。近处翠竹摇曳,紫薇吐蕾,茶花艳艳;远处大田里菜花金黄,一直黄到天边。就是桃花源中人也不过如此。




村里的生活设计还体现出许多尊重人性自由的细节,如虽然粮菜供应充足方便,但还是给每家半分自留地,不为吃用,只为满足农民世世代代的精神寄托。菜园里老人弄苗,童子追蝶,吴侬软语。村里设早市区,买卖自由,交换方便。我去时,已收市,门面街道收拾得干干净净,都有专人管理。书记常德盛解释说,也不只为物资交流,主要是让村民有一个交往、说话的地方,要得就是一个和谐。果园里几个老人正在剪枝,老常说,他们本有养老费,可以不干活,但如果想干,也还再给工资,是轻活,可干可不干的。我立即想起一句话,到了共产主义,劳动就成了人的第一需要。




蒋巷村的现状当然不是共产主义,那样说我们这些人太低能了,但它肯定是人们追求理想征途上的一小步。既然是理想,就有一定的虚幻性,在等待人们用实践去接近。马克思和恩格斯生前最怕他们的书给人定了框框,就声明说:我们不打算把最终规律强加给人类。恩格斯说,关于未来社会组织的情况,你在我这里连影子也找不到。正因马克思恩格斯这样唯物、这样辩证,为我们预留了理想空间,人们才会去寻找各种版本。事实上,从《共产党宣言》发表那一天起,无论领袖还是群众,无论理论还是实践,都在摸索寻找。列宁说,共产主义是苏维埃加电气化,这也是一种版本。改革开放,国门打开,有人考察发达国家,说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共产主义,是从物质文明的角度看,也是一种版本。近年来还有人研究北欧版本。当然,蒋巷村的物质条件比起世界上发达国家和国内的发达地区还差得很远很远,但它和自己比是大大进步了,更贵在它能于自身的物质基础上对“自由人联合体”的含义进行积极探求,这就了不起,这也是一个版本,中国乡村特色的共产主义版本。或者只算是一个版本的幼芽,再小点,一个细胞,一点基因。但它有一种新版的味道。版本多了并不怕,事实上也不会清一色。这应了邓小平说的那句话,“摸着石头过河”。




毛泽东说:“马克思主义一定要向前发展,要随着实践的发展而发展,不能停滞不前。”邓小平说:“我们多次重申,要坚持马克思主义,坚持社会主义道路。但是,马克思主义必须是同中国实际相结合的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必须是切合中国实际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从陈望道翻译了《共产党宣言》的第一个中译本起,到毛泽东在延安整风时发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国共产党人一直锲而不舍地致力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从对“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的反思,到邓小平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国共产党的领袖和亿万群众一直用实践去求证共产主义。也许将来的求证所得与马克思的书有差异,这也没什么,马克思主义本来就是开放的科学。




从蒋巷村,我读出了一点哲学和科学社会主义的意义。




写完这篇文章,忽然想到就快到5月5日了,也算是对马克思诞辰192周年的一点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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