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疏影 正文 12、八二三炮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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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步岛战役艰难地打赢了,但随后不久,就是一次敦刻尔克式的大撤退。不难看出莫惟忠这段时间似乎情绪有些异常,许多页的日记都只写了一个天气,或者写了几句又用笔涂掉,却没有补上新的内容。

循着父亲日记中的线索,莫惟忠来到了厦门。

车轮在厦门市干净清爽的环岛路上悠闲地转着,微醺的海风穿过打开的车窗,抚过莫家辉和许小雅。

一行标语沉默地立着,莫家辉慢慢停下车,走出来,盯着“一国两制统一中国”的巨幅标语出神。许小雅仍然像在南京长江大桥一样,安静地站在他后面。“我们去游船码头吧。”莫家辉突然对许小雅说。

在柴油马达声中,游艇荡开粼粼海水,扬起的泡沫划出一行弯曲的白线。泡沫线很快便散去,只留下淡淡的涟漪,缓缓地扩散开。

莫家辉举起手遮住阳光,努力地向看起来愈来愈近却明知道游艇必然无法到达的岛屿,一块花岗岩在海上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游艇停在了水面上,供游客拍照留念。花岗岩上的八个大字已经有些微微的斑驳。据说这标语本来是蓝底白字,后来为了醒目,才换成了红字。有游客向岸上打招呼,岸上持枪的哨兵也挥手表示回应。

平静的海面随着清风偶尔荡起微澜,许小雅靠在莫家辉的肩头,莫家辉凝望着时而清晰时而略显朦胧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不由得又翻开了父亲的日记。

公元1958年七月,父亲就在对面,莫家辉凝视着的地方。而日记中的徐月珍女士,则在他们身后的城市里。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标语。

有一页的日记上,重重地写着“反攻必胜”四个字,力透纸背,却很潦草。

日记本最下端用另一种笔抄录着一段歌词,是一部老电影的主题曲,这部电影莫家辉也看过。看到歌词的刹那,澎湃的旋律仿佛突然跳到莫家辉耳边,铿锵回荡:

“轰隆、轰隆、轰隆呯砰砰!九天之雷由我响,闪电之光由我发!嘡嘡铁炮滚滚风沙,铁胆钢筋保我中华!擦亮膛线计算尺码,瞄准方向撞针一拉,千里决胜战,大地开弹花!炮兵好兄弟齐报就位,瞬发装填与敌来搏杀!”


厦门的炮兵阵地上,四百门炮正在拼命吞吐着炮弹。三十岁的小虎子已经是排长,不过原来的“魏叔叔”,现在他的首长——魏强还是喜欢像以前在村子里那样喊他小名:“小虎子,对面开始还击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再加强火力,压制他们一下?”“是!”小虎子响亮地回答,按理说命令应该是由传令兵逐级下达,不过严格地说,魏营长这句话应该算作是建议而非命令。小虎子想的和他完全一样,马上命令他的排,根据对方还击的方向和位置集中火力,争取打垮对方的炮位。

小虎子下过命令,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向了魏强:“原来一起上小学的小华,解放前失踪了,隐约听说是投了蒋匪,也不知道真假。”魏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说呢?”小虎子想了想,答道:“也不是不可能,记得小时候他阶级斗争就不积极,立场不坚定,偏喜欢那些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洋诗啊什么的。若是真的,这回解放了台湾,一定要给他俘虏回来改造回来,毕竟……日本鬼子的扫荡,反动派的围剿,从儿童团的时候到加入八路军,到后来全国解放,一起上过小学的大都牺牲,也没剩下几个了。”这话起初是冲口而出,却越说越犹豫,可能是突然想起自己是无产阶级工农子弟兵,不该有这样“伤春悲秋”的想法吧,不过魏强倒是没有发觉什么不妥,反而点了点头。

魏强悠闲地举起望远镜,得意地看到视野内尽是一片烈火浓烟。小虎子随手摸出一支红蓝铅笔,在一枚炮弹上画了一个红五星:“让红星做我们登陆的先锋,嘿嘿。”魏强看着小虎子歪歪斜斜的作品,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密集猛烈的炮弹倾泻而下,四处都是火光冲天,每一块土地都伤痕累累,整个金门岛仿佛在燃烧。

一队军用卡车闯过硝烟炮火,向炮兵阵地行进。车上除了弹药补给,还有特别派往前线劳军的艺工队队员。打头的吉普车上,坐着运输连连长郑伟华。凝视着前方,郑伟华的思绪一直在不断翻涌。

他一直都有点后悔自己十年前如此仓促地将徐老师的消息告诉了莫惟忠,却没有想到这对与莫惟忠来说,是太突兀了。莫惟忠如今已经四十岁仍是单身,除了投身于准备反攻大陆,也是为了打回大陆之后,能够找到并迎娶徐月珍的吧。可是突然听说,自己深爱的女人被迫嫁给别人——而且还是敌军的军官,这样的现实要他如何接受! 幸而莫惟忠将对夺爱之人的恨,熔入反攻大业的志愿当中,并未采取什么过激行动。

想着想着,郑伟华又想起了台北女青年工作大队那个大眼睛的文静女孩阿惠,她并不是女青最漂亮的队员,那一双安静清澈的、酷似徐老师的眼睛却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便深深打动了他。几次的接触,阿惠似乎也被郑伟华的俊朗风度所吸引,两人对视的时候,都能够感觉到对方眼中的火热。

如果不是因为共匪突然扔过来数不清的炮弹,突如其来的炮战使他被调去外岛,他本来是准备向阿惠告白并向她求婚的。

郑伟华不由得按了按左胸位置,贴心的内衣口袋里放着来外岛前阿惠送他的护身符。准备离开台北的时候,未抽调的同袍和女青年工作大队都去送他们,阿惠低着头,红着脸,犹豫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送你的护身符。”就跑开了,他便一直将这护身符小心翼翼地藏在最贴心的口袋,让它替阿惠听着他的心跳,被他充溢着爱情的体温灼得滚烫。

军车在呼啸的炮弹中穿梭,在不时掀起的爆炸的冲击力下颠簸。郑伟华身边的司机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小心地躲避着飞溅的碎弹片。

一枚炮弹飞来,在吉普车的左前方爆炸,巨大而炽热的气浪,将吉普车掀翻在地,溶在炮弹的火光中,绮丽地绽放,终于被烈火吞噬。

沾了血的弹片飞溅,郑伟华和司机的鲜血在灼热中沸腾又被蒸干。

后面的一辆辆卡车上,悲愤与伤痛早已充满了驾驶室,然而为了军令,为了战局,运输连的阿兵哥们必须先强压住快要迸发的情感,先将弹药补给和艺工队队员送到指定位置,才有时间为他们的连长洒一掊男儿热泪。

卡车的车轮沉重地在地面刻下痕迹,热浪在后视镜上凝成泪滴。

一块犹未冷却的碎弹片上,依稀还残留着半个用红铅笔画的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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