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对越自卫还击作战胜利三十一周年。

三十一年的今天,我们一批热血青年怀着保卫边疆、报效国家的雄心壮志,响应祖国的召唤,奔赴边疆,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在那血雨腥风的战斗中,有的战友光荣牺牲,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把忠魂永远留在祖国的边境线上;有的光荣负伤、致残,把肢体和热血永远留在哨位上;还有更多的战友虽然没有牺牲负伤,但炮火验证了他们的忠诚,弹雨使他们的意志更加坚强。因此,我们参战的每一个将士,都可以永远自豪地对祖国说:妈妈,我们是您的肩膀;可以永远自豪地对儿孙说:孩子,我们是你们的榜样!可以永远自豪地对首长说:报告,我已完成任务!可以永远自豪地对军人说:我们永远是你们的老班长!

今天,我们这一批人已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压力、工作压力都很大,但我们很知足,因为我们曾经为保卫祖国、人民的安危把脑袋绑在腰带上干过!如果人生的成功是收获,那我们收获了别人不曾有的经历;如果人生的成就是付出,那么我们付出的最多最多。

在许昌战友协会会长任相如、副会长柴甲子,以及赵清明、王书田、万正平、卢金灿、杨建民、曹跃浦等战友的鼓励下,带着对牺牲的战友的无限崇敬和对那一段难忘经历的涌动,凭着记忆把三十一年前的事情重新唤醒,写了此小作,在写的过程中,才发现很多事情已不是那么清晰,时间、地点、人物已不是那么明白,因此,如有不当不妥之处,敬请各位战友指正。也让我更加觉得把这一段经历记录下来的重要性,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任务,也提议各位战友一齐动手,把自己所当年看到的、听到的、感到的写出来,然后汇编成册,给自己、家人、朋友、子女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同时,也是一种精神寄托和消遣,不管写好写坏,都无所谓,真实的就是最好的。

我希望《跨越生死线》成为连接战友情谊的桥梁和纽带。

祝 各位战友 身体健康 阖家幸福 事业兴旺 财源广进 万事顺心

司 永 红

二零一零年二月十七日 于青岛

一九七九年二月,我随中国人民解放军54军161师482团参加了“自卫还击、保卫边疆”的战斗,隶属东线集团军,总指挥许世友。54军属第二梯队,于二月二十六日参战,主攻谅山及其以北地区。

482团原驻地河南省焦作市中站区,番号为33984部队,进入广西边境后,番号改为53465部队。482团以一个加强团的编制单独深入敌纵深,执行敌后穿插作战任务,作战环境非常危险、作战条件非常恶劣、作战任务非常艰巨。但482团全体官兵发场我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克服种种预想不到的困难和危险,连续攻克了478、昆峰、607、650等敌人严防死守的高地,与兄弟部队一道完成了合围谅山守敌的战略任务,使攻打谅山全歼谅山守敌的战役顺利完成。而后,482团转入防御,掩护兄弟部队撤退,参战十四天,共歼敌数百人,俘虏敌人12名,缴获一批武器弹药和其他物资。

因482团完成战斗任务出色,全团荣立集体一等功一次,一营荣立集体一等功一次,二连、三连荣立集体一等功,被中央军委分别授予“尖刀英雄连”、“突击英雄连”称号。个人立功受奖者众多,其中全国战斗英雄两人。《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都在头版刊登了482团的英勇事迹。

1979年3月12日,482团完成战斗任务,奉命撤退回国,在广西边境地区住守一个月,随时准备第二次参加战斗,一个月后根据上级命令回到原驻地。

而后,我逢命参加了武汉军区《自卫还击 保卫边疆战例选编》编撰工作。我军将士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和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中,难忘的记忆驱使我拿起笔,以482团敌后穿插作战的真实战例为主线,把我的经历和感触记录下来,以告慰牺牲的战友,并告诉世人:我们热爱和平,我们不怕战争。


司永红

二零零九年二月十七日


1978年2月,我应征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我所在的部队是陆军第54军161师482团一营二连。

