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赤胆铸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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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出征云南前线纪行

赤胆铸军魂

——出征云南前线纪行

李镇武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中越两国人民一直保持着深厚的传统友谊。近代史上由毛泽东胡志明两位伟人缔造的中越“同志加兄弟”的睦邻关系,更为世人称颂。

历史在曲折发展。中华民族为保卫边疆,捍卫尊严,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于1979年2月17日凌晨,以集结在中越边境线上的中国军队,在云南广西的边陲,拉开了对越自卫还击战的帷幕,以浴血奋战的悲壮之举,写下了激荡着后人心灵的这段历史。我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永远不会忘记边陲黄土地上,那一座座用军人鲜血和灵魂铸造的墓碑;永远会记住我曾经奉命率领空军目标引导组,配属陆军第13军38师参加这场边界战争的战斗岁月。那改变着我人生轨迹的一幕奉令出征的情景,又在我的眼前展现:

当年的二月十一日,是中华民族传统的元宵节。辉煌的落日在跌入神秘的夜色后,神游江南的如盘皓月和停于边陲的如钩新月,引发着人们或喜或忧的不同情感心境。在秀媚可人的江南,那明明净净的如盘皓月,用圣洁的光辉吻着万家灯火,给闹元宵的人们送去几缕清风一份温馨。然而,在“多事之秋”的边陲,那个带着伤痕的如钩新月,却独步云层,哀吟边界烽火的怨歌,在弥漫的硝烟中淡淡地隐去。

就在这个月有圆缺之夜,空军航空兵第28师政委林时新于二十一时三十分在师部驻地杭州,用热线向驻扎在嘉兴的我空军航空兵第84团政委程宜春传达师党委的决定:“为保卫祖国边疆的安全,总部指示空军派出目标引导组,配属陆军边防部队协同作战。军区空军命令我师派出一个空军目标引导组参战,要求带队者为师作战科副科长或团副参谋长以上的同志。经师党委研究决定,并经军区空军首长同意,由你团李镇武担负率队参战的任务。李镇武必须于明天上午到师部与所率成员会合,然后乘飞机去南京接受任务。”

命令急下,使命重大,团政委程宜春放下电话立即找我谈话。谈话是如此的庄重,我自然清楚地意识到军区空军和师团领导对自己的信任程度。我爱祖国和人民,甘愿献出青春和生命。所以,在面对这突然下达的参战命令时,我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决定,同时,也为在和平时期,能有这个用生命保卫祖国的机会而幸运。在谈话中,我向团政委程宜春提出的要求只有一个:我原准备第二天启程回乡探亲,并已买好火车票。可现在夜深,明早便要出发,我没有时间去办理退票手续,这只能请组织上安排人去处理了。

我知道,接受出征参战命令,就有战死疆场的可能。因此,在团政委程宜春与我的谈话结束后,一回到宿舍就按牺牲后果的准备要求,将各种物品分类整理和捆绑好;并连夜喊醒在团司令部工作的湖南同乡贺香田,交待他有处理我善后事宜之权。千古花月良宵,牵动文林诗苑,充溢着景生情、情生景的意境。想不到今年的元宵月,却牵动我出征思乡的情丝。不能成眠的我,凝神地对着窗缝里泻进的月光,心头生起的思绪,随着这捆绑好的写有收件人地址和姓名的物品包,穿过军营,跨越时空,走进温馨的故乡湖南沅江县星火公社,向父母妻儿倾诉思念的情语,企盼着亲人对我没有回家相聚的理解。“匈奴犹未灭”、“此会在何年”,我只有把自己的这颗心留下来,同家人在历史空间中去同奏共鸣。

出征启程。在翌日的晨曦中,我乘汽车离开部队驻地嘉兴机场。临别之时,我的心在轻轻诉说:再见,江南明丽之城嘉兴;再见,朝夕相处的战友兄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活着回来与你们再相逢。

