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 上部 第一章: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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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桌子,一把木质锤子,口袋里的红本本,三样东西加起来,即是杨风用来赚钱的全部家当。谋生的手段不在乎多,而在乎精,能在一个行业里翻云覆雨,足慰生平。杨风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在拍卖行业里摸爬滚打了10年的拍卖师。

杨风的拍卖公司叫做“乘长风”,“乘长风破万里浪”,杨风用10年时间,将它打造成省内规模最大的拍卖公司。庞大的客户群和盘根错杂的社会关系,使乘长风拍卖公司如同一艘出海的航空母舰般笑傲江湖。

杨风成就了乘长风,乘长风也成就了杨风。在K省的拍卖行业里,乃至在上流阶层里,杨风都有了些地位。季小军出事的时候,正在自家的“风雨楼”里怡然品茗的杨风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风雨楼”是一家仿古风格的茶楼,背靠青山,面临大河,风景好、交通便利。杨风是老板,他的朋友和他的领导们经常来此聚会,交流各种信息,为他的事业出谋划策。

人民银行省分行原行长季小军被判无期,法院同时委托乘长风拍卖公司公开拍卖季小军家的赃物。季小军曾是本省最年轻的银行行长,一夜间沦为阶下囚。他的“事迹”理所当然地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贪官落网一向是人们最为热衷的话题之一。


在法官带领下,杨风和他公司的员工小赵一起,提着摄影设备进入了曾经属于季小军的那栋别墅,撕开一间房门上的封条,法官指着满屋子的物品,要求他们以专业角度仔细拍摄这些赃物,详细地做一本图册出来供竞买人参考,争取把贪官的非法所得全部拍卖变现。

负责季小军案赃物评估和拍卖事宜的,是省高院执行庭一位姓曾的法官,他刚从下面地市调上来,属于新来的菜鸟。杨风和他说不上有什么交情,虽然彼此并不熟悉,杨风还是遵照所谓的“规矩”献上了见面礼,奉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不说,还命令小赵带着他去市内最高档的洗浴中心“潇洒”了一回。初次见面,曾法官就体会到了乘长风拍卖公司管理的人性化,不只关心领导们的“性福”,还关心领导们的钱包。

摆在他们面前的赃物琳琅满目,除了有金器、高档洋酒和服装等奢侈品之外,还有不少古董。杨风随意打开一卷画轴,赫然发现那是明代书画家唐寅的山水长卷,他心里不由得一震,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曾法官对这些赃物的价值期望很高,悄悄问杨风,这么多的字画、瓷器、玉器,怎么也得值几千万吧?

谁知道到底值多少钱?只有评估以后才知道!杨风如是回答。评估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法院有一套专门用于选定评估机构的规则,他没有权力去过问,他的任务是完成那道程序。至于评估价格,只要他想知道,他就有把握比任何人早一步知晓,一点也不困难。此刻他正开着车,去拜访一位知道这秘密的人。

不少只是在电影、电视里见识拍卖的人,会认为拍卖师的工作主要是在拍卖场上妙语连珠,几千万、上亿的数从他们嘴里随意喊出来,好像很潇洒。其实不然,那是表面功夫,在场下,他们有大量工作要做。比如,他们要仔细推敲《标的简介》、《特别声明》和《拍卖成交确认书》这些法律文书上的每一句话,避免留下漏洞,让人有机可乘。按照规定,这些文件必须存档,保留5年以上,因为原始资料要保留,所以是一点纰漏也不能出的。

有时,一个字就可以决定诉讼的输赢,比如,“权证在拍卖成交款付清以后方可办理过户”与“权证在拍卖成交款交付以后方可办理”就有着截然不同的意思。因此,拍卖师相当于半个律师,这话一点不为过,这些文字游戏,对君子毫无约束,对待小人,就是钳制他们的利器。如果疏忽这些小节,被别有用心的人乘机狠狠杀上一刀,拍卖公司可能不仅赚不到佣金,还要倒贴!所以,每个拍卖公司都会针对这些问题,制定出《拍卖规则》,类似于很多一家独大的垄断行业,他们叫做“免责条款”。一句话,拍卖公司只管成交与否,成交后收取佣金和成交款,其他的一概与之无关。


省博物馆办公楼依旧和破旧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很多年都没有改变,以至于在这栋楼里上班的人自嘲这栋楼本身也是古董,再过50年必定成为本市一处受人瞻仰的旅游景点。杨风经常来这里,当他举办艺术品拍卖会的时候,也喜欢把买家们带到这里来。那些人来到这里,不免会被这里的氛围影响,古色古香的建筑,展览厅里的古玩文物影响很容易令他们在拍卖场上情绪激昂,为了一件没有太大收藏价值的东西大动干戈。

杨风推开一扇吱嘎乱响的木门,来到一个堆满了青铜碎片和陶瓷碎片的房间,房间的牌子上写着:主任室。房间的主人是知名考古学家潘教授,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试图复原一件陶俑。

杨风把在季小军家拍下来的照片放到潘教授的放大镜底下,提醒老教授来客人了。老教授吃了一惊,他把那沓照片扔到一旁,摘下眼镜,问道:“你想怎么办?如今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杨风拿起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睹物思人,杨风把自己埋在房里唯一的奢侈品里沉默不语。那是一张豪华沙发,杨风送的。潘教授给杨风倒了杯茶就不再应酬他,依旧拿起两块碎片去对比,极力想找出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杨风想,也许这些碎片本来就是一体,由于人为或者自然原因不得不分离,要把他们再次合为一体,必须依靠已知或者未知的线索。杨风的头脑里乱糟糟的,只有些记忆的残破碎片,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把它们串在一起。


10年前,杨风刚大学毕业就交上了好运,被一家拍卖公司的老板看中,进入这个完全陌生的行业,他的幸运羡慕死他的同学们,他们那时还为一日三餐而奔波。

他的老板是钱总,全名叫做钱进进,后来他说,他看中的是杨风的文采和他满不在乎的态度,还有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机灵劲!他拍着杨风的肩膀说:“运用你的聪明才智好好干,下次省里拍卖协会组织从业人员学习的时候,你就去考一个《拍卖从业人员资格证》。你先学着做些业务,熟悉这个行业的特点,两年以后,你就可以去考取注册拍卖师资格。你知道什么是拍卖师吗?就是拿着锤子在台子上乱敲的那种奶油小生!”