第54军(现第54集团军)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王牌军”之一,这支部队的前身是第四野战军的44军和45军。44军的前身是东北野战军7纵,赫赫有名的“邓华纵队”; 45军的前身是东北野战军8纵 ,是东野中唯一一支从地方部队打成主力的纵队。打衡宝时,以丁盛一个师顶住了白崇禧5个师,硬是把“小诸葛”崩掉了牙齿。

1952年10月,44军和45军的主力合编成了第54军,首任军长为丁盛。在朝鲜战争中,54军参加了金城战役,直下梨船洞,勇渡金城川,完成了朝鲜战争的最后一战;在1962年的中印边界反击战中,54军在东线打出了瓦弄大捷,给了印度军队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在此次自卫还击战中,54军奔袭高平,血战4号公路,保障了友邻部队如期克敌。

54军参加了建国后的三场大规模对外战争,堪称人民解放军中的“外战专家”。

54军是中央军委的战略预备队,虽然兵处中原,但不管东西南北,只要有战事,都少不了54军。

161师482团是一个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其前身可以追朔到延安时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为数不多的“红军团”之一,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西藏平叛、中印边境反击战等中国历史上的多次重大战役,涌现出 “夜老虎营”、“马仁义排”、“汉林班”等许多中外闻名的战斗集体和战斗英雄。

二连是一个以作风硬、纪律严、军事素质高而闻名的连队,军政素质在全团名列前茅。

我所在的二连七班就是以战斗英雄徐汉林命名的“汉林班”;1947年4月徐汉林同志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同年10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随大军南下,在解放天津战役中立了一大功。1950年45军奉命进入广西剿匪,徐汉林时任400团二连七班任副班长。在灵山盘古村(现属广西邕宁县)剿匪战斗中视死如归,以手榴弹代替导火索舍身炸毁敌堡,成为董存瑞式的战斗英雄,时年25岁。战斗结束后,部队党委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模范党员,追记三大功,中南军区通令全军嘉奖,称徐汉林同志为“伟大的爱国主义典型”,号召全军指战员学习“董存瑞和梁士英式的英雄徐汉林烈士”,将徐汉林所在的七班命名为“汉林班”,当地政府把盘古村命名为“汉林村”,并修建了汉林亭、汉林墓。

我为在这样的团队当兵感到骄傲和自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在解放军这个大学校好好锻炼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任命为二连文书。


1978年9月下旬,482团奉命到湖北沉湖军区农场执行挖河任务,12月突然接到命令,紧急调回,并投入紧张的军事训练之中,1979年元旦过后,54军进入一级战备。

482团由乙种编制被紧急扩编为甲种编制,团部由司(司令部)、政(政治处)、后(后勤处)机关组成,下属三个步兵营和五个直属分队(简称“团直” )。每个步兵营由三个连(两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扩编为五个连,其中三个步兵连,原“机炮连”扩编为“重机枪连”(配属53式重机枪九挺)和“炮连”( 配属六门82mm迫击炮和三门82mm无后座力炮)。每个步兵连在三个步兵排的基础上增加一个火箭排,其中有两个40火箭筒班和 一个60mm迫击炮班。团直属分队由一个100mm迫击炮连,一个14.5mm双联高射机枪连,一个通信连,一个特务连组成和团卫生队组成。从团到连显然增加了火器力量,火器分队占三分之一,全团实力增加了三分之一。

注:67式82毫米迫击炮  

(该炮配用榴弹、照明弹(5.48KG)、发烟弹(3.58KG)、燃烧弹(3.44KG),还可发射宣传弹、长弹和炮榴弹(14.4KG)。 口径:82毫米 ,全炮重:35千克, 榴弹全弹重:3.16千克 ,初速:211米/秒 ,射速:25发/分 ,最大射程:3040米 ,最小射程:85米 ,炮班人数:8人)

注:14.5毫米的双联装高射机枪

(14.5毫米的双联装高射机枪的战斗射速是每分钟300发,有效射程为2千米。采用穿甲燃烧弹和穿甲燃烧曳光弹,可穿透20毫米厚的钢板。)


