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格罗兹尼 最惨烈的巷战

2004年的夏末秋初对于不少俄罗斯人来说,是个充满恐惧与愤怒的时段:8月24日,俄罗斯两架民航客机几乎同时发生爆炸事件,100多名乘客与机组人员全部遇难;8月31日,莫斯科里加地铁车站发生自杀性爆炸事件,造成9死1伤。而9月1日,俄罗斯南部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市,则发生了举世震惊的劫持人质事件;9月6日,由于绑匪在安装炸药时意外爆炸,导致一场混战,致使326名人质死亡、700多名人质受伤。尤其是死亡人质中有150多名小学生,更使这次事件成为“911”恐怖袭击后又一轰动世界的大惨案。当人们纷纷谴责这次惨无人道的袭击、杀害平民事件,为无辜者祈祷志哀的时候,不禁要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残忍的恐怖事件?虽然这些恐怖袭击事件还正在调查之中,但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这些恐怖事件与俄罗斯车臣分裂势力有不可割裂的联系。笔者在本文中,试图客观公正地理清车臣冲突的来龙去脉,同时对一些比较流行的错误说法做出澄清。

谨以此文献给恐怖主义袭击中死难的无辜者,并谴责那些制造恐怖的刽子手。

一、历史冤仇

1、车臣民族

车臣共和国是俄罗斯联邦的八十九个联邦主体之一,位于俄罗斯联邦北高加索的捷列克河沿岸,北与俄罗斯的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即前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的故乡)为邻,南与格鲁吉亚共和国接壤,东靠达吉斯坦共和国,西部是北奥塞梯共和国。车臣共和国面积1.5万平方公里,〔1〕1989统计,共有人口127万,境内有100多个民族〔14〕;由于连年战乱,大量人口沦为难民或死亡,1994年人口为123.50万,到1996年人口锐减到60万人,〔2〕而到1999年8月车臣匪徒入侵达吉斯坦前,由于“经济的崩溃及犯罪猖獗”,约有22万俄罗斯人和50多万车臣人离开了车臣,只剩下32万人口〔15〕。在车臣独立前,车臣的人口构成如下:车臣人57.8%,俄罗斯人23.5%,印古什人12.9%,此外还有乌克兰人、亚美尼亚人、卡尔梅克人等。〔7〕车臣人与印古什人实际上是一个部族。由于20世纪90年代以来民族冲突加剧,非车臣族居民锐减,其人口构成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车臣人祖居高加索山区,直到15~16世纪金帐汗国解体之后,才开始向平原地区迁徙,并开始信奉***教。虽然车臣人以民风强悍、骁勇善战著称,但车臣人始终未形成较大的政治实体。这是由于车臣人至今仍处于原始的氏族阶段,其政治演进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家庭、家族或部落基础上,四分五裂和以实力火拼是车臣人的政治常态。此外,沙俄在征服车臣过程中为了减少车臣人反抗的强度,并没有触及车臣人的风俗习惯和传统制度,导致车臣人没有完全融入俄罗斯社会。长期以来,车臣人保持着族长制的氏族体制和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鄙视技术性生产劳动,并自以为这是本民族“高贵”之处,这导致了车臣地区生产力极其低下,逐渐养成了靠突袭抢劫邻近地区,以获取生活资料的掠夺式生存方式。〔8〕车臣人还具有“血亲复仇”的传统,即如果某个家族有人被杀害,那么被害的家族一定要杀死凶手家族的一个成员(不一定是凶手本人)作为复仇。了解车臣人的这些特性,对了解车臣独立后的混乱局面和车臣战争中的种种残酷行为至关重要。