而钱总,就是他自己所说的那种奶油小生,他是省内第一批持牌拍卖师之一,在拍卖这个小江湖,他的资格相当老!刚到拍卖公司,钱总为了锻炼杨风的胆量和口才,就让他担任他的助手,即在他上场拍卖之前,由杨风来宣读拍卖的有关规则、标的简介和特别声明等法律文书,宣读完毕以后,风度翩翩的钱总才上场开始正式地竞价。

杨风后来才知道,那时国内的拍卖行业才起步,从事此行业的专业人员是少之又少,就是有,也是一帮没有大学文凭的街头侃客,根本不具备从业的起码条件,只会给这个行业添乱,给这个行业脸上抹黑。所以,钱总看准了这种不足,把杨风招过来,作为后备人才来培养。杨风佩服钱总未雨绸缪的智慧的同时,也把钱总当成了自己的伯乐。事实证明,钱总的眼光独到,决策相当明智,杨风不仅没有给他丢脸,还干得游刃有余。

报到后的第二天,杨风就知道了拍卖公司吃饭的家伙就两样:特种行业的营业资格和注册到公司名下的注册拍卖师。备齐这两样以后,拍卖公司就可以开张营业,简单得像个皮包公司。有了这些基本条件,还得有业务来源,总不能去拍空气啊?因此,省内几家有国有资产要处置的那些委托方就成了拍卖公司的主要业务对象。在这里不得不说明一下:拍卖公司唯一的收入来源是拍卖成交以后的佣金收入,最高可以收取成交价的10%(双方各5%)。

农民是靠天吃饭,有些拍卖公司主要是靠着法院的执行部门、银行的不良资产处置部门和政府部门授权的资产处置机构等单位的“施舍”吃饭。

杨风的哥们儿都羡慕他,这份工作除了报酬不菲外,还让杨风对于这个城市的方方面面,大小角落都有了相当的了解:省市各级政府机关的正副头头基本叫得出名字;吃饭去什么地方又便宜又有面子;什么地方唱歌便宜又实惠,什么地方唱歌不在乎这些,只管往里面砸钱显示富有和品位;什么地方洗浴是纯粹的浪费时间,什么地方洗干净了你的身体,还让你的享受如帝王……诸如此类。

这些都是拍卖公司员工必须要具备的基本素质。对于一只脚刚刚迈入社会的杨风来说,首先必须了解与拍卖相关的知识,以及拍卖公司的生存现状,然后要熟悉政府部门的基本运作和地理位置。一旦有事情要办,如果连门也摸不到,就麻烦了。这些东西看起来简单,运用起来却有无穷心法,意义非同寻常,直接关系到他们钱包和饭碗。比如,如果需要你去一个部门联系业务,你磨磨蹭蹭的到了饭点才到,那就准备老老实实请人吃饭吧。在那种环境,你当场撤退是可以的,没有人会来指责你,但是你也别再妄想得到那些领导手中的业务。在这个关键的时候逃跑,领导们会把你划入精打细算的铁公鸡一类,表面上应付,实际上早就把你淘汰出局。白跑一趟不算,你还上了黑名单!

这些都是杨风熟悉以后慢慢摸出来的经验,他刚接触拍卖行业,主要的任务是多看多学,并且要和这些领导混个面熟,为他将来开展工作打好基础。杨风整天跟在钱总的后面跑腿,有时钱总忙不开,就让杨风独自去完成任务,特意交代他:作为拍卖公司的一员,必须和方方面面的人搞好关系,吃饭这些小事不需要向他汇报,只管去请就是,公司付账!

那段时间是杨风最幸福的日子,工资不算太低的他,每星期还可以另外从财务小姐柳之舞手里预支2000块钱用来请客吃饭,摸着鼓鼓的钱包,那种感觉真是爽。数年以后,乘长风拍卖公司的老板杨风一想起当初这种小男人的心态就恶心!

柳之舞是个十足的美人,青春靓丽如十五的月亮,高高的个子,细细的腰,容貌酷似年轻时的林青霞!令杨风感动的是,她对他这个穷酸小子很有好感。在她眼里,身高1.78米的杨风是个十足的帅哥。杨风经常和她一起出去办事,杨风开车,她就坐在副驾上唧唧喳喳,说着她的同学和朋友的故事。她去银行取钱,杨风就在后面给她当保镖。于公,保护公司的现款;于私,保护美人!柳之舞没有男朋友,她喜欢浪漫,却不认同她那些追求者为她制造的浪漫,谁也不懂她的心,谁也不知道她在期待哪一种与众不同的浪漫。

她是钱总的亲戚,大概是亲戚的缘故,钱总在她面前可是中规中矩,从来没有过暧昧的举动。钱总把财务大权交给了她,所以她的权力比她对面的老会计还要大。

拍卖是一种很特殊的经济活动,遵循价高者得的原则,和银行、证券公司一样,也是一个嫌贫爱富的行业,拍卖师的眼睛只盯着那些有钱的机构和个人。钱总说,只有他们才可能买得起我们手中的拍卖物,你们以后要多收集这方面的资料,那些没钱的,你们都不要搭理。所以,那时候的杨风对人都是以财富论交情,以穿着论品位,无怪有人说干他们这行的人都是狗眼看人低,与出卖色相的女子异曲同工!

当杨风熟悉了情况,可以单独开展业务以后,那段可以白吃白喝的好日子就结束了,那一段时间是他的实习期,他吃的用的都是钱总掏钱。以后杨风的业绩就是单独核算,他同样的可以请人吃饭,只是饭钱要从月底的提成中扣除!

