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民国往事征文>黄桥战役中有辆独轮车

袁狼 收藏 12 2151
导读: 我的老家在江苏泰兴和黄桥镇离得很近.我很小的时候,每次父亲带我和哥哥回老家,都是在黄桥镇下的车,远远看见二伯站在离出口处很近的地方,翘首到处张望,那辆磨得溜光发亮的木制独轮车在他旁边紧挨着,我哥俩跟着父亲走到他身边,二伯笑眯着眼,二话没说,让咱哥俩一边一个坐在车轱辘两边的木架子上,父亲大包小包搁咱中间, 把部队行李绳做的车背绳往脖子上一套,两手抓住车把手就一路咯吱,咯吱响着上路了. 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二伯不时问我们田里长的啥?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俩,被问得一楞一愣的,我哥比我大

我的老家在江苏泰兴和黄桥镇离得很近.我很小的时候,每次父亲带我和哥哥回老家,都是在黄桥镇下的车,远远看见二伯站在离出口处很近的地方,翘首到处张望,那辆磨得溜光发亮的木制独轮车在他旁边紧挨着,我哥俩跟着父亲走到他身边,二伯笑眯着眼,二话没说,让咱哥俩一边一个坐在车轱辘两边的木架子上,父亲大包小包搁咱中间, 把部队行李绳做的车背绳往脖子上一套,两手抓住车把手就一路咯吱,咯吱响着上路了.


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二伯不时问我们田里长的啥?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俩,被问得一楞一愣的,我哥比我大一岁,胆子也大,说是青蒜,韭菜,搞得我父亲和二伯一路大笑着.漫长而无聊的田间小路在笑声中也变得很近而有趣….


在二伯家,我和哥哥总喜欢偷偷趁二伯不在的时候,去推他的那辆独轮车,却始终左右摇摆,怎么也推不起来!首先是我们那时还小,没多大力气,平衡掌握不好,一推就翻,没城里父亲部队后勤上经常用的两轮铁制平板车好使,那铁家伙也不比这木疙瘩轻,但我哥却能拉着我满大院乱跑呢,而且也不会翻车,除非坐得太靠后,我哥把持不住了.


一次,我哥和我又在偷偷去研究二伯停放在家门口的独轮车,被我奶奶看见了,她突然向我们吼了起来,很多家乡话我那时也听不懂,但知道很生气,我和哥赶紧溜了.


直到过了几年,我二伯上城来看我们,有次,我放学很早,见二伯端坐在家里,我赶紧从父亲搁桌上的香烟里掏了一支递上,二伯开心地看着我.我想起奶奶那次发火的事情就问他,到底怎么了?因为奶奶对我们小哥倆疼还来不及呢,可从来没高声骂过的呀.


二伯听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顿时严肃起来,一缕烟从他嘴里飘向空中,渐渐散去.二伯讲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40年的夏天,天气很热,平静的村子里,树上的知了烦躁地鸣叫着,一两只山羊躲在树荫里寻觅着野草.人们三三俩俩地干着农活,只有猪很享受地躺在厢房猪圈里睡着懒觉(在泰兴,猪一般都放在家里饲养,家家当宝贝似的),不时远处能偶尔听见象炒豆子般清脆的噼啪声.最近总会在白天,夜里听到一两声,但最近好象更多了起来.我爷爷和他那帮叔伯兄弟在自家的大院里,光着膀子乐呵呵的呢,因为前段时间,特地从很远的外乡请了位有名的木匠师傅,花了家里积攒了多年的五个大洋,用一直当宝贝似的老梨木打制了一辆独轮车,这木匠手艺真巧,车打好了,连一点零头也没浪费,所以,这事情在当时的村子里很轰动,都知道我爷爷打了一辆独轮车,那感觉不亚于现如今谁家买了一部宝马车.四邻八乡的亲朋好友都来祝贺,看新鲜.


爷爷也很得意,特地把那车搁在厅堂的正中,让来看车的亲戚朋友们边喝酒边当艺术品似地欣赏着.


后来,亲戚,朋友家里想用车办事,来借用一下,我爷爷总是笑着说,借是不行,但如果要用,我可以推着去帮忙.也就相当于车随人行,可想而知对这车宝贝成啥样子了.


一天中午,刚吃完午饭,我爷爷把凉牑(类似于竹席.周围包边,通常农村是用来晾晒粮食,夏天也可以搁地上纳凉休息)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刚坐上去,就听见门口有人在问:”要洋布,洋油,洋火吗?”我爷爷扭头一看,是个外乡人挑着货郎担子,敞着对襟扣的无袖小褂,黑色的粗布裤子上打满了补丁.他见爷爷看他,忙满脸堆笑,被烈日晒得黑红的胸膛错落有致的排骨不停起伏着,爷爷赶紧直起身子,从小桌上提起盛满水的瓦罐,顺手从一叠碗里拿出一只,倒满水递上去,那货郎歇下担子,双手接过碗,咕洞.咕洞地一仰脖子把一大碗水喝下,然后双手递还过来,嘴里不停地说:”打扰了,打扰了.”


我爷爷笑着说,:”客气啥,这么热的天在外跑也够辛苦的.进来坐吧.”