第一章 一级战备


482团一营是中央军委命名的“夜老虎营”,在抗美援朝、中印边界反击战中屡建奇功,是482团的主力,重要任务往往由一营打头阵。


进入一级战备已经一个月了,任务就是:吃饭、训练、睡觉,第二天照此不变。

在这难熬的一个月中,枯燥,无味,焦急和不耐烦的情绪越来越重,部队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不能打电话,不能写信,更不能上街,唯一可以得到的外界消息就是每天一份的《解放军报》,而报纸上每天重复着一个内容,就是越军又在我国边境上挑起事端,驱赶华侨,打死打伤xx名我国边民,抢走xx物资,等筹。这个令人愤怒的消息和枯燥无味的生活混在一起,部队的“急战”情绪越来越高。用医学名称叫“临界综合症”,就是----急于盼望某种已知事件的早日发生。如等车、等人时那种急切的心情。到了后来,报纸上的这类消息战士们就不再看了,急切焦躁的情绪已转变成了义愤填膺的恼火,大有痛打越寇方能消急灭火之心情。

许多人写下了请战书和入党申请书,短短的请战书只有几句话,大概内容是:“坚决要求上前线,保卫祖国,杀敌立功” 等等,大家都穿上了平时不舍得穿的新的军装,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气。

为了适应战争的需要,部队开展了《大练兵 大比武活动》。

每天练紧急集合,从起床、穿衣、打背包到全连集合完毕的时间由5分钟提高为3分钟。每天练5公里越野跑、练射击、投弹、剌杀、军体、单兵战术、班战术……。

大比武活动开展的有声有色,战士们争先恐后,积极参加:剌杀比赛、射击比赛、投弹比赛、军体比赛、拔河摔跤、擒拿格斗……

最好看的是军事专项比赛:如侦察兵“单掌开砖”,就是用手砍砖块,手落砖断。开一块那算及格,开两块正常现象,多的一下五块。

汽车兵比赛,如换轮胎,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的后轮胎,一个人不用千斤顶一分钟连拆带装。还有更绝的,通信连摩托车行进中换轮胎……。

后勤兵比什么?更难,蒙上眼,随便给他一个零件,用手一摸,马上告诉你是什么炮或什么枪上的什么东西。

什么叫神枪手?信不信由你,二练习夜间射击,距离100米远的手电灯泡经常被打碎。

什么叫神炮手?信不信还由你, “82迫” 实弹射击不用瞄准镜, 不用炮架, 用大拇指一比划, 然后双手撑炮,一炮命中……

绝活多了,把新兵都看的傻了眼。

野战部队相对地方部队来说,连队家底薄,因为部队换防,团以下都没有固定的生产基地也没有其他经济收入,一般都是“吃军供”,战士每人每天四毛六分钱的伙食标准,为了学雷锋,提倡节约,每天四毛六也不全吃完,月月还有节余。

部队提倡“用较少的钱,办较多的事”,为了改善伙食,连队都喂的有猪,进入一线战备后,连队把猪全杀了,把刚断奶的猪崽往营房附近的村子里的大街上一哄,老百姓谁抢着是谁的,把老百姓乐坏了,直问:还有吗? 你们还回来吗?

那一段时间里,连队伙食真没得说,食谱天天不重样。大训练强度和高伙食标准,战士们一个个身强力壮,战斗素质大幅度提高。

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准备出发,奔赴战场,这就是一级战备。


这天下起了小雨,天阴沉沉的,各连以班为单位组织学习。

甲种编制的步兵连,每个连有四个排,其中三个步兵排、一个火箭排;每个排三个班,共12个班;另外还有连部(又叫队部,因为连队对外称分队)和炊事班;连干部有: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连部由文书(兼军械员)、三个通信员、卫生员、司号员组成,文书是队部的班长。

在二连连部,我领着队部的几个兵在读报。

通信员钟伟章,用手敲着报纸,操着广东普通话:“给他扯那个蛋干嘛,直接打不得了” 。钟伟章,海南儋县人,小个大眼,精明能干,77年的兵,特等射手,大家叫他小老广。

司号员张小印接道:“还用打? 他那‘小弹子’国家,咱每人吐口吐沫都能淹死他”。司号员是河南人,老家在农村,从小放羊,没文化,但是很聪明。有两个特点:一、特能吃包子,最多的一次他吃了十二个大肉包。二、投弹特别准,放羊时没事就练投石头,所以不但投的远,而且投的准。