反正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杨风请客户吃饭,再从他们身上赚回来。说得不好听,有些钓鱼的意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行业特点,人人心照不宣。

祝酒总经理和黄临风经理是杨风的上司,也是杨风的对手,他们对他很“照顾”,经常给他穿小鞋!杨风是钱总的人,避免不了要跟他们争夺业务。杨风小心翼翼地和他们保持着正常的工作关系,特别是祝总,他也是这个拍卖公司的股东之一,虽然是个小股东。

公司所有的业务来源都需要自己跑,自己做,股东也不例外。因此,在很多场合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碰面,市场就那么大,谁都知道应该往哪里跑,如同苍蝇盯着有缝的臭鸡蛋!每次和他们碰上了,杨风都主动地撤退,把机会留给他们,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把杨风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业务的多少关系到每个人的经济利益。虽然杨风还在实习期,不能享受利润分成,但是他们知道,杨风总有一天会和他们一样独立,而这些业务关系一旦落入杨风的手中,对他们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杨风的悲哀,自家窝里人抢食,彼此之间的竞争是免不了的。

归根结底,造成这种结果的根本原因是拍卖公司的制度。拍卖公司是一个要有赢利的公司,没有利益谁会来蹚这趟浑水。

一定要讲究团队精神。这是钱总和祝总在一周一次的例会上每次都会重申的重点。杨风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好像一群心怀鬼胎的人聚会吃饭,桌面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亲热得不得了,而在桌子底下却相互使绊子、下套子。

祝总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地针对杨风:公司不是养老院,休想吃大锅饭!钱总一直给了杨风最大的支持,他总是教导杨风要有耐心,不要为了一时的得失而斤斤计较。语重心长地说他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目前需要的是卧薪尝胆。

杨风也这样认为:是的,我需要锻炼,需要接受即将到来的风雨和挑战。

钱总为了摆脱这种无谓的内耗,提出来要把业务范围大致划分一下,他的意思是这样的:中、农、工、建四大银行归口的资产管理公司中,杨风负责中行系统的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和建行系统的信达资产管理公司的拍卖业务,其他银行和地方性银行的业务就给了祝总和黄临风他们。

法院系统的拍卖业务中,钱总把省高院的拍卖业务也给了杨风。钱总是公司的大股东,是既得利益的最大受益者,因此,每一笔业务他都必须参加。杨风知道这是钱总对他的信任和照顾。钱总暗示:他把杨风当成了接班人,所以委以重任,历练他,磨砺他。


从钱总把业务范围重新划分,到正式宣布,间隔的时间只有一天。在会上,钱总同时宣布了关于对杨风的任命,他被任命为公司拍卖三部的经理,时间为一年。杨风知道钱总的意思,过完这一年,他就有了两年的从业时间,可以去考注册拍卖师了,那时杨风就可以接过他手中的拍卖锤主持拍卖,顺利成为钱总眼中的“奶油小生”。而钱总,也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去泡美眉了,杨风知道钱总家里非常有钱,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他只是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杨风这个业务三部经理就是一个光杆司令,但他的名片上却冠以业务三部“总经理”的头衔!并且是中英文对照,他这么年轻,把名片发出去足可以“吓”死个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很牛。杨风想,现在的美眉,非公司“老总”级别的人不能轻易近身,拿这张名片去某种场所泡美眉倒是绝好的道具。

“杨总”除了可以借出公司的商务车和去财务部预支当月的费用外再无其他权力,不过杨风已经很满意了。最重要的是他手上有了大把的银子可以提前消费,在那些如狼似虎的消费场所,兜里无钱,难免心发慌、脚发软、头发晕,哪里还有信心开展业务?

既然划分了区域,杨风也就不好意思去其他地方和同一个公司的同事争夺食物,包括他熟悉的那几个地方。他的目光首要是盯住自己的地盘,尽可能快地来一个开门红,否则难保祝酒总经理和黄临风经理不会跟他来个虎口夺食!

杨风的目光盯住了东方资产管理公司。中国人办事,关系是第一位的。东方的段光明主任是杨风铁杆兄弟段玉明的哥哥,杨风决定从这里寻找突破口。杨风踌躇满志,想着谁叫他是段玉明的哥哥,自己也是段玉明的兄弟,那样说起来就是一家人,不帮忙都不行!

杨风手上有一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当年待处置资产汇总表。那是钱总陪着东方资产的大老板于总去了一趟澳门以后,于总从档案里拿出原件,悄悄复印给钱总的。现在这份东西到了杨风的这里,杨风清楚它的价值。这份东西属于绝密,东方公司的处长和科长们也许都不是太清楚,而杨风已经知道东方资产今年将有20个亿的不良资产待处置。

所谓的不良资产就是银行发放出去的贷款无法收回而形成的烂账。而资产管理公司就是专门负责回收和处置这些烂账的专门机构,经过他们的再次核准以后,根据这些烂账当前的总额(本金加利息加孳生利息),以极低的回收比例推向社会。举个例子,比如银行当年放贷1000万收不回来形成的烂账,若干年以后,也许这笔烂账的本金加上利息已经累计为2000万,他们谓之债权,为了甩掉这些历史包袱,根据此笔贷款的含金量核算出一个回收率,卖掉就算完成任务。不怕吓着你,如果碰上了机会,2万块钱就买到了2000万的债权,绝对合理合法,受法律的保护。那些他们认为根本没有希望收回一分钱的,可以白送给你!当然,资产管理公司也没有这么傻,他们会和其他有些含金量的项目一起打包卖给你,他们叫做债权资产包。

不愧是专门和人打交道的领导,当杨风第一次走进办公室时,段主任便知道了杨风的来意。既然是兄弟的兄弟,没有什么废话,他直接带着杨风去找投行一部的周处长。周处长知道杨风是成功拍卖公司的部门经理以后,立马把他划入了上门推销的江湖无赖一类,本想像挥苍蝇一样把他赶出去,碍于段主任的面子又不好发作。

杨风一向善于观察,他一进门就发现周处长办公室里几盆植物颜色发黄,明显缺乏营养。跟了钱总一段时间,对于察言观色,他更是驾轻就熟。敏锐的杨风立即察觉了周处长对自己的不耐,感觉有些难堪。第一次独立出手,自我推销,难道要无功而返?

杨风知道周处长只认识钱总而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成功拍卖的何方神圣!于是杨风不得不转变策略,恭恭敬敬地奉上自己的名片,一脸诚恳地说:“久闻周处长的大名,今日特来拜访,希望有机会能够当面聆听您的教诲!”

周处长大概以为杨风来的目的就是借着钱总的名义前来索要业务,一听杨风的意思竟然不是来找他要业务,千方百计拉上他的同事段主任到他这里来只是为了拜访他,他便感觉很有面子,马上就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杨风乘机讨要了他的名片,和段主任打了声招呼就退了出来。

杨风心想,跟周处长搭上了线,等于说找到了主攻目标,自己口袋里的这些钞票可以集中火力对他开火,得到了他的支持,拍卖项目极有可能到手!