那货郎弓着瘦弱的身体,走了进来,从我奶奶手里把递过去的小板凳往屁股下面一塞,然后又从裤腰绳上解下一个布包,打开,取出一张豆腐大,黄色很粗糙的纸,再捻了一些金黄的烟叶撒在上面,很老练地卷上,递给我爷爷,我爷爷笑着摇摇手.他见我爷爷不接,转手放在嘴边,舔了舔那卷成喇叭状的烟卷纸,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很快一股浓烟从他嘴里喷出,并把火柴上的火熄灭.


爷爷和他聊开了,先是有一句没一句谈着最近地里的庄稼,家里的人口,孩子等等.爷爷问起了最近怎么老是白天黑夜听见响声,货郎听了赶紧压低声音说:”最近韩司令调了很多部队到黄桥了.在黄桥镇上,看见穿土黄色衣服的大兵全背着枪,还有碉堡.机枪,进出小镇的人都得搜身检查….”


货郎摇着头,叹着气说, "最近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经常货担里的物什被背着大枪的兵搜走,连开口都不敢!还得陪笑脸.哎,什么世道啊.”


我爷爷听了一脸的愁容,安慰道: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多想开点,别计较了,破财消灾吧.”


货郎听了点头称是.


不一会儿,货郎起身告辞,临行前特地从货担里拿出一个铜质小玲铛,搁桌上,说给孩子玩耍的.爷爷连连声道谢.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消失在一片庄稼地里.眼睛里却充满了忧虑.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黄昏,一场雷雨把干枯而焦热的土地淋了个透,地里焉巴巴的庄稼象打了鸡血,又开始绿绿葱葱,连知了沙哑的叫声也显得清脆了许多.红红的晚霞把村头的湖水染的火红一片,人们在湖水里洗涤着一天的劳累.正在这时,村头张二黑家的那只短尾巴狗不停地叫着,一声急似一声,人们知道,肯定村外来人了,这是信号,果然,时间不大,远远的一队人一路小跑进了村,穿着破旧的土灰色的服装,戴着土灰色的帽子,,有的人腿上打着绑带,脚上穿着草鞋,手上拿着枪,或背或扛,背上胸前交叉的绑带把身后的包袱捆得结结实实.身上的衣服,帽子几乎全是湿的.队伍里有个高个,扛着一面红旗,上面大大小小有很多破洞,写着字,那红色和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十分好看,人们看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惊慌失措,赶紧从湖里爬上岸,急匆匆跑回家,在湖里戏耍的小孩,却一个猛子扎到湖心,无论大人们在岸上怎么叫唤,就是不肯上去.好奇让他们忘记了害怕.


这时候,那支队伍已经走到了湖边,很多人,大约有一百多.其中有个手里,没有拿枪,年长一点的人,操着浓浓的外地口音,一脸和气地问在湖边忙着穿裤衩的老大爷: "老乡村长家住在哪里?"


大爷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排房子,没敢搭腔,生怕说错了什么似的.


其实,村长在当地就是族长,因为在农村以家族为单位的自然村落,族长意义上讲是最权威的基层"领导”.那队人又跟着问话的那位,直奔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天随着晚霞的淡去,慢慢暗下来.


人们吃罢晚饭,各自在自家不远的打谷场上三三两两坐着,享受着雨后的一丝清凉,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光着腚在一排排银杏树下兜着圈,嘻笑打闹玩耍着,全然忘记刚才那帮人和那件事情的出现.


不大一会儿工夫,村长领着几个刚进村的人走来,那几个人脸上堆着笑,村长招招手,把族里的几个辈份较大的集中在一起,其中也有我爷爷,他告诉大家: "这些部队是毛主席派来的新四军,是帮我们打韩德勤的,大家不要害怕”提到韩德勤,大家都不陌生,他在泰兴是根深蒂固了,经常派一些大兵到村里征粮,如果谁家没有,或者不按规定缴粮,那就不是挨打就是抓人去当壮丁,抵冲粮草.乡亲们嘴里不说,心里也恨得咬牙.


村长接着说: "这些新四军,他们是奉命驻扎在我们村,大家赶紧回去,腾出房子,让新四军的兄弟有个歇脚的地方.”


这时,刚在湖边问话的那位,笑着对村长说: "不劳烦老乡了,只要借个屋檐下就行了.请乡亲们放心,我们部队是有严格规定的,不会惊扰众乡亲的.”说完,又冲着大家笑笑.


我爷爷和其他几个族内的本家兄弟,半信半疑.回家去准备了.我爷爷特地把自己的大房间让出来,还铺上凉席,让我奶奶烧了一大锅开水,等新四军的人过来.

可是,一直等到天漆黑一团,也没见一个人影进屋,那时才十岁的我二伯,去屋后的粪坑边大解,扭头发现在自家院落外面的西屋低矮屋檐下,有好些人坐着,也有人把背上的包包打开,枕在上面躺着.一个都不说话,我二伯提起裤衩跑回家,把见到事情告诉了我爷爷,我爷爷有点不相信,心想:以前韩德勤的那帮长官来,不是要吃就是要喝,稍微怠慢一点,还不是骂就是打.哪里象他们啊.于是悄悄地出去看个究竟.


