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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徐月珍的知书达理和温婉可人也慢慢地赢得了乡亲们的信任,他们不再当她是外人。甚至于在那些知道何春旺对徐月珍有好感的人们潜意识当中,徐月珍已经是何春红的妹妹——或者可能性极大的弟媳了。于是,她也便一点点知道,原来吴大壮并不是一般的在外面卖力气的庄稼汉,而是八路军方面在这里的党代表,论级别也是连级了。而吴大娘也不是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却是共产党在这里的秘密交通员呢。

何春旺无数次接近徐月珍,都被得体却疏远地挡了回去,这个乡下小子终于失去了最初的倔强,趁徐月珍去上课的时候,找到了何春红。

“姐,嘿嘿,姐,俺下次跟姐夫进城,帮你带两尺布回来吧!”何春红有点好笑,戳了一下何春旺的额头:“你小子,你啥时候这么积极过,肯定有事求姐了,姐忙着,你小子有话快说!”何春旺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两声,道:“姐你真厉害,啥都能看出来。嘿嘿,姐,俺是想说,村里大家伙都议论,都想知道徐老师有对象没?”

何春红爽朗地笑起来,道:“什么大家伙议论,就是你整天想着吧!从徐老师刚来的时候你回来那次就看得出来,你小子打上人家主意了!人家是读过书识字的,眼光高着哩!”何春红颇带玩味地看了看何春旺掩饰不住的满脸失望,接着说:“不过呀,我们春旺也是村子里头顶尖儿的小伙子,等月珍回来,姐帮你问问,你别急,啊!”

徐月珍回来的时候,何春旺还磨蹭着不愿走,终于还是在月珍看到他之前被何春红赶到了另外的房间去。

“红姐,我……我现在不想考虑结婚的事。”对何春红的询问,徐月珍拒绝得轻柔却坚决。“月珍,不是红姐说你,你也不小了,女大当嫁嘛!你看村里头,像你这么大的女人,哪个没嫁人,早一点的孩子都上了小学,最晚的,孩子也满地跑了啊!月珍,红姐知道你读过新书,接受过新思想,想做新女性。但是共产党的天下,和旧社会不一样了,女人结了婚,一样可以进步呀,你看红姐,不是也当着民兵队长吗!”

“红姐,其实我……不是这个原因的。”徐月珍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毅然决然地开了口:“我在南京,被好几个日本鬼子,欺负过。”

何春红没有料到这种情况,一时间愣住了,徐月珍便乘机站起来道:“红姐,您忙着,我先回去批改作业了。”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何春旺已经听到了全部对话,忍不住从另一边窜出来,满脸痛苦的表情,手攥着拳头,青筋暴突。看了看何春红,没说话便走了。

过了几天,村里传出喜讯:村子里的民兵骨干何春旺,要和一位邻村的姑娘结婚了。对方虽然长相一般并且不识一字,不过可以保证的是,她是个完全原装如假包换的黄花闺女。

何春旺与何春红姐弟俩父母早亡,何春旺的婚事是姐姐姐夫替他一手操办。婚礼上杀猪宰羊,老少爷们凑在一起喝酒吃肉,划拳行令,热闹非凡。因为吴大壮的关系,来参加婚礼的除了乡亲们,还有八路军的几位干部,不过都身着便装,随意地混在人群中,大家认出他们,也并不见外。

徐月珍本来没什么兴趣,经不住何春红热情相邀,怕自己坚持谢绝的话,实在拂了何春红的好意,便也答应了。婚礼开始不久,何春红便拉着徐月珍,热情地说:“月珍,你在我们革命根据地这么多年,虽然见过咱们人民的军队,但还没有接触过吧!来来来,红姐带你认识认识!”徐月珍拗不过,只得跟着何春红,到了吴大壮他们那边。

“同志们,这是我们村子里的文化教员,读过新书、接受过新思想,虽然成分高,是地主家庭,但是现在已经和家里划清界限,是能争取过来的好同志呢!”一席话毕,吴大壮和另外十来个八路军干部一起鼓起掌来。他们中大多数是常常到村子里来,徐月珍见过,只有吴大壮身边一位黑脸汉子,似乎有些陌生。吴大壮朝何春红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站起来,说:“月珍,另几位弟兄你都见过,这位魏强副团长,你来这里之前他常来,你来之后,刚好他有任务去了别的地方,最近才回来,以后也会常来的。”