杨风走在还算干净的街道上,思绪如同风筝在空中飘荡,他开动脑筋积极地寻找对策,却始终不得要领。他只知道,东方资产公司的项目一定要拿下,这业务上的第一个堡垒,即使需要用他的鲜血来攻克,他也在所不惜。

段主任打电话过来责怪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根本不聊正题就走了。杨风说,当着你“老人家”的面,周处长也要避嫌啊!

段主任哈哈大笑,表扬杨风是个人精,年纪不大却想得周到,大有培养前途!

杨风暗自寻思怎样拉周处长“下水”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过来,对方自称是本市郊县的一家投资公司,想和他探讨一下东方资产即将拍卖的资产包的事宜。

杨风感到莫名其妙,有点恼羞成怒。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赶到大街上任人观看!但对方不仅对此事知根知底,而且言辞恳切,他不能拒绝。杨风和对方约好了见面的地点,便拦了一部的士去赴约。

今天虽然是他第一次“出山”,但公司的商务车一早就被黄临风劫走了,他连开车摆个谱的机会都没有。黄临风是祝总的初中同学,他不喜欢杨风,杨风也不喜欢他。杨风每天被人指挥着给资产管理公司、法院和银行写《拍卖项目实施方案》或者《流拍报告》,给报社写《拍卖公告》、《标的简介》他都没有任何意见,他是为钱总做事,为公司做事,当他在电脑前绞尽脑汁的时候,他的心态很好,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但当黄临风指挥杨风做这做那时,他就一万个不愿意。看见黄临风本人的时候,你就不得不佩服他父母的才华,给他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1.55米的身高,脑袋却发育得够大,用当地话来讲就是个标准的“莴笋身材”。

不是杨风天生喜欢挖苦人,也不是他心胸狭窄,而是黄临风确实是个神憎鬼厌的家伙,从钱总到普通的公司员工都不喜欢他!

不能否认黄临风还是有些能力的,他喜欢和人逗乐,他抄袭过来的那些痞得要死的黄段子,经他之口就变成了单口相声,但是听众往往笑过以后马上就忍不住想吐!钱总表面上虽然一脸欣赏地表示黄临风是成功公司的“奇才”,背地里却非常讨厌他,这话他只对杨风讲过,但其他人自然也能揣摩出来。

对于杨风来说,钱总的好恶当然也是他的好恶,更何况,杨风的几次磨难都是拜黄临风所赐。可能是因为他对自己猥琐的外表过于自卑,所以想靠卖弄些小聪明来挽回些自信。对他的斤斤计较和阴险奸诈领教过几次后,杨风明智地选择了敬而远之。

约杨风的是一个剃着平头,瘦瘦的中年人,自称姓黄,杨风一看就知道他是在社会上混的老油子,不由得提高了警惕。黄老板单刀直入:“我专做不良资产生意,听说你负责东方资产的拍卖项目,就想和你交个朋友,以后多多照顾。”

杨风到拍卖公司以来,只有他去请别人,对别人说好话,从来没有人对他如此客气,一下子有点受宠若惊,连连说:“好说!好说!”

接着,黄老板便直奔主题:“我听说我们县里那个早已倒闭的水泥厂要拍卖,债权人就是东方资产,我想知道他们司法介入的程度如何?”

这么专业的问题他也知道,杨风想他做这一行肯定时间不短!他知道,资产管理公司说得不好听就是个追债公司,只是他们的手段仅限于通过司法手段去追讨!虽然同属于银行系统,它的地位就像是一个嫖客,能干一把是一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黄老板开的投资公司也是个追债公司,他的手段却和资产管理公司截然不同,肯定是威胁和恐吓并举。前提是,他们必须通过合法的手段把债权买到自己的手中,理所当然地成为合法债权人才可以名正言顺地行使自己的权力。

杨风可管不了那么多,从拍卖公司拍出去的项目,只要按时收回了成交款,其他的问题就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杨风很奇怪,黄老板怎么知道自己现在负责东方资产的项目,难道会算卦?当杨风问出这个问题时,黄老板也很大方,毫不避讳地告诉他:“在你们拍卖公司里有我的朋友,我们老好老好的关系!至于那个人是谁,我以后再告诉你。”

被剥光了衣服的感觉再一次涌上了杨风的心头,他已经顾不上这些,眼睛紧盯着黄老板,努力让自己的谎话看起来有可信度,他虚张声势地说:“我手里的项目太多,没有注意你说的那个项目,告诉我,你那个项目是在谁的手里,名称是什么?”

黄老板知道的情况似乎比杨风还多,杨风手里唯一有价值的情报就是钱总给他的那份资料,上面有每一个项目的明细和简单的处置进程介绍,难道黄老板就是冲这份资料来的?杨风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不得不防!

黄老板说:“水泥厂叫做阳光水泥股份公司,这个项目由投行一部的刘晓负责,听说已经评估了,具体评估出多少钱,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这个项目杨风手里那份资料里有,当初银行给阳光水泥股份公司下放的贷款是8000万元,而现在的评估价值为600万元,杨风的记性很好,不用去翻就记得。他很纳闷,黄老板现在来找他有什么用,他只需在举行拍卖会的时候举牌竞买就可以了,何必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但杨风不能直接这样跟他说,免得打击他的积极性,他看中了这个项目,肯定是摸清楚了里面有很多油水,值得他来“投资”。杨风对他说:“这个项目我不是太清楚,等我找到刘晓搞清楚情况以后再告诉你。”

杨风的虚张声势收到了效果,黄老板无奈地笑了,从包里掏出来一条软中华给他,说:“这个项目我已经看上了,我知道还有几家也有意来竞买,刘晓手上就有现成的买主,只等审批手续一到就可以举行拍卖,你们是五个入围的拍卖公司之一,很有希望竞得这个项目,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周处长还没有搞定,又出来一个刘晓,杨风的头都大了,从黄老板的态度可以确定,这个项目如果拿到手,肯定可以成交,绝对不会流拍!这么好的事情,他该如何下手?

面对东方资产公司这堵密封的墙,杨风想无论如何要有实际行动了。突破口就从周处长这里开始吧!杨风决定先去找段玉明和段光明,很久没有和段玉明聚聚了,有些想念他。

黄老板见杨风要走,非得请杨风吃饭,杨风只说:“工作要紧,你想要那个项目,老弟我总要给你想想办法!”

黄老板听他这么说,不好再次挽留,看得出,他是真心想请杨风,他说:“那我送送你,我开车来的,很方便。”

看到他的车,吓了杨风一跳,居然是一部拽死了的奔驰越野,要知道,本市满街跑的车里面,奔驰和宝马屈指可数!