通信员张言生说:“他们不是多次打我们了嘛,可以还击了嘛”,通信员张言生,湖北人,78年3月入伍,学生兵,十八岁,有着湖北人的精干,大家叫他小张。

“那是咱不跟他一样,你没听说‘人不跟狗斗!’”司号员说。

卫生员说:“什么不跟狗斗?应该把狗牙给他掰了。”卫生员周兴贵,是湖北人,在家当过“赤脚医生”,别看他是卫生员,也是个不服输、不吃亏的家伙。

“我知,上级的意思是打急了再还,咱占理,是不是文书?”司号员还想解释。

没等我接腔,卫生员抢过话说:“你说这话我不爱听,‘打急了再还?’打几次还? 我就不相信,挨打还有查数的。毛主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妈地越南鬼子都欺负到咱头上了,还等个鸟 !”

卫生员周兴贵、司号员张小印、通信员钟伟章都是77年的兵。

通信员张言生和我一样是78年3月的兵。

连部还有一个通信员杨新红,是79年1月入伍的新兵,刚学会怎么把枪打响,用老兵的话讲,还处于穿“新裤头”阶段,所以他只有听的份。


队部热闹起来,大家围绕着何时再还击展开了激烈讨论。

我说:“打仗需要等待最佳时机,那叫战机。中国有句话叫‘不是不报,时辰不到,时辰一到,一切都报’吗?”

“早他妈的到时辰了,”卫生员不服气。

“沉不住气了?” 二连指导员刘槐英从外边进来了,大家起立。指导员示意大家坐下。

“咱们中国是个大国,讲究以和为贵、以理服人,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所以不能轻意动武。但我们中国也不是软弱可欺,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该还手时决不含糊,而且凡打必胜。你看抗美援朝,美国鬼子打到我们雅绿江边了,我们出兵朝鲜,一直打得美国鬼子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停战谈判为止! 外国人就是看不懂中国,要么认为我们软弱可欺,要么叫喊中国好战,其实,咱们中国即不好欺也不好战,咱们讲究分寸。对内安分守已,对外友好互助。你不安分、不友好,咱们一、给他讲道理,二、感化他,三、再让他一步;要是对方不讲道理不懂感化,还以为让步是咱们好欺服,那他就该挨打了。”指导员刘槐英是江西人,县高中的高材生。

“对,指导员讲的很对”,二连连长王玉琪不知啥时候进来了。二连连长王玉琪,辽宁丹东市人,1米8几的个头,大眼白脸,长的非常英俊,十四岁当兵,老父亲是部队高干。王玉琪外号王大胆,这是河南兵给起的,据说他“二”的很,受过三次处分,提拔了三级。

王玉琪说:“越南政府就是这种不知好歹的家伙,咱们过去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他们,要钱出钱、要物出物、要人出人,牺牲了多少人?吃的用的都是咱们的,现在翅膀长硬了,不认老子了,背信弃义,认友为敌,把中国当成‘头号敌人’,疯狂反华排华,不断对我国进行武装侵犯和挑衅,侵我领土,毁我村庄、杀害我军民,还号称第三军事强国,不知天高地厚,是该教训教训他了”。

“大家别着急,充分作好战斗准备,吃好休息好,等着上战场吧”。

晚上,团里电影队为部队放映了战斗故事片《英雄儿女》,这部电影大部分人都看了很多遍了,但这时候看的感觉格外不同,战斗英雄的形象深深印在战士的心中,极大地激发了指战员的战斗激情和革命英雄主义情怀!

“我要是上了战场,腰里别个手榴弹,决不当俘虏,死也得炸死几个敌人”。躺在床上,卫生员还陷在剧情中。

“那不胜抱个炸药包,炸死哩才多哩”, 司号员又接上了,“你小子尽抬扛,抱着炸药包咋打仗啊?”哈哈哈,……

“王副连长不走了!”司号员张小印总是带来新消息。

副连长王远州是那两年军队干部大精减的最后一批,已经批准转业。

这消息在连队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交头接耳议论的,有竖起大拇指称赞的,也有为他能走而没走感到遗憾的。是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的去留问题,使全体指战员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祖国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战争就是命令!