果然那帮人岁数都很年轻,大约有十来个人,个个身材瘦小,却很精神,全部抱着枪或靠或坐在屋外的房檐下的石头上,我爷爷心里一阵酸,跑回家,让我奶奶把熬好的大麦粥,用大木盆装好,还特地从藏着的坛子里翻出十来个鸡蛋,煮好,带着我大伯一起把粥和蛋送过去,这时那帮兵见了我爷爷和我大伯,赶紧起身,用听不太懂的外地话笑着直摇手,并向我爷爷解释着什么.我爷爷见他们不接,有点急了,说:”都熬好了的粥,不吃咋打仗啊.”正说着,远处一阵脚步声,那个年长一点的人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他笑着说:”大叔,我们部队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但东西我们可不能收啊.”


我爷爷连忙说:”你们帮我们乡亲去收拾韩德勤,这点东西算什么,是我们家里所有人的心意啊.”


两个人,互相推让着.这时,那位年长一点的干部后面有个人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那位干部笑着说:”这样,既然大叔这么真心,东西我们先收下.但这个无论如何你得收下.”说完,从上衣兜里掏出两枚大洋,在月光里闪闪发光,塞在我爷爷收里.


“这咋行啊,这咋行啊.”老实厚道的爷爷连声说着,心里揣揣不安,


“呵呵,如果你不收下,那么你的东西我们也不敢接受.”那位干部很认真地说.


我爷爷只好收下了.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还是星光灿烂,一轮明月高挂,到了后半夜,就辟里叭拉下起了大雨,我爷爷睡在床上不放心那帮屋檐下休息的年轻战士,赶紧戴上草帽,斗蓬去屋外看,刚出门,就见大粒大粒的雨点啪啪地落在地上,,门前的一块低洼地快成鱼塘了,我爷爷摸索着走到那片屋檐附近,水顺着屋檐淌下来,象水帘门一样,隐隐约约看见那帮兵全部整齐地抱着枪站在屋檐下,一动也不动,我爷爷看着看着,眼睛里一片模糊….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村子里不断有部队进进出出,大家从开始时的紧张害怕,慢慢变得自然了许多,白天有些兵还帮村里的乡亲挑水,大家都觉得这帮兵特别和善,特别亲热.有些大娘特地纳了鞋,做了平时自己家孩子都舍不得吃的饼给那帮兵娃娃吃…


直到有一天,远远的枪声变得越来越密集,这时部队那位干部跟着村长走进我爷爷家,对我爷爷说:”现在仗已经打起来了,前面部队正在黄桥和韩德勤的部队交战,部队上需要劳力和运输工具,想借你的车用,”我爷爷听了,一下子心理没有任何准备,恰恰要的是我爷爷的命疙瘩.我爷爷蹲下身子,犹豫了半天,把腿一拍说:”你看这么吧,我和车全去,到前线支援部队打仗.”村长听了,眼睛紧紧盯着我爷爷,我爷爷见他似乎不相信,又重复说了一遍.


这时,那位干部一把抓住我爷爷的手说:”大叔,你的心意我们理解,但我们只想用你的车,因为你家里很多事情还要靠你撑着呢.”



我爷爷笑着说:”车到哪里,我人就到哪里,村里的人都知道.”


说完看了看村长,村长心里明白我爷爷既舍不得车,也一心想去为部队做点事情

.

他扭头对那位干部说:”我这叔伯兄弟就这性格,他决定了的事情任何人也阻挡不了的,你就让他去吧.他家里的活有我们帮他呢.”


就这样,我爷爷和他的那辆独抡车,在千千万万的支前大军里.冒着枪林弹雨,来回穿梭在部队的前方和后方之间,是他也是千千万万个象他这样的老百姓,谱写出了军民一家亲的动人画卷也谱写出了象”黄桥烧饼”这样脍炙人口的美丽传说.


经过若干天不分昼夜的激战,新四军终于将以韩德勤为首的国民党反动势力彻底击败,黄桥镇也回到了人民的手里,


我奶奶,我两个伯伯还有尚在幼年的我的父亲,听到战役胜利的消息,高兴地跳了起来,他们期盼着我爷爷回家.


全家人等待了很多天后,我爷爷推着他的独轮车回到里村里,众乡亲象迎接英雄一样把我爷爷接到家里,他象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更加瘦小脸色黑黄,那辆崭新光滑的独木车上也添了很多伤痕和裂纹…


由于过度的劳累加上我爷爷当时年龄偏大,回家后不久.我爷爷就因病离开了人世.这时我大伯已经参军入伍,并随新四军南下了,他在部队里表现得很勇猛,一直随部队打到厦门,后来金门战场上光荣牺牲,时年三十岁不到.


解放后,我父亲中专毕业,参加工作,当时部队建设急需大量文化兵,我父亲悄悄瞒着我奶奶报了名,并如愿以偿当上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幼年的美好梦想得到实现.这一切,和黄桥战役和我爷爷那辆独轮车都有着必然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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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10-5-5 17:43:08 被小编N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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