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三部曲》睡不着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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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行走在阳光下时,总希望自己能够像影子一样藏匿起来,我不希望被人认出来,不希望在抬头的一刻有人喊出我的名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世界很危险,危险的自顾不暇。1


她实在很瘦。



月光铺在她的身体上,黑暗里她的身体曲线出一抹淡淡的蓝光,像一根弯曲的钢丝。我把草莓和钉子铺在床底,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她的身体还是能够轻易地挤碎草莓,房间里弥漫着果香,她把一颗四分五裂的草莓放进嘴里,汁水沿着嘴角溢出,像鲜血那般,让人心疼。


她说她喜欢草莓。

我坐在她身边睡意全无,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身体,从上而下,想试探出床下的钉子。她说有点痒,迎合着羞耻的缝隙里,我说,这里么?她的面容浮出一丝微笑,带着月光的冷色彩,轻轻点头。

我没有在她身体上驰骋。用力摁了下去。我听见她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唱歌。我问,疼么?

她的眼睛惊恐地突出,却始终面含着微笑。房间是安静的,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小城三部曲》睡不着的表情

2


榆木对我说够了。她好奇我的文字为什么总是写的那么诡异。我说爱情永远不如恐惧更深入人心。她接过我的话,你的世界很危险,会让人窒息。


是的,我的世界一直都很危险。我不敢去触碰白昼的阳光,我怕它会把我变成自己的影子。日历上面的数字告诉我,小城的春天已经来了,可是我依然还是可以看见窗外正在下着一层薄薄的雪。我蜗居在像狼吻的夜里,湿湿的,凉凉的,捧着手中的咖啡上半夜的温暖贪成下半夜的凉,苦得失味,我轻轻嘬了一口,连绵不绝的哈欠顷刻间无影无踪。我坐在电脑前和榆木聊天,我想她是一个善良的母亲,以至于每和我聊上几句,便要离开一会儿,去看看她熟睡的女儿是否不小心把被子掀到床下。而我则在她离开的那会儿,继续着自己的小说。我一直都想写一部小说,让人疼痛,却哭不出声音。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越来越大,望着雪花破碎在玻璃上的样子,仿佛是整座小城哭泣的泪滴。美咲对我说,如果某天她离去的时候,不知道小城会不会哭泣。我说不会,要哭的也有可能是我。她捏着我的鼻子说,真没用,还是男人呢。我轻轻抱着她,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她说,你的吻好假,就像是用胶水粘上去似的。我低下头对着她的眼睛说,那也是吻,一个真实的吻。



《小城三部曲》睡不着的表情

3


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美咲。我们之间就像一部惊悚小说,开场是毫无头绪的,而过程让人草木皆兵。以前她每月会过来一次,后来是半年,现在是一年。她去了日本,继续学习她的专业。那天,她对我说,她正在处理一个鲶鱼般大小的动物。制作这样大小的动物标本很麻烦,先浸在水中,然后在用针管轻轻在静脉部位注射空气。我在电话里听她冷静的说着过程,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带着丝丝幽冥之气,让我背后凉凉的。


她还在学医,所以经常制作动物的标本。我问她何日回来,她说就快了,还有一个月学习就结束了。我开始了一段倒计时的日子,每晚都会梦到她,春梦开头,噩梦收尾。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那样的少,少的让人珍贵。我选择在过去的某个晴朗的天气里对她说我爱你,她点了点头,温暖而感伤的接受了我。可是第二天,她就因为工作原因被调往B镇,分开两地的日子里,我总想去看她,而她不断的拒绝,她说,我不喜欢看到你心满意足,穿好衣物从我身体离开的样子。这样的理由实在有点可笑,可确实有说服力。我答应了,在小城里安静而温和的等着她回来。每次相见,我们都用身体给予对方乏善可陈的温暖。她很瘦,瘦到我们在一起交融时,她的身体都是冰的质感,这让我在瞬间溃不成军。我趴在她的身体上,亲吻她的耳朵,对她说,你的锁骨很深,像一个酒杯,我想把酒倒在里面,然后慢慢舔干。她双手勾着我的脖子望着我,我们结婚好么?那一刻我不知所措,从她真挚的眼神里,我读出自己是一件标本,一件由她亲手制作最满意的标本。


我不想做标本,没有血,没有五脏六腑,所有人在我的身上找着人们的共同点。而我赤裸裸地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这样的天,我会觉得自己有点冷。不知道那个时候,美咲会不会给我披上一件衣服。


