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往事]马皮(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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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一段历史,不知是否符合要求。

马 皮


白沙


隆冬季节,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夜晚的天空黑蓝黑蓝的,天河显得格外清晰,星星也被冻得直眨眼睛。在车水马龙中踯躅的我,不由得想起故乡的寒冷但热烈,皑皑瑞雪与火红的春联相辉映的正月来了。


我的故乡在山西东部太行山巨大褶皱中的一个村落里,村子不大,有2000余人吧。村子里的人喜欢唱戏、喜欢闹红火,当然唱戏了,闹红火了什么的,在正月最多,村民中有谚云:“耍正月,闹二月。”足见其热闹程度了。在这些红火当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跑“马皮”。跑“马皮”可能源自古代的一种祭祀活动,一直流传至今。“马皮”即神的坐骑,意即人在正义之神的役使下,在村子里冲锋扫荡,荡尽一切瘟疫、不祥等。“马皮”,由真人装扮,他们全身赤裸,仅穿裤头,单肩披红,一手执熊熊燃烧的火把,一手执铁索或砍刀等武器,头上戴着不知什么羽毛做的乱七八糟的帽子,象印第安人的巫师。脸上涂着横七竖八的油彩或其它可以当颜料的随便什么东西,但是额头上涂的必是红红的一道,象被刀劈破一样,显得狰狞可怖,特别是额头上贴的一张黄裱纸,更加增添了他们的神秘色彩。


村里面最出名的马皮要数包爷了,因为他在村里面的辈数最大,所以大人小孩皆称其为“爷”,所以真实的姓名反倒被淡忘了,一般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包爷今年80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腿脚利索,须发皆白。老伴“包奶”把他拾掇的很干净,正应了一句俗话:“汉子前面走,后面看到老婆的手。”包爷爱说笑话,爱说连语(即顺口溜),听他讲话总是让人笑得喘不过气来。包爷闲来无事的时候爱唱几句晋剧,你还别说,他唱的铜锤花脸几可乱真。别人要是一夸,他的精神就更大了,他会站起来,摆个架势,来个“云手”、“山膀”、“跺泥儿”、“荷叶袖”,要不就扭捏起来学着牛桂英的“云遮月”唱法或者唱起王爱爱的:“四月里,南风吹动麦梢儿黄……”


你可别以为精、气、神十足的老包一生是养尊处优的,据他自己讲,1940年他就参军了,“那时是这个!”他用手指比画出一个八字的模样,讲这话的时候,总是露出少有的严肃。然后就会给他周围的人讲述他辉煌的往事。


他刚参军就参加了百团大战,后来随部队转移到河北平山附近的大山里,为了打破鬼子的“铁壁合围,囚笼政策”,他所在的一个连,化装成鬼子的一个中队。他自告奋勇,扮做了鬼子的翻译官。部队在往外突围的时候,他手持大刀杀了2个鬼子,但是不巧得很,他和部队失散了。“怎么办?自己干。”这时他的神情会不由得激动起来,总是会说:“打鬼子为什么?为咱大(意即父亲),为咱妈,为咱的兄弟,为咱的姐妹!”的确,朴素的情感里面饱含的是一片赤子之心!


天近黄昏,在混乱中,包爷摸入了鬼子关押八路军战俘的一个营地,他看到门口站岗的日本兵就先说了两句日本话,意思是长官命令哨兵立即去追一个逃跑的俘虏,在哨兵将信将疑的时候,包爷趁其不备,来了一个黑虎掏心,然后给了鬼子一刀,鬼子哨兵双脚一蹬上西天了。包爷赶紧把我们的人放出来,一看人挺多,有20来个,都是学生模样的。一问,原来这些人都是从延安抗大来的,要去晋察冀边区工作。正好赶上鬼子的大扫荡,手无寸铁的他们,在掩护部队全部阵亡的时候,虽拼命抵抗,但还是被俘了。包爷让他们立即往西跑,自己担任掩护任务。由于人数多,目标大,刚刚逃出牢笼的抗日干部们被远处鬼子的观察哨发现了。包爷一看,怎么办啊?这时他灵机一动,故乡的马皮浮现在他的眼前。自己的脸已经被战场上的硝烟熏的黑炭一般,不用再找什么黑颜色化装,关键是缺红颜色,转眼看到旁边死着的鬼子哨兵,于是包爷就蘸着死人血,在自己的脸上涂了起来。脸上是好了,可是戴什么帽子啊?旁边小鬼子的帽子就凑合一下吧,于是包爷就戴上了鬼子的军帽——包爷成了一个四不象的马皮。包爷躺在鬼子的哨兵旁边等着鬼子的追兵。可能有人要问,包爷为什么不爬着啊?用包爷自己的话讲,就是躺着不动就可以轻易地看到敌人的动静,而爬着就不行了!等鬼子的追兵离包爷还有30丈的时候,包爷一跃而起,嘴里喊着日本话,手执大刀,向鬼子冲去。鬼子的追兵一看,全傻眼了,然后返身就跑。怎么会事啊?听的人听到这儿总是这样问包爷,包爷总是说:“谁知道他们怎么会事,大概是他们害怕马皮吧!”大概在包爷心里鬼子就是害怕正义的妖魔鬼怪吧!包爷的传奇经历总是让旁听的人感到惊奇,于是就问包爷了:“你知道鬼子害怕吗?你就敢往上冲?”包爷的回答总是让人感到一种豪侠之气:“跑是一死,拼也是一死。其实我就是想拼命来着,谁知道小鬼子不经吓,都他奶奶的跑了。要不,非让这些鬼子尝尝我大刀片子的滋味!”人们问目不识丁的包爷:“你还会说日本话啊?”包爷这时必定是捋着自己雪白的胡子说:“怎么不会啊?会几句!是连上的一个日本反战同盟的人教的。”


说到痛快处,包爷必定要抖搂自己的光荣历史:“朱总司令和我握过手,聂荣臻师长拍过我的肩膀!”别人都不信。有好事之人,专门找来朱德总司令聂荣臻元帅的相片让包爷分辨。包爷毫不犹豫,立即就会说出这是谁,那是谁!朱老总人人认识,聂荣臻元帅可就不是人人能分清的了!人们不由得相信几分了!


