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资本主义-----有请天笑兄

芦笛



倾读国内学者钱文军先生《资本主义再解读》一文,受益良多。拉杂写点感想,就教于钱先生和诸位高明。



一、有关“资本主义”的混乱



作者指出,“资本主义”的定义很不明朗,各人有各自的理解与诠释。据钱先生介绍,首先发现这问题的是黄仁宇先生,他还引用了黄自己给出的定义:


“十六七世纪以荷兰及英国为首的西欧国家,趁着宗教改革之发难,将封建制度的残余社会力量一扫而光,代之以新社会的国家组织与经济体系。这种组织与体系,以‘资本主义’称之。”



窃以为从逻辑上说,黄先生这所谓“定义”似不合格;从内容上来看,它等于什么都没说,不知道资本主义是什么的人看后仍然一无所得;从历史上来看,黄先生此论也站不住,盖荷兰与英国十六七世纪实行的并非同一“新社会的国家组织与经济体系”,它们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实行的国家组织与经济体系更有极大不同。



钱先生认为“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的起源”,并非资本主义特征(他误写成“特权”了),也不会导致资本主义。钱先生指出,古代中国和阿拉伯都有相当发达的市场经济,但都未自发产生资本主义。就连最先建立世界市场的西班牙葡萄牙等国也都这样,资本主义反倒是在后起的英国最先出现的。



钱先生还引了顾准的有关论述:


“资本主义并不纯粹是一种经济现象,它也是一种法权体系。法权体系是上层建筑。并不是只有经济基础才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也能使什么样的经济结构生长出来或生产不出来。资本主义是从希腊罗马文明产生出来,印度、中国、波斯、阿拉伯、东正教文明都没有产生出来资本主义,这并不是偶然的。”



他据此认为,“资本主义的唯一特征是它的法权体制”,“也就是孟德斯鸠等在英国考察后总结出来的‘三权分立’体制”,“我们亦可以更简洁地界定:所谓资本主义就是宪政体制”,而“宪政之根本在保障个体自由权,只有政府权力受到约束时,公民的个体自由权才可能有保障”。据此,钱先生认为大陆现在所谓“权贵资本主义”并不是什么资本主义,因为它并不实行宪政。



确如钱先生所说,“资本主义”的概念十分混乱。在看到此文前,我本人从未想过这问题。他的主要论述我也基本同意。例如市场经济确非资本主义的判据。小平同志教导我们:“资本主义也有计划,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连他那位不懂社会科学的同志都能看出这点来,识字分子就更应该如此了。



钱先生对马克思所谓“唯物史观”的质疑也深得我心。诚如顾准先生所言,社会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作用相当复杂,根本不是马克思的直线头壳想的那么简单。在很多情况下,有如说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莫如说是上层建筑决定经济基础。例如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没能自发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在我看来就是因为这些国家普遍实行了压制资本主义产生和发展的社会制度。而资本主义之所以能在英国发生,我看乃是一系列的偶然因素弱化了王室和贵族们对商人们的压制,去除了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管制作用使然。但这说到底是歪打正着的“计划外产物”,并非什么“客观规律”的必然结果。而苏式国家的出现及其流变,恰是政治决定经济的辉煌例证。事实上,从列宁发动十月革命那天起,所谓“唯物史观”就已被他撕得粉碎了。十月革命、中共革命乃至柬埔寨革命,都是“先造上层建筑,后补经济基础”的空中楼阁。“社会主义革命”专门在资本主义经济基础极度薄弱甚至彻底阙如的国家中爆发,这怪现象本身就是马克思主义无法解释的。



我不同意钱先生的是,首先,如果采用他的定义,则“资本主义”完全成了宪政的同义语,不再是一种生产方式、经济制度,而是一种政治制度,与“资本家”或“资产阶级”完全没有相干,也与生产和交换方式脱了干系。这似乎不足以体现资本主义的主要特征,似乎也与西方对资本主义的一般理解不符。