王副连长在全连大会上态度坚决而深情地表示:“同志们,组织需要我转业,我坚决服从,祖国需要我留下来,我还是坚决服从,因为什么?因为我是军人,一个共产党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人以血染疆场、马革裹尸而荣耀!为了祖国的利益、人民的安宁,我愿意流血牺牲而在所不辞!党指向哪里,我就战斗在哪里!请党和同志们在战斗中考验我! ”


由于不能通信,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要说的话深情地写在信纸上,装进了留守的包裹里,留给父母和亲人作为遗书……

这与其说是军令不可违,不如说是军人的天职和责任,是“誓死悍卫祖国”的革命英雄主义,是党的战斗堡垒作用、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是一个中国军人英勇无畏精神活生生的展现!


像对待任何事情一样,在对待生死面前,每个人有着不同的态度。

进入一级战备以来,一连战士吴xx情绪低落,经常不吃饭或吃一点饭,不参加任何活动和训练,开始大家以为他胆小害怕,他们班长多次找他谈话,连长、指导员也分别做他的思想工作,可是效果不佳,后来干脆躺倒“压床板”,说头晕无力,大家以为他有病了,就派他们班长和一个战士陪他去卫生队检查,也没查出有什么病,回来的路上,他谎称上厕所,翻墙逃跑,被发现后追回。回到连队,连里分析应该是怕死,想临阵脱逃,决定关他禁闭,并24小时派人看着他。第二天,站哨的战士发现他用被子蒙着头,并不断抽搐,赶快叫人,进屋里一看,他用一把小刀将自己的脖子划被一个口子,鲜血直流,经卫生队检查,因发现制止的早,仅表皮受伤并无大碍,经团党委研究决定:记大过一次,押上战场,战后另做处理。


2月17日,报纸和广播都报道了自卫还击战开战的消息。新华社奉我国政府之命发布声明,郑重指出:“越南当局无视中国方面的一再警告,最近连续出动武装部队,侵犯中国领土,袭击中国边防人员和边境居民,局势急剧恶化,严重威胁我国边疆的和平与安全。中国边防部队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奋起还击。”


营房里炸开了锅,大家像过年似的,人人喜笑颜开,奔走相告,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开战了! 打响了!

前线捷报频频,“我们还上吗?”

“ 快上吧,手都痒痒了。”

说实话,那时候很多人认为:“越南和我们叫阵,那纯粹是鸡蛋碰石头”。再说年青人都没打过仗,真想打一下看看战争到底是什么味。

战士们并不知道,中央军委已经把54军列为预备队,马上就要开赴前线,一场大战、一场恶战就要开始。

保密,绝对保密,部队仍处于一级战备,战士们仍然是读报、吃饭、训练、睡觉,而团以上机关忙的不可开交,制定行军计划,配发武器弹药,检查人员装备,等等。


战士们的家长可都坐不住了,因为部队严密封锁消息,不知道自己孩子所在部队的消息,可急坏了这些老人。

是呀,和平年代送子当兵,学做人、学做事,锤炼意志、锻练身体,把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培养成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只有在解放军是这个大学校里才能做到!但哪个母亲愿看到骨肉分离?

是呀,保家卫国匹夫有责,男子汉血染疆场,虽死犹荣! 但哪个父亲愿儿子血溅疆场。


我的父母是医生,我的父亲也参加过抗日战争,曾是军医。他们听说我所在的部队要上前线,焦急万分,可一点也没有部队的消息,他们每天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四处打听,但每天都扫兴而归。

这天,两位老人又来到万正平家。万正平的母亲也是许昌市人民医院的医生,万正平在482团通信连,老人们一见面,便急切地互相问起消息来,“你家永红有信儿吗?”“没呀,你家正平呢?”“也没信儿呀!”“哎,这些孩子,咋不给家来个信呢?”“不是说保密吗。”“再保密说声平安也行啊。”“可能没机会吧。”“你家永红应该有机会呀,他是文书,有机会出去的。”“谁知道呢,哎。”老人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抹眼泪了。

真正的英雄并不是无情无义,最刚烈的父母也会痛儿死疆场。

其实,我确有机会写信或打电话,因为每星期都要去团部一两次,但我确实没有向家里写一封信,打一个电话。当时有三个原因:一,因为部队有规定:任何人不能写信、打电话,这是纪律,我必须自觉遵守。二,怕泄密。三,年轻,想像不到家人的急切心情。


部队要参战的消息同样揪住了干部家属的心,军嫂们整天以泪洗面、忧心重重。是啊,夫妻之爱,父子之情,哪个人没有?