在黄老板的拉风座驾上没享受多久,杨风就遗憾地下了车,他急着找段光明无非是想搞清楚周处长的兴趣和爱好,他好“对症下药”。借此机会,他也想和段玉明好好聚聚,听说他最近谈了一个女朋友,正泡在温柔乡里。

杨风坐在酒楼里无聊地等着,一对男女在他眼前肆无忌惮地调笑。杨风猛然想起一句歌词:“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便有些自怜起来。无巧不巧,柳之舞打电话过来,她说:“我无聊死啦,公司的人都出去办事,只剩下我和老刘,还有两个新来的小屁孩,你在哪里风流快活?”

杨风很同情她的遭遇,就请她过来一起吃饭,反正他中午必须请客,不在乎多一个人,他的事情也没有必要瞒着她,他知道她只对帅哥感兴趣,对业务上的事情没有兴趣,不会泄露他的秘密。

12点刚过,段主任就如约而至,上大学的时候杨风就曾见过他,被段玉明拉着到他家吃过饭,他不讨厌杨风,有时还和杨风开些玩笑,说几个黄段子,杨风认为这就够了。段主任看得起他,他也不能做个铁公鸡,他把黄老板送给他的那条软中华转送给了段主任。点完菜,段主任对杨风说:“我是公司的行政人员,不管业务,我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给你创造机会多认识些人,毕竟你是新手,以前很少来我们公司,东方资产的很多领导还不认识你。”

杨风表示感激,说了些感谢的话,把他誉为伯乐,本来他想捧他为牵线搭桥的红娘,一想红娘是女的,用在这里不合适,就临时把伯乐的称呼拿来一用。

对于杨风的阿谀奉承,段主任很烦,说你再这样就是不把我当大哥,并且批评杨风乱用词汇。最后他总结陈词:“你小子变坏了!”

杨风忙点头承认,并虚心地请教:“周处长有些什么兴趣和爱好?好不好打交道?”黄老板的请托让杨风更急迫地想攻下东方资产管理公司。

段哥说:“在东方公司,周处长是公认的才子之一,爱好诗文笔墨。但是为人很傲气,在所有的同事中,除了领导,周处长和我算是走得最近的,在别人眼里,他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杨风接着问:“周处长有没有其他的爱好,比如吃喝嫖赌什么的?”段哥还没有回答,柳之舞来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随后,段玉明也来了,一时间,包房里很是热闹。

段玉明为了满足杨风请客的欲望,把他女朋友也叫来了——一个个子很高的外科医生,专门向人的身体动刀的那种白衣天使!段玉明介绍说她叫肖容肖大夫。这两人的交往史,杨风已经从段哥那里知道得一清二楚。肖容比段玉明大两岁,她先是逼着段玉明叫姐姐,后来不知怎么地她又主动为自己增加了一种身份,成了段玉明的女朋友。可怜的段玉明从认识她那天起就注定处于下风,要为她“做牛做马”。

杨风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故作神秘地告诉她:“段玉明的腹部有一块好大的疤痕,极其难看,影响市容!”

肖容不知是计,马上说:“他的肚子很光滑,皮肤也很好,哪来的疤痕?你看错了吧。”

段哥、杨风还有柳之舞哈哈大笑,他们都听出了杨风的小把戏,经过他这么一句玩笑话,不用再严刑拷打段玉明和肖容,就知道他们已经上过床了,不然肖容怎么会如此熟悉段玉明的身体!看来段玉明已经比杨风早一步告别处男的光荣称呼了!杨风不禁有些失落。

意识到上当受骗的肖容很不好意思,和段玉明一起要揍杨风,两人狠狠威胁说:“你如果不老实待着让我们揍个痛快,我们就要对柳大美女不客气!”杨风知道段玉明这小子想伺机报复,把他和柳之舞扯到一起,来一个视线转移!他们这对“奸夫淫妇”配合默契、居心叵测,让他不能不防。杨风还没有决定死心踏地地追求柳之舞,所以不能让丫头抓住把柄,今后被她用来威胁他。

柳之舞笑得直往杨风身上靠,让他的心里很爽,暂时忘记了事业受挫。但杨风不能太放肆,让段哥不爽杨风就完了,看得出来他对柳美眉很感兴趣,因此杨风得收敛,他和她是一个公司的,有的是机会和柳之舞相处,不急在这一时。

有了两个漂亮美女的参与,这餐饭吃得很开心,除了桌上的这些菜,还有秀色可餐,满足了他们的胃,也满足了他们的眼球。段哥很高兴,给杨风透露了一条重要的信息:周处长喜欢打麻将!他的技术很好,几乎是逢赌不输,而且喜欢搞大和!

杨风正想再次请教段哥如何打好麻将?王主任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里?杨风小心谨慎地说:“我在吃饭。”王主任就吩咐他:“吃完饭就来朝天一棍洗脚城找我,我有急事要你帮忙!”

王主任是杨风的忘年交,杨风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市国资委副主任,现在,他的职务是市国资委主任。能够受到王主任的青睐,中间还有个小插曲。钱总教导杨风:“请客吃饭,喝酒是免不了的,这是硬指标,属于基本技能之一,你必须尽快提升你的酒量!”杨风上大学的时候不好此道,在钱总的一再提醒下他进行了专门的练习:每天晚上睡觉前强行灌下半斤二锅头,然后倒头就睡,反正拍卖公司不需要准时上班,每天去报个到就行,其他的时间由自己支配,除非有特殊的任务。

每次把二锅头喝下去,杨风的心脏就狂跳,血液如烧开的水,直往头上冲!接着就是一阵头晕。每次喝之前,他都要找准床铺的位置,免得酒精发作睡到地板上。经过三个月的刻苦练习,杨风的酒量终于有了长足的进步,从来不喜欢吹嘘的他终于寻找到一个机会表现了一番:在和钱总一起招待市国资委王副主任的酒席上,为了让领导喝高兴,王副主任喝一杯杨风喝三杯,他一个人硬是喝完了整整一瓶五粮液,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半句废话都不讲,还能殷勤地给领导们倒茶、点烟。王副主任便对杨风竖起了大拇指,说着后生可畏。自那以后,钱总只要请王副主任吃饭,王副主任就会点杨风的将。不仅仅是喝酒,当他要和一些陌生女子亲密接触的时候,也喜欢吩咐杨风去订包房、买鲜花、坐在旁边搞气氛。因此,杨风和他的关系就熟得不能再熟,已经成为相互离不开的忘年之交。