有一些以“人权卫士”自居的西方记者或学者在提到车臣人的民族特性时,总是要忍不住加上一句“爱好自由的车臣人”作为赞语,甚至有人说车臣人是天生的“自由斗士”。实际上,这种看法只能说是片面的:车臣人所谓的“爱好自由”,并非真的爱好一般意义上的“自由”,因为在车臣盛行的极端***教法的约束下,人们是谈不到什么“自由”的。看看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统治下的人民就可以知道在这种制度下人们可以享受多大的“自由”了,而车臣分裂主义势力,所梦想的就是建立这么一个国家。车臣人爱好的所谓“自由”,是指那种鄙视诚实劳动,从事没有任何约束的抢劫、偷盗及奴役其他民族的自由。在1992~1994年和1996~1999年车臣两次“事实独立”期间,车臣人大规模地使用奴隶劳动,通过绑架人质勒索赎金或干脆掠卖为奴,在车臣首府格罗兹尼的中心地带——“三壮士”纪念碑广场([注]该纪念碑兴建于70年代,取材于国内革命战争期间三名英雄——俄罗斯人尼古拉.吉卡洛、车臣人阿斯兰别克.舍里波夫、印古什人加普尔.阿赫里耶夫,象征民族友谊。在车臣独立后该纪念碑被摧毁)旁边,就是北高加索地区最大、最红火的奴隶市场,每天大量的奴隶被成交;在广场上一个靠近砖墙之处,则是当众行刑的地方,惩罚那些不小心犯了所谓“沙里亚教规”的人们;而一些山地车臣部落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奴隶供自己奴役、折磨甚至杀害。〔4〕从这里,我们嗅不到哪怕是一丁点的所谓“自由”的气息。

2、帝俄时代

车臣与最早俄罗斯发生联系是在18世纪初,当时沙俄在彼得大帝变法后日益强大,也开始自视为东正教保护人,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穆斯林的入侵。这一“国际主义义务”有两条战线:一是在巴尔干半岛,帮助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和希腊人挣脱奥斯曼土耳其的奴役;另一条战线则是在高加索,帮助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反抗波斯人的入侵。1795年,波斯人攻陷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沙俄军队要援助格鲁吉亚人,就必须通过车臣人的领地,〔2〕遭到车臣人的袭击。

在此背景下,沙俄积极推行南进扩张战略,进入车臣,试图将高加索地区置于自己控制之下,但遭到当地包括车臣人在内的穆斯林土著的激烈反抗。1785年,车臣宗教领袖乌苏尔马率领车臣人、卡巴尔达人和卡尔梅克人与沙俄军队展开激战,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车臣一直是北高加索反抗沙俄入侵的主战场,沙俄始终无法征服这一地区。19世纪初至50年代,沙俄发动长达半个世纪的“高加索战争”,车臣人在宗教领袖“伊玛目”([注]阿拉伯语教长之意)沙米尔领导下,从1834年到1859年跟沙俄军队打了25年的游击战。沙米尔是个宗教狂热分子,为宗教利益无情剥夺部族长老的权力,因而无法结成统一战线。〔2〕最终,沙米尔被沙俄军队生擒,车臣于1859年并入沙俄版图。到19世纪70年代,沙俄与奥斯曼土耳其为争夺巴尔干再次开战,车臣人也闻风而动起义,又一次遭到镇压。

3、苏维埃时代

1917年,俄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胜利后,少数民族自我意识迅速增强,强烈要求实现民族独立自主。在列宁实行的各民族平等和民族自由自决政策的指导下,先后建立了许多苏维埃共和国。1918年,车臣——印古什成为当时的捷列克苏维埃共和国的一部分,1922年11月30日又分离出来成立了车臣民族自治州,1934年1月15日改为车臣-印古什民族自治州,1936年12月5日改为车臣-印古什苏维埃自治共和国,是隶属于俄罗斯联邦的民族自治实体。按照苏联宪法规定,苏联是联邦制国家,实行中央与地方分权制,自治共和国也拥有自己民族国家实体,在国家管理方面享有独立自主权。〔1〕实际上,这些权利只是一纸空文。

20世纪20年代末,苏联开展了斯大林“全盘集体化”和工业化运动,以牺牲农民利益为代价,把农业生产纳入国家集中计划管理的轨道,在全国强制推行农业集体化运动,并划分“富农”。在俄罗斯,一般的贫苦农民是养不起马的,而车臣族由于从事游牧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马匹。这样,由俄罗斯族工人组成的工作队,往往把有马的车臣人划作“富农”,不但要没收财产,还要消灭。〔2〕这种近乎荒谬的划分方法激起了车臣人的普遍反抗。据统计,自从1929~1935年,仅在车臣就爆发了286次反抗建立集体农庄的事件。〔14〕在1929年12月、1930年3~4月和1932年3~4月苏军在车臣不止一次地采取围剿行动,直到1936年局势才安定下来。但车臣——印古什一直有小股匪帮在活动,直到德国入侵。〔2〕