解放后,包爷由于想念家里的老妈妈就退伍了。后来被救的抗大干部里还有来找他的,要给他安排工作,但是包爷自以为没文化,于是就谢绝了。


1959年,全国“食堂化”,拖家带口的包爷,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拿着沙锅(本地叫:明明儿锅)去排队打饭,饭是清清的米汤。于是就讲了几句怪话:“食堂化万岁,明明儿锅站队,清汤带着寡水,前胸贴着后背。”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这无疑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包爷立即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多亏当时的公社革委会主任是包爷当年救过的抗大干部,包爷这才逃过一劫。


二十世纪70年代,“早请示,晚汇报”在全国形成风气,大会接小会,早会连晚会。开会开得头晕脑胀的包爷,不禁发牢骚了,悄悄地说:“尽是瞎球圪捣(“胡来”的意思。)”,于是至今村里面要是说某某人或某某事是胡闹或胡来的时候,人们就要说:“包爷老汉开会——瞎球圪捣!”


在敬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的年代,包爷也闹了一个大笑话。那天,别人都在林副主席的像前说:敬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而包爷为了卖弄自己的见多识广,竟然说:“敬祝林副主席永垂不朽!”包爷不免又是受了几番皮肉之苦,挨了大会小会的批斗!自此包爷再也不敢乱说乱动,更别说说什么连语儿了!他只是唱着京剧《红灯记》里李玉和的一段:“临行蛤蟆一丸酒(临行喝妈一碗酒)……”包爷听不懂京剧,也就是这么瞎唱!


1983年的春节,是故乡包产到户的第一年。村干部们悄悄地商议着正月十六提灯晚会的时候,要跑跑马皮,祈求年景好一点。于是,包爷就成了当仁不让的组织者。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包爷们化妆好后,往身上抹一些白酒,喝那么几大口。然后进到庙里,给神们烧黄裱纸,嘴里不知还在念叨着什么。出庙来,点着火把,就跑着喊着,绕村而去!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冷,正好刚刚下过雪,小北风飕飕地刮着雪末子。我们这些小孩子,冻得都直缩脖子。我们简直搞不明白,这些马皮们为什么不怕冷!。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圆圆的朗月下,飞舞的雪末子,举着熊熊火把奔跑的剽悍马皮,红色的春联,提灯游行的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喧闹的锣鼓,劈啪作响的爆竹,偶尔在天空中绽放的礼花弹,以及远处覆盖着皑皑瑞雪、透出凛凛寒意的山脉,成了我今生挥之不去的对故乡的印象。提灯晚会结束了,马皮也卸装回家了!但是包爷却没有回去,他继续举着火把绕村又跑了一圈。用包爷自己的话讲,就是:“憋了二、三十年了,今天要好好过一吧瘾!”于是一个笑话就又留了下来:包爷跑马皮——过把瘾!


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由于包爷年事已高,所以马皮的队伍里再也找不到包爷的影子了。当然,村子里年年都要跑马皮,这似乎也形成了一种习惯。


去年正月十六的时候,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至今人们还津津乐道。事情当然和包爷有关系,当然和马皮有关系!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还是正月十六,村子里面热闹还是同样的热闹。我们这儿有个习俗:正月十六的时候,只要能动的人,总要在外面走一走,俗称:撵虚耗。意思是,只要这天出来这么一走,那么一个人一年就不会生病。所以,正月十六的时候,往往是全家出动闹红火,看红火的。


这天,包爷因为感冒没出去看红火,一个人在家。闹惯红火,看惯热闹,跑惯马皮的包爷寂寞难耐,心里就象有一条蚰蜒在爬。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包爷忽然听到邻居家的门哗啦一声响。“红火还没有完,怎么会有人回来啊?”包爷意识到,可能是有贼。怎么办?包爷还是操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化妆成马皮吧!黑灰是现成的,生火的碳上面抹点就成。红颜色哪儿取呢?正好女儿的口红在一边放着,就凑乎着用吧!包爷脱光衣服,喝了点酒,悄悄的到了邻居门口,往里面一瞅,一个小伙子模样的人正在撬锁。包爷大喝一声:“呀——呔——!”蟊贼一楞,转身想跑。哪里还有跑的余地呢?包爷一个黑虎掏心,然后来了个锁喉的动作。别看那贼是个小伙子,第一是吓的够戗,因为包爷的打扮实在是出奇——狰狞的马皮;再者是包爷的身手也确实矫健!贼被逮了!说也奇怪,经这么一折腾,包爷的病神奇地好了!


于是,包爷在闲侃的时候就又有了题材了!


包爷这样说:包爷我一声吼,蟊贼你哪里走!马皮吓破你的胆,包爷我擒住你狗头!


这就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包爷!


这就是故乡的充满神奇的驱魔除邪的马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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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10-5-6 17:55:27 被小编N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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