许昌战友刘传民,当时是军炮团一连指导员,有咱许昌人的特点:厚道、义气。

战前的一天,连部通信员叫他到连长家去一趟,刘指导员心想一定有重要事情,就急忙去了。

军炮团一连连长原是军机关参谋,是他自已强烈要求下连队的,愿意下来的不多,必竟连队幸苦的多。在军队有两个职务最难干,一是班长,二是连长。当然,他家属----也就是他妻子,在驻地的一个工厂上班,离家近了,也是个原因。

刘指导员来到连长家,连长不在,只有连长家属和他女儿在家。

见刘指导员进来,连长的五岁小女儿喊了一声叔叔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刘指导员楞住了,忙问连长家属:“嫂子,这,咋回事?” 连长家属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兄弟,这次上前线,你哥就交给你了”。刘指导赶忙要扶起她们娘儿俩,连长嫂子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刘指导员:“兄弟,你不喝这杯酒,嫂子不起来”。刘指导员接过连长嫂子手中的酒,一口干了,又把她娘儿俩扶了起来说:“嫂子你放心,我刘传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上了战场,只要我刘传民在,保证把俺哥囫囵交给你。如果我牺牲了,叫闺女每年去给我上上坟”。说着又接过闺女手中的酒也一口干了,向嫂子敬了个礼,转身走出连长家。

他脸上挂满了泪水,“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刚才自己说的“人话”,谁能无牵无挂?昨天他收到母亲病重入院的消息,他把所有的存款,加上从战友手里借的共600元寄回了家,由于不能写信,他只在汇款留言中写了:祝妈妈早日康复 不孝儿传民。“自古尽忠难尽孝”,妈妈对不起了!

他必须马上离开连长家,不能让嫂子看到男人的泪。


“二连文书,马上到营部找教导员报到。”1979年2月19日,接到营部通信员的通知,我跑步来到营部。

一营教导员潘峰,四川人,沉着干练,平易进人,特别是大会做报告,非常有号召性,就像《列宁在1918》,战士们都非常敬佩他。

“战前,组织上要解决一批积极分子入党问题,你们连推荐了三个,其中78年的兵只有你,今天我代表组织找你谈话。”营教导员对我说。

一种荣幸而神圣的感觉在我心中升起,顿时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党委书记找我谈话,组织上要批准我入党了,多么幸福呀!”

其实,二连支部讨论战前积极分子入党时,我被提名的事我知道。两天前,二连要开支部会,通常支部会都是我记录,那天指导员没让我参加,我知道会议的内容,是要在战前解决一批积极分子入党的问题。因为战前要求入党的人太多,有的还写了血书,上级要求一个连只有3个名额,一定推荐最优秀的、毫无争议的。结果,78年的兵我是唯一提名。

会上,指导员问:“文书写申请书了吗?”

一排长王国福说:“写了,交给我了”。

一排长王国福是支部组织委员,他说了谁还不信? 于是二连党支部通过了三个预备党员的提名,报营党委批准。

会后,指导员来到军械室,对我说:“你马上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交给一排长”,说完,扭头就走,我当时一楞,马上明白了,做为支部书记,指导员在支部会上打了埋伏。当然,一排长王国福和指导员刘槐英成了我的入党介绍人。

支部会后,我写了申请书,交给一排长,没想到这么快,组织就找我谈话了。

我确实没写入党申请书,因为入伍后,我一直记住新兵训练结束接兵的秦连长对我说的话:“司永红,咱们要分手了,有两句话传给你,一、部队对新兵印象特别重,你记着:团结同志,尊重领导,服从分配,遵守纪律”。

“是”。

“二,要少说话,多做工作。不要怕吃亏,不要过早写入党申请书,组织不会亏待多干活的人”。秦连长是二营机炮连的排长,接新兵时任新兵连连长,他也是确定的转业干部之一,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后,被战前提任二营机枪连副连长,后牺牲在战场上。