在随后30年代肃反运动中,车臣民族的许多干部和知识分子受到迫害和镇压。〔1〕这又一次加深了车臣人对苏维埃政权和俄罗斯人的民族仇恨。

4、集体流放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法西斯打到了车臣地区。在德国占领期间,德军充分利用车臣的民族情绪,许诺给予其充分的自治权利,得到了不少车臣部族的支持。部分车臣人还成立了一个“高加索兄弟特别党”,〔2〕与德国人合作。

部分车臣人在德国占领期间的表现,令苏共高层,尤其是斯大林本人非常恼怒。1944年2月,苏联内务部长贝利亚根据国防委员会第5073号命令,以“维护国家安全”为理由派10万军队包围了车臣所有村庄,在2月23、24日两天之内将38.7万车臣人和9.1万印古什人押上闷罐火车,全部迁往哈萨克斯坦、中亚和西伯利亚。苏联当局规定,每户只允许带20公斤重的行李;〔14〕押车的士兵得到命令,车臣人离开铁轨五米之外,即可将之射杀。在迁徙过程之中,大约有三分之一〔2〕到一半〔12〕左右的车臣人死亡。在流放地,车臣人与当地居民隔离而居在所谓的“特居地”内,每月要到内务部门登记,出远门要请示汇报,不允许开办用车臣民族语言教学的学校。〔14〕不仅车臣人名义上的民族自治被取消,而且实际上被褫夺了公民权利。上述种种践踏人权和民族权利的行为,严重地伤害了车臣人的民族感情,给车臣人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潜伏着不满情绪。〔1〕车臣独立的一些主要领导人,如杜达耶夫在出生后几个星期就随家族被流放,而马斯哈多夫则是在流放地出生的。可以想象,整个民族所遭受的苦难会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何种不可磨灭的印象。

笔者认为,斯大林“集体惩罚”车臣、卡尔梅克、卡巴尔达等高加索民族的决定,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民族中一些人的投敌表现。事实上,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占领区的很多民族,包括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拉托维亚人、立陶宛人、爱沙尼亚人,甚至一些俄罗斯人,都有通敌表现。部分高加索人“通敌”的表现与西乌克兰民族主义者([注]西乌克兰民族主义者使得苏联红军至少付出了数万人生命的代价,其中包括战功赫赫的瓦杜丁大将)的表现相比并不突出,为什么这些民族都没有遭到类似高加索人的命运呢?很显然,这个决定不是一个“通敌”所能解释的。斯大林作为与车臣接壤的格鲁吉亚高加索人,大概其从小就对同为高加索人的车臣等民族有更深的了解,深知其桀骜不驯的民族特性;特别是苏维埃制度建立后,高加索人从几乎不间断地进行反抗,使得斯大林认为从根本上征服他们是难以办到的。那么只有退而求其次,以“通敌”罪名将这些民族从聚居地赶走,让这些小民族消失在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的荒原中并被同化,从而达到一劳永逸地解决高加索问题的目的。

5、平反昭雪

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对车臣人的迫害有所松动。1956年2月25日,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所做的秘密报告中指出:“不要说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任何思想健全的人也想象不出,可以把个别人或个别集团的敌对行动的责任,加在包括妇女、孩子、老人、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在内的整个民族头上,使他们蒙受大规模的迫害和痛苦。” 〔9〕

1957年1月9日,苏联最高苏维埃宣布为车臣——印古什民族恢复名誉,恢复车臣——印古什自治共和国的建制,并允许车臣人返回故乡。被流放到哈萨克荒园的车臣人和印古什人陆续返回故里,为了给予车臣人补偿,苏联当局把捷列克河以北的非车臣人聚居区划归车臣——印古什自治共和国。

20世纪50年代后期到80年代后期,车臣人民度过了最为安定的三十年。苏联中央政府给予了车臣——印古什共和国大量经济援助和补贴,首府格罗兹尼逐渐发展为一个工业城市。在整个苏联境内所有民族中,车臣人的出生率是最高的,车臣人口也迅速得以恢复和增长。〔10〕在车臣战争中担任俄罗斯集群司令员职务的根纳季.特罗舍夫将军就是格罗兹尼人,他在他的回忆录中写到了当时车臣首府的景象:“许多在战前已经离开格罗兹尼的俄罗斯人、车臣人、亚美尼亚人、犹太人的记忆中,自己的那座城市首先是一座和平之城。我对它的记忆也是如此。我还记得距离罐头厂不远([注]格罗兹尼罐头厂后来成为车臣战争中争夺最激烈的地区之一,导致了俄军的大量伤亡)、7路公共汽车路线所经的那条静谧的街道,记得那所二层楼的学校,记得自己家那个爬满葡萄藤的院子……90年代我只能目睹另外一个格罗兹——它已毁于一旦,化为焦土。然而满眼废墟的可怕景象却无法破坏我的美好记忆,关于这座城市,关于当年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美好回忆。” 〔4〕