徐月珍并不像很多女孩子那样对行伍之人有恐惧感,她在南京接触过太多的军人,都是受过正规教育或者身经百战的正规军,眼前的这些人和他们实在不是一个档次。然而比起南京城里见过的那些正规军人——大多是些怀着一腔爱国情投笔从戎的青年——的热血、单纯和认真,这些人虽然也很平易近人,讲话也和蔼亲切,却总似乎透露着一种老于世故的城府,令徐月珍有种莫名的不踏实。因此,她只是得体地和每个人打了招呼,便借口学生作业太多批改不完,离开了这群人。

席间,魏强悄悄碰了碰吴大壮,问:“老吴,你们那个文化教员,长得漂亮又读过书,怎么跑到这大山区来,别是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吧!”吴大壮一笑,道:“老魏你说她呀,她是南京的青年学生,日本人打下南京,她逃难到这边来,昏在村子边上,被春红救回来的。”魏强“哦”了一声,又问:“何大姐说她读过新书,都是些什么书?”吴大壮皱了一下眉,想了想说:“其实也都是些资产阶级的东西,像一些外国诗、小说什么的。不过近来她似乎心思都放在了教书上,反而没怎么读书。我拿给她的马列主义著作,她倒也会看。”

魏强的表情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女学生出身又读外国书,眼光不知高到哪去,恐怕觉得这些劳动人民都是乡下小子,看不入眼,只能一辈子当老姑娘喽!”吴大壮也叹了口气,摇摇头:“春旺本来心里是喜欢她的,那天央求春红替他和徐月珍说说,结果,我们才知道,月珍这姑娘可怜,是在南京被几个日本兵欺负过的。”魏强听了不再说话,远远盯着徐月珍房间的窗子,若有所思。

何春旺的婚礼没过多久,大家还没从喜事的氛围中回味过来,村里突然出了事:郑家的独生子郑伟华失踪了!

郑伟华性格内向腼腆,有时候会显得像个女孩子。听说他最小的叔叔曾经读过几年私塾,家里有几本旧小说,郑伟华小的时候便不愿和别的小孩玩,偏偏喜欢跑到叔叔家去看书。后来叔叔离开了村子没再回来,临走前将几本旧小说留给了小华,小华一直保存着,尽管已经倒背如流,却还是爱不释手,一有机会便读得津津有味。

徐月珍来了之后,学校成了小华最喜欢去的地方。放学后别的孩子都跑出去玩,他却常常一个人跑去找徐老师,痴迷地听她讲关于南京、关于学校的种种,还如饥似渴地翻阅徐月珍带来的不多的几本外国文学书。哪怕后来小学毕业之后,郑伟华还是喜欢跑去找徐月珍,听她讲述雪莱、莎士比亚、拜伦、雨果,也听她讲蔡元培、王国维等许多大师的故事。

“我上一次见到小华,是前几天他借去了我的《拜伦诗选》,后来我也没再看到他了。”何春红本来想小华平时和徐月珍走得很近,也许会告诉徐月珍什么,可是徐月珍的回答却只有这一句话。

水塘再小,一块石头的涟漪也终究会散去,正如小华的事情也终于在几个月后被大家渐渐淡漠。一个新的消息爆炸开来:徐月珍要嫁给八路军的魏强副团长。不过这个消息没过多久就被另一条更加爆炸的消息所取代:日本投降了!

仿佛一树寒梅揉碎满地,却仍然昂首怒放,傲雪凌霜。中华民族的坚忍和不屈,历尽艰难,百战血忱,最终赢回了国家和民族的尊严。

被倭奴铁蹄践踏蹂躏八年的土地,赶走了外侮,却并没有结束战祸带来的苦难。

徐月珍每次听到关于战事的新闻,都会忍不住想起1937年12月,教堂中的约定。几番梦魇,都是恍然回到南京,却被总统府上空明晃晃的镰刀斧头惊醒,枕边早已浸饱泪水。