当文书以后,我工作更忙了,一方面要认真学习文书业务,做好文书和军械员工作,另一方面军事训练一刻也没放松,每天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原地跳,投弹考核我是二连新兵中第一个达到50米,成为投弹能手的;射击考核,我的成绩是优秀,队列训练我是连队列班标兵,军体训练1至5练习我的成绩是优秀;参加团训练队,全团军械员比赛,蒙上眼在三分钟内把手枪、冲锋枪、半自动步枪、班用机枪全部拆开再装上,并代表482团参加161师组织的“大比武”,荣获军械员“武器的分解与结合”第二名。但是,我一直没有写入党申请书。

教导员潘峰对我说:“部队马上要开往前线,参加战斗,很多同志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一次生死考验,也是对每个人党性的考验”。他停了一下,“入党时每一个人都在《入党志愿书中》写道,愿为党的事业奋斗终生,和平年代这句话都好说,到了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子弹和剌刀,才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政治品德。看来你们的预备期要在战场上渡过了”。

我向教导员敬了一个军礼:“决不辜负组织和首长的信任,请在战场上对我进行考验”。

一营党委书记、教导员潘峰同志,在我的《入党志愿书》的“党委意见”一栏中郑重写下:同意司永红同志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预备党员,预备期从1979年2月19日计算。

此时是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打响的第二天。一周后,我们这只部队也将开赴前线,又一批新党员要用鲜血和生命来践行自己对党和祖国的承诺。


我成为482团78年入伍(十个多月)的一批兵中第一个入党的。二连连部三个77年的兵中,只有钟伟章是预备党员,卫生员、司号员都不是,我入党后他们羡慕的要命。在部队,很流行“老兵,没入党,丢不起人”这种说法,大家都把被入党,当成是对自己工作和人格的认可。

卫生员周兴贵对我说:“这次战场上,老子死也得弄个火线入党。文书,你当我的介绍人,入不了党,我老周就不回来了”。他将自己的照片四周用黑墨水画成黑框,并自己写下了:“共产党员周兴贵同志遗像”几个字。在照片的背面,他写上了:

阿爸阿妈

当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已经牺牲了,

不要为我难过,儿子死的光荣。


2月24日下午4时,营房突然响起紧急的哨声,老兵都知道,这急促的哨声往往是在执行紧急、重大任务、处理突发事件时使用。每个人一跃而起,背上背包,拿起枪支弹药,集合、列队、点名。与此同时,一队军用卡车也驶入营区,全营按早已拟定的《作战运输方案》登上卡车,向附近的柏山火车站开去。

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没有临战动员,也没有猜测疑虑,大家心照不宣。

此时的柏山火车站人山人海,全团各营从各自驻地赶到,作战参谋按《作战运输方案》把各单位分别安排在一个个闷罐车厢内。

关上闷罐车厢沉重的大门,闷罐车内黑咚咚的,只有几个很小的窗户投进一束光线,增加了几分神密。


列车开动了,向着前方,向着目的地进发。

482团有几批河南兵,有郑州的,许昌的,信阳的,都是列车途经之地,飞驶的军列一进入家乡的地域,战士们就涌向门窗,争着多看一眼自己的故乡,多希望能看到自己的亲人呀!军列呼啸而过,把家乡远远抛在后边,却勾起了他们对亲人更多的思念。家乡啊,母亲啊,不知能否再见?!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仍有人守在门窗边,等待再看自己家乡一眼。而其他人则打开背包,躺在松软的稻草上,带着种种思绪进入了梦乡。

军列在黑夜里飞驶,驶向一个陌生而新奇、充满幻想、让人心跳的地方。


战前准备我的工作量很大,编制全连的人员花名册、按一个基数配发武器弹药、每天上报一次实力、还要会背全连的人员名单和枪支编号......,基本上没有好好休息,上了车,心情到静了许多。

我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沉沉地睡了一觉,睁眼一看,天已大亮了,军列仍在飞驶,大铁门被拉开一条缝,连长和几个人在向远方眺望,我过去,站在连长身边。连长王玉琪,那年他才25岁,虽说是连长,还没结婚呢,才介绍了个女朋友,是161师医院的一名军医,这次也上前线。指导员刘槐英27岁,我那年21岁。