不过,在“平静的七十年代”,车臣还是显示出了它的与众不同:这个共和国的犯罪率奇高,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人特别多。 1973年1月,车臣首府格罗兹尼发生了群众性闹事事件。事后的2月13日,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安德罗波夫在提交给苏共中央的一份报告中指出:“在1958~1972年间,因各种犯罪行为而被内务部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有115,455人,也就是每六个城市居民中就有一个人……还应该注意到大量没有劳动就业的居民(约3万人)以及逃避兵役人员。顺便说一句,在格罗兹尼群众性闹事的最积极的参加者中,无业人员几乎占了一半。”〔13〕可以想象一下,在最为平静的六十~七十年代短短的14年里,一个民族有六分之一的城市居民(包括妇女、儿童和老人)因刑事犯罪而受到惩处,十分之一的城市居民(当时格罗兹尼大约有30万人口)在政府保证充分就业的苏联制度下无所事事,这样的民族恐怕不能说没有一点问题。

补充日期: 2005-02-06 22:39:39

二、联盟解体

1、危机乍现

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后,苏联进入了勃列日涅夫“停滞”时期,经济发展步伐越来越慢,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危机进一步加深。车臣人游手好闲的民族特性、车臣原始的社会结构和过高的出生率的共同作用下,车臣的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和车臣人平均受教育程度都比较低,其中维持生活的90%收入来源要依靠政府的预算拨款,〔11〕居民中文盲比例很大。车臣失业现象特别严重,到1991年,车臣人的失业率达到30%,与当时全苏个位数的失业率相比是最高的,这使得车臣人容易受到极端分子的煽动铤而走险。〔8〕

虽然历经了1957~1989年车臣历史的“黄金时代”,但“过去多年甚至数个世纪造成的民族积怨、成见、偏见乃至歧视,在这个国家一直存在,代代相传,随着镇压机器的崩溃迸发出来,而且一些感到‘成功之日’已经到来的激进头面人物千方百计加以煽动”〔5〕,这就不能不造成严重的后果。苏联后期的历届领导人都忽视本国存在的民族问题,特别是在勃列日涅夫时代,最高领导人居然认为民族问题已经解决,形成了“新的历史共同体——苏联人民”,因而放松了对民族问题的警惕性。各加盟共和国的少数民族领导人,纷纷乘机培植本民族的干部取代其他民族干部,为日后苏联的分崩离析奠定了基础。民族主义具有顽强的生命力,一旦压力消失,就如奔腾的岩浆一样喷涌而出,造成灾难。

苏联最后一任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同样没有认识到苏联民族问题的严重性。直到1988年,戈尔巴乔夫还认为苏联不存在严重的民族问题。然而,戈尔巴乔夫实在是不走运,他正好遇到了二十世纪全球民族主义思潮剧烈泛滥的洪水。由于苏联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没有什么经验可遵循,故当时的苏共主要领导人对突然凸显的民族问题缺乏必要的准备,先是没有给予必要的重视;而等到局面失控,又惊慌失措、进退失据、朝令夕改、顾此失彼。

戈尔巴乔夫提倡“民主化”和“公开性”,原意是打破勃列日涅夫——契尔年科时期一潭死水的局面,激发人民的创造性和参政热情,以求摆脱“停滞”的困境。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他急躁冒进的“民主化”被民族主义势力利用,把自己首先打扮成“民主派”,并与俄罗斯内部的“民主派”彼此呼应,先后夺取了地方政权;而其一蹴而就的“公开性”则成为揭开历史伤疤、加深民族仇恨的利器。而苏共主要领导和苏联人民,显然没有分清楚人民正当的民主诉求与民族分离主义的区别,没有采取必要的措施对民族主义予以镇压。戈尔巴乔夫既然自己启动了“民主化”,就不想再成为“改革的扼杀者”,因此在地方分离问题上处处被动,试图靠“说服”“威胁”来压制野心家们对最高权力的渴望。而对于铁了心要靠分裂国家达到掌权目的、又有本族群众狂热支持的民族分裂分子来说,“说服”不啻于一种鼓励。