从嘉兴登上去师部驻地杭州的火车后,焦急的心情总感到车速太慢,恨不能化成孙行者,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我终于在上午十一时抵达师部,首先接受了任空军目标引导组组长的决定,并与随我出征的九名同志见面。见面中,我考虑到出征者都有可能在战场上牺牲。因此,我还将这些同志在一旦“光荣”之后的联系的亲人及其地址都作了登记。跟随我出征的九名同志是:空军目标引导组副组长方新民、参谋周克连、电台台长祝跃辉、电台报务员王和平和聂成明、电台话务员江继军和杨金刚、汽车司机陶普明和王明祥。此次出征的同志中,有共产党员四人、预备党员两人、共青团员四人。这是一个政治素质和军事技术都较强的战斗群体,令我这个率队者更坚定了完成这次任务的信心。

当日下午两点钟,我率领空军目标引导组成员在杭州笕桥机场登上直飞南京的安一26型飞机。师参谋长刘忠周等同志和参战人员方新民的妻子等亲属到机场送行。乐聚恨别,人之常情。话别的战友热泪长流,送行的亲属话语哽咽,他们把一个睛空万里的世界,款款旋转到缤纷雨季,让那飘飘洒洒的泪花雨丝,轻轻抚慰着出征者将受战争震颤的灵魂。

我们抵达南京后,由于等待从北京派来的运送飞机,大家在军区空军第二招待所待命。这期间,军区空军首长为我们作了临行前的政治动员,他们期冀出征者在血与火的战斗中,锤锻出人生价值之光。同时,还专门设晚宴送行。在宴席上,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们,为我们频频举杯敬酒。将军举起杯,我们士兵也举起杯,将军士兵共饮出征酒,酒醇情深,杯怀回味无穷。这动人的情景,感染着我们这些决心去立功建业的新一代军人。

斗换星移到十四日早晨,烟雾把南京城锁住,运送我们去前线的专机不能按时起飞,大家在飞机旁待命。雾湿衣裳,风寒全身,出征战士全然不顾。晨雾渐渐地飘散开,寥寥长空开始澄明,能见度变好,我们一行登上了这架安一24型专机,于上午八时五十分起飞离开南京去云南前线。

飞上蓝天后,诱人的无垠苍穹,让一个丰富的世界走进内心。肩负出征任务的我们,此时此刻,更加感悟到保卫祖国神山奇水的责任重大。凭窗眺望,第一个中转站长沙大托铺机场,在慢慢地撩开美丽的面纱,飞机于上午十一时降落在这里。长沙,是我家乡的省会,我刚走下弦梯,淳厚的乡土气息和久违的乡音迎面扑来,湿润了眼眶的我竟忘情地欢呼,此时此地,我更深沉地理解到军人对祖国承诺的真正内涵,竟是将热爱家乡的情感去延伸和扩张。我们午餐后,于十三时零五分乘机继续南飞,在十六时十分抵达第二个中转站云南砚山

机场。

按照空军昆明指挥所前指的安排,我们在砚山机场,同驻扎在这里的强击航空兵部队副师长震坤及作战部门的同志进行了空地作战的协同。入夜在此宿营休憩,无限思绪凝于心头,我摆脱不了昨天和今天给予的不尽煎熬。砚山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江南的秀媚,可是拥有昨天为越南人民抗法救国战争作出特殊贡献的历史,越南人民军的第一个主力师——308师就是在这里正式集结编成,并由我陆军第13军负责整训的。而今日今宵,我却是在越南当局挑起两国间的边界争端后奉命来到砚山的。物是人非,我感慨着峰回路转的历史是何等沉重。

夜色褪尽,朝霞初上,我立于砚山古道厚土,领悟到南疆十五日的天气,将是煦日朗照蓝天的可飞行天气。我们一行在早饭后,驱车前往砚山机场起飞线,准备登机飞向此航线的终点机场蒙自。由于飞行管制的原因,我们于十一时才起飞,二十分钟后降落蒙自机场。在机场上,与前来迎接的空军昆明指挥所作战处李副处长见面后,转乘汽车前往设在个旧市郊的空军昆明指挥所前指。

在这里,曾从战争硝烟中走过来的黄副政委,为我们作了战前动员教育,大家都被他那充满战斗必胜的激情所鼓舞。李副处长为我们明确了空军目标引导组在陆军协同作战时的基本任务。