王主任喜欢喝酒,却要看心情,杨风他们拍卖公司的有几个高层都认识他,也有机会陪他喝酒。但是,自从他和公司的祝酒总经理,以及业务一部的黄临风经理喝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愿意答理他们,这种因为酒量不行或者他们本身素质底下而造成的后果让祝总和黄临风懊悔不已。

据后来从柳之舞的口中得知,那晚他们三个人在河边一家私房菜馆吃饭,开始王副主任的心情不好,只倒了一杯就宣布剩下的酒归祝总和黄经理所有,因此,祝总和黄经理很是痛快地把剩下的酒喝了。也该他俩倒霉,王主任出去上完洗手间回来,就带进来一个漂亮女人,说是以前的老同事,很久不见甚是思念,很有必要在这样一个相遇的夜晚喝酒祝贺一下,于是王主任亲自叫来一瓶五粮液和一瓶红酒。他自己倒了一杯五粮液,又给他的故人倒了一杯红酒以后又吩咐祝总和黄经理把剩下的酒喝了!唬得祝总和黄经理面面相觑,他俩的迟疑让王主任很不痛快,认为他俩不给他面子,不撑他的场子!虽然祝总和黄经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第二瓶酒喝了,但二人喝得醉醺醺的不说,竟然连王主任的同事都想调戏!严重地伤了王主任的面子,扫了他的兴!

自那以后,王主任就开始精挑细选,那些酒量不高,酒品不好的人统统被他移出了视线,而杨风就是他认为适合陪他一起喝酒的理想人选之一。杨风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当初为了锻炼自己的酒量而勤学苦练,带来的回报是受到领导如此的器重。


段玉明几人下午还要上班,所以就没有喝酒。见到他们都吃好喝好,杨风就邀请段哥和在座的几位去洗脚,中午是休息时间,他们都有空,杨风认为休息好了工作才更有精神头。谁知肖容马上就替段玉明拒绝了他的好意,说是他们要去步行街考察那家刚开张的苏宁电器!杨风超级无语,心里在暗自窃喜:肖容肯定是担心段玉明到了那种场合会“学坏”,所以坚决不让他去。少了他们两个人洗脚,帮我省去100块人民币!如果柳之舞也不去……柳之舞却没有放过杨风的打算,她不仅同意,还拍手称快,让他的小算盘落了空。

几个人兴致高昂地往洗脚城进发,坐的是段哥的桑塔纳,这种车省油、维修费用低,用起来最经济,唯一的坏处就是档次不够高,出去不够威风,如果用来泡美眉,效果相当之差。杨风寻思:王主任去的这个洗脚城的名字真是够可以的,朝天一棍!那是什么天?又是什么棍?这四个文字的结合,令人浮想联翩!此种境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几天不见王主任,杨风还真是有些想他,现在,他们的关系早已突破了业务关系,更像是生物圈里的某种共生关系。杨风跟王主任出去“潇洒”,大部分的账单都是别人买,杨风只需坐着享受。每次的酒宴,杨风都帮王主任喝酒,不是他把杯里的酒倒给杨风,就是杨风代替他给领导的小喽啰们敬酒。这样,就可以把和领导喝酒的机会留给王主任,使他不受干扰!王主任这一招可真够绝的,不得不令杨风佩服!

为王主任介绍了段哥和柳之舞,杨风招呼他们躺下后,发现和王主任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女。看到杨风看她,那女子不屑一顾地把脸扭向一边。王主任说:“这是我的女儿王霄,今年17岁,市一中的高才生!专攻油画!”

杨风有些后怕地想,幸好没有像往常一样,油嘴滑舌地乱说一通“嫂子好”之类的混账话,今天要是说出来绝对死路一条。说不定从此就会被王主任归入说话不检点的那一类,把他打入冷宫,从此不再搭理!

杨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思考着如何和王霄搞好关系,这是杨风和王霄第一次见面,但是他早就从王主任口中了解到王霄聪明伶俐、刁蛮任性,看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样子,估计不是虚的。杨风想和她谈点什么,谈油画?杨风可不在行,对人体艺术他倒是有些研究,可那是他和夜总会的小姐们探讨的问题,用在王千金身上显然不合适。

王主任和段哥是半个同行,他们热情寒暄过后就深入探讨起关于银行的体制问题。杨风在一旁积极地与王千金找共同语言的时候,柳之舞已经跟王霄聊得格外投机。柳之舞明显要比王霄漂亮,气质也相当不错。王霄是个搞艺术的,不仅不妒忌,还对她的气质很感兴趣。女人与女人间从来不缺少话题,她俩很快就自然地谈笑起来,不大工夫已经热烈地分享起化妆品购买心得。

为他们服务的女技师低头忙着手中的活计,有的牛高马大,有的小鸟依人,杨风听说这里是正规的洗脚城,所有的女技师都不能调戏,和那个引人联想的“朝天一棍”的招牌大有出入!再说王家父女在场他也不敢去尝试,要调戏也要等王主任先调戏,无事可干的杨风干脆闭起眼睛,在脑海中咂摸起柳美女。柳之舞?俏柳迎风舞,嘿,不晓得花前月下的柳美人是怎样一种风情模样?

王主任的一声咳嗽打断了杨风的臆想。王主任喝了一口茶,问技师洗手间在哪里。杨风睁开眼,见王主任对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出去说话。在大厅的沙发上,王主任甩给他一根烟,杨风忙给他点上,王主任抽着烟,很烦躁,杨风不敢吱声,坐在一旁耐心等候王主任给他下指示。王主任想了想对他说:“我们家王霄早恋了,唉,明年高考啊!急死我了,谁叫她妈妈去世得早啊!”

王主任叹了口气,接着说:“你给我想想办法,我的意思是,你是从省里最好的大学毕业,能不能以过来人的身份来个现身说法?要不,每天放学以后,你干脆帮我盯着她!你们拍卖公司不是很清闲吗?我给你弄部车,你去接她,早上由我去送!”

王主任如此信任杨风,让他受宠若惊,可他至今为止也没有谈过恋爱,大学四年的感情根本就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怎么现身说法?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王主任的烦恼也是他的烦恼,杨风说:“要不想想别的办法?先给王霄换一个环境,我再找机会慢慢和她说,王霄能不能听我的,我没有把握啊!”