其次,钱先生的“宪政”其实是指民主宪政,也就是建立在“主权在民”基本观念上的现代宪政,亦即“政府的权力在本质上属于所谓‘法律权利’(legal

rights),它完全来自于人民自愿让渡的权利(不包括不可让渡的“自然权利”)”。然而此乃现代宪政,并非历史上已有过的一切宪政。按“宪政”的英文似乎是constitutional

government(宪法政府),它是根据“宪政主义”(constitutionalism)主张建立的。宪政主义的主旨是“认为政府的权威来自于宪法并为后者限制管束”。但那宪法并不一定以“主权在民”为指导思想。例如一战前的日本与德国都是宪政国家,都严格按宪法治国,然而两国的宪法并不认为政府权力来自于全民授权,公民也没有享受到英美公民能享受的一切自然权利(亦即基本人权)。



第三,如果按钱先生的定义,那么北欧和西欧的若干国家也是资本主义国家了,因为它们也是现代宪政国家。然而如所周知,它们的国民经济中社会主义成分相当大,国民福利一流,似不便将之简单地称为“资本主义国家”。



最后,钱先生似乎始终未对“社会主义”的概念作界定,却批判了一番“民主社会主义”,并认为中国现在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这可能会促进对“社会主义”本来就没什么了解的国人对“社会主义”的恶感,让他们误以为所谓“民主社会主义”,若不是前苏联和改革开放前的中国搞的“社会主义”,就是现代中国搞的烂污资本主义。这或许无助于澄清国人对这些基本社会学概念的混乱认识。



下文谈谈我对这些问题的一点皮相之见,本人无学,无法征引各家,谈的都是个人胡思乱想的一点肤浅心得。



二、资本主义就是自由经济



窃以为,所谓资本主义,既是一种生产方式,又是一种生活方式。既是一种经济制度,又是一种政治制度,光看到它的经济或政治内涵恐怕都有失片面。


作为生产方式,马克思的观察是正确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社会化大生产,而且有无限扩大趋势,今日之“全球化”就是证明。最主要的特点马克思没来得及看到,就是资本与生产分离而进入流通领域,本身也成了一种“产品”(所谓“金融产品”)。这个特点在马克思在世时便已现端倪。马克思本人好像也买过股票,但所谓“金融资本主义”似乎是他死后才出现的,于今越演越烈。据此似乎可以给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定义:“为资本家主导的旨在谋求最高利润的迎合顾客需求的社会化大生产以及金融‘产业’。”



作为经济制度,资本主义是以资本家为主要生产资料拥有者的私有制。将英文《维基百科》给出的定义翻译如下:


“资本主义是一种经济和社会制度,在其中生产的非劳动力因素(亦称生产资料)由私人控制。劳动力、货物与资本在市场上交易,利润归物主所得或是用于技术与工业的投资。”



窃以为,这经典定义的缺陷,是没有说出资本主义最主要的特征,那就是奉行“经济自由”。所谓“经济自由”最主要的原则是“机会均等,费厄泼赖”,承认所有的人都有同等的逐利权(也就是把追求发财当成个人的不可让渡、不容剥夺的“自然权利”亦即基本人权),必须享有同等发财机会。为此实行彻底的权钱脱钩,将权力作为非经济因素甚至反经济因素从经济领域里驱逐出去,不容许权力作为资本产生利润,使得商品交换完全去除了权力干扰,严格实行“价格完全由供求关系决定”,这就是所谓“等价交换”。



在旧作《长达一个世纪的宏伟壮丽的南辕北辙》中,我指出,传统中国社会并非什么“封建社会”,而是官僚社会,它的经济特征便是实行“富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亦即官僚集团以权力为资本,实行不等价交换。我还根据清代官府对食盐生产营销的垄断,总结了这种“富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商品经济”的特征:



“第一,商品价格含有远远超过成本与合法利润之和的‘剩余价值’。


第二,该‘剩余价值’与生产和交换毫不相干,乃是权力介入经济活动产生的,全部流入非生产者。获得者既未参加商品的生产,也不负责商品流通,唯一的贡献就是以暴力敲诈强行介入商品的产销,除了极大地抬高商品价格外,还人为阻碍了产销,使得产业和商业失去了自发兴旺可能。



第三,这种赤裸裸的掠夺,与‘等价交换’、‘公平竞争’、‘供求决定商品价格’等西方市场法则针锋相对,而这些法则乃是从资本主义的‘权利’观念衍生出来的。因此,它与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权利’观念及其衍生的‘平等’、‘机会均等、费厄泼赖’等观念水火不相容。”