遵照命令,我率的这个空军目标引导组配属驻扎在坝洒的陆军第13军38师协同作战。陆军第13军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钢铁军队,陈赓、王树生、肖克、周希汉、陈康、许世友陈再道洪学智秦基伟刘华清等近170名将军,就出身在13军或在13军工作过。这支解放军的王牌部队,还造就了众多举世闻名的英雄。这次我能率空军目标引导组配属这支英雄部队,共同参加自卫还击战斗,实为人生的幸运和殊荣。此刻,我心潮波荡,人生之舟装着“即使马革裹尸也知足也”的感慨踏波而来。为保证空军目标引导组完成陆空协同作战任务,空军昆明指挥所前指还从蒙自机场调来气象预报员马文桥归属我目标引导组,使我这一群体的参战人员增加到十一人。根据战斗任务的需要,空军昆明指挥所前指还给我配备“北京大吉普”通讯车一辆、81型短波电台两部,809型超短波电台一部、以及作战指挥用的有关资料和武器弹药等。

接受任务后,我对所率成员进行了简要动员,要求大家做到同心同德、克服困难,坚决在规定时间内到达陆军第38师。为了抓紧时间,我们放弃已安排好的晚餐,在十七时四十五分乘车离开此地,昼夜兼程向陆军第38师所在地的坝洒行进。

按理,我们在祖国边陲地域上的行进,应当是安全顺畅的;但由于敌人对边境的不断骚扰破坏,两国目前又处于临战状态,危险和意外时时影响边境人民和边防战士。昆明军区指挥所为保证空军目标引导组的安全,没有同意空军昆明指挥所前指为我们请示的预定行进路线,并强调指出国境线上的有关路段,由于常遭敌人的炮击或埋有地雷,已被定为封锁路段线。听到作战处李副处长告诉的这一情况后,

我铺开空军昆明指挥所前指发给的一张1974年2月版的《云贵地区交通图》,即刻选定沿开远、平远街、文山、马关、河口再到坝洒的这条路线。我们在行进途中对特殊情况多变的处置,对险恶环境的征服,自然成了一条显示胆识、智慧和毅力的人生跋涉之路。因此,我忘不了那次在改道行进中追寻希望、征服艰难险阻的经历。

我们在十六日十八时通过“桥头桥”后,原打算沿这条公路直奔河口。可刚进入傍山的公路路口,落入视野的却是占满公路而又望不到头的军车。在这车流中,谁超车也不行。我们如果融入车流跟着走,在规定时间内就到不了目的地。我这时的心,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焦虑沉重。

为争取时间拿定主意,我步行数里,在周围走访人民群众和当地驻军部队,想了解是否还有其它去坝洒的路径。有群众说,在“桥头桥”附近,据说新开了一段“简易公路”,它连接的其它路段可能通坝洒。怎么定下行进方向的新决心,我经过考虑后对战友们讲:自卫还击战的总攻一旦开始,陆军部队就会向纵深推进而进入作战区,如果我们不在规定时间内到达陆军部队,就极有可能失去这次参战机会,就没有办法完成陆空协同作战任务。与其等下去,倒不如在希望中努力地去追求。为此,我果断决定:立即返回“桥头桥”,寻找那条新开辟的简易公路。返回“桥头桥”后,我们在群众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这条在战时条件下被称作“简易公路”的路段。

改道行进带来了希望,也使我们在这一路段中领略着平常人体验不到的那种艰难险阻和征服困难后的喜悦。

为赢得更多的时间,我们头天没有吃晚饭,而且又赶了一夜路程。今天早上虽然匆匆吃了点云南“过桥米线”,但没有吃午餐和晚饭。士气高涨的我们感到相当疲劳和饥饿,我适时地开展宣传鼓动工作,给大家疲惫的躯体增添了少许力量。

山叠嶂,雾蒙蒙。当我们行进在浮云烟雾缭绕的祟山峻岭时,那种征服大自然的搏击锐气,是情兼雅怨的文人墨客所不可能有的。山道刀削斧开而成,上下盘旋中隐藏着危险和意外,只要行路者稍有怠懈或不慎,生命就有可能消失在这群山齿缝的悬崖中。可以酿造百幕大三角的浮云烟雾,时时使你处在脚下滚飞云、胸前飘烟雾的魔境,而要把灵魂和躯体撕离开。这沉默的莽莽林海,几十里不见人迹,我们在经过时,似闻数不清的幽灵在痛苦呻吟,一种在人世与地狱间徘徊的幻感油然而生。