墙上巨大的挂钟无声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杨风脑子里想了一遍又一遍,服务员小姐“咔嚓”摔碎了一个玻璃杯,引来几声“打发,打发”。

杨风心里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能否实现,还得看段哥的态度和手段。

王主任默不做声,看他那着急的样子,杨风说出了他的主意:“过几天是五一长假,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玩,把王霄叫上,我再寻找机会开导她!”

王主任摇头:“这种事情她根本不感兴趣,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不能因为王霄不去就破坏杨风的计划,他拍着胸脯向王主任打了包票:“我保证王霄开心地答应和我们一起去,不过,请你不要去说,由我来安排!”

王主任疑惑地看着杨风,不得不表示同意。目送他进了包房,杨风一个电话就把柳之舞叫了出来,递给她1000块钱,请她洗完脚就带着王霄去买些她喜欢的化妆品。如果有时间就请她吃饭。柳之舞不知杨风搞什么名堂,还以为他想泡王主任的女儿!

她也真敢想,借他个胆子杨风也不敢!杨风急忙请求她一定要问清楚王霄的电话号码,可以随时与她联系,同时要求柳之舞在最短的时间内和小王霄搞好关系!最好亲热得像一对亲姐妹!

善解人意的柳之舞爽快地答应了,聪明如她已经意识到杨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钱总赚钱,她也乐得送他一个顺水人情。杨风看得出,柳之舞对他很好,这让他很感动,差点就想对她表白!

洗完脚,柳之舞拉着王霄就不见了,王主任知道是杨风“从中捣鬼”便不再追问,独自离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他要认真对待。


上了段哥的车,段哥忍不住对杨风直挑大拇指,表扬他和王主任混得这么熟,今后会对他大有帮助。他告诉杨风:“王主任在国资委系统是出了名的冷血,可以用六亲不认来形容,很少有人和他走得这么近。你不知道吧?王主任虽然出身贫寒,他的靠山可是省里主要领导之一哦!他的仕途不可估量,有人说他是省国资委主任最有力的竞争者!”

杨风当然不知道这些,到此为止,他们公司还没有做过市国资委一笔生意,他和王主任在一起倒不是纯粹为了做业务,感觉有一些利益之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者这就是人与人的缘分吧。

对于段哥的表扬,杨风谦虚了一下,同时给段哥出了个难题:“我约了王主任一家五一长假去井冈山游玩,请你们一家也务必赏脸。同时请你无论如何要把周处长拉上,我们四个人才好凑一桌麻将!”

段哥表示可以考虑,他回去以后就去邀请周处长!杨风不能把王主任的目的告诉他,也不能告诉钱总,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的会以为他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心里总算有了一点谱,和段哥告别后,杨风急急忙忙地赶回公司找到钱总,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向他汇报。钱总没有责怪杨风的自作主张,反而表扬他见机行事,抓住了机会。同时钱总也有些担忧:“如果周处长拒绝段哥的邀请,那就等于此次行动策划失败,还要贴上游玩的费用,这些钱你得自己承担,你可要想好了!不要鸡飞蛋打!”


钱总平时请客送礼眼睛都不眨,还总是担心送不出去,今天倒提出了费用的问题,让他有些奇怪。杨风的事业才刚开始,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况且,拍卖公司讲的是诚信,如果自己亲口说出去的话都不能兑现,那他的下场就可以预知,名声会迅速地臭掉。黄临风的失败,就是经常口若悬河,讲得唾沫乱飞,只顾自己痛快,却从不考虑承诺是需要去兑现的!久而久之,人送外号“黄牛皮”,大部分熟悉他的领导们喜欢听他吹牛皮讲笑话,却从不认真地和他进行深入的交流。悲哀的是,他自己还以此为荣,认为靠他那张嘴巴足以吃遍天下!

杨风心想:我可不能像他那样,我还年轻,吃点亏不要紧,反正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是失去了宝贵的信誉,我就不用再混下去了。

杨风变了,他自己也承认,他的确变了,这种变化深入到了骨子里。杨风已经完全适应当前的工作环境了。他也曾经历一个痛苦的过程,刚刚走出校门,如同一张白纸的杨风就像一块饥渴的海绵,被迫和无奈地吸吮那些“精神粮食”。他周围的朋友比他自己更早觉察出这种变化,大学同学聚会的时候,个个都说他变得很有城府,完全不是当初那个笑骂随心,天真直率的乐天派啦!杨风知道自己的城府是怎样修炼出来的,社会如此,行业如此,没有关系不能生存,他一点点地为自己涂上了保护色!

杨风的这种变化传到了班花古帆帆的耳朵里,她竟然破天荒地给他打了个电话,问长问短,大有回心转意之势!

这种变化杨风也没有想到,他想:我还是原来的我,我的处事经验却不是那个原来的我!于是杨风强制自己狂跳的心脏停止狂喊:我爱你!反而逼迫自己的嘴巴进行冷处理!在还没有搞清楚古帆帆是否真正回心转意之前,杨风不愿意同一个伤口被第二次撒上一把盐!和他的同事们相处,他的心就是被他们一次次地撕扯得支离破碎,然后他自己听着张学友的歌,把他们一片一片地缝起来!杨风那时发誓:再也不让我的心受到伤害!所以我要把自己打造成一粒煮不烂的铜豌豆!

就杨风策划的这次“行动”而言,调皮的王霄能不能跟着去也是一个难题,从小失去母爱的女孩,显得没心没肺,她能够感受到王主任和自己的这番好意吗?这是个未知数!杨风想:这事只能拜托柳美眉了,她可不像我,心无城府,露馅了我就处于被动了。不过,只是王霄不去,我顶多被王主任认为是办事不力。如果周处长也不去,我就真正地完蛋了,整个计划就白费了,一切工作还得从头再来。天哪,顾头顾不了腚就是指的这种事情吧?太复杂啦!杨风觉得头脑混乱。

事到如今,杨风才发觉自己的计划有那么多漏洞需要去弥补,和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无异。他开始感觉惊慌,不行!这事他要拉上钱总出马,他是大老板,而且经验丰富!想到这里,杨风返回钱总的办公室,想央求他亲自出马,拉他一把!