由于各加盟共和国纷纷提出独立要求,导致苏联日益呈现分崩离析的局面。而糟糕的是,原来的苏联宪法中,规定有加盟共和国退出苏联的权力。当时宪法的拟订者们大概想都没有想过,在苏共严密控制下的加盟共和国居然有独立的可能,因此“慷慨地”在纸面上赋予了这些共和国这一权力。等到各共和国纷纷发表《主权宣言》,甚至宣布“独立”的时候,戈尔巴乔夫乱了分寸,陷入与加盟共和国的法律大战之中。

突如其来的民族问题使得苏联改革重心再次转向,从政治问题转到民族问题。1990年上半年,苏联尚存在通过签署新的联盟条约继续存在的可能性,但到俄罗斯宣布拥有主权和“激进民主派”叶利钦掌握俄罗斯最高权力之后,联盟条约签署的机会越来越渺茫。这主要是因为:在联盟层次,叶利钦是不具备与戈尔巴乔夫对抗的实力的,一是戈尔巴乔夫具有“继承性威权”,是当时实力尚且强大的苏共总书记;二是戈尔巴乔夫是经过人民代表大会合法选举出的苏联总统,要挑战这一职位的话,起码要等上五年;三是国际社会普遍支持戈尔巴乔夫,而把叶利钦当作一个夸夸其谈、言辞粗鲁的小丑,一个匆匆过客。因此,叶利钦要想夺得权力,必须另辟蹊径,通过煽动俄罗斯民族主义让自己在俄罗斯联邦这一最大的加盟共和国掌权,并千方百计剥夺联盟中央的权力,进而达到自己掌握实权的目的。

由于叶利钦等激进民主派的鼓噪,以及各加盟共和国分离势力的破坏,苏联各地经济联系被切断,对于一个长期以来实行经济职能地域分工的国家来说,这种割裂犹如斩断一个人的手足,将极大地加深经济困境。经济状况的恶化,导致人民生活水平迅速下降,市场短缺更加严重。到1991年,苏联有将近2000种生活必需品经常断档,商店货架上空空如也,加深了人民的不满情绪。实际上,这些商品并非全都没有,而是被一些打算牟取暴利的人或单位囤积起来,或者因运输跟不上而无法供应市场([注]1991年华约解散后苏联从东欧撤军,大批技术装备和人员通过铁路返回国内;同时由于签署了欧洲裁军条约,苏联军方将大量武器装备运往乌拉尔山以东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使得运输成为“瓶颈”)。

生活水平的下滑给了民族分离分子最好的煽动借口。例如,波罗地海国家是苏联主要肉类供应基地,当地的民族分裂分子煽动说,如果不把肉类供应给联盟中央,那么我们的肉吃都吃不完;他们却故意不说事情的另外一面:如果其他加盟共和国不供应波罗地海国家电力、能源、棉花和谷物怎么办?地方民族主义的崛起,也使得一些俄罗斯人心生反感,俄罗斯人自认为自己是个被不断“抽血”的民族,总是不得不无偿援助一些落后加盟共和国和地区。因此,当这些地区提出独立要求的时候,不少俄罗斯人也认为,“分开单过”可以免掉不少义务,俄罗斯没有这些“小伙伴”们会更好一些。

即便如此,在1991年3月17日举行的全民公决中,仍然有多达四分之三的苏联公民选择了生活在同一国家中。在中亚一些共和国,选择保留苏联的占到人口的90%以上。虽然波罗地海国家和格鲁吉亚抵制了公决,但每一个参加公决的共和国都是主张保留苏联的人占压倒多数。因此,从尊重人民意愿的角度出发,苏联应该得以保留。

2、车臣人民代表大会

1990年11月23日~26日,在格罗兹尼组建了第一届车臣人民代表大会,后更名为车臣人民全国代表大会(ОКЧН)。这个代表大会实际上是个反对派组织。经过一番激烈争斗,苏联空军退役少将杜达耶夫担任大会执行委员会主席。当时,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夺权斗争的莫斯科,“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件事。”〔16〕这个机构采取的最初步骤就是为民族清洗鸣锣开道,它的决议里有如下要求:“除车臣族人外”,限制向共和国移民,不任命“非本民族人士”担任共和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内务部和检察院领导职务。〔5〕