恶劣的自然条件,不能使我们顶天立地的军人屈服。因为我们这些出征者,聚集在毛泽东的“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的伟大旗帜下,凭借有进无退碧血千秋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步履坚定地朝前奔行,终于完成了这段路程的行军任务。行进途中,我还即兴作诗一首与战友们共勉,诗曰:翻山越岭奋争先,昼夜兼程苦也甜。保卫边疆甘洒血,自卫还击捍尊严。

在前行的路上,我们还演出一幕为完成任务,通过封锁路段线的活剧。

我们到达槟榔寨附近的陆军第13军前指所在的坑道式指挥所后,军司令部陈副参谋长在向我们介绍情况时,提到了军前指与陆军38师前指没有联系上一事。这时,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考虑到与我们同行的还有空军航空兵10师派属到陆军13军39师的目标引导组,陈副参谋长根据军3号首长指示,派出了军务处副处长张彬同车带路。张副处长同车带路到达蚂蝗堡时,他在指明去陆军39师指挥所的路线后返回了军前指。

在到达陆军39师基本指挥所的驻地洞坪五队后,同行的空军航空兵10师派属到这个师的目标引导组留下,而我所率的空军目标引导组还要继续前行。怎么办?这时陆军39师的两位首长向我建议,走曼娥五队去曼娥新村路段插到坝洒的行进路线,就可以达到陆军38师的驻地。

我们依其建议行进到了曼娥五队。在这里,高炮部队川流不息的车队和人流,使我们的行进受阻。我找到该部队首长交涉协商,友军为我们提供了通行的方便,后终因公路上超负荷的拥挤,我们在前行3公里后被迫停止前进。

怎么办?现在最直接最急切的问题,是重新确定去坝洒的行进路线。我在沉思中想到了陆军第39师两位首长在提出行进路线建议时,曾讲过一段有启示的话:从这里出发,顺红河沿国境线能到坝洒。但这段路却常常遭受河那边敌人的炮击,上级已将此路段划作封锁路段而不准通行。英勇无畏是军人本色,更何况时间紧急,又别无选择,我们还能怕什么危险。于是,我果断地定下了就走这一路段到坝洒的决心。我对大家说:“军人既不虚掷生命,但也不吝惜生命。现在需要我们用生命来履行对祖国的承诺时,就要在所不惜。”

我们果断地返回洞坪五队,迅速顺红河沿国境线向坝洒行进。这时,从不太宽的河那边传来的隆隆炮声,震颤着人的心灵;掠过我们头顶的炮弹,驱动着生命走进另一个里程;带着“噗噗”响声的枪弹,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溅起的灰尘使亲人们企盼出征者团圆的那颗心蒙上一层灰影。“为有牺牲多壮志”。我们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不为所惧地奋然向前,安全地冲过这一封锁路段。在面对着这些留给世界干净灵魂的战友们时,我仿佛看到了他们那一颗颗搏动着的爱国之心。

星夜疾驰,惊涉狂澜,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坝洒。到达这里后,我立刻去设在高山坑道中的陆军第38师前进指挥所报到,向该师高政委和参谋长李文发汇报了我空军目标引导组的基本情况,重点提出了陆空协同作战中的空军方面要求和原则,并回答了“飞机在直接支援地面部队进攻时能否及时到达目标区”、“飞机对敌人目标的摧毁火力”等问题。在听取这两位师首长的指示后,我又马上起草发往空军昆明指挥所前指的电文:李镇武组安全到达陆军38师。

我们在陆军第38师遵循战时要求进行换装,把穿了多年上绿下蓝颜色的空军服装脱掉,换上陆军步兵的战斗行装。大家身着全套绿色衣服,裹着绑腿,穿着踩上敌人竹签也不怕的特制胶鞋,在多用途的背包中,还有在丛林地带作战用的尼龙吊床等物品。这威武的气派和庄重的军容,被当时的解放军报战地记者范匡夫形容为:空军变步兵,军人生活又多了新色彩。

捍卫中华民族尊严的对越自卫还击战,终于在云南广西的边陲全线展开。在战斗总攻开始后,我率空军目标引导组随陆军第38师渡过红河进入作战区,在烽火岁月中投入了新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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