这些似乎也是今日“富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特征,因此,中国如今实行的确实不是西方的自由资本主义。


但若要据此认定中国社会没有资本主义经济成分似乎也难以成立,盖虽然有限,今日中国百姓毕竟有了相当的经济自由,起码有了私人创业的可能,因而出现了大量私有企业。这些企业的生产资料由私人控制,劳动力、产品与资本也在市场上交易,相当比例的利润也归资本家所得,或是用于技术与工业的投资。它缺少的只是“机会均等、费厄泼赖”体现的公平。换言之,它是一种病态的资本主义,但仍然是资本主义,称为“权贵资本主义”应该是适宜的,盖这术语准确地点出了权力作为最强大的资本投入经济运作的制度特征。



资本主义作为政治制度,其最主要的特征钱先生已经涉及到了,我觉得其柱石概念就是《独立宣言》开宗明义说的那段话: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that they are endowed by their Creator with certain

unalienable Rights, that among these are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That to secure these rights, Governments are

instituted among Men, deriving their just powers from the consent of

the governed, That whenever any Form of Government becomes

destructive of these ends, it is the Right of the People to alter or

to abolish it, and to institute new Government, laying its

foundation on such principles and organizing its powers in such

form, as to them shall seem most likely to effect their Safety and

Happiness.


鉴于已有译文不是很精确,这里不揣冒昧翻译如下。如有错谬,欢迎指正:


“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造物,造物主赋予他们某些不可分离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人类建立政府就是为了保障这些权利。政府的正当权力来自于被治理者的同意。当任何形式的政府危害这些目标时,改换或废除它并建立新政府就是人民的权利。新政府的奠基原则与权力的组织方式,都必须以人民认为唯此才最有可能获得安全和幸福为目的。”



这话说得非常明白:政府的职能完全是为了保障公民能够行使同等的自然权利,其中包括了追求财富的权利。若政府的权力侵犯了私人的权界,就是滥用了人民授权的非法行为,就该被制止甚至被制裁。据此似乎可以给出资本主义作为社会制度的主要特征,那就是“政府承认并尊重公民同等的创业致富权利,保障公民的这一神圣权利不受权力或其他暴力因素侵犯”。



不难理解这种社会制度何以能把人的创业能力空前地解放出来。马恩在《共产党宣言》承认:“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100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可笑的是他们只看到了现象,却从未能看出机制何在,那就是去除了权力对资本的压制、盘剥与侵占,以及道德对个人正当致富欲望的捆绑。



综上所述,说“资本主义就是自由经济”,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似乎仍然涵盖了资本主义制度的政治和经济内涵:政治制度保证了经济活动的自由,而经济活动实践了自由的理想。这其实就是美国国父们的理想,他们当初要建立的是一个自由国家,并不是当时所谓“民主国家”。后世将这种自由国家称为“民主国家”反而冲淡了“人权”这个柱石观念。




四、社会主义是什么?



将英文《维基百科》给出的定义翻译如下:


“社会主义指的是有关经济组织的各种理论,这些理论提倡生产资料为公众或是直接由工人所有与管理,资源由公共分配,主张建立一种社会,其中以按付出的劳动量作为补偿的方式,确保所有的个人都有同等的接近资源的权利。”



这话说得太拗口(或是翻译太蹩脚),简短截说吧,所谓“社会主义”就是主张实行生产资料公有制的的政治理论。


窃以为,国人对这套反感,乃是因为他们分不清“公有制”与“官有制”,不知道离开民主宪政去搞“公有制”,则公众便如斯大林在厕所里开的玩笑承认的那样,只有站在小便槽前才能掌握“生产资料”。如此建立的“公有制”,绝对只可能是官有制,生产资料完全为官僚集团掌控,而工人则沦为国家的奴隶,连在“旧”社会享有的起码的人权乃至福利都丧失了。这就是十月革命开辟的光辉道路,它在全世界人民面前砸了社会主义的牌子。



但某些欧洲国家搞的并不是这一套,人家是按民主宪政的合法手段来实行公有化的,根本不是咱们熟悉的“无产阶级专政”那种恐怖统治。以中国或前苏联的“社会主义”模式,去拟想在西欧和北欧发生过的“民主社会主义”实践,未免谬以千里。