几乎在同时,车臣——印古什最高苏维埃通过了关于共和国国家的主权宣言。该《宣言》宣布了车臣——印古什为“主权国家”,并谴责了斯大林时代“对车臣人和印古什人采取的种族灭绝行动”,并要求归还邻近的奥塞梯共和国境内原属于车臣人的土地。当然,《宣言》不会提及把赫鲁晓夫时代划给车臣人的捷列克河以北的土地归还给斯塔罗夫波尔边疆区。当时的苏共车臣——印古什州委第一书记扎夫加耶夫([注]后来,扎夫加耶夫成为莫斯科支持的车臣反对派领导人)在这个宣言上签了字。〔16〕

1991年6月8日,车臣人民全国代表大会召开第二次会议,宣布建立独立的“车臣——印古什共和国”。但必须指出的是,车臣此时宣布的“独立”,是指从俄罗斯联邦独立出去,而不是从苏联独立出去。〔17〕换句话说,就是车臣希望成为苏联的一个加盟共和国,而不是一个真正的独立国家。只是后来的苏联解体,使得车臣变成了真正的独立要求。

3、“819”事件

不过,此时在车臣掌权的,依旧是苏联共产党,车臣人民全国代表大会实际上只是个反对派组织,直到“819”事件的发生。在这次不成功的政变发生时,苏共车臣——印古什当局站到了“紧急状态委员会”的一边。当时的车臣当局为了配合“紧急状态委员会”,逮捕了车臣分裂势力的“思想家”扬达尔比耶夫。这次为期三天的戏剧性政变失败后,整个社会出现了一股“反共歇斯底里”,苏共迅速瓦解,在车臣也不例外。

由逮捕扬达尔比耶夫引起一些人的骚乱,参与骚乱的人占领了苏共格罗兹尼市委大楼,并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指挥部;市委大楼旁是克格勃大楼,当地克格勃领导人维.伊万年科看到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忙打电话请示叶利钦,可怎么也联系不上,因为“819”后大权在握而踌躇满志的叶利钦去索契渡假去了。〔16〕没有上级命令的伊万年科没有敢承担起用武力平息暴乱的责任,事后,他不无遗憾地说:“当时只需要花少量流血的代价就能制止住激进分子……”

匪徒们在强力机构的无所作为面前越发肆无忌惮,共和国领导人扎夫扎耶夫被赶下了台。8月28~29日,已经武装起来的匪徒封锁了格罗兹尼的街道和广场,抢占了共和国部长会议、广播电视中心和机场大楼。当时已经在莫斯科得势的叶利钦和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哈斯布拉托夫([注]鲁斯兰.哈斯布拉托夫是车臣族人,但他坚决反对车臣独立)派出了一个由“激进民主派”组成的调查委员会,到车臣与武装分子会谈。在当时,俄罗斯的“激进民主派”们是把杜达耶夫匪徒当成“民主力量”来看待的,因此,这个委员会的报告是这样写的:反对派提出了最高苏维埃自行解散、选举车臣——印古什共和国总统继而解散共和国政府的要求,“民主力量的要求有充分根据,这些要求再拖延不决,会导致该地区的内战和民族间的战争。”〔5〕

由于是和“紧急状态委员会”作对,车臣匪徒得到了莫斯科的“激进民主派”的赞许和支持。9月4日,杜达耶夫宣布共和国最高苏维埃已经被推翻,9月6日,一批武装暴徒占领了车臣——印古什最高苏维埃大厦,试图反抗的人民代表遭到殴打,格罗兹尼市苏维埃主席维.库岑科当场牺牲。至于库岑科的死,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是跳楼自杀,而俄罗斯议会调查委员会得出的结论是:年近六旬的库岑科是被暴徒们从苏维埃大楼的窗户里扔出去活活摔死的。〔16〕9月15日,车臣最高苏维埃被迫宣告自行解散。

补充日期: 2005-02-06 22:40:38

4、如此“选举”

有人说杜达耶夫是“车臣人民主选举出来的总统”,实际上情况不是这样。1991年10月27日,杜达耶夫领导的“车臣人民全国代表大会”在其自行划定的区域内进行了总统和议会的“选举”,将车臣—印古什14个行政区内的6个区,也就是不赞成“车臣人民全国代表大会”宗旨的那些地区的居民排斥在选举之外,〔5〕也排斥了一切非车臣族的选民,而且整个选举都处于武装分子的严密监控之下。即便如此,杜达耶夫也只获得了12%的选票〔18〕([注]另一说是只有10%~12%的车臣选民参加了这个所谓的“选举”〔2〕),当选为车臣“总统”。