因为不知道,所以我说,再等等好么?等你从日本回来。


她点点头,然后笑着把我的头埋进她的胸口。


4


我的婚礼隆重而乏味。来参加婚礼的人清一色是我不认识的,甚至我连她都是觉得陌生的,只是一场巧合,她的父亲,认识我的母亲,而后我们就这样结婚。八卦报刊第二天就刊登出小城最大的两个服装企业联姻的消息。母亲说,你要做好准备去接手企业。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没有说话,用冷静和沉默回应着母亲,我想她应该知道,我没有准备好,甚至没有准备去接受眼前已经发生的一切。比如那个被我唤作妻子的人,我陌生到甚至连她完整的名字都叫不出,而她坐在轮椅上对我微笑。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便爱上你。一见钟情的话语,却让我觉得更像是说给记者听的。


我从未爱过她,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爱我。她是一个爱吃草莓的女子,每次吃草莓时,会将一颗洗净的草莓放进我的口中,然后对我说,亲爱的,家里的草莓已经吃完了,陪我去买好么?

我推着她在阳光下行走,希望自己能够像影子一样藏匿起来,我不希望被人认出来,不希望在抬头的一刻有人喊出我的名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世界很危险,危险的自顾不暇。而她依旧是一脸阳光的看着我,尽管彼此都知道,我们注定不能完整。


如果她能够为我生个孩子,或许我会爱上她。


5


美咲在电话里恭喜我结婚。我像个罪人等着她对我的控诉,却出奇的得来一阵平静,我说,你不恨我么?她在电话里说,恨?我没有恨你的资格,现在你是别人的丈夫,只有她才有恨你的资格。我没有向她解释那突然发生的一切,只是轻轻的问她,你还回来么?


她说,要把那个鲶鱼大小的标本做好。她要把那个动物,做成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


我说,好,做完了,带回来给我看看。她没有说话,在电话里,轻轻的问我,我走的时候,小城哭泣了么?


哭了,我也哭了,一直都在哭,只是他们听不见。我像个孩子泪流不止,她听见了我的哭声,安慰我,真没用,还是男人呢。而后我们隔着电话静默,我听着话筒里,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吻了一下话筒,就像当初在她的额头上那样,轻轻啄了一下。而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那晚,我梦见自己躺在一个水池里面,水将我淹没,美咲站在我的身旁,用一根针筒,轻轻在我脖子上打了一针空气……

我惊醒,周围是一片肆无忌惮的黑暗,她睡在我身边安静而均匀的呼吸,我发现她越来越瘦,和美咲一样瘦。我想念美咲,那一刻文思泉涌,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电脑前,用键盘敲出我的小说。我沉迷在自己的小说里,然后逐渐遗忘了一切,就像一部叫《脑海中的橡皮擦》的韩国电影,里面的女主角不断的遗忘,遗忘了家人,遗忘了朋友,遗忘了亲人,最后遗忘了自己。


我想我也遗忘了自己,以至于榆木好奇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时,我只能对她说,你当我是一只猫就好。

6


美咲最终还是没有回来,她因为犯了谋杀罪,被关进精神病院。她谋杀了一个孩子,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在他只有鲶鱼般大小的时候,她把他做成了一个标本。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拒绝对我说她要回来,我知道那时,她是恨我的,以至于将那横冲直撞的恨意如雨点般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我知道关于她的消息时,正在翻着我自己新出版的小说《谁客莫惊咲》。我的妻子就坐在我的身边,她将一颗草莓放进我的口中,说,亲爱的,太晚了,我们睡吧。

7


她实在很瘦。


月光铺在她的身体上,黑暗里她的身体曲线出一抹淡淡的蓝光,像一根弯曲的钢丝。我把草莓和钉子铺在床底,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她的身体还是能够轻易地挤碎草莓,房间里弥漫着果香,她把一颗四分五裂的草莓放进嘴里,汁水沿着嘴角溢出,像鲜血那般,让人心疼。



她说她喜欢草莓。



我坐在她身边睡意全无,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身体,从上而下,想试探出床下的钉子。她说有点痒,迎合着羞耻的缝隙里,我说,这里么?她的面容浮出一丝微笑,带着月光的冷色彩,轻轻点头。



我没有在她身体上驰骋。用力摁了下去。我听见她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唱歌。我问,疼么?



她的眼睛惊恐地突出,却始终面含着微笑。房间是安静的,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坐在她身旁,用电脑给榆木留言: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行走在阳光下时,总希望自己能够像影子一样藏匿起来,我不希望被人认出来,不希望在抬头的一刻有人喊出我的名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世界很危险,危险的自顾不暇,所以你当我是一只猫就好了。


好奇害死猫,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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