不仅如此,欧洲社会主义运动的发生也是很自然的。资本主义虽然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然而它却带来了贫富分化。这也是必然的:在才能、心理素质、性格、体力、勤勉、节省等诸方面,人生而不平等。因此尽管机会均等,收入也绝无可能平等。贫富分化必然造出社会问题,甚至演成社会危机,哺育出大量的左派知识分子来。此外,如我在《从糊涂走向更糊涂》一文中说的那样,贫富分化严重到一定地步,就可能造成需求萎缩,诱发生产过剩危机,严重者可使全国乃至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崩溃,如三十年代大萧条然。欧洲社会主义运动的出现,确保了普罗大众的最低消费水平,使得这种危机不会再现。这是应该充分肯定的。



但即使是欧洲式的人道的社会主义也难得搞下去。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公有制违反了自私自利的人类本性,因而必然缺乏活力特别是国际竞争力。因此,80年代以来,英、法、德、意等国纷纷拍卖国有企业,重走资本主义道路。如今欧洲的社会主义运动似乎已经不再以公有化为诉求了,而是以争取保障或改善普罗大众基本福利为主要诉求。在很大程度上,“社会主义”已经不复是一种经济制度,甚至不再是一种制度主张,而是成了经济政策,化为对资本主义经济的一种补充。



不难看出,无论是作为制度主张还是政策主张,无论是哪种牌号的社会主义,都违反了“权力不得干预经济”的自由资本主义原则。然而同样是权力干预经济,可有本质不同。西方国家的权力干预经济,乃是为普罗大众或弱势集团谋求福利,而苏式“社会主义国家”的权力干预经济,乃是为了官僚集团的私利。此外,两者的“权力”的内涵也不同,欧美国家的“权力干预经济”未必都是国家权力,在更多情况下乃是强大的工会的权力。而苏式“社会主义国家”的权力则一定是政府权力。



依愚见,在一定程度上,西方国家的“权力干预经济”可以起到补偏救弊的作用,不失为对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一种有益调节。事实上,如今西方没有哪个国家还在搞自由资本主义,都或多或少有西式“权力干预经济”的社会主义成分。当然这不能搞得太过份。在一个合理的社会中,无论是哪派势力都应该受到节制与抗衡,工人阶级也绝不能例外。如果让他们一手遮天,真的成了说一不二的“领导阶级”,那就势必要重蹈英国70年代恶霸工会几乎搞垮国民经济的覆辙,或是陷入美国汽车工业的困境,到最后是全社会受害,谁都没好处。




五、中国的问题



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乏社会公正。无论用自由资本主义的标准,还是用民主社会主义的标准来衡量,它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社会。用自由资本主义的标准来看,它实行的是古已有之的恃强抢夺,官僚集团以权力(亦即隐藏着的暴力)去抢劫民间财富。用民主社会主义的标准来看,它是一种由官僚集团垄断资源并劫贫济富的犯罪行为。无论是民间资本家还是普罗大众都深受官僚集团之害。相比之下,普罗大众受害更甚。这就是我为何要写下《中国有必要引入社会主义运动》的旧作,非此不足以维护民间弱势群体的正当权益。



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无论是向自由资本主义还是向民主社会主义的方向演变,都是巨大的进步。两者都意味着实行民主宪政。实行自由资本主义意味着把官僚集团拥有的巨大权力逐出经济领域,使得所有的经济活动者都能站在同一平台上进行竞争。实行民主社会主义则意味着将被官僚集团抢走的资源夺回来,让人民真正拥有那些所谓“国有企业”。



从可行性来看,如果中国真能进步的话,那未来最有可能发生的还是类似于欧洲18世纪的资产阶级革命:民间资产阶级奋起反抗权贵,将权力逐出经济领域,使得社会从等级社会进化到阶级社会。这是因为只有资产阶级才具有足够的财力去发动这巨大的社会改造工程,一般屁民则无力回天。当然,这必须是所谓“天鹅绒革命”,亦即以有节制的理性抗争为动力的和平改革,决不能再蹈暴力革命覆辙,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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