这个时候,莫斯科的激进民主派们才明白过来,杜达耶夫不是什么“民主派”,而是一个靠拳头说话的强人。因此,1991年11月2日,俄罗斯人民代表大会做出决议,认为这一“选举”是非法的。〔5〕但是,此时的俄罗斯“激进民主派”正在紧锣密鼓地谋划肢解苏联,因此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来理会杜达耶夫的分裂活动。因此,车臣“议会”针锋相对地作出决议,认为俄罗斯联邦人民代表大会的决议在“拥有主权的车臣共和国”领土上没有法律效力。

杜达耶夫“当选”车臣“总统”后所发布的第一个总统令,就是在1991年11月1日宣布车臣为主权独立国家。〔16〕与此同时,杜达耶夫武装分子开始袭击驻车臣的苏联—俄罗斯军队,抢夺武器弹药。

实际上,车臣人在苏联瓦解的过程中积极谋求独立,也并非没有一点根据:既然苏联可以被几个政客的秘密协议所肢解,既然塔吉克、乌兹别克、哈萨克、土库曼、吉尔吉斯、阿塞拜疆这些穆斯林共和国都可以独立,那么俄罗斯不能被肢解,为什么车臣的穆斯林不能独立呢?这个问题正如当年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塞尔维亚人所想的一样:为什么穆斯林可以从南斯拉夫独立出去,而塞尔维亚人就不能从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独立出去?笔者认为:民族分裂是个非常难以解决的问题,它具有危险的传染性。对于一个多民族组成的国家而言,某一个民族独立或者分裂出去问题并不是很大,真正的问题在于它的示范效应。如果说,波罗地海国家从苏联的独立引发了苏联解体的危机,那么车臣从俄罗斯的独立将会引发俄罗斯解体的危机。除非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能够平静地接受国家不断分裂成若干小共和国的事实(例如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和平离婚”),否则流血冲突将在所难免。

民族冲突不同于一般的冲突,民族冲突肯定是全民参与,而且特别血腥。多民族国家往往都具有一个主体民族征服其他弱小民族的历史,而这种历史很难说都是令所有人愉快的回忆。因此一旦这种冲突爆发出来,历史的恩怨,加上为了争取本民族的地盘和利益,民族冲突的双方都会做出种种非常残酷的暴行,单纯指责哪一方都是没有意义的。人们都还对波黑战争和卢旺达内战的残酷性记忆犹新,这仅仅是发生在一些人口稀少、军事力量不强大的小国,冲突尚且如此残酷;如果发生在俄罗斯这样前超级军事大国境内,那么必然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因此,笔者认为:一个多民族国家,无论以前征服其他民族的历史多么血腥,要想解决民族问题,首先是必须承认现状,不允许任何以暴力改变边界的试探,一旦发现有类似苗头要坚决斩草除根,不能犹豫观望;其次要实现真正的民族平等,对少数民族既不歧视,也不格外宽待;第三,必须大力消除民族差别,实行民族同化政策,加快民族融合;第四,要加快向少数民族地区移民的进程,尽快改变当地民族构成比例,让主体民族在当地占据多数;第五,既要坚决打击地方民族主义,也要坚决打击主体民族的大民族主义,不给民族仇恨留下借口。

现在,一些西方的政治家和所谓人权活动分子,越来越把“民族自决权”当作高调来鼓吹。当然,一个民族当然应该不被奴役和压迫。但是,民族从来就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正如当今的汉族,在一千年或者两千前以前,他们的祖先未必是汉族,或许是匈奴,鲜卑,蒙古,契丹,女真或者是其他什么民族;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被汉族所同化,因而以往的民族矛盾就不再有意义。民族问题往往还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宗教等因素纠合在一起,为了一个所谓的“民族自决权”而打破历史形成的平衡,必然会导致流血冲突;而流血的结果,往往不是普通民众受益,而是一小撮野心家和政客得利。驱使和平百姓,为这么一小撮人所鼓吹的所谓“民族自决”的概念而去相互仇恨、彼此厮杀,是极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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