刚到钱总的门口,就听见钱总在里面打电话:“老板好!啊……我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五一长假有什么安排?是这样……我组织一次红色旅游……去井冈山……”

听到这里,杨风不由得停下脚步,他想钱总都介入了,干脆再等等看,实在没有任何进展再向他汇报不迟。

杨风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位置上抽着闷烟,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他被呛得直咳嗽!他发了个信息给柳之舞,问她们在干什么?柳之舞很快就回话了:“我们在KFC,放心吧,进展顺利!”

杨风的希望之火再一次被点燃。


下班之前,没有人给杨风打电话约他去埋单,预示着在9点之前这段时间属于杨风自己,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一直在办公室上网,现在是信息时代,一天不去掌握流行的动态,他就会落伍。还有那些最新的黄段子如果不去看看,他和领导们交流就没有他们感兴趣的话题,等于白痴一个,这是杨风最不能接受的。

黄老板又打电话给杨风,热情地邀请他到海阔天空洗浴中心聚聚。杨风调侃地说:“我们上午分的手,这才多久?马上又要相聚?我又不是女人,就这么值得你思念?”

对待不同的客户要有不同的态度,这是钱总教杨风的套路之一。对待领导杨风可以点头哈腰忘记自我,对待有求于他的客户杨风就不必客气,他的尊严需要从他们身上找回来!杨风再三拒绝黄老板的邀请,谁知黄老板的道行比他要深得多,最后他威胁杨风:“如果你不来,就是不把我当朋友和兄弟!”

杨风没有办法,只好关上电脑去赴约。见到杨风的身影在门口出现,黄老板很高兴,拉着杨风去换鞋、换衣服,真难为他了,开着奔驰越野,还要为杨风这个拍卖行的初级菜鸟服务。杨风自嘲地想,如果不是有钱赚,打死他也不会来搭理我吧?如此客气,他就不怕掉身价?

他们冲完澡,在蒸汽室里来了个桑拿浴,又让那扬州汉子搓了背,黄老板拉着杨风就上了5楼。杨风知道5楼是贵宾区,服务项目应有尽有,这里的生意很好,其中原因之一就是5楼的女技师全部来自江浙一带的农村,据说那一带的女子才可以称之为江南女子。不像大部分的地方,女技师全部来自附近的几个省份,在那些地方去消费,有遇上同乡的危险。

穿着宽大的衣服,杨风觉得自己像一个地道的日本鬼子,他想要从黄老板手中逃脱,无奈对方太过热情,接待小姐笑容甜美,杨风觉得要被融化了。黄老板指着一长串的服务项目问他喜欢什么服务?杨风干脆横下一条心说,随便,你来什么我就要什么!黄老板二话没说,点了一个最贵的项目“双栖双飞”,然后就把他塞进了一间豪华包房,杨风一转背就不见了他的人影,昏暗的灯光下,过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杨风堕落的机会就这样不期而至。躺在洁白的榻榻米上,杨风的心情异常紧张,不知何谓“双栖双飞”。门开了,进来两个穿着超短裙的小姐,那裙子,短得不能再短,以致内里的春光全部外泄。她俩集体给杨风鞠了一躬后,就上来把杨风脱得一丝不挂,当她俩也和杨风一样时,他才发现女人的身体是如此的美妙,比他看过的那些人体艺术摄影要精彩很多倍!美妙的东西人人都没有勇气拒绝,杨风也不例外!费了半天劲,他终于搞清楚了她们的名字:斐斐和娜娜。

她们一个用胸前的敏感部位给杨风按摩头部,一个给他按摩腿部。电视机里正在播放莎朗斯通的那部《本能3》,半老徐娘却风情万种的莎朗,此刻正舔着标志性的红嘴唇,扭动着魔鬼般的身材去勾引那个警察。斐斐说:“如果你害羞,那就由我们帮你完成整个过程,保证爽死你!这是我们的服务特色,你只需躺着就行!”

杨风不习惯这种交流方式,心想,这样交出自己的身体,等于交出自己一直守护的做人原则,这样太轻率!再说,只有男人去放倒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哪有被女人放倒的道理?于是杨风很“老道”地抚摸着她,对她说:“我是很想做,特别是和你做,但不是在这里做!”

娜娜有些生气和失望,她说:“你装什么装,到我们这里来的人多了去!告诉你,当官的、做生意的,流氓地痞什么的我见多了,上至60多岁,下至十几岁的客人比比皆是,你来了这里,还装什么纯洁?”

杨风很想吐,心里越发腻烦,这和古罗马赤裸裸的奴隶拍卖有什么区别?到底是老子玩你们,还是你们玩老子?我偏偏就不让你如意!很久以后,杨风自己也奇怪,当时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要知道叫停她们对他身体的抚摸是多么的困难。即使是十年后,见惯风月的杨风在那样的情势下也万万做不到!但是,那次他的确做到了!他赶紧起身去洗手间冲了一个冰凉的冷水澡,为他还是处男的身体感到悲哀,但不为他的坚持和追求感到悲哀!他处男的身体肯定会“失身”于某个女人,如滚滚红尘不可阻挡!谁是他生命中一直在等待着的她?

他想要斐斐和娜娜的电话号码,为他与领导们沟通增加些“花样”,她俩白眼一翻:“怎么着,你想泡我?在这里我给你泡,让你干也是我的服务内容,出了这个门就对你不起!”杨风想,她们还是有尊严的,在此地服务你,那是职业道德,出了此门,对不起,不伺候。

杨风下楼后,看见黄老板正喝着茶等他,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就像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杨风坐下来,倒了杯茶,等着黄老板向他提问。果然,黄老板还是上午那个问题,杨风只有告诉他一部分实情:“东方资产胜诉以后,早就申请了执行,执行的时效还在!你可以放心购买!”接着杨风还提供一家担保单位给他,让他自己去忙活。如果黄老板买下了这笔债权,就可以去向债务人和担保单位追索欠款,至于如何追索,追索回多少,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这也就是黄老板的赚钱机会。

杨风知道,说了这些已经足够了,评估价杨风是万万不能透露的,把这消息泄露出去,等于是把最后的底线公之于众,杨风等于将自己陷入了不利之地,这么傻的事情打死他也不会干。令杨风很不爽的是,黄老板竟然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收买他,幸亏他守住了最后的防线,心理上不会觉得有所亏欠。

黄老板的无耻没有得逞,他仍然可以像往常一样我行我素,杨风可不想随便就被人拿捏住!十年后的风雨楼楼主杨风想起这一晚,依然暗暗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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