沿途的老百姓都在向军列招手致意,战士们一个个觉得非常光荣而自豪。内心深处的一点点的怯意,都被这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场面驱赶到了记忆的角落里。

连长喊到:“哎哎,大家都起床,太阳晒着屁股了。”

“文书,领大家唱只歌”,指导员说。

“说打就打,预备------唱”。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练一练手中枪/剌刀手榴弹/

瞄的准来投呀投的远/上起了剌刀叫敌心胆寒

不打倒反动派不是好汉/打他个样儿叫他看一看。”

歌声随风飘遍了整个军列,每节车箱军歌辽亮,真是一路欢笑一路歌。

除了睡觉,大家都争着趴在小窗上对外眺望,看到有老百姓时,不论是谁,都像见到亲人一样,相互拼命招手,心中默默地喊着,再见了祖国,再见了亲人。

两旁的景色飞快的向后倒退,地貌在悄悄发生着变化,从一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冬季中原,逐渐变成春意昂然、生机勃勃的南方世界。

列车在一个兵站停下。

“全体下车,以连为单位集合”。

“同志们,我们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大家休息一下,厕所在左边,十分钟后以班为单位打饭,30分开车”。军务股参谋一一通知各车箱。

不知道兵站是怎样保障这成千上万人吃饭的,只要军列一到,几十只估计装100多斤的大木桶,装满热腾腾的大米饭,沿兵站一字排开,热菜热水样样不缺,说实话饭香菜美,在当时70年代末,改革开放初期,吃上这样的饭菜真的很不错。军列走了一列又一列,兵站的供应有条不紊、持续不断。

战士们吃着热喷喷的饭菜,听着兵站大喇叭里放着《再见吧 妈妈》那首歌:

“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你不要悄悄地流泪/也不要把儿牵挂/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亲爱的妈妈……”

列车一到兵站,厕所成为最热闹的地方,来“方便”的人源源不断,本来分男厕和女厕,各有四十个蹲位,因时间紧、男同志多,战士们不分男女,蜂涌而入。大便的一个坑同时蹲两三个人,凡小便的都不入厕,在铁路旁一字排开,就地“验枪”,像下雨一样。战争嘛,就是男人的事。

不知是哪趟军列上下来的几个女兵,远远地站在一旁,望着厕所,紧张而迷茫。

又是十几个小时的行进,军列在广西凭祥车站停了下来,车站上人山人海,人们敲锣打鼓,高喊口号,解放军被称为“新一代最可爱的人。”

482团下了火车,成四路纵队,从欢送的人群夹缝里出来,又改乘汽车,向神密的广西十万大山一头扎了进去。

这是一支有荣誉称号的部队,各种荣誉锦旗随风飘扬,金字耀眼,杀气腾腾;这是共和国军队中最勇猛、最凶悍、最能死打硬拼、最牛皮的师团之一,从未打过败仗,从未受过挫折;这是一支作风顽强、把荣誉看的比生命还要重要、敌人和友军都害怕的部队。

车轮的风声有节奏地响着,听起来挺耳熟,“向前 向前 向前 ……”,不知是谁唱了起来,“我们--的队伍--像--太阳,”

整个车箱的战士一起唱了起来:“从不畏惧/决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

整个车队都唱了起来:

“听,风在呼叫军号响,听,革命歌声多辽亮……”

一辆辆糊满泥巴的坦克和炮车隆隆的从我们身边驶过,碾起的烟尘窜向空中,坐在坦克和炮车上的人表情庄严肃穆,一身泥土。酷着脸行军的坦克队伍与一路高歌的482团的队伍形成鲜明的对照。

车队不见头尾,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穿行在莽莽丛山之间,向着远方黑暗的深处飞驶,把喧闹的军站和那成千上万的绿军装远远抛在身后。

半夜12点多,车队来到了一个边境小镇,部队下了车。车队也走了,大家突然知道,浩浩荡荡的大军现在只剩下他们一个团了。周围是号称十万大山的广西边境,树木茂盛,山峦叠伏,人烟稀少,不由得